逃离系统,却坠入深渊
大家好,我是Anthony。今天我们要聊一个稍微沉重的话题。为什么那些追求自由的家庭,那些试图逃离体制的孩子,最终却往往为孩子制造了新的痛苦?我之所以想谈论这个话题,是因为前两天一位女性朋友跟我分享了她的亲身经历。在征得她同意后,我将她的故事做成了这个视频来分享。这位女孩的父亲,对中国的公共教育和文化,对政治体制都抱有强烈的批判态度。他们坚持将女儿从学校带走,进行“在家上学”(homeschooling)。然而,与她在公立学校的情况相比,她反而陷入了日益严重的抑郁。我认为这个故事非常典型。在中国,我们可以看到一大批高学历、或者说想法很多的人,他们对中国的教育、文化和体制持有强烈的批判态度,并且非常认同自由、民主、开放的价值观。他们自己也常常遭受“政治性抑郁”。于是,他们下定决心,要防止自己的孩子遭受这种“污染”。一部分家长选择将孩子送到某些“创新学校”,另一部分家长则选择“在家上学”。然而,他们的选择往往未能让孩子变得更成熟、更自由,反而导致孩子陷入更深的抑郁、痛苦和社交障碍。这无疑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现象,也反映了一个相当深刻且具有普遍社会学规律的问题。所以,这个视频,我们就来探索和分析这个现象。
那么,这种看似追求自由的教育方式,究竟是如何将孩子推向更深的痛苦深渊的呢?让我们深入分析一位朋友的亲身经历。
父权下的精神囚笼
这位朋友,她原本生活在中国的一个大城市,上的是公立高中,初中。这本是孩子建立同伴关系、形成自我认同的关键阶段。但当时,她的父亲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介入,告诉她:“中国的学校都是洗脑和精神控制,那种内卷毫无意义,你根本学不到任何真正的知识,待在那里就是浪费生命。” 在这种叙事下,她被父亲强行带离了学校。起初,父亲将她送入了一家以“先进理念”自居的本地创新学校。但她在那儿并没有感到快乐,反而那种人际环境给她带来了更多的痛苦。而这,讽刺地成为了父亲进一步收紧控制的理由。最终,她离开了那所学校,被父亲带回家,度过了极其孤独的时光,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几年。
在这几年里,父亲扮演了上帝的角色,他为女儿制定了各种宏伟的学习计划,进行“陪伴”。这是一种对她精神和社交生活的彻底“殖民”。她说,她父亲几乎每天都要花费几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对她进行密集的思想灌输。内容大致是批判中国社会的黑暗,嘲笑教育系统如何愚蠢、脑残、洗脑,并且反复强调人性可以如何的邪恶和贪婪。而更为致命的是社交隔离。一个青少年,真的非常需要与同龄人互动,哪怕只是聊聊八卦、玩玩游戏,也是极其有意义的。但这些在父亲眼中是被绝对禁止的。父亲的逻辑是:“你的同龄人已经被体制洗脑了,跟他们社交毫无意义,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他要求女儿超越年龄,去和比她年长几十岁的成年人社交,向这些人学习。你可以想象,一个青少年,所有正常的社交联系都被切断,被迫去和父亲认可的成年人圈子打交道。这种严重的社交错位,让她活在深深的恐惧和孤独中。不出所料,她后来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开始痛苦地质疑父亲的选择。但每当她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时,父亲就会反问:“你想回到公立学校吗?你想和他们一起加入那种竞争激烈、艰苦卓绝的斗争吗?我对你这么好,费了这么大周折,让你免受了中国教育的毒害,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苦心呢?”父亲不断地试图让女儿相信,她生活在最幸福、最光明、最自由的家庭里。虽然身在中国,但却远离了所有中国体制和教育的负面因素,她被父亲保护得严严实实。因此,如果她仍然感到痛苦,那绝对不是父亲的问题,而是他们“不知好歹”。
这位朋友非常聪明和勇敢。尽管身处如此严重的困境,她最终还是突破了父亲的铁幕,就像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的主角一样,意识到这一切的虚假。然而,并非所有孩子都能做到这一点。
这位朋友的经历并非孤例。在中国,还有许多类似的家庭,他们可能不那么有文化,但那种以反抗主流为名进行的囚禁,同样令人窒息。例如,我曾看到过一个报道:一位来自四川泸州的父亲李铁军,以“在学校学不到东西”为借口,强行将女儿李婧慈带回家自行抚养。李铁军声称,等女儿18岁时,他要把女儿培养成生物磁学领域的科学家。他还表示,宁愿坐牢也不送女儿上学。这种说法,有某种牺牲精神。李铁军就这样在家教育女儿,长达11年。当记者来到他家时发现,20岁的女儿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画了一个小时,连人物的基本轮廓都画不出来。她甚至不理解初中水平的知识,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连火车票都买不了,他们在社会上变得“隐形”了。记者看了李婧慈画画一个小时,轮廓都没画出来。问她累不累,李婧慈回答:“这是我热爱做的事情,我不觉得累!”这个回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朝鲜街头那种常见的条件反射式回应。在这种极权氛围下,父亲是绝对的权威,是唯一的真理。李婧慈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热爱。她只知道,这是父亲希望她做的事情,所以她必须热爱,必须在她画不下去的时候说“我不累”。记者对李婧慈的艺术天赋表示赞赏时,李铁军却显得有些焦虑。他问记者:“中国历史上最丑的四个女人是谁?”记者说不知道。李铁军立刻让女儿回答。这其实是一种常见的模式。李铁军非常喜欢用一些非常冷僻、无意义的知识来炫耀女儿的博学,并以此来“刁难”别人,从中获得快感。面对邻居朋友的提问,李铁军总是看不起他们,他认为学校教人奉承,学不到东西。于是,他为女儿制定了详细的日程表,列出了女儿每天要做的事情:画画、音乐、阅读、背诵、书法,还有很多体育活动。李铁军声称:“音乐、美术、天文学、医学,我全教。”李婧慈承认自己做不了初中水平的试卷。当记者问:“这是否意味着,你的女儿没有初中教育水平?”李铁军突然激动起来,解释说:“我的女儿,连大学生都比不上。历史上,没有哪个科学家的贡献会超过李婧慈。”这种激动,其实是典型的自恋型愤怒。
这种以“科学育儿”为名行使绝对控制、并伴随自恋式愤怒的模式,在开头提到的那位朋友的父亲身上也得到了印证。当他发现女儿在自己的“教导”下日益抑郁时,他并没有试图去共情女儿,反而责备和辱骂女儿。这些父亲在潜意识里也知道,孩子在他们的统治下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他们欺骗了我们。但他们绝对无法承认这一点。于是,他们不得不构建一个密不透风的“气泡”。在这个气泡里,世俗的标准,比如教育水平、成绩、工作,都是庸俗、肮脏、无效的。他们站在一种相当理想化、高度纯粹的立场上,来批判这一切,并发明了一套全新的评价体系。在这个体系里,他们是教育者,是导师、是先知、是天才。他们说的话,孩子就会视为真理。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病态的自恋。他们如此激烈地批判别人的专制,实际上是为了建立自己的专制。然而,一个“多人的暴政”总比“一人的暴政”要好。
然而,与公共教育系统复杂的生态相比,这种极端化的家庭教育模式,却剥夺了孩子成长的必要空间。公共教育,尽管存在弊端,但它依然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拥有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虽然有令人讨厌的班主任,但可能也会有一两位性格温和的老师,甚至鼓励你反叛的年轻老师。尽管工作量沉重,但可能也会有和你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抱怨学校。那些偷偷看彼此手机的同学,这些不同的人,虽然不是系统的主流,但他们也生活在系统的缝隙里。但正是这些缝隙,这些阴影中的亚文化,给了孩子呼吸的空间。这让孩子有机会去比较、去区分。孩子会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成年人都想法一样,世界是多元的。即使这种多元非常微弱……对孩子的心理成熟来说,也是绝对必要的。然而,在这种极端和中式“在家上学”的家庭,却绝对没有这样的缝隙。在这个只有父母拥有权力的乌托邦里,孩子面对的是一个全能的上帝。父亲的喜怒哀乐,是这个世界的晴雨表。父亲的价值观,是这个宇宙唯一的真理。孩子没有同学可以抱怨,没有其他老师可以求助,甚至没有一声学校的铃声响起,可以宣告她可以暂时逃离这个环境。
这种极端和中式“在家上学”的家庭,与社会学家Goffman所描述的“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在这样的组织中,个体没有个人隐私。她的睡眠、娱乐、工作,都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权威之下。Goffman指出,这样的组织必须有一个特权系统。它们剥夺了本应属于基本人权的东西,然后将其变成一种特权,来奖励那些服从者。久而久之,个体开始意识到,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可怕,甚至觉得里面比外面更好,完全内化了这个系统。这些家长的逻辑,初衷是批判学校作为“全控机构”,试图在家里建立一个乌托邦。然而,最终实现的,却是比学校更加令人紧张和窒息。
这些家长在家庭内部建立的“独立王国”,其根源往往在于他们自身社会化过程的失败。他们要么难以在社会上获得认可,要么获得了认可,但后来遭受了某种重大的挫折,即使在组织中,但内心深处却感到极度的孤独和痛苦。换句话说,他们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边缘化的群体。而年轻且依赖子女的自我认同,可以极大地滋养他们这些濒临崩溃的、脆弱的自我。所以,他们选择退回到家庭,在这个最小的单位里,建立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独立王国。李铁军显然非常孤独,他朋友很少,靠微薄的退休金生活,整天和女儿在一起。因此,他当然不希望女儿拥有自己的身份证,不希望女儿离开他。而我们开头提到的那位朋友的父亲,虽然早年取得了相当的世俗成就,但在经历职场挫折后,已经十多年无法外出工作。他一直沉浸在“我的理想是把女儿教育好”的想法中。他说,他想专注于女儿的教育,为此付出了很多牺牲,甚至禁止女儿和母亲有任何接触,理由是母亲不够有文化,会打乱他女儿的学习计划。这些家长在外面,可能只是一个“怪异的、靠微薄退休金的老头”,或者是一个“失意的、十多年无法工作的中年男人”。但在家里,面对完全依赖他们的年幼子女,他们瞬间就变成了真理的化身。
这解释了为什么这种中式“在家上学”的家庭,常常伴随着极端的隔离和排他性。因为一旦孩子接触到真实世界,拥有了自己的判断,父亲作为全能之神的幻觉就会瞬间破灭。因此,为了维持这种幻觉,他们不得不筑起更高的围墙。
当然,如果我们尝试从孩子的视角去理解,我们其实可以想象,至少在早期阶段,孩子眼中的父亲形象,一定是极具魅力的。他们似乎才华横溢却不被赏识,如此睿智,又充满对这个庸俗无聊世界的批判。他们就像一个孤胆英雄,带着孩子一起逃离“平庸之恶”。在人类历史上,我们常常看到,许多激进的理想都源于对主流的反抗。在早期阶段,它常常带有致命的道德吸引力和诱惑力。然而,这种建立在边缘、超越了反叛与仇恨之上的理想,虽然最初显得非常高尚和纯粹,但在实践中,却常常发生诡异的改变。为什么?因为当他们把所有主流的评价体系,无论是考试分数、学历认证,还是同伴的认可,全部否定和排斥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解放。但实际上,这导致了一种极端的失重感。因为人需要参照物来确定自己的坐标。当你无法放下仇恨,因此必须切断所有外部反馈时,虽然你免于被评价,但也失去了在现实中被检验的能力。这种绝对的自由,带来了绝对的孤独和焦虑。而为了缓解这种失重感和空虚感,由此产生的恐慌,这些家长别无选择,只能诉诸他们最后的手段——一种防御机制。他们把很多原本是技术性、世俗性的问题,强行转化成“善与恶”的、神学式的“洁净与污秽”的问题。比如,孩子想交朋友,在他们看来,这并非典型的社交需求,而是被定义为“是否会堕落成庸俗大众”。孩子抑郁了,这说明孩子仍然受到这个腐败系统和社会的“污染”。而为了证明孩子是优秀的,换句话说,他们的教育实验是成功的,他们必须不断强调,“无用的知识”,才是真正代表智慧。这,反过来导致了理性的重大退化,以及前现代的巫术。
我们知道,Bourdieu以法国社会为例,对现代教育系统进行了猛烈的批判。他认为,学校教育就像巫师在施展魔法,通过一系列的考试和排名,来培养学生内在的精神能力,做出看似公平客观的筛选。Bourdieu认为这是一种“象征暴力”,是将学术成绩、习俗和校规,强行与一个人的内在本质联系起来。然而,这些家长也批判学校的“象征暴力”,但他们所依赖和信任的符号,却是更加原始和粗暴的。这恰恰与现代启蒙精神背道而驰。我们说启蒙的基本意义之一,就是人们开始用理性,一种技术性、分析性的视角,来取代神秘的、道德的、宗教的视角。但这些家长,却将教育拉回了前现代的巫术时代。在那封闭的房间里,父亲不再是教育者,反而退化成了一个部落的萨满,或者大祭司。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系统的压迫,实际上,却是在建立一个神权政权。
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在仇恨和与世隔绝中产生的。那或许看起来非常高冷和纯粹,但也是非常脆弱的。我认为,真正的自由,在于我们有勇气去踏入那个不完美,甚至有些肮脏的真实世界,在与他人的碰撞、妥协和合作中,保持独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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