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与起点:携三张单程机票降落枫叶国
一转眼的时间,我移民到加拿大已经整整十年了。回想起2016年的夏末,在经过了几年的申请和漫长的等待之后,我们一家人终于是带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沉重的行李箱,拿着三张单程机票,义无反顾地飞到了加拿大。而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前,我们全家人从来都没有来过加拿大,甚至在那个年代的中文媒体世界里,关于加拿大的中文内容也是少之又少,极为匮乏。我过去对加拿大的很多想象,其实全部都是来自于对美国的认知。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来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朋友、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的国家。
而一晃眼,十年已经过去了。在这十年里,我的孩子从一个当年只有三岁的幼儿园小朋友,慢慢长成了一个快要赶上我高中的中学生;而我自己的头发,也从当年的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变成了如今快要秃顶的中老年大叔。说实话,如果要用一期视频或者一篇文章来完整回顾这整整十年的岁月,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么我就把这十年的经历简单地拆成三个问题来回答:第一个问题,是移民整整十年以后,我到底有没有后悔?第二个问题,是加拿大在这十年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第三个问题,在我的眼中,未来加拿大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国家?
在正式回答这三个问题之前,我还是想提前跟所有的朋友说一句,我接下来所表达的所有观点,都只是我个人的视角和感受,完全不能代表别人的体验,更不能反映出一个绝对完整和真实的加拿大。有些朋友经常会在评论区或者私信里对我说:“大伟,你作为一个移民顾问,整天在媒体上说加拿大好,不就是想忽悠别人移民到加拿大吗?”对于这些质疑,我想说,这些朋友真的是多虑了。一个人想不想移民,想不想来到加拿大生活,真的不是靠别人几句话就能够忽悠和改变的。在加拿大生活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发现一个道理:真正想来的人,你就是拦都拦不住;而一个根本不想来,或者是已经非常讨厌这里的人,你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表达我真实的想法。就像我媒体的名字一样——大伟探秘加拿大。这只是我眼中的加拿大,也是我眼中的世界。有的时候,表达并不需要带着什么功利的目的,直抒胸臆,说说自己心里的大实话,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事情。
价值观的契合:从喧嚣社交走向无聊的安宁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直接来到第一个问题:移民加拿大十年,我到底有没有后悔过?答案非常简单,只有两个字——没有。如果一定要我用最直接的一句话来概括我当下的心境,那我对当年移民加拿大这个决定,不光是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反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觉得庆幸。我很庆幸自己当年来的时间还算早,十几年前的移民申请相对来说容易很多,很多人甚至不需要先来到加拿大留学,也不用在这里工作几年,在海外直接递交申请就有机会直接拿到永久居民的身份。而看看现在,我看到太多的家庭为了拿到这一张枫叶卡(Maple Card: 加拿大永久居民卡),不得不去读书、工作、换专业、拼语言分数,随着政策的不断收紧,他们投入的金钱和时间成本,比我们当年真的是大了太多太多。
到底是什么促使我十几年前突然想要移民?这个问题,其实从始至终一直萦绕在我的脑子里,并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答案。在最开始动了移民念头的时候,我的理由其实都非常现实,比如在高压之下连续工作了十几年,我不想再在那种极度内卷的环境里继续透支下去了,我也害怕自己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一旦遭遇失业会变得无所适从;我想让孩子的童年能过得更轻松一点,不用让他拼尽一生的努力去混什么出人头地;甚至理由可以更具体,就是为了这里的空气能好一点,为了能住上宽敞一点的独立屋,为了能每天骑着我热爱的山地车,划着皮划艇,或者仅仅是吃完晚饭后能去家附近的森林里散散步。这些当年的理由,毫无疑问全部都是真实的。
但是,在加拿大生活了十年之后,我才慢慢地发现自己移民的真正理由。我真正想要寻找的,其实是一个跟我个人的价值观比较接近的社会。价值观(Core Values: 个人或社会用以评判事物对错、重要性的一套根本观念)这个词,听起来确实有点虚无缥缈,但是当你在这个地方生活久了以后,你就会发现,所谓的价值观根本不是课本里写那些口号,它就真真实实地藏在我们每天生活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面。
我本身是一个性格比较安静的人,不太喜欢过多的社交,也不太擅长处理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刚来到加拿大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的人际关系确实是非常淡。邻居见面了,大家会客气地打个招呼,简单地聊两句天;朋友之间,平时也会有一些来往。但是在这里,很少有人会天天打听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的孩子考试能考多少分,你买了多大的房子,换了什么牌子的车。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这种人际距离,我甚至觉得这里有些冷清,有些不太习惯。毕竟以前生活在人多热闹的地方,晚上九点、十点钟街上还会堵车,朋友随时打个电话就能约出来吃宵夜,生活永远是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而到了加拿大以后,尤其是像我们这样住在郊区,晚上七点多钟外面就已经安静得不得了了。大家基本上都是各回各家,周末在家里修剪修剪草坪,带带孩子,几乎没有任何丰富的夜生活。说实话,在刚刚来的头一两年里,我真的觉得有些无聊,甚至有些孤寂。但是十年过去,我反而越来越喜欢上这种“无聊”了。因为随着年纪的增大,你慢慢会发现,安静其实是一种非常宝贵、也非常奢侈的东西。在这样的社会里,你不需要每天拼命向别人证明自己过得有多成功,你不需要因为邻居换了一辆好车就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混得不好,你也不会因为朋友的孩子进了什么名校就突然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落后了。
当然,我必须承认,加拿大绝对不是真空净土,这里同样存在着攀比,同样存在着教育焦虑,尤其是在华人圈子内部,你更是很难完全摆脱这些东西。但是,这个大环境至少给了你一个选择的空间——你可以选择不参与。在这个社会里,你可以选择努力工作、追求事业成功,也可以选择每天五点钟一到就准时下班回家;你可以追求宏大的事业,也可以觉得孩子、家庭以及自己的个人兴趣才是最重要的;你甚至可以完全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也绝对不会有人因此觉得你这个人没有出息。任何人都可以去过自己选择的人生,而这个社会可以包容和尊重所有的不同。
还有一点,是我在移民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那就是移民这个举动,其实会把你过去身上贴着的很多社会标签全部撕掉。你以前在国内是什么身份,你认识哪些人,你过往有着怎样辉煌或特殊的经历,到了一个新的国家之后,很多时候别人根本不知道,也完全不关心。刚来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有些虚荣和惯性,总觉得在和别人交往时要解释一下自己以前是做什么职业的,好像只有这样别人才会认可你的价值。但后来我发现,这种自我解释根本没有必要。你去学校接孩子,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家长;你去球场打球,你就是一个来运动的球友;你去超市买菜,你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排队付钱的普通市民。
在这种环境中,我反而觉得特别的轻松。过去这十年的生活,加拿大并没有把我强行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是让我越来越能够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真实生活。我变得越来越不在乎别人怎么去评价我,也越来越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实际上,在我当年申请加拿大移民之前,我曾经努力了好几年想去美国,但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成功,等于是我不够美国的技术移民条件。但是,加拿大最终接纳了我。而现在十年过去,我却非常惊喜地发现,这个当年有些歪打误撞、退而求其次才选择的国家,却意外地成为了最适合我性格和价值观的地方。这里绝对没有美国那么发达和富有,也远远赶不上中国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这里没有日本那种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城市,也没有欧洲那种精致浪漫的乡村。甚至你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对沉闷、缓慢、缺乏狼性斗志的国家。但恰恰,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所以,针对第一个问题,如果让我重新回到2016年那个决定命运的夏天,我依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我还是会来加拿大。这个答案,我坚持了十年没有变,未来我相信也不会改变。
撕掉滤镜:面对医疗低效与生活成本膨胀的现实
下面就引出了我的第二个问题:既然我自己没有变,那么在我来加拿大的这十年里,这个国家它变了吗?我的答案可能会让很多人觉得有些意外——我觉得,加拿大其实也没有变。
当然,我所说的没有变,并不是说加拿大在这十年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恰恰相反,加拿大这几年社会上发生的变化和动荡实在是太多、太剧烈了。十年前的加拿大房价,跟今天的房价水平相比,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当年的高房价主要局限在温哥华和多伦多,而现在高昂的房价已经蔓延到了几乎所有主要城市;十年前,很多年轻人对租房还没有那么深刻的焦虑,而今天的年轻人,一提到住房问题就感到无比头疼;而且不光是房子变贵了,超市里的食品变贵了,去餐厅吃饭变贵了,汽车保险费涨了,汽油费涨了,似乎日常生活中所有的生活成本都在疯狂地涨价。
除了通胀,医疗系统的问题也在这十年里变得越来越明显。家庭医生极度匮乏,很多人等了几年都排不上一个;去医院看急诊,往往要面临好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的等待;如果需要预约专科医生,可能要等上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同时,城市也变得越来越拥堵,一些公共基础设施和服务根本跟不上近年来人口暴增的速度。政府办事效率低下的问题,也越来越被老百姓抱怨和诟病。如果每天只看新闻报道,你甚至会觉得,加拿大在这十年里简直要变质了,快要变成另外一个让人不认识的国家了。
但我为什么依然说它其实没有变呢?因为说句大实话,其实很多我们现在看到的糟糕问题,并不是最近才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地方住的时间久了,深入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才慢慢看清了这些原本就存在的问题。
回想十年前我们刚来的时候,作为一个新移民,因为头上带着厚厚的滤镜,最容易看到的都是那些好的方面:湛蓝的天空、绿油油的草地、漂亮的独立屋、宽敞的马路、学校大大的操场,以及人与人之间相处时的礼貌和客气。那个时候的我们,是选择性忽略或者看不到阴暗面的。
等住了五年之后,你开始真正面对医疗排队的痛苦,体验到政府办事的低效,开始要交各种税费、地税,看到了各种基础设施的破败和陈旧。而到了住了整整十年以后,你才开始真正明白这个国家的政治和运行机制,知道为什么很多基础设施建设会进行得这么慢,知道每一个政策出台的背后都要经历无数的博弈和妥协,知道很多社会顽疾根本不是换一届政府就能够轻易解决的,而是植根于整个联邦制度和系统层面的问题。所以,并不是加拿大突然之间变差了,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终于把头上的那一层“移民滤镜”给摘掉了,看到了它最真实、最粗糙的本色。这就像是我当年还一度以为美国是人类文明的灯塔,但是现在回过头去看看,又觉得怎么样呢?
如果冷静而客观地去回顾历史,你会发现加拿大社会最底层的运行逻辑,在这十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根本性的变化。这个国家从来都不是一个追求极端高效率的国家。在很多事情上,加拿大人宁愿选择慢一点,也必须按照规定的程序一步一步来走。比如修一条路,光是前期论证和公众咨询就可以讨论好几年;一个开发项目,可以做无数次的环境评估(Environmental Assessment: 评估工程项目对生态环境潜在影响的法定程序);周边居民可以提出反对意见,原住民群体可以提出他们的权益诉求,地方政府、省政府和联邦政府之间还可以为了一笔资金来回扯皮。站在一个习惯了“基建狂魔”般高效率社会的人的角度来看,你可能会觉得这种效率简直要急死人。但是反过来看,这也是加拿大一直以来坚持的民主和法治逻辑。它不太相信某一个强人、某一家超级大公司或者某一个强力政府可以迅速拍板决定所有人的事情。它愿意为了程序正义、为了利益平衡以及为了不同弱势群体的权利,去付出高昂的效率代价。你可以不同意这种低效的社会治理方式,但是这种方式绝不是最近十年才出现的,它一直就是加拿大的立国之本。
同样,加拿大对于个人生活和私人边界的态度,这十年也没有发生过动摇。这个社会依然非常强调个人边界。别人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绝不会强求你按照他的生活方式去生活。你从事什么职业,你有什么样的宗教信仰,你喜欢组建什么样的家庭,你对未来怎么安排,很多时候别人根本不会去干涉。这种“不管”或者说社交边界感,其实依然是我最喜欢加拿大的地方之一。
还有,加拿大社会对于普通人的基本态度,这十年也没有改变。这里当然有富人,有明显的社会阶层,也有贫富差距。但是你会发现,一个普通的清洁工、一个长途卡车司机、一个大学教授,或者是一个身家千万的公司老板,当他们出现在公园、超市或者其他公共空间里的时候,他们的社会身份并没有那么大的高低贵贱差别。大家一样在超市排队,一样去同一个公园散步,一样把孩子送进社区的公立学校上学,甚至通过税收调节之后,大家真正拿到手里的可支配收入差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你不会因为自己从事了一份非常普通的工作,就会在这个社会上自动变成低人一等的人。在加拿大,你很难找到像美国有些城市那样极尽奢华、戒备森严的顶级富人豪宅区,但同样,这里也更少有那种世世代代无法翻身、治安混乱的贫民窟。在加拿大,富人确实需要交纳很高比例的税收,但是穷人或者遭遇不幸的人也能够得到社会保障系统很多的物质帮助。任何一个需要被拉一把的弱势群体,都不太会因为一次人生的重大低谷就彻底一蹶不振。这个社会的福利和兜底机制,总会给他提供重新开始的机会。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加拿大的社会问题当然非常多,而且有些问题确实在逐年变得更加严重。但是,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房价贵了、医疗排队长了或者政府效率低了,就断言说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加拿大了。在我眼中,它就是那个最真实的加拿大,它的毛病从来没有消失过,但它的优点也同样一直保留了下来。我依然热爱这里的最核心原因,正是因为加拿大的这些基本逻辑和底层社会结构,一直都没有发生动摇。
人口政策的大转折:小特鲁多时期的遗产与反思
接着我们来说第三个问题:加拿大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于这个问题,我反而没有回答前面两个问题时那么确定了。因为未来的十年,对于加拿大这个国家来说,很有可能会比过去的十年要艰难得多。
加拿大在过去十年的日子里,其实一直过得比较舒服,甚至有些养尊处优。这里土地辽阔、自然资源极其丰富、人口相对稀少,而且南边还紧挨着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地里的石油、天然气、木材、矿产,只要能够开采出来并运得出去,就永远不愁没有买家。如果国内劳动力不足,就可以通过移民政策源源不断地从全球吸引人才和资金。过去很多社会问题,以前的政府都可以慢慢腾腾地解决:房子不够了,过几年再多建一点;公路拥堵了,就慢慢规划扩建一下;医疗系统紧张了,就再逐年增加人手。
但是现在,整个世界的局势变了,加拿大自己国内的环境也变了。就在最近的这几年里,加拿大许多积累已久的老问题同时集中爆发、挤到了一起。疫情之后,小特鲁多(Justin Trudeau: 加拿大自由党党魁,曾长期担任加拿大总理)政府试图通过大量引入低门槛的临时居民来快速拉动加拿大的疫后经济。然而,这一政策可以说是事与愿违,甚至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
在过去,给加拿大带来最大经济和文化贡献的移民来源国,比如中国、英国、德国、美国、日本、韩国、菲律宾等国家的移民数量在这几年并没有显著增加。相反,大量增加的人口全都是来自于南亚和非洲地区的临时居民,其中有大量的低技能劳工和非正规渠道的留学生。这部分快速涌入、相对低技能的临时居民,不但没有如预期般增加加拿大的经济活力和创新能力,反而是大大降低了整个国家的生产效率和人均GDP,导致国内青年失业率开始一路飙升,同时也让原本就紧绷的公共服务、交通和住房资源变得更加不堪重负。
面对社会舆论的巨大压力,从2025年开始,终于意识到危机严重的联邦政府开始在移民政策上进行了180度的大掉头。不仅将每年的永久居民移民配额一次性减少了20%,更是下定决心要逐步遣返和赶走已经滞留在境内的多达300万的临时居民。这一铁腕政策一出,大量无法获得身份的临时居民被迫或者主动选择离开加拿大。虽然这成功控制了人口的非理性暴增,但也在2025年让加拿大出现了几十年未曾遇到过的人口负增长(即人口倒退)。
随之而来的,就是人口快速流失对国内经济造成的巨大冲击。大量过去极度依赖国际留学生高昂学费来维持生存的私立和部分公立高等教育机构纷纷面临破产倒闭的窘境;租房市场随之迅速降温,并进一步带动了房屋买卖市场的价格开始出现明显松动。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当投资房很难再按以前的高价租出去的时候,那些高杠杆的投机房东和出租客就会急着要把手里的房产挂牌出手,这导致公寓市场成为了这轮价格调整中受影响最大的板块。服务行业也面临着同样的尴尬境地,过去那些在人口高峰期人满为患、排长队的餐厅,开始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倒闭,因为不仅外出就餐的食客变少了,而且过去廉价好用的留学生劳动力现在也变得极其难找。二手车市场同样未能幸免,许多车商开始出现大幅度的亏损,因为那些在过去人口暴增时期周转速度最快、最畅销的经济型二手车,如今在市场上已经变得无人问津。
卡尼路线与特朗普关税:重塑生产力与国家独立性
而这种由于人口政策暴增骤减给经济带来的剧烈波动,还仅仅是其中一个方面。疫情后全球通胀和高利率给经济带来的长尾负面影响本来就还没有完全消化,结果紧接着,加拿大最大的外部地缘政治打击又降临了——那就是特朗普(Donald Trump: 美国第45任及第47任总统)迎来了他的第二任期。
作为特朗普贸易保护主义政策下关税打击的重点对象,加拿大在近一两年内接二连三地受到贸易重创。从针对加拿大传统的钢铁、铝材到汽车制造行业,美国威胁要加征20%到50%不等的惩罚性关税,甚至特朗普还一次又一次地在公开场合威胁,美国将会单方面撕毁已经签署的《美墨加贸易协定》(USMCA)。
面对内忧外患的困局,在2025年,加拿大政坛终于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历史性更迭。加拿大选民送走了执政九年之久、支持率跌入谷底的特鲁多,迎来了一位技术官僚出身的新总理——前加拿大银行及英格兰银行行长、著名经济学家马克·卡尼(Mark Carney: 加拿大政治家、知名经济学家,曾任加拿大和英国央行行长)。
卡尼总理上台后所推行的执政路线,是典型的务实中间路线。在经济政策上,他不再寄希望于通过炒作房地产或通过人口灌水来粉饰账面数据,而是主张大力投资实体基础设施建设。从升级国家电网到扩建出海港口,从扶持传统能源到开发新能源产业,从开采关键稀有矿产到大规模建设保障性住房,卡尼政府的核心经济逻辑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加拿大这个国家不能再只依靠人口的简单增长、房地产的泡沫炒作以及借债消费来虚假地拉动GDP,而是必须要重新把国家资本和私人投资,引导到那些真正能够提高国家生产力和长期国际竞争力的地方。
如果说,美国的特朗普在面对经济问题时最爱说的一个核心词汇是**"drill"(开采:指通过大力开采本国石油和页岩气等资源实现能源自给与经济繁荣),那么加拿大卡尼政府现在最常讲的一个核心词汇则是"build"**(建设:指通过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住房和制造业链条来奠定实体经济基础)。而这,恰恰是我觉得加拿大在未来依然还有希望、值得期待的地方。
因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在发展过程中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严重问题,而是明明知道问题已经迫在眉睫,政府和决策者却为了选票选择假装问题不存在,继续得过且过。过去这几年,加拿大社会吃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我们曾经愚蠢地以为,只要不停地增加人口,经济规模自然就会跟着变大;只要房价还在一路上涨,社会的消费支出还在增加,账面上的整体GDP数据看起来还不错,就能够证明这个国家运转得没有问题。但残酷的现实狠狠地证明了,一个国家真正健康增长所需要的不只是消费人口的数字,更是社会的实际生产力(Productivity: 单位投入所创造的经济产出效率);真正需要增加的,不应该是房子的投机价格,而应该是老百姓买得起、住得上的实体房子的数量;真正需要引进的移民,也不应该仅仅是简单的人口数量,而应该是这个国家产业升级真正短缺的、有专业技能的优秀人才。
现在的加拿大,朝野上下和普通民众至少已经开始普遍承认并正视这些根深蒂固的系统性问题了。当然,如果你现在问我,加拿大在未来的三五年内会不会马上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经济立刻变得一片大好?我觉得客观上并不会。加拿大社会累积的顽疾没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更不会仅仅因为换了一届总理,所有的问题就能够在一夜之间被全部解决。这个国家在过去十几甚至几十年时间里所积累的住房短缺、医疗资源错配、生产力停滞以及老旧的基础设施问题,是不可能在三五年之内被轻而易举解决掉的。
但是,如果你问我,加拿大这个国家到底还有没有机会重新找到正确的方向?我反而比前几年特鲁多执政后期的时候更有信心了。因为加拿大,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手里没有底牌的国家。它不仅拥有着仅次于俄罗斯的、世界第二大的国土面积,地下还埋藏着世界上最丰富的石油、天然气、钾肥、木材、淡水资源和各种制造高科技设备必不可少的关键矿产;它拥有着在全球都非常成熟、抗风险能力极高的现代农业和粮食安全体系,有着大量尚未被完全开发出来的清洁绿电能源;在地理位置上,它不仅拥有着面向太平洋、大西洋和北冰洋这三个大洋的优越出海口,更紧紧挨着世界上购买力最强、规模最大的单一消费市场——美国。同时,加拿大还拥有着一套非常先进的发达教育体系,以及在全球主要发达国家中平均教育水平最高、素质极佳的国民群体。
更重要的是,在今天这个动荡不安、战火纷飞且越来越不稳定的世界局势里,加拿大手里其实还握着一样东西,这件东西大家在过去全球化顺利的时候觉得平平无奇、理所当然,但是到了今天却变得越来越昂贵、越来越值钱——那就是稳定(Stability: 制度、规则与社会秩序的持续性与可预测性)。它的社会制度运转起来或许显得很慢、很官僚,但是它的底层政治架构是稳定的;它的经济政策也许会随着政府轮替而有所反复,但是权力的平稳更迭和对公权力的舆论监督机制,依然是在明确的法治规则之下进行的;这里的不同群体之间确实经常有争吵,但是社会的基本治安和法治秩序依然完好;在这里,来自不同族裔、有着不同宗教信仰以及选择不同生活方式的人,依然可以在绝大多数的社区里和谐、安全地生活在同一个街区。
十年前当我和家人刚刚降落在温哥华机场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觉得这些“稳定”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在那个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稳定和理所当然的。全球化在继续推进,自由贸易在全世界大行其道,大国之间虽然有一些小的摩擦和矛盾,但是大家都会克制在规则框架内,不会真正彻底撕破脸皮,更不会撕得像今天这样难堪。
可是看看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环顾欧洲的冲突,看看中东的乱局,看看东北亚的紧绷,再看看内部社会极度撕裂、党同伐异的美国。我才突然深刻地意识到,稳定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巨大且稀缺的国家资产。一个国家也许可以没有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高铁网络,可以没有最炫酷、最普及的手机扫码支付,可以没有全球最繁华炫目的摩天大楼,甚至政府办事效率可以慢到让你急得抓狂。但是,只要这个社会运行的基本法治规则依然值得信赖,普通人的私人财产可以受到宪法的保护,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只要老老实实努力工作就能够换来相对体面和安稳的生活,下一代可以接受到质量不错的公平教育,人老了以后不至于彻底失去尊严和基本保障,人与人之间在公共场所交往时还保留着最起码的礼貌、宽容和尊重,那么这个国家对于全世界的普通人来说,就依然有着极其强大且无可替代的吸引力。
至于眼前特朗普关税给加拿大带来的巨大贸易压力,我随着思考的深入,现在慢慢觉得这未必完全是一件坏事。不可否认,美国永远都是加拿大最重要、也无法选择的邻居和最大贸易伙伴,这一点在地理上就决定了,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但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加拿大实在是过得太安逸了,太习惯于美国这个庞大且几乎没有门槛的南边邻居市场了。加拿大企业生产出什么资源和产品,很多时候只要装上火车往南边一运,就能轻轻松松地卖掉换成美元,以至于这个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认真而迫切地思考过一个终极问题:如果有一天,美国关上了大门,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们张开双臂、不再那么可靠了,加拿大到底该怎么办?
而现在,这个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眼前的现实。虽然目前美加之间的关税拉锯和谈判仍在艰难地进行中,但这种巨大的外部生存压力,也正在强行逼迫加拿大开始重新审视并重构自己的产业结构,迫使我们去思考如何实现能源自给、提升本土制造业深度,以及如何去开拓更加多元化的全球出口市场。从这个角度来看,特朗普也许正在用一种加拿大人最不喜欢、也最粗暴痛苦的方式,在逼迫着这个国家做一件它早就应该做、却一直拖延着没做的事情——那就是长大。加拿大不能永远像一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觉得旁边住着一个世界第一的超级强国,自己的产品就理所当然有人买,自己的国防安全就理所当然有邻国保护,一旦自己国内出了什么大乱子,总觉得在最后关头会有人出来替自己兜底。一个真正走向成熟的加拿大,应该要有能力去独立开发和利用好自己的自然资源,应该要建立起自己强大的核心制造业能力,拥有更加完善且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并且在全球建立起更加多元、抗风险的贸易伙伴关系。
这条独立自主的改革道路最终会不会成功,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新任总理卡尼到底能不能彻底实现他的build宏图,我现在也无法预知。甚至在下一个十年以后,当我们再次回头看的时候,也许会发现今天制定的许多宏伟政策最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完美效果。但是,我觉得一个国家的希望,本来就不应该盲目地建立在某一个政治政治人物的身上。我对加拿大这个国家真正的信心,其实还是来自于过去这十年里,我每天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中所亲眼看到的那些最平凡的画面:学校的课室里,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肤色和背景的孩子们可以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快乐地学习和玩耍;社区公园里,行动不便的本地老人推着助行器在温暖的阳光下悠闲地慢慢散步;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一到周末就可以开着车带着帐篷去附近美丽的山谷里露营垂钓;一个刚刚来到这片土地、英语都说不利索、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新移民,也可以通过社区服务机构得到各种各样的免费帮助,从而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慢慢建立起自己有尊严的新生活;而一个在人生中经历过重大挫折、跌入谷底的人,在这里依然有制度保障和尊严让他能重新站起来。这些画面看起来都非常非常的不起眼,甚至平淡无奇,但这恰恰就是一个国家最真实、也最厚重的基本底色。
所以,如果一定要让我去预测十年之后加拿大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并不会天真地觉得它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奇迹般变化。它大概率永远不会成为像美国或者中国那样在世界上呼风唤雨、拥有超级体量和全球霸权的核心大国,它也不会突然之间变成一个经济高速增长、处处讲求狼性竞争和绝对效率的社会。它大概率在十年后依然运转得很慢,今天很多让我们感到头疼和无奈的社会问题,比如医疗排队、效率低下、气候严寒等等,在十年后可能依然完好地存在着。
但是我觉得,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加拿大不需要去成为什么世界第一,也不需要通过向外界证明自己比谁都强来获得存在感。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一个国家真正重要的,是这里的经济依然有公平的机会,社会制度依然保持着可信的秩序,普通人只要通过自己的老实努力还能够看得到生活的希望,孩子们长大以后依然能够相信自己的未来不会被剥夺。
所以,我对加拿大这个国家未来最大的期待,其实一点都不宏大,甚至有些卑微。它不需要去克隆并成为另外一个美国,也不需要去向世界证明自己创造了什么发展奇迹。它只需要把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些住房、医疗和生产力问题,务实地、一点一点地去着手解决,让这个国家能够重新成为一个让绝大多数生活在这里的普通老百姓觉得——这里虽然有着很多的毛病,有着很多的低效和不完美,但是,我依然愿意继续留在这个地方,我依然愿意让我的孩子在这个安全的环境里慢慢长大,我依然愿意在白发苍苍的时候,能把这个地方心安理得地叫做我的“家”。
选择的自由:后退一步却意外契合的人生归宿
讲到这里,思绪不禁再次飞回到十年前,那个2016年的温热夏天。当我们夫妻俩拖着十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手里拿着那三张沉甸甸的单程机票在加拿大机场排队入境的时候,我当然绝对不可能预料到,十年以后的自己会坐在这里,写下这样一篇回顾生活的文章。
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加拿大的房价在未来会涨得如此离谱,也不知道整个人类社会在不久后会经历一场席卷全球的严重疫情,更不知道特朗普会在日后第二次当选为美国的总统。我当时也根本没有想到,加拿大在过去的这几年里会经历建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混乱的一轮人口激增,随后又在社会矛盾爆发后突然急踩刹车。我甚至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究竟会从事一份什么样的职业,孩子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性格。
如果当年的那个怀揣着焦虑与憧憬、站在首都机场准备出发的我,能够穿越时空来到今天,问现在的我一句:“现在的加拿大,跟你当年想象中的那个国家是一模一样的吗?”我一定会非常诚实地告诉他:“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甚至它充满了缺陷。这里有让人窒息的低效,有令人无奈的官僚主义,有贵得让人肉疼的昂贵房价,有让人经常骂娘的医疗等待系统,还有各种各样我们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奇葩社会政策。有的时候,它的发展速度会慢到让你恨铁不成钢,你也会经常忍不住在家里破口大骂。”
但是,如果那个十年前的自己继续追问我第二句:“既然这里有这么多的不好,那你后悔来到这里了吗?”我的答案依然会无比坚定——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因为在整整十年过去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选择一个国家去生活,跟选择一个人去结婚,在很多底层逻辑上其实是高度相似的。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那个真正适合你的伴侣,从来都不是那个在外界看来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缺点的人,而是那个他身上所暴露出来的所有缺点,刚好都在你能够忍受和接受的底线之内;而他身上所拥有的那些优点,又刚好是你这辈子最在乎、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加拿大当然绝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甚至随着我见识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最好的国家”。这个世界上,只有“最适合你自己的地方”。十年前,我以为自己拼尽全力移民到加拿大,是为了给孩子换取更好的教育环境,为了能呼吸到干净的空气,为了能住上更大更宽敞的房子,为了能让自己的生活少一些无谓的压力,为了能去森林里散步、去湖面上划船。
而十年之后,我才慢慢地发现,那些具体的物质条件其实都只是表象。我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其实是一种可以由我自己来决定“我想怎么过完这一生”的选择的自由。如果命运真的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让我再次回到2016年那个即将出发的机场候机厅,面前依然摆着那三张飞往温哥华的单程机票,身后依然是我们曾经无比熟悉、但也感到疲惫的一切。我想,在长久地凝视之后,我依然会做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决定,依然会弯下腰提起沉重的行李,带着家人毅然决然地登上那架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因为在十年后的今天,在经历了所有的阵痛、迷茫、调整与融合之后,我终于可以非常笃定地对自己说:加拿大,确实不是我当年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加拿大;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里,才是最适合我这个普通人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