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解构爱情的科学视角
近几年，知名艺人接连爆出外遇出轨风波，引发了公众对两性关系的热议。究竟人为何会劈腿、外遇？又为何会相爱、结婚？《解构爱情》一书，由美国生物人类学家海伦·费雪（Helen Fisher: 美国知名交友网站首席科学顾问，专注于人类学和生物学研究）撰写，旨在从生物学和人类学的观点，解析爱情背后的生理与文化因素，并解释人为何会劈腿、为何会爱上彼此，以及为何会发展出保持忠贞的一夫一妻制。
首先，我们需要对“通奸”进行定义。通奸不一定需要有性行为，只要被认定对配偶不忠，即便没有发生性关系，也可能被视为通奸。
“通奸”的定义与文化多样性
心理学家的调查发现，意大利男性在外偷情的比例高达55%，女性则有45%。这意味着在意大利，偷情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整个社会却有一个禁忌，即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及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题。
人类学家乔治·默多克（George Murdock: 美国人类学家，以跨文化研究闻名）研究了世界上148个社会，发现有120个社会存在通奸禁忌，但也有24个社会允许通奸，尤其是在特定节日或特殊场合。例如，居住在巴西亚马逊雨林的奇库鲁族人（Kuikuro: 巴西亚马逊雨林部落，以性自由闻名），部落里每个人都有4到12个情人，并且非常喜欢讨论自己的偷情经验。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性自由的表达，社会并不会用法律来惩罚。
因纽特人（Inuit: 北极地区原住民，有“借妻”习俗）甚至有“借妻”的习俗。如果猎人之间想要巩固彼此的友谊，就会在女方同意的前提下，让对方“借用”妻子几天。对因纽特人来说，这不叫通奸外遇，而是一种建立亲属关系的仪式，让大家感觉像一家人。
在中世纪的欧洲，甚至流传着一种习俗，即在臣属结婚时，封建领主可以夺走他们新娘的初夜，这被称为初夜权（Jus primae noctis: 封建领主在新婚之夜享有新娘初夜的习俗）。例如，中世纪的苏格兰贵族就曾实行这种习俗。但与此同时，西方也受到犹太教和基督教文化的影响，将通奸视为一种罪恶。因为犹太教将丈夫与妻子之间的爱，比作是上帝与以色列人民的爱，如果通奸，就好像是背叛上帝、对上帝不忠。
反观中国古代，通奸的定义则相对宽松。男性可以嫖妓、纳妾、与奴隶发生关系，这都不算出轨。只有与已婚妇女发生关系，才算是通奸，因为这等于冒犯了女方丈夫的家庭和父系祖先。
如果大多数人类社会都有道德和法律禁止通奸，那就代表世界各地的民族都会通奸，所以才需要刻意禁止。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人类总是喜欢偷情？
人类为何“偷情”：三大科学解释
金赛性学报告（Kinsey Reports: 关于人类性行为的系列研究报告）发现，首先这与社经地位有关。蓝领阶级的人倾向于在年轻时常常出轨，但40岁以后很少偷情。相比之下，白领阶级男性年轻时较少偷情，但50岁以后出轨的几率反而增加，也就是说，有钱的男人年老后更容易有婚外情。
1. 免疫系统互补基因的吸引
生物学家克劳斯·韦德金德（Claus Wedekind: 瑞士生物学家，以“汗味T恤实验”闻名）做了一个著名的汗味T恤实验（Sweaty T-shirt experiment: 一项关于气味与免疫系统基因匹配度的实验）。他让女性闻男性的T恤，并选出闻起来最性感的。结果发现，她们选出的男性，其免疫系统中的MHC基因（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 gene: 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基因，与免疫系统功能相关）都与她们自己的基因不同。如果双方的免疫系统基因相似，未来在生殖或怀孕时就可能出现问题；但如果这段基因不同，则可以增强免疫系统。简单来说，人会被免疫系统互补的人吸引。
后来，生物学家用这个结论又做了一项研究，发现如果一对情侣的免疫系统基因是类似而不是互补，这对情侣有更高几率会在外面偷情。因此，出轨实际上是人被基因更互补的人的“气味”所吸引。
2. 父权社会下的自保策略
生物学家莎拉·布拉弗·赫迪（Sarah Blaffer Hrdy: 美国灵长类动物学家和人类学家，以母性投资理论闻名）提出了另一种理论。她发现母黑猩猩发情时，会到处与公猩猩交配，但这并非完全出于生殖目的，而是为了生存。一方面，她可以与其他公猩猩建立良好关系，这样它们就不会杀害她未来的幼崽。另一方面，到处交配可以混淆父子关系，使得幼崽出生后，每个公猩猩都可能担心是自己的孩子，从而像父亲一样照顾这个孩子。
因此，女性偷情在某种程度上是父权社会中的一种自保策略，通过与更多男性建立关系来获得更多资源。从这个角度看，黑猩猩简直就是历史上最早的“工具人”。
3. 大脑热恋期的消退
最后一种理论是神经科学的解释。神经科学家发现，在恋爱中的人，如果给他们看爱人的照片并与一般人的照片进行对比，看到爱人时，大脑的VTA区域（Ventral Tegmental Area: 腹侧被盖区，大脑中负责制造多巴胺的区域，与奖赏和愉悦感相关）会非常活跃。这个区域负责制造多巴胺（Dopamine: 一种神经递质，与愉悦、奖赏和动机相关），可以称之为大脑的兴奋剂工厂。而且，这个区域靠近饥饿、口渴感的原始脑区。也就是说，当我们看到爱人时，就会变得“饥渴”。
然而，这个VTA区域的活跃是有“保存期限”的，通常只会持续12到18个月。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所说的热恋期。那么，热恋为什么会消退呢？因为我们大脑的神经回路已经习惯了兴奋剂的刺激，所以久而久之，看到恋人就不再兴奋了。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神经科学家研究那些结婚长达20年却仍在热恋的人，发现他们大脑的VTA区域活跃程度，就跟刚坠入爱河的年轻人一样。
以上就是人为什么会出轨的三种科学解释：免疫系统互补基因的吸引、父权社会的自保策略以及大脑热恋期的结束。
一夫一妻制的演化起源
除了用基因配对和黑猩猩来解释人类外遇，作者还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解释：事实上，在整个哺乳类动物界里，只有3%的动物采行一夫一妻制，像大猩猩就是一夫多妻制，但人类却是一夫一妻制。所以我们应该先去问，要求忠贞的一夫一妻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作者认为，人类最早演化出来的一夫一妻制，其实是400万年前，因为非洲森林面积减少，人类祖先被迫从森林转向草原生活。为了适应地面上的生活，人类祖先必须从四肢在树上爬行转变为直立行走，双手就可以空出来采集食物。
然而，演化成直立行走后，出现了一个问题：以前四肢爬行时，母亲可以把小婴儿背在背上；但现在变成直立行走后，就必须把小孩抱在怀里。原始人怎么可能同时抱着婴儿，又能逃过野兽的追捕？很简单，社群分配一个男人给母亲当保镖，让这个后代可以存活。最适合的男人当然就是这个婴儿的父亲。所以，一夫一妻制就此开始出现。
但是，这种一夫一妻制只维持在生育季节，也就是3到4年。因为在婴儿3到4岁断奶后，其实就不需要男方的照顾了。断奶后的小孩会加入整个部落的幼儿群体，由整个大家庭的手足、长者一起照顾这些小孩。所以，其实在400万年前，人类祖先演化出的是“生育季节的一夫一妻制”（Seasonal monogamy: 仅在生育和抚养幼崽期间维持的伴侣关系），伴侣只需要在一起3到4年的时间，不需要终生相守，除非四年后又生了第二胎，进入下一个生育季节。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狩猎采集社会里，人类的生育间隔都是3到4年。南非的康恩族、澳洲原住民、爱斯基摩人、新几内亚原住民，他们都是每四年生产一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全球统计数据上，第三年、第四年通常是离婚的高峰期。因为即便过去一万年以来，人类开始定居出现家庭制度、厮守一生的价值观，但是“生育季节的一夫一妻制”依然保存在我们的演化机制里，所以结婚后仍然会出现“三年之痒”。更巧的是，社会学家发现，一个人被爱人拒绝失恋后，平均走出情伤的时间就是3到4年。
事实上，这种生育季节的一夫一妻制也出现在其他动物的世界里，并不稀奇。例如，母赤狐生下小宝宝后，要为小赤狐哺乳，所以不能自己出去觅食。但这样母赤狐没有食物吃就会饿死。所以赤狐也发展出了生育季节的一夫一妻制。在生产后的三个星期，都会由一只公狐狸带食物回来给母狐狸，它们就像夫妻一样。但是随着小狐狸慢慢长大、可以独立觅食之后，公狐狸就会越来越少回家，最后连赤狐妈妈也会把长大的小孩赶出巢穴，然后去过自己的生活。
这种生育季节的一夫一妻制，也让我们的灵长类祖先演化出依附感的大脑回路。父母在生下小孩后，会产生催产素（Oxytocin: 一种荷尔蒙，与社交联结、依附和信任相关）与血管加压素（Vasopressin: 一种荷尔蒙，与社交行为、伴侣联结和压力反应相关）。这些荷尔蒙会促使伴侣产生依附感，想要陪在对方身边，也会强化母亲与婴儿之间的连结，让婴儿更渴望从母亲身上得到安全感。但是把婴儿养大后，这些荷尔蒙就会逐渐减少。这解释了为什么一开始热恋期都是先有性冲动，日子久了以后性冲动就越来越少，转变成依附感。
除了依附感以外，就连男人的性器官都可能是一夫一妻制的演化产物。因为跟黑猩猩比起来，男人的睾丸制造的精子，无论是制造量、储存量、品质都比较少。黑猩猩社会里没有一夫一妻制，所以母猩猩可以跟不同的黑猩猩杂交，导致公黑猩猩必须跟其他黑猩猩的精子竞争，也就必须演化出更大的睾丸才能储存更多精子。但是人类因为有一夫一妻制，男人就不需要像黑猩猩那样竞争，结果演化出更小的睾丸、更少的精子量。
总而言之，400万年前人类转变为直立行走，竟然开启了一连串与人类性、爱有关的演化革命：一夫一妻制、三年之痒、依附感的大脑，还有更小的睾丸。
人类为何“相爱”：四大关键因素
前面我们讲的都是人为什么会偷情，现在我们来谈谈人为什么会相爱。作者提出了许多有趣的观点，我整理了四个最有趣的相爱因素：
1. 气味
第一个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刚提过的气味。动物界里有250种动物会用气味来求爱、诱惑对方，像最有名的就是蛾的费洛蒙。刚刚我们提到的汗味T恤实验，已经证明了人会被免疫系统互补的人吸引，所以气味如果不匹配，就是无法来电。巴尔干半岛地区甚至有个传统，男人会在节庆时把手帕夹在腋下，再把手帕当成礼物送给他们邀舞的女伴，让女伴知道他们腋下“如何”。
2. 童年经验
第二个相爱因素是童年经验。心理学家发现，其实人在5到8岁开始就会建构理想情人的原型。这种心理模型可能源自你与父母亲的相处模式，例如什么互动会让你兴奋、什么会让你反胃。如果有些人的行为一直让你想到你的母亲，那你可能就不会爱上他，或者可能就会爱上他。也就是说，其实早在长大成人以前，我们就已经有一个爱情的理想型了，只是在遇到近似的人之后，再把自己的幻想投射在对方身上，沉溺在自己的爱情泡泡里。
3. 审美观
第三个相爱因素是审美观。因为每个社会的审美观标准都不同，一般人都会更倾向自己社会的审美观。例如，欧洲人初次到非洲时，非洲黑人其实都觉得白人长得很丑，因为他们看起来都像白化症患者，好像生病一样。又如在南非的纳马族人，就认为垂吊的阴唇是美的象征，没有下垂的他们不接受。
4. 一定程度的不熟悉感
第四个相爱因素是：一定程度的不熟悉感。在以色列，有著名的集体农场，社区里的人过着自给自足的共产主义生活。社会学家就好奇，这些人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但是人通常不会爱上自己的兄弟姐妹。那么在集体农场里的爱情生活长什么样子？研究结果发现，集体农场里的人通常10岁以前就成为青梅竹马，每天玩在一起，而他们长大后，几乎没有人会爱上对方。在社区里的2700对夫妻中，只有13对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也就是说，人们几乎不会爱上他们非常了解的人。要有足够的不熟悉感，才能在两个人之间产生情愫。
所以，当我们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通常是满足了以上的四种条件：免疫系统的互补气味、童年建构的理想型、符合社会审美观以及一定程度的不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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