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球踢好看:一名中国基层足球教练的突围与坚持 一席YiXi 2024-07-02

一场梦里的足球:从看台到教练席

很多时候,当我们赢球的时候,我走去看台,球迷会给我鼓掌,唱属于我的歌,我自己会为这个情况非常非常地动容。我们没有赢球的时候,大家在网络上或者在现实里用特别难听的话骂着我,骂着我的家人去发泄——我也很理解。因为作为一个得失心很重的行业,你没有办法不去注重“赢”这个概念。在90分钟的比赛里,你就像沉浸在一场梦里面一样。

大家好,我是贾顺浩,是一名职业的足球教练。很多人认识我,不是因为我带领的球队取得了什么样的好成绩,或者说我的球队比赛踢得有多么好看,而是在去年,凤凰网做了一个足球三部曲的纪录片,其中一集就叫作《我叫贾顺浩》。当然,很多看球的朋友可能认识我的时间会长一些——因为我从作为专栏的作者、比赛的解说嘉宾,后来进入到球队,作为助理教练、分析师,再最后成为主教练,这中间大概也得有将近10年的时间。当然,在足球世界里,10年算不上什么——因为我们有时候会把快50岁的教练叫作“少帅”,我这种还不到40岁的,可能也就是幼儿园中班儿童吧。

从青岛到英国:一场足球文化的启蒙

我出生在青岛,大家也知道是一个足球城。受到家里面的耳濡目染的影响,从小就看球、踢球。不过后来并没有完全成为一名职业球员。大学毕业之后,我去了英国,在英国完成了我的研究生和博士的学业,分别学的是体育管理和体育教育。在英国那个时候,你可以每天去接受这样一个足球文化的影响,每周末去看英超的比赛——那快节奏、高强度的比赛在你眼前展现出来的时候,你对这项运动会越发地喜爱。而当时机缘巧合,我也有机会去了几家俱乐部,学习他们最专业、最先进的东西。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有一个想法:我觉得自己可以换一条赛道了——我可以成为一名教练。

当然,作为一名中国的足球人,大家心里面其实都有一个梦想:中国足球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所以在2017年,我就回到了国内,加盟了北京国安足球队,成为了一线队的一名技术分析。在那儿,我遇到了一名非常著名的欧洲教练——罗格·施密特。

施密特是德国人,他曾经在勒沃库森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也拿过奥地利联赛的冠军,现在是在葡萄牙的球队本菲卡作为主教练。当跟他一起工作的时候,他的训练方式、他的一些思想,确实给我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当时我们就聊起来——他跟我说:中国球员可以去踢高位压迫。

高位压迫(High Pressing: 在对方半场、靠近球门的位置立即施压,试图快速夺回控球并发动反击)——对于我们自己球员的要求是非常非常高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自己就觉得我们不能这么踢——可能觉得体能不行,或者说能力不够,达不到教练的要求。但施密特来到球队的第一场比赛,我们就以这样的风格战胜了当时的广州恒大——那是联赛领头羊,主教练是曾带领巴西队拿到世界杯冠军的斯科拉里。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恒大的队员过来跟我说:“这场比赛让你们压得根本都抬不起头来。”

而当时,其实并不是所有的球队都会这么踢恒大——但我们踢了90分钟,而且做得非常好。这足够证明:我们其实是可以做我们想踢出来的那种足球的。

金元时代的幻影与贝尼特斯的“卷”

那时候对我来说非常幸运,因为中国足球正处于一个「金元足球」时期——有很多资本介入和投入,让很多俱乐部有能力签下大牌教练和球员:像里皮、施密特、斯科拉里、贝尼特斯;球员有奥斯卡、卡拉斯科、哈姆西克——这些名字,我们曾经在中央5台电视上看到过。

我当时就沉浸在一个巨大的幸福感里。因为有贝尼特斯作为主教练在这,我需要达到他的要求,我就疯狂地开始“卷”自己——他是一个对很多事情吹毛求疵的战术狂人。你甚至可以在换鞋的时候,从他身上吸取养分。他会跟我说:“顺浩,昨天的比赛你看了吗?谁谁谁对阵谁谁谁,第几分钟这个球队换了他们平时的压迫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他说的这场比赛,可能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看,但他看了,而且看得极细。

那段时间,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准备一份长达20页的对手比赛报告:包含人员情况、阵型、打法、定位球套路、换人后的变化,甚至主教练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什么、性格如何。我把这份报告交给贝尼特斯,他非常惊讶:“这个东西我在英国,我的团队是大概五六个人来做。而在中国,你一个人就把这个都做出来了。”我很高兴——我把这当作对自己的肯定。

在对未来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我有了信心去迎接更大的挑战。而这个挑战,在2022年来了。

黑龙江冰城:在废墟上重建足球的尊严

当时,黑龙江冰城队向我发出邀请——想让我担任球队主教练。而那个时候,球队还剩10场比赛,必须在联赛中保级。黑龙江队是一支常年活跃在中国第二级别职业联赛(中甲)的球队——在此之前,我都没去过黑龙江。我对这支球队的所有了解,仅限于过去踢过的比赛、听过的一些故事和认识几个队员。

对我这么一个“幼儿园中班”的教练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接手一支保级队,外界震惊,我自己也震惊。但老板说:“我们对外界的震惊感到很震惊。”他认为——与其找一个老江湖,不如找一个真正热爱这项工作、专注到极致的人。他相信我能做好。

足球世界,特别是对于主教练,有时候就是一场冒险——你与其等待一个非常合适的机会,不如等机会来的时候,就把它抓住。

于是,我成为了这支球队的主教练。经过10天训练后,在最后10场比赛中,我们取得了6胜1平3负的成绩——即便因客观原因被扣掉6分,仍提前保级成功。

主场不是球场:一场关于松弛与荒诞的生存实验

当时的比赛是在赛区(赛会制),因为疫情,没有球迷。但从去年2023年开始,我们回归了主客场制——可以回到我们的主场:哈尔滨会展中心体育场。

这是我们球队的主场,也是黑龙江省唯一一座能承办专业足球比赛的正规球场。但你能看到——它的草皮,是北京工人体育场拆下来、运到哈尔滨拼起来接着长的。我们平时训练只能用中间那块绿茵场,旁边的跑道和我们毫无关系——田径队、体校有时上午也在这里训练。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看台上有人在练萨克斯。

我们的大屏幕,每一场比赛残缺的程度都不一样。比赛前放赞助商宣传片时,你得靠想象才知道画面里到底在播什么。比赛踢着踢着,灯可能就灭了——各个方面主打一个“非常非常松弛”。

在金元足球过去之后,每支球队都必须自力更生。我们黑龙江冰城队在这方面绝对是开了国内先河——我们的老板和球员,经常在某平台直播带货:卖周边产品、A4纸、鸡脖、猪脆骨,还有啤酒。卖得最好的是我们的球衣。

这两件球衣,是我有一次理发时,和品牌设计团队一起设计出来的。老板后来说:“至少把设计费也省了。”还有翻译钱——我们可能是全中国唯一一家职业足球俱乐部,但没有翻译。因为主教练自己就是翻译。

所以,在签约外籍球员时,他必须会说西班牙语或英语——不然我都没法直接沟通。

除了翻译、设计,还有DJ。当我们回到哈尔滨的第一场比赛热身时,球场放了一首非常舒缓的情歌——我当时心想:“坏了。”因为球员喜欢比赛前听有节奏感的音乐。第一场比赛后,我立刻把歌单发给了工作人员。第二场热身完,球员回到更衣室说:“贾导,是你给的歌单吧?”我说:“对。”他们说:“哎呀,这感觉全对了。”

所以你看——好像除了设计、翻译和DJ之外,我这个主教练根本没干主教练的活?太不务正业了?

但其实也不是。

我问过老板:“你需要这支球队做到什么程度?”他的目标很简单:尽快保级,让球队活着;尽可能踢得好看一点。

我利用我的翻译能力——你既要成绩,又要场面。这非常考验一个主教练的本职工作:他设计训练、执行训练的能力。

拆解比赛,像拼图一样重建足球

一席也让我稍微讲一些战术。我尽量说得简明、有趣一点。

这是一块足球场——实际是绿色的,竖着的是边线,横着的是底线,长宽105×68米。两边各有一个球门,每队11人——去掉守门员,场上10人。他们站位形成阵型。

比如我们常用433:4后卫、3中场、3前锋。而对手踢541——5后卫、4中场、1前锋。

那场比赛,我们进攻时用的是325阵型。你从图上能看到:红和蓝几乎是一对一对应。

我想打破中场的平衡——不让他们形成一对一。考虑到对方两名中场速度慢、跑动能力弱,我想:我要把你“逗”出来,然后打你身后的空档。

于是,我设计了一个战术:让球尽快打到红框区域(对方禁区前沿),做配合。这会给对方两名中场制造巨大困扰——他们不知道该跟谁、该做什么。

如果他们按原位站着,我们的球就能轻松从右路传到前场;如果他们想跟人——太棒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们可以直接从后场长传,或通过中卫把球打到前场。

我记得非常清楚:比赛刚开场第二、三分钟,我们的右中卫一脚斜长传,直接给了前锋——我转头看向替补席上的教练组:“这场比赛肯定赢了。”

训练中,我只用半场——因为场地越小,进攻方处理球的难度越大。我要他们在这个正方形区域内做战术决策——一开始完全摸不到头脑,做了五六分钟,不知所措。

但我不断强调:就像刚才那个动图——我们最后进了好多球,最终3:0赢了。

我们的球队平均年龄只有23岁——这是球员“涨球”的黄金期。“涨球”指心理状态、技术能力、战术素养和比赛经验的同步成长,需要4到5年。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持续、大量重复训练。

训练不是跑步:设计迷宫,激发主动

我们的单项训练基本都是9到12分钟——再长,注意力、好奇心和大脑活跃度都会下降。你不能让球员只是空跑——脚下没球,那就没意思。

你需要1vs1、2vs2、3vs3,乃至11vs11的对抗——模拟真实比赛情境。

我始终不想让队员猜到今天练什么。我要变化,要丰富。训练有时像迷宫——不能太简单。如果太简单,比赛中遇到困难他们就不会做了;但训练难度稍高一点,比赛里遇到简单情况,他们会感觉“太舒服了”。

这些内容,在教练培训班讲师都会讲——但就像考驾照,驾校不会教你开F1赛车。所有东西,你都得自己琢磨、实践。

而我觉得这项工作最好的一点是:你必须足够了解你的队员,也足够了解对手——然后解构比赛,拆开、分解,再把场景模拟进训练。

如果做得好,训练变得有趣,大家练得开心,比赛自然踢得好。去年有一段时间,我们的进攻数据——射门、射正、击中门框、进球、助攻——都排在联赛前列。对我们这样的球队,这不容易。

很多球员和教练跟我说:“喜欢你们队,想来踢。”我觉得很简单——我带给大家的是:足球最本质的快乐。

球场上的孩子:进攻,不是防守

足球最本质的快乐是什么?除了进球——你可以想象小孩子怎么踢球。

小孩不会防守,只有大人才会。小孩只想进攻,只想进球。丢球了怎么办?两个选择:站在原地哭;或者——去把球抢回来。

但职业球员不能哭。所以我要求:丢球后,尽快抢回来!主动传接、主动进攻——哪怕面对远强于我们的对手,我们也不死守。不等机会,我们设陷阱、准备反击。

后来对阵青岛西海岸——那是一支刚升级的强队,我们踢了5后卫阵型(5311),这是队员从未尝试过的。我要求三名中场两侧球员顶出去,诱使对手把球传向中路——那里是陷阱。我们断球打反击。

那场比赛最终1:1,看起来很肉搏、没意思。但我知道——我们拿一分,已经非常满足。

两天训练里,从完全不懂,到比赛中执行得非常好——靠的是精心设计的过渡训练。

我们先做3vs5的小组传抢:三个黑队防守,五个蓝队进攻——少两个人。防守方不能乱跑,否则会被“遛猴”似的来回传球消耗。

他们必须学会:什么时候上、什么时候退、封线路、去抢劫。这三个人,就是我们比赛中的中场三人组。

后来的团队训练,我也不踢大场——只切中圈区域,在这区域内进一步减少人数。对蓝队(防守方)来说,他们必须跑动更多。

我设计了一个陷阱:只有当球传到虚线区域时,你才可以抢——这以前没人练过。

中国足球的系统性断裂

我们总说:“为什么踢不了?为什么这不行、那不行?”我和很多同行、球员聊过——从青少年时期开始,我们的培养思路就有巨大偏差。

我们太想赢了。用“务实”的方法——堆几个速度快、身体好的外援,后面人只要防守就行。

长久以来,很多球员不知道4后卫和5后卫的区别,不懂压迫方式的差异,也不知道某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职业球员不可能一辈子只待一支球队、只跟一位教练。你换一个教练,可能职业生涯就结束了——这太残酷了。

有没有练得很好但没打出来的?有,我们队里就有。

球迷开玩笑说:瓜迪奥拉每次大赛前必须“整活”——换不熟悉的阵容、战术去PK。其实我懂了:他不是在整活,是在训练中把想法练到极致——但移植到比赛时,心理状态、情绪、食宿、天气……都会影响结果。

所以我说:主教练就是一名社会学家。我的队员都是普通人——每天和他们打交道,是在和人互动。场上的一切,不是战术板上或游戏里的简单指令。

月薪五千的英雄们

我们队里有从广州、国安等豪门来的球员,也有刚进一线队的青年队员。他们来这儿,不图钱——顶薪只有2万块。首发球员中,很多人月薪五六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职业球员一双训练鞋可能就要几百块——他们一个月就买一双,剩下钱当生活费。

而我们的工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拖欠。我知道他们有的回家借钱买机票、借钱吃饭——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还在认真踢球。

没有人不想把这事做好。因为他们知道:职业足球太残酷了。从青年到职业,十几年的付出,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毁掉职业生涯。

所以他们都想留在这儿——好好踢球,对得起自己的坚持,也对得起球迷的支持。

而我,就像一个救火队长——每天遇到新奇奇怪怪的事:酒店停餐、大巴被扣、房间门锁了……这些都会直接影响比赛状态。

让你的队员以100%正常的状态投入比赛——才是最不容易的事。

我必须承认:现阶段中国足球,就是有这样的情况。

时间的维度:慢足球与系统性等待

我是《十三邀》的忠实观众。我最喜欢的一期是项飙——他说现代人追求即时性,但足球恰恰不是5G、6G速度的东西。它需要很长时间的线性发展。

后来有一期李景亮,我是笑着看完的——因为那是一个体育人对知识分子的“暴力冲击”。他在训练时总说:“认真一点,再来。”我非常理解——因为我训练里也经常说这句话。

我不在乎一场比赛的输赢。当然赢很重要,但我更关心球员的未来,和这支球队长远活下去的机会。

在美国棒球界有个著名的“魔球理论”——用数据分析选人、建队,赢得冠军。篮球也有类似方法。

但如果你把这套理论放到棒球——它有90%可行性;在NBA,大概70%;而放到足球上——可能只有40%。

因为22个人在105×68米的场上,每一次决策都独一无二。教练能给球员的,只是两三个核心原则——剩下的,就像我说的:认真点、不着急、慢慢来。

结束与起点:在废墟中看见整个世界

现在,我在黑龙江队的两年主教练生涯结束了。但一直有个标签贴在我身上:“他没踢过职业足球,能带好一支职业队吗?”

其实,在欧洲很常见——意大利的萨里、上海上港曾经的博阿斯,还有现在法国30岁的法甲主帅斯蒂尔——他们都没踢过职业足球。

说实话,我现在没法重来一次,重新走职业球员的路。但作为职业教练的第一段起步——我觉得,做得还不错。

回想到小时候,在居民大院踢球。你可以把那块地看成整个世界——这和我现在在球场上指挥球队,是一样的。

即使工资被拖欠了十个月,即使遇到无数意外、荒诞和系统性困境——我们依然用快乐、热情和热爱,把这项工作坚持完成。

很多时候,当我们赢球的时候……我走去看台。球迷会鼓掌、唱属于我的歌——我自己会非常动容。

当然,我也遇到过没赢的时候……大家骂我、骂我的家人——我也很理解。

因为,作为一个得失心很重的行业,你没有办法不去注重“赢”这个概念。

在90分钟的比赛里,你就像沉浸在一场梦里面一样——你会想象一个相对完美的结局。

最后我想说:人类的全部智慧,都包含在两个词里——等待希望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仲马说的。但我们知道,人类最美好的事情,都不怕道阻且长。

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中国足球还可以再一次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我也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也可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项飙

媒体/书籍: 《十三邀》, 《我叫贾顺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