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上周我在节目中埋下伏笔,收到了许多善意的反馈。我很少连续两期节目讨论同一个话题,去年仅有一次,就是关于刘慈欣的**《三体》**和中国科幻,分成了上下期。当时做这个大专题,主要是为了庆祝频道达到一万粉丝。我通常更倾向于在一期节目内完成话题,因为标题带有“上集”可能会导致观众等待下集,Google的演算法(Google Algorithm: 一套决定搜索结果排序和内容推荐的复杂规则)会认为观众点进来后瞬间跳出,对频道造成影响。
中东乱局:伊朗的特殊地位与中国式盲点
此次我没有采用传统上下集方式来区分伊朗专题,说实在的也没有必要。因为最近全球目光都聚焦在伊朗,自从2月28日美联军斩首哈梅内伊之后,中东火药库再次被点燃,后续变化充满了不确定性。因此,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伊朗都将持续是一个热词。伊朗作为一个大国,而伊斯兰世界对我们又非常陌生,真要深入了解,即便连续聊半年也未必能说完。我估计有些时政博主现在只关注最新的中东局势。大家都在猜测,会不会再次爆发新一轮海湾战争,因为伊朗和周边阿拉伯国家的矛盾已彻底爆发。幸运的是,伊朗尚未拥有核弹。若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主要的军事、社会、政治和经济力量)真的部署了核武器,其情绪不稳定性或将导致与全世界同归于尽,那将非常危险。
这一点就不像咱们老中。我们的官老爷们缺点固然很多,但自古以来,他们只求维持人上人的生活,专心防范造反,对战争并无兴趣。十几亿奴隶和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若只为奢靡享乐,已足够他们折腾。而且,全世界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在中国做人上人更舒服。所以,中国的鹰派大多是低端人口,以底层男性为主,尤其在山河四省和东北三省等农村地区,有大量光棍被剩下。他们满腔压抑无处发泄,脑子里整天意淫别的国家,幻想着把大海对面的男人屠戮,女人抢回来自己用,沉醉在这种龌龊恶心的颅内高潮中。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政府也为此头疼。
中国男性比女性多3500万人,这意味着很多人注定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更可怕的是,并非只有3500万光棍,因为许多女性不愿嫁给低端国男,所以学者估算中国光棍实际超过5000万,甚至有人认为接近8000万。这表明中国的性压抑群体数量惊人,比许多国家的总人口还多,且都是攻击性很强的男性。他们散布在社会上,构成极大危险,这是目前中国最严重的社会问题。老龄化问题相比之下都要屈居第二,因为老龄化导致的长期衰退对政府而言,当下痛感还不明显。但光棍问题现在已经很棘手,整个社会充满戾气,伤害性事件层出不穷,这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引爆。
道理谁都懂,但有解决办法吗?抱歉,基本上无解。因为问题的核心是社会不平等,是巨大的贫富差距,是严格执行了35年的计划生育政策。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独生子女,将来怎么办?官老爷们想过吗?不用多,十年之内,等到独生子女的父母开始集体入院,你就会知道,这个千疮百孔的社会真的是积重难返。上述问题甚至不是习近平造成的,2012年他接手时,已是烂摊子。十几年前,如果下定决心进行大手术,兴许还来得及自救。学台湾,学民进党,正如我去年节目中说的,台湾模式是中国唯一的出路。就算中共不允许出现蒋经国式的人物,至少可以先调整经济政策,缩小贫富差距,改善民生。你本来就是社会主义的党,党旗上还画着镰刀和锤子,走左翼改良路线并不丢人,也不违背当年在井冈山闹革命的初衷。
然而,他们显然不可能往那个方向走。习近平与普通官老爷不同,他对个人享乐可能没什么兴趣,这是优点之一。但随之而来的缺点是醉心权力,好大喜功。底下的人投其所好,自然调门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会吹牛。凡事都要往大了说,PPT(PowerPoint: 微软开发的演示文稿软件)上的数字恨不得都多加一个零,因为领导喜欢宏伟蓝图。他不愿听中国有多少穷人这种琐事。所以在最应该调整经济结构的关键十几年里,中国选择了不治疗,反而朝相反方向急追猛赶,身体越差越要张牙舞爪,导致病情恶化。现在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他们只是把原本的烂摊子搞成了一个更大的烂摊子,把原本堵不住的窟窿捅成了一个更不可能堵住的窟窿。如今改革窗口期已过,无论将来谁来统治这个国家,都不可能再动这个手术,因为这种身体状况选择开刀,100%会死在手术台上。所以,只能拖下去,等着几十年后把现在这批人熬死。
至于那些注定要被党国牺牲的低端男性,他们当然不认命,因此渴望战争。因为只有战争才能松动僵死的社会秩序,底层人才能有机会逆天改命。所以他们才整天在网上喊打喊杀。眼看着中东地区乱起来,这些人还挺兴奋。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就算是小粉红,这个立场也太奇怪了吧。这打的不都是我们自己人的脸吗?2023年,明明是北京把沙特和伊朗两国外长请来,发表了三方联合声明,对外宣称两国达成历史性和解。那个新闻当年可是吹嘘上天了,墙内融媒体说什么“千年世仇在习大大的指引下一朝化解”,“为解决世界的纷争树立了样板”,“开创了大国斡旋新模式”,“给人类和平带来了新希望”等,连续说了半年。
荒诞外交:中国式自信与“分歧终端机”的讽刺
虽然我并不反对和平的理想,但这未免也太幼稚了。凭你们这几块料,还给别人调解?你们自己先跟日本和解一个给我看看。老中一听就急眼了:“还想跟日本和解?你个狗汉奸!小日本就是恶魔,日本人不是人,南京大屠杀,还有731部队,我们中华儿女绝不原谅!谁敢说日本好就诛他九族!勿忘国耻!核平日本!”就老中这个精神状态,居然还有脸让别人放下仇恨?这有一毛钱说服力吗?给人感觉就像一个天天打老婆的家暴男,摇身一变开了个Therapy(心理治疗: 旨在改善心理健康和行为的治疗方法),转手就去给别的夫妻做心理咨询了。真的,我始终想不通这种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们觉得中东地区打了一千年,就是在等待我们总书记的降临?“东方红太阳升,习近平是穆斯林的大救星”,这合理吗?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幸亏当时北京发表联合宣言后,没有舔着脸去要诺贝尔和平奖(Nobel Peace Prize: 旨在奖励为促进和平作出杰出贡献的人士或组织的国际奖项)。还行,脸皮没那么厚,知道自己不配。话说为什么你干不了美国总统?是不是跟人家还差着一个段位?
但有一件事我也很震惊,就是中共居然真的相信自己成功调解了伊朗和阿拉伯的矛盾。所以他们事后得意洋洋地在香港专门成立了一个国际调解院,就在旧湾仔警署那里,号称是全球唯一一个专门为解决国际间各种争端提供调解服务的仲裁机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了。上一次我看到这么震惊的发明,还是在彭浩翔拍的那部**《AV》(也叫《青春梦工厂》)里。那是他的代表作,儿童不宜,很典型的彭浩翔风格,比《志明与春娇》更典型,充斥着小男生那种令人忍俊不禁的浪漫幻想,但在别人看来又极其中二。他这个风格与台湾的九把刀有点像,但比九把刀更恶趣味。比如当时全亚洲都在流行一部日本纯爱电影《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所以《AV》的副标题就写了一个【在世界的中心呼唤性爱】。2005年的时候,你要说这是幽默也可以,但当代女性观众应该会感觉很冒犯。
为什么我会想起《青春梦工厂》?是因为那部电影里有个人发明了一台超级厉害的设备,叫做分歧终端机。他宣称:“我用了很长时间,终于让我发明了一种划时代的产品——分歧终端机。我觉得这部分歧终端机一定能大量普及,每个人都有一部,把手伸进去,另一只手抓住它的柄,我们在里面玩剪刀石头布。这样我们就能解决大家出手时的快慢,还有耍赖的问题。只要能大量生产分歧终端机,我相信巴勒斯坦问题一定能很快就解决了。”这应该算是华语电影里的一个世界名梗了。对中国人来说也耳熟能详,但中国人知道分歧终端机不是通过彭浩翔的《青春梦工厂》,而是冯小刚拍的**《非诚勿扰》,里面的葛优和范伟**两位演员把这个桥段又致敬了一遍。
我估计外国人很难想象冯小刚的电影对现在北京这批50后60后的领导干部影响有多大。因为京圈真的很小,就那么几个人。一个人打掼蛋,就带着所有人都打掼蛋;一个人在阿那亚买房,就带着所有人都在阿那亚买房。这个梗懂的自然懂,不懂我也懒得解释了,不然又跑题太多。所以我严重怀疑中南海里那些人是不是《非诚勿扰》看多了,还真打算在香港放一台分歧终端机去实现世界和平。你别说,自从国际调解院去年成立以后,柬埔寨、缅甸、苏丹、古巴、委内瑞拉等国都纷纷加入,成为了这个国际调解组织的创始成员国。是不是瞬间感觉这个国际调解组织的说服力大幅提升了?
误判根源:西方文化建构下的伊朗认知偏差
言归正传。上一期节目我说了,中东地区,包括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历史是极其复杂的,而伊朗是这一堆复杂线索中最难缠的死结。中国人不了解,对他们产生误判是正常的事,因为我们熟悉的世界往往是通过好莱坞的流行文化建构出来的认知,是有偏颇的。所以海外华人对伊朗多少也存在一知半解的情况。比如一提到伊朗,就是巴勒维王朝时期的女人穿裙子,然而1978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女人浑身上下自此蒙上了黑罩袍,从天使秒变恶魔,仿佛这个国家一夜之间被外星人占领了似的。这种过于简化的二元叙事无法解释这个政权为何能生存这么多年,而且像一条滑溜溜的蛇,在夹缝中钻来钻去。不仅是蛇,它还是一条九头蛇,砍掉一个头还能再长一个头。
哈梅内伊死了之后,他的儿子现在接班,伊朗也并没有出现内战或大规模武装叛乱。可见伊斯兰革命卫队并非那种一般意义上的军事独裁政府,只要干掉独裁者马上就会树倒猢狲散。伊朗的病情比他们复杂得多,也顽固得多。当然,我上期节目也说了,这种情况美俄双方应该都有预判,他们很有默契。川普在展开这次军事行动之前,话讲得就很微妙。他宣称这是伊朗人民“几代人以来唯一的机会去接管你们的政府”。他的原话是:“When we are finished, take over your government. It will be yours to take. This will be probably, your only chance for generations. For many years, you have asked for America's help. But you never got it. No president was willing to do what I am willing to do tonight. Now you have a president who is giving you what you want. So let's see how you respond.”
川普背后的意思很明显:我们战略目的达到就可以了,美国不会牺牲自己人去为你们的自由而战。没人有义务去叫醒你们,特别是当你自己不愿醒来的情况下。反正机会就这么一次,如果有些人跪得太久不想站起来,那接下来一百年就继续做地球贱民好了,我们真的无所谓。这是现在美国的态度,与以前确实很不一样。中国人可能误以为美国衰弱了,害怕了,不敢与伊朗打了。其实二战后快100年了,从朝鲜战争开始,到越战,再到中东打的每一场仗,现在看来都很不值得。牺牲那么多年轻生命,美国人最后改变什么了?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回想上世纪六十年代,只有左派反战;如今连美国的保守派也变得越来越反战,或者说越来越自私。早期美国人身上那种传教士般的热情,现在早已消失不见,对干涉东方完全失去了兴趣。他们要的只是维持现状,自由世界继续自由,专制世界继续专制,各过各的,只要不单方面改变现状就好。
我觉得大家应该也很能理解美国人现在这种心情,尤其是对伊斯兰世界。曾经帮助过的国家,然后又被反咬一口,这种前车之鉴不胜枚举,他们不可能不投鼠忌器。而且反咬美国的那些国家里面,其实也包括伊朗。伊朗并不像中国宣传的那样,一直以来都坚定反美。他们在桌子底下同西方国家的关系其实还行。别看1979年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伊朗人质危机事件,弄死了好几个美国人。这导致两国关系肯定跌到冰点,但冷战时期伊斯兰革命卫队与美国在反共事业上还有过合作。
伊朗电影:改革开放窗口期的文化遗产
后来到90年代,伊朗也经历了类似于改革开放的情况。当时的总统叫做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被英语媒体称为“伊朗的邓小平”。从拉夫桑贾尼到他的继任者穆罕默德·哈塔米,这中间十几年的时间里,伊朗与美国的关系有所回暖。拉夫桑贾尼虽然也很保守,但比较务实,他支持市场经济,推动了伊朗国企的股份制改革,又在国际上保持比较温和的形象。所以这个阶段,伊朗经济走出了低谷,甚至迎来了短暂的小阳春。当时的伊朗人有句口头禅:“伊朗要低调,闷声发大财。”
我们一直以来特别推崇的那些伊朗电影,比如**《小鞋子》(台湾翻译叫《天堂的孩子》),还有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等,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些伊朗的电影名作,主要是在这个阶段创作出来的。通过优秀电影作品的传播去改善自己同西方世界的关系,这也是伊朗90年代的基本国策。那个阶段活跃的伊朗导演与中国的第五代导演**,像张艺谋、陈凯歌,定位有点像。
不得不说,伊朗电影在全世界是公认的独树一帜。伊斯兰世界的其他国家,经济上比伊朗好的多得是,但都不曾像伊朗这样拥有如此令人惊叹的艺术造诣。凡是看过伊朗电影的朋友,都不禁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为什么如此糟糕的一个国家,拍出来的电影却这么好看?”“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情吗?伊朗的现实与伊朗的电影,我到底应该相信哪一个?”是的,确实非常矛盾。这个民族的傲慢与粗野,才华与真诚,可以同时存在,令人又爱又恨,却又欲罢不能。在所有的伊斯兰国家当中,几乎是独一份的存在。可见其灿烂而伟大的文化,以及他们引以为傲的历史,对塑造这个民族极其拧巴的性格起到了关键作用。
当然,这主要是指过去的伊朗电影。近年来的伊朗电影,很少在伊朗本土拍摄了,因为很多伊朗导演都已经流亡海外。他们的作品依然非常精彩,但与老神棍率领的革命卫队肯定没什么关系。2000年后活跃的那一批导演,比如阿斯哈·法哈蒂、贾法尔·潘纳希、穆罕默德·拉素罗夫,主要出生于上世纪60至70年代,受教育时间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有点像中国的第六代导演,如娄烨、王小帅。特征非常明显。所以这一批伊朗电影人,同样也要感谢拉夫桑贾尼总统给伊朗带来的那个转瞬即逝的改革开放窗口。如果没有打开那一扇窗,他们连接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还拍什么电影。因此,我们可以把灿烂瑰丽的伊朗电影,简单理解为“伊朗改革开放的文化遗产”。把这些前因后果弄清楚,非常重要。
审查的反噬:伊朗电影的断代危机
因为你总是能看到有人这样发问:“为什么伊朗电影同样也会遭受严格的审查,但是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们拍出了一大堆优秀的作品?”“这是不是说明审查并不影响艺术创作?”这个论调熟悉不熟悉?墙内经常有人用伊朗电影的案例来为我们党的审查制度做辩护。这个问题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们:不是不影响,当然有影响,只不过短时间里你看不出来。严格的审查制度,对于一个民族的精神阉割,会有延迟效应,它主要是报应在下一代人身上。
如果你往后看,会发现伊朗电影人也断代了。80后的伊朗导演,受到各方面因素的制约,很难再创作。再到95后、00后,就更别想了。Z世代的伊朗年轻人,成长于彻底闭关锁国的环境下,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没接触过墙外的世界,你还指望他们通过影像创作能表达出什么来?再者说,90年代伊朗的文化审查与后来老神棍哈梅内伊的审查,尤其是最近10年的那种窒息感,能一样吗?拉夫桑贾尼时期审查比现在要松得多,穆罕默德·哈塔米当时还做过文化部长。这些人是认真想把电影搞好,因为他们还指望着靠艺术交流与西方缓和关系,所以非常倚重那些艺术家,给了他们相当程度的自由与包容。我是说当年,最近10年,伊朗只需要把石油卖给中国就行了,你看它还能拍出几个电影来?
当然,这期节目并不是为了介绍伊朗电影史。我举电影的例子是为了说明什么呢?从这些细节你也能隐隐感觉到,其实大多数伊朗人比较怀念90年代,怀念拉夫桑贾尼带来的改革开放的短暂春天。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社会氛围上,90年代对伊朗人来说都是相对较好的一个阶段。而且在伊朗,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以及那些对政权不满的反贼,在这一点上也都能认同,大家都恨透了现在的生活。但你要说他们真的想推翻现有制度,一口气退回到巴勒维王朝,彻底世俗化,或者干脆放弃伊斯兰教信仰,我觉得这种想法太激进,偏离事实太远,并不符合大多数伊朗人的诉求,属于简中世界的典型误区。
伊斯兰革命的真相与《我在伊朗长大》的视角
不过这里面涉及一个关键问题:老神棍阿里·哈梅内伊统治伊朗37年,从1989年开始接替鲁霍拉·霍梅尼担任伊朗最高领袖。而且他还在1981年到1989年期间一直担任伊朗总统。你感觉伊朗的政治体制是滴水不漏的,那为什么中间会存在一个拉夫桑贾尼时代?伊朗的改革开放难道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吗?还是说这些老神棍纯粹只是做做样子,达到瞒天过海欺骗西方的目的就足够了?为了穿过重重迷雾找到真相,就必须要重新去了解从1978年开始的伊斯兰革命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站在伊朗人的立场上去反思历史,而不要被好莱坞的流行文化所误导。
比如关于伊斯兰革命,有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叫**《逃离德黑兰》(Argo)。它讲的就是1979年的伊朗人质危机**。中国翻译叫《逃离德黑兰》,台湾翻译是《亚果出任务》,香港新加坡好像叫《就参任务》,译名确实很混乱,我还是叫它《逃离德黑兰》吧,因为这部电影讲的确实是这个主题。就算你没看过全片,应该也见过影片中的一些知名片段:很恐怖很吓人,德黑兰发生暴动,革命卫队冲进美国大使馆,把美国人囚禁起来,就跟当年北京闹义和团似的。那批美国人质被伊朗政府扣了400多天,美国居然救不出来,非常尴尬,无计可施,导致美国民众对吉米·卡特总统极其失望。
不过电影里面拍的是整场人质危机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美国大使馆被占领的时候,有6个人躲到了加拿大使馆里,暂且逃过一劫。因为当时伊朗人只反英美,别的西方国家使馆是安全的,所以美国策划了一场专门针对这6个人的特殊救援行动。在好莱坞的帮助下,中情局(CIA: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美国对外情报机构)特工伪装成制片人,谎称一个加拿大电影摄制组要在伊朗取景,向伊朗文化部报批,深入了德黑兰。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冒险,最终这6个人乔装成加拿大剧组工作人员,平安无事地从伊朗跑了出来。
电影本身拍得很精彩,惊悚气氛拉满,情节丝丝入扣,而且充满了黑色幽默。但它不适合当成历史纪录片来看。真实的营救过程并没有那些跌宕起伏。伊朗人对这个假冒的剧组其实挺友好的,并不像电影里展现的那么张牙舞爪。实际上,这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大摇大摆地乘飞机走了,全程没有遭遇任何阻碍。因为伊朗人真的很喜欢电影,对艺术还是很尊重的。所以你不能把伊斯兰革命误当成是中国的文革,完全两码事。即便在局势最紧张的时候,伊朗也没有向西方完全关闭大门。
如果真的想通过一部电影对伊朗当代史有个直观快速的了解,我比较推荐的是**《我在伊朗长大》(Persepolis)。中国、香港、新加坡翻译成《我在伊朗长大》,台湾翻译叫《茉莉人生》,又是一个译名分歧很大的作品。为什么翻译成《茉莉人生》呢?是为了致敬阿拉伯之春吗?搞不懂。其实Persepolis这个词直译就是波斯城**(Polis: 古希腊城邦),不过这不是一部真人扮演的电影,而是一部动画片,改编自伊朗裔法国插画家玛嘉·莎塔碧(Marjane Satrapi)的同名漫画。那本漫画是她自传性质的作品,讲的是她在德黑兰长大的童年,亲眼目睹了革命、处决,以及整个伊朗社会的变迁后,最终从伊朗“润”了出去,成为一位“殖人”的故事。
所以故事中那位调皮捣蛋的女主角就是作者自己本人。作品从女性视角出发,充满了俏皮的调侃,非常有趣,也非常感人。关键是,它还很好读,因为都是图,字不多。所以玛嘉·莎塔碧这本自传发行后,火遍了整个西方世界,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全球销量超过200万册。后来在2007年,它被改编成了动画电影,动画基本原汁原味,只做了少量删剪,因为漫画原作篇幅较长。
这个作品在美国和欧洲被当作中学生课外读物。有些高中老师会在课堂上讲到它,通常是为了给学生普及伊朗的历史和地理知识。因为通过玛嘉·莎塔碧的眼睛介绍中东世界时,是很客观中立的。尽管她恨透了伊朗的神权政府,但她同时也在驳斥西方对伊朗女性的刻板印象。比如她讲到自己小时候,当时还是巴勒维王朝时期,很多女孩子在操场上玩耍,都会主动戴面纱,因为面纱是波斯传统服饰,她们只是觉得好看。这与我们认知中的面纱纯粹是压迫女性的工具不完全一样。莎塔碧认为伊朗女性原本对传统文化有好感,戴面纱是出于自主。后来是由于伊斯兰革命后,所有女性都被强制要求戴面纱,才产生了抗议和抵制。因为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我只能接受,不能不接受,只能爱党爱国,也没别的选项。所以从那时候开始,矛盾才被激化,面纱才逐渐成为了象征压迫的符号。
通过这个细节,莎塔碧是想告诉大家,很多事情不能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去看待。伊朗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个民族的裂痕是一点一点被撕开的。如果你看了**《我在伊朗长大》,就会发现类似这种小细节在影片中特别多。这也是我最钦佩女性创作者的一点,她们观察生活真的好细致,不像男性作者往往会沉迷于宏大叙事,与生活离得太远,很难让人共情。这也是《我在伊朗长大》这部作品为什么能在美国走入高中课堂的核心原因,因为它故事讲得好,普遍被认为是外界了解伊朗的最好一部作品。美国人特别重视这一点,特别看重讲故事的能力。所以作者玛嘉·莎塔碧**成为了沟通西方与伊朗之间的一座桥梁。她影响力当时真的非常大,甚至有一个阶段,伊朗政府将她聘为特别外交人员,作为代表伊朗改革派的一面旗帜。
说实在的,中国每年有那么多人流亡,但在海外能够看到的、让普通人可以产生共情的艺术作品真的非常少。好像我就没见过,有的话你们可以给我推荐一下。我感觉能写点字的人都在沉迷于写政论。你们那些政论写给谁看?川普手底下的某个参议员吗?美国是民主社会,权力结构是自下而上的。你们要是真想推翻共产党,就要去影响美国的普通人,要用讲故事的方式。而且故事里面不能只有仇恨,美国人不会看那种东西。所以我建议你们真的要好好研究一下玛嘉·莎塔碧这个案例。
你自己算,《我在伊朗长大》漫画在2000年用法语出版,2003年发行英语版,2007年推出了电影版,到2026年导弹落在了德黑兰,砰,把他们斩首了。效率高不高?前前后后不过20年的传播,比写政论有用多了。这就是讲故事的力量,要用故事来凝聚人心。
革命的果实:左翼运动与宗教势力的权力转移
这位女作者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她出生在一个伊朗的左翼革命家庭,是一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从小学习的都是列宁的思想。她非常崇拜的表叔,是一位伊朗共产党员,后来被革命卫队处决了。所以如果你只看作品的开头,会感觉有点像我们国内那种重庆地下党在白色恐怖时期斗争的故事,区别就是他们失败了。因为伊朗的神权政府清共效率极高,他们把共产党定义为邪教。尤其是共产党里的那些毛派,很激进,居然在伊斯兰革命卫队眼皮底下搞恐怖袭击。真的是“咱妈打死了亲弟弟,没舅(救)了”。这不是谐音梗,这叫歇后语。伊朗的共产主义革命也非常复杂,一期节目都讲不完,我只能简单说一下。
比如你看中国政府为伊朗做辩护时,通常会说:“巴勒维王朝是一个反动独裁政权,原本伊朗人民爱戴的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被军情六处(MI6: 英国对外情报机构)和中情局(CIA)策划的政变推翻后,变成了英美扶植的傀儡政权,不得人心。所以伊朗人民掀起了伊斯兰革命,把美国大使扣押起来,从此走上了反美反帝国主义的道路。”他们说的是对的。大部分伊朗人民确实痛恨巴勒维王朝的那位老国王,因为在他治下,伊朗到处都是秘密警察,大规模迫害异议人士,动不动就开坦克镇压抗议,杀了不少人。在**《我在伊朗长大》这部电影里,你很明显能感受到这一点。作者还特别提及了发生在1978年8月19日的雷克斯电影院火灾**,一场著名的纵火案。高峰时段观众看电影时,有人从外面封锁了影院大门,倒了整整一桶汽油,然后把电影院点燃。那场触目惊心的大火,造成了400多人死亡,都是活活烧死在里面,太惨了。民众极其愤怒,纷纷走上街头,扬言要烧死国王。所以这场火灾直接成为了1978年革命的导火索。国内的朋友可以遥想一下克拉玛依大火或者乌鲁木齐大火,是不是也就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了。
所以这个革命叙事的前半段没有问题,但中国通常不愿意讲的是后半段。原本反抗巴勒维王朝的主要是共产党的游击队,是“伊朗红军”,接受苏联援助。因为伊朗北边的阿塞拜疆从1922年开始就属于苏联,一直也没少在伊朗境内搞事情。最早可以追溯到1920年,伊朗境内就出现过社会主义苏维埃共和国宣布独立的情况,类似于中共在江西井冈山闹革命,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境外分裂势力。所以伊朗国内的革命一直以来都是共产党主导的,是用马克思主义思想武装的,努力了半个多世纪,然而最终革命的胜利果实居然被伊斯兰宗教保守势力窃取了。这不是非常讽刺吗?
美苏冷战我们都很熟悉,两个阵营你来我往,有得有失。无论是中国、越南、朝鲜半岛,还是遥远的中南美洲,打到最后结果要么是苏联阵营胜出,要么是美西方阵营胜出。谁能想到在中东这块地方,双方角力最焦灼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此前谁也没见过的神秘第三方势力,而且还极其强大。最初伊朗的左翼革命者对这些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人还是比较友好的,觉得既然都反美反帝国主义,应该在革命统一战线里。谁想到这帮人先跟共产党联手赶走了老国王,然后转手就开始杀共产党,而且下手更狠。巴勒维政府敢杀一个,他们就敢杀十个,完全不顾法治,不讲武德。敢情这帮人比军政府更恨共产党。
霍梅尼的狂妄与两伊战争的悲剧
实际上,后来历史学家才知道,雷克斯电影院的大火其实是他们放的。因为那部电影叫**《鹿》**,里面有一些男欢女爱的镜头,观众也都是些亲昵的情侣,让伊斯兰极端分子非常不爽。这些人大部分是底层男性,讨不到老婆,平时生活又非常压抑,为了报复社会才去影院纵火。当时的伊朗光棍也非常多,而且伊朗离欧洲又那么近,女性很容易出国留学,也比较容易嫁给洋老外。没嫁的那些回来也不是处女了,所以伊朗的底层男性恨透了这批高知女性,给她们起了一个充满歧视性的绰号叫【女留子】。这就涉及到一个本质问题了,尽管共产党也煽动仇恨,教唆穷人仇恨富人,但当时伊朗底层男性对富人的仇恨只能排第二,对女性的仇恨才排第一。性别对立是伊斯兰世界现代化后产生的最大恶果。
共产党在伊朗很明显没抓住主要矛盾,结果被伊斯兰保守势力中最极端的那一部分人点了这把火。老国王调查不出真相,就栽赃给了共产党,说是共产党干的。共产党则说:“火是秘密警察放的,为了掩人耳目暗杀革命者。”其实两边的指控都没有证据,而且很明显两边都缺乏犯罪动机。但大部分群众都相信共产党的话,认为这坏事是秘密警察干的。两边当然就打起来了,这便是革命的开端。等他们之间斗了个两败俱伤后,老国王跑了,伊斯兰保守势力才悄悄浮出水面。这个行事风格是谁奠定的呢?就是鲁霍拉·霍梅尼,神权政府的初代目,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创始人。
霍梅尼在1979年2月直接空降德黑兰,受到了群众的夹道欢迎。这一下共产党就慌了,他们才刚意识到马克思主义在伊朗根本不接地气,老百姓早就被那些阿訇渗透了。霍梅尼布道演说的磁带在伊朗境内已流传多年。等后来他正式上台,共产党就更慌了,流氓无产阶级不仅彻底被霍梅尼接管了,而且还反过来开始杀他们自己。到底谁才是邪教?美国当然也没见过这种狠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美国大使馆几十个人扣押了400多天,还弄死了几个。这等于这帮人是同时把美国和苏联都得罪了,关键是他们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对可能造成的后果毫不担忧。
所以接下来很快就爆发了两伊战争,从1980年开始,伊朗跟萨达姆的伊拉克断断续续打了八年。这背后不单纯只是美国在报复伊朗,而是美苏在打默契牌,他们其实是合伙在报复伊朗。在**《我在伊朗长大》这部电影里,这便构成了最悲伤的一个场景:无数伊朗年轻人,在阿訇的鼓舞下冲上前线,参加圣战,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他们甚至不知道战争目的是什么,敌人到底是谁。两边只是不停地卖武器给他们,而且似乎永远都停不下来。八年的战争,伊朗死伤接近百万。不过霍梅尼**应该觉得无所谓,这些死掉的小战士无非就是那些支持革命的光棍,把他们都丢到战场上去做炮灰,剩下的人不就能多娶几个老婆了吗?
所以尽管伊朗在整个八十年代几乎把巴勒维王朝时期攒下的底子给打成了一片废墟,无数人流离失所,经济崩溃,隔三差五就有人被送上绞架,但霍梅尼丝毫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正相反,他认为伊朗赢了,全国上下万众一心,把腐朽堕落的现代文明挡在了外面。这怎么能叫输呢?他认为自己既赢了美国,又赢了苏联。从此以后全世界再没人敢看不起我们了。你就说这家伙有多傲慢吧,搞得别人都不知道怎么跟他接话,被他彻底无语了。
后来到1989年,眼看着苏联要解体了,霍梅尼居然还落井下石,得意洋洋地给戈尔巴乔夫写了封信,信中说:“亲爱的戈尔巴乔夫先生,从现在开始,人人都知道,共产主义只能在世界政治历史的博物馆里才能找到,因为马克思主义不能满足人类任何的实际需求。马克思主义是唯物主义的意识形态,而唯物主义不能带领全人类走出资本主义危机。所以苏联人现在面对的不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而是信仰的缺失。”抛开别的不谈,单听这一段檄文,你要不知道这是霍梅尼写的,是不是还以为是哪个时政博主说的话?这家伙的口才,连我听了都想去了解一下伊斯兰教了。所以不是只有福山预告过历史的终结,霍梅尼也预告过共产主义正在走向终结,而且他预告得比福山还早。
霍梅尼在信中还警告戈尔巴乔夫:“不要落入西方资本主义的怀抱,欢迎你们俄罗斯人扔掉共产主义的信仰,改信伊斯兰教。”戈尔巴乔夫心说:“我□你大爷,你妈妈才对伊斯兰教感兴趣……”反正这封信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霍梅内甚至都不知道俄罗斯人有自己的东正教。我估计这家伙连地球仪都不一定看得懂。幸亏他写完信没过多久就死了。他死的那天是1989年6月3日,第二天伊朗全国上下哀号遍野。
但是话说回来,伊朗困在这种极端封闭的环境里,为什么能突然迎来改革开放呢?而他们既然已经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为什么后来又戛然而止了?这当然也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过这个话题非常大,这里就不展开讲了。
最后还是要说一下,《我在伊朗长大》真的是非常经典的一部作品。我讲到的其实只是它影片中的一个开头,主要的故事在后面。抛开政治背景不谈,它依然是一部非常好看的女性成长题材的电影。女主角在德黑兰也是各种混,偷偷买走私的磁带,听摇滚乐,开party(聚会: 社交娱乐活动),背着家里交男朋友什么的,很叛逆,跟我们北京姑娘还挺像的。伊朗跟中国也真的挺像的。所以没看过的朋友,还是建议你们去看一下。
好了,这期节目就聊到这里。我上期节目挖的坑,这期节目填了吗?好像没填,是不是又挖了一个新的坑出来?这个毛病可不好。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去聊伊朗,聊伊斯兰世界的话题。但是下一期节目肯定不聊了,我已经连续聊两期了,必须得换换别的。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