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达的险境:当苦难遭遇失语
前阵子我偶然在知乎上刷到一张提问的截图,那个问题问得非常直白:“中国现在为什么出不来大作家?”而回答者给出的答案,我觉得确实是蛮切中要害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任何严肃的文艺作品,其本质上必然是带有深刻批判性的。而凡是带有一点批判性的作品,就必然无法避开去讲述自身以及自身所在的群体所遭受过的苦难与创伤。然而,在如今的文化政策之下,人们在公共话语空间中被严厉禁止去公开讲述和展露这些苦难。在这样一种缺乏真诚表达空间、甚至连直面痛苦都成为禁忌的文化环境之中,我们又怎么可能奢望能够孕育出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呢?
不过估计细心的大家也已经意识到了,当我在节目里公开讨论当下的文化政策,指出它如何使我们无法将内心的痛苦诉诸于语言的时候,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就已经是在隐晦地讲述我们所经历的苦难了。正因如此,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在知乎上写下那个回答的网友,实际上在发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自己置于了某种潜藏的危险境地之中。这也是为什么长久以来,屏幕前有那么多的观众朋友们,都在弹幕和私信里表达对我个人人身安全的担忧。
而这也恰恰是我觉得整个事情最荒诞、最令人感到悲哀的地方。因为但凡是平时稍微读过几本文学作品、对世界文学史有所了解的观众应该都非常清楚,像我这种在节目里已经隐晦到不能再隐晦、温和到不能再温和的痛苦表述,在真正的文学创作领域,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完全只是最微弱的呻吟。但是,就是这样一些在真正的文学面前连发牢骚都算不上的温和表达,在当下的环境下,竟然就已经足以将我个人置于风口浪尖的险境之中,竟然已经足以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跑去举报我的节目,也竟然已经足以让我惹上各种各样的麻烦。你就说,这整个现实背景到底荒唐不荒唐?
所以,在今天这期读书节目里,我不想再去多说那些令人沮丧的现实无奈,而是想带大家一起去看看,在人类文学的殿堂里,那些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真正称得上伟大的作家,究竟是如何去直面并讲述苦难的?真正的文学中的苦难叙事,又应该具备怎样震撼人心的力量?今天我要给大家解读的这本厚重的书,就是目前我手里拿着的这一本,它来自罗马尼亚裔德国作家赫塔·米勒(Herta Müller)的小说——《呼吸秋千》(Atemschaukel)。
历史的边角料:被强行征用的德裔群体
《呼吸秋千》是赫塔·米勒整个写作生涯中最重要、也最具代表性的里程碑式作品之一。这本书在2009年正式出版,而非常巧合的是,也正是在那一年,米勒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因此,这部小说在文学界被普遍视作她创作生涯的最高峰。这部小说将目光投向了二战结束后的一个历史阴暗角落,讲述了一群生活在罗马尼亚的德裔居民,在战后被强行送往苏联劳动改造营,在那里经历的极其悲惨、超越常人想象的非人生活。
让我们先来梳理一下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背景。1944年夏天,随着反法西斯战争的推进,苏联红军已经深入到了罗马尼亚境内。当时罗马尼亚国内发生了政变,法西斯独裁者安东内斯库被逮捕并处以死刑,罗马尼亚政府随即宣布投降,并倒戈向此前一直作为其盟友的纳粹德国宣战。紧接着,在1945年1月份,苏联红军的维诺格拉多夫将军奉史达林之命,正式向罗马尼亚政府索要所有生活在罗马尼亚境内的德裔人口。苏联政府给出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这些德裔必须去往苏联,用他们的肉体和劳动,为纳粹德国在战争中对苏联造成的巨大破坏进行“重建出力”。
在这道命令之下,所有年纪在17岁到45岁之间的德裔男性和女性,无一例外地全都被强行流放到了苏联的劳动营,进行高强度的强制苦役。而在这浩浩荡荡的流放队伍中,就包含了赫塔·米勒的母亲。因此,这本小说并非纯粹的凭空虚构,它正是根据米勒母亲的口述历史,以及另一位著名的罗马尼亚德裔诗人奥斯卡·帕斯蒂奥(Oskar Pastior)的真实亲身经历整理改编而成的。原本,米勒是计划与帕斯蒂奥共同合作撰写这部作品的,但不幸的是,帕斯蒂奥在2006年溘然长逝,米勒最终只能独自一人笔耕不辍,完成了这部震撼人心的巨著。
也正因为如此,书中的许多故事情节、生活细节以及那些残酷的场景,在现实中都是有迹可循、真实发生过的。它在本质上是一部幸存者证言(Survivor Testimony: 灾难或迫害的亲历者对所发生历史事实的真实记录与陈述)。只是,作者高超地运用了文学的隐喻和富有诗意的语言,通过一个虚构的主人公视角,将这些沉重而血淋淋的记忆缓缓叙述了出来。
至于书名中“呼吸秋千”这个奇特的比喻,它指代的正是那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劳改营囚徒。在那个终日见不到希望的废墟上,饥寒交迫的囚徒们不断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锹、搬运着煤炭。在极限的体力消耗下,人们的呼吸变得急促、沉重,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种如同机械钟摆般来回摇摆的固定节奏。在那个地方,只要你的呼吸像秋千一样还能继续摆动,就意味着你这个躯壳还活着;而一旦这个“呼吸的秋千”停止了摆动,就意味着生命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终结。
当我一个人在深夜静静读完这本书之后,内心真的如同塞了铅块一般,久久不能平静。我相信,在听完今天这期节目的详细讲述之后,你们也一定会产生同样深刻的触动。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穿越回上世纪40年代那片冰封的荒原,去层层揭开那段不应该被历史遗忘的痛苦记忆吧。
地狱的序幕:雪地里的集体大小便
“1945年1月,战争还在继续,正值大冬天的,我要被送到俄国人那里去。罗马尼亚已经在我们身后,而俄罗斯深沉的夜晚降临了。这天夜里,在空旷无垠的野外,运送我们的火车第三次停了下来。车窗外,俄国卫兵大声叫喊着一个词:УБОРНАЯ。随后,所有闷罐车厢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了。我们这些被关了许久的人,在刺骨的寒风中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积雪深处。雪很深,已经没过了膝盖。虽然我们根本听不懂俄语,但在那一刻,看到士兵们的指引,我们都瞬间明白了卫兵口中叫喊的这个俄语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是让我们在雪地里‘集体大小便’。”
“高高的天际之上,正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在极寒的温度下,我们呼出的每一次气息,在脸庞前飘过时都显得那样晶莹剔透,就像我们脚下踩着的白雪一样纯洁。而在我们的四周,站立着一圈手持已经上了膛的冲锋枪的沙俄士兵。在冰冷的枪口注视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脱下裤子。那份强烈的难堪,那份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耻辱都吸进体内的耻辱感,简直要让人窒息。然而,唯一让人感到一丝庆幸的是,幸好只有这片无言的雪地陪伴着我们,没有人能真正看清我们是如何被迫紧紧挨在一起,当着异性的面做着同样屈辱的事情。”
“我其实当时并不想上厕所,但我还是被迫脱下了裤子,像其他人一样狼狈地蹲着。这个充满寒冷与夜晚的国度,是何其的卑鄙与沉默。它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些人在雪地里如厕出丑,注视着在我的左边,特鲁迪·佩利坎是如何吃力地提起她那件厚重的悬钟式大衣,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在双腋之下,然后褪下裤子,让鞋间的雪地上响起嘶嘶的溺尿声;也注视着蹲在我身后的律师保罗·加斯特,在用力憋屎时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而他的妻子海德伦·加斯特因为着凉腹泻,肠胃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咕咕的乱叫。”
“我们排泄出的热气在极寒中升腾,瞬间又在空气中凝结,冻得发亮。这片冷酷的雪地仿佛给我们每一个人都下了一味猛药,迫使我们和自己光着的屁股、以及下半身发出的各种污秽声音一起,在异国的旷野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们的五脏六腑,在这被迫的一致性面前,正在承受着何其痛苦的煎熬。”
这就是小说第一章一上来的场景描写。我必须承认,米勒这种对于苦难经历近乎赤裸、毫无遮掩的白描,真的在开篇的一瞬间就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呼吸。在冰天雪地的漫长黑夜里,在满是齐膝深雪的异国荒原上,一群平日里体面讲究的医生、律师、主妇,被士兵用上了膛的冲锋枪指着,被迫男女混杂地蹲在一起排泄。
当你读到这个细节时,你就已经完全不需要作者再用多余的词汇去解释了。你能够清晰地预见到,这群罗马尼亚人即将抵达的终点,将会是一个怎样践踏尊严的非人化(Dehumanization: 将人剥夺人性特征、降格为动物或机器的过程)地狱。你也能想象到,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将要经受何种剥夺人格的侮辱与身体摧残。
去人格化的日常:砂浆池与死亡的降临
果然,列车驶进营地,等待着年仅17岁的主人公利奥·奥贝格(Leo Auberg)以及其他德裔同胞的,是永无止境的超负荷劳作与精神虐待。刚一到达劳改营,身体的防线就迅速崩溃了。
“我们的肚子和双腿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浮肿得像木桩。但不论是严寒还是酷热,不论身体有多么痛苦,我们每天晚上就只能以静静的立正姿势度过。在没完没了的夜间点名中,只被允许让那些密密麻麻的蝨子在我们的皮肤上爬动、肆无忌惮地吸血。那些蝨子在我们的肉体上喝了个饱,而苏联军官则在寒风中慢条斯理地检阅着我们这具可怜而肮脏的肉体。”
夜晚是折磨人的睡眠剥夺,而白天,则是刺刀下的苦役。
“他们粗暴地骂我们是‘经济建设的害虫’,指着我们的鼻子叫我们‘法西斯’、‘破坏分子’和‘偷水泥的贼’。为了生存,我们只能在这些不绝于耳的恶毒唾骂中跌跌撞撞地穿行,学会了装聋作哑。我们机械地把装满了水泥灰浆的重型小车,从一块颤颤巍巍、斜放在空中的木板上,摇摇晃晃地推到高高的脚手架上,送到那些俄国泥瓦工的手中。”
在这种极限的肉体摧残和严酷的自然环境下,死亡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迅速而自然地降临在那些体质虚弱的人身上,尤其是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妇女。作者对于一位名叫特鲁迪·佩利坎(Trudy Pelican)的妇女走向死亡的描写,其冷静与克制,让我读完之后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在劳改营里,一个人的身体越是虚弱,她的眼睛流泪就会流得越发厉害,而口腔里的唾液,也因为某种病态的生理反应而变得越来越甜。于是,那些在工地上飞舞的烂泥苍蝇,便不再仅仅落在她的眼角,而是开始直接落到她失去神采的瞳孔上;它们也不再停留在她的唇边,而是嗡嗡地飞进她那微微张开的嘴里。特鲁迪·佩利坎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踉跄,终于在一次推车时,她彻底脱力倒下了,沉重的水泥车轮就那样无情地从她无知觉的脚趾上碾压了过去。”
在这里,肉体的崩溃往往伴随着精神的彻底瓦解。到了十月底的一天,高压锅终于爆炸了。一个叫伊尔玛·普费弗(Irma Pfeffer)的妇女在干活时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我再也受不了了!”随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旁边深深的砂浆池里。
“伊尔玛·普费弗整个人脸朝下趴在粘稠的池子里。沙浆里冒出几个灰色的气泡,冰冷而迅速地先是吞噬了她的双臂,接着,这层厚重如水泥毯子般的灰色物质又慢慢移了上去,最终彻底盖住了她的膕窝与头颅。”
而当这惨烈的一幕发生时,站在一旁的苏联监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只是冷冷地冲着噤若寒蝉的囚犯们大声呵斥道:“如果哪个坏分子自己想死,就让他去死好了,别耽误工期!”
在这群占领者的眼里,这群德裔并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害虫”、“法西斯”、“坏分子”。他们似乎天然就应该背负历史的罪责,为战犯的行为买单。但荒谬的是,这群被抓来的普通平民中,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正摸过枪、参加过前方的战争。更讽刺的是,在这群德裔中,甚至还有几个是犹太裔。他们好不容易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东躲西藏,保住了一条性命,却因为自身的德裔血统,在战后被苏联人重新抓进了劳改营。他们逃过了希特勒的毒气室,却死在了史达林的煤矿里。
这群人唯一被定罪的依据,仅仅是他们血统里的“德裔身份”。这也就意味着,当时的史达林政府在实质上进行的,就是彻头彻尾的种族迫害(Racial Persecution: 基于特定种族、肤色、血统或民族背景而实施的系统性歧视与迫害)。这种以集体连带责任为名进行的惩罚,与纳粹曾经干过的恶行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系统性剥夺:从身体到精神的“艾图巴”
随着故事的推进,读者会发现劳改营里受难的并不仅仅是罗马尼亚的德裔,甚至还有乌克兰人。要知道,乌克兰在当时可是苏联的加盟共和国,这些乌克兰人从法理上来说,是如假包换的苏联公民。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们的保护伞,他们作为政治犯同样遭受着残酷的清洗与折磨。
“在营地里,已经发生过三次逃跑事件了。这三次尝试逃跑的,全都是来自喀尔巴阡山脉的乌克兰人。他们能够说一口非常流利、毫无破绽的俄语。然而,在强大的国家机器监视下,他们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他们被俄国兵打得不成人样,肿胀的脸和折断的肢体在早晨点名时被拉到操场中央示众。在这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在营地里见过他们。他们不是被送去了更加严酷的‘特别劳动营’,就是已经被直接扔进了后山的乱坟岗里。”
在这里,生命被廉价地折算成煤炭和水泥的吨数。每个人都笼罩在随时可能被消灭的死亡阴影中。劳改营里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苏联人随时可能会像纳粹对待犹太人那样,将他们进行集体枪决。
“那是在12月31日跨越到元月1日的除夕之夜。半夜里,刺耳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命令所有人立刻去操场集合。操场两边分别站着8个荷枪实弹、眼神冰冷的哨兵,手里牵着不断低吼的警犬。他们端着枪,押送着我们沿着营地冰冻的小路往前走。当时,我们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同一个念头:完了,今晚我们死定了,他们要把我们拉去枪毙了。”
而在意识到自己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瞬间,年仅17岁的男主角脑海中闪过的,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我拼了命地往队伍的最前排挤,我当时唯一想的,就是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一批被枪毙的人。因为这样一来,我就省得在死前还要亲手去把同伴们的尸体搬运到卡车上了。毕竟,那几辆用来装运尸体的卡车就停在路边,发动机正冒着白烟。”
这是一种怎样摧毁人性的精神状态?当一个人将“免于搬运同伴尸体”视作死前唯一的奢求时,他的尊严和情感其实已经被彻底剥夺干净了。幸运的是,那一天夜里他们并没有迎来屠杀,他们只是在跨年夜被拉去冰原上连夜挖掘树洞。
“在这刺骨的严寒中,我因为剧烈的劳动而疯狂地流汗,却又在混着冰水的汗水中被冻得全身发抖。那一刻,我的身体仿佛被从中劈开,一分为二:上半身因为高强度的挥锹而燥热难当,像已经被火烧焦了一样,只能机械地弯曲着,生怕完不成定额而招来毒打;而我的下半身却早已彻底冻僵,双腿的冰冷感仿佛一直顺着骨髓延伸到了肠子里。”
然而,在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极限劳作之外,虱子成了另一场永不停歇的微观折磨。为了防止疫病爆发影响生产效率,管理方开始定期进行除虱,但这种所谓的“卫生福利”,在实际操作中却演变成了另一场噩梦。
“从第二年开始,除虱换了新花样。除了冰冷的淋浴外,我们每周六还要被赶进‘艾图巴’——那是一个内部温度超过100摄氏度的特制蒸汽室。我们脱下来的脏衣服被挂在铁钩上,铁钩连着滑轮沿轨道缓缓移动,那场景看起来简直就像屠宰场冷库里吊着的猪肉。冲洗完后,我们赤条条地站在外屋等待,身上长满了疥疮,佝偻着身体。在那个瞬间,没有一个人感到羞耻。因为当你的身体已经残破到连正常的形状都没有的时候,你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正是因为这具肉体,我们才会被抓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当苦力。肉体消耗得越多,我们因它而承受的责罚也就越多。这副躯壳在名义上已经属于俄国人,它是国家的财产。所以在他人面前,我毫不感到害羞,我只是对自己感到深深的羞耻。”
这种对自我身体的厌恶与羞耻,正是去人格化(Depersonalization: 丧失自我存在感与人格特质的心理状态)的终极体现。当受害者开始为了自己拥有一具需要喂养、会疲惫、会生病的肉体而感到羞耻时,极权对个体的精神驯化便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饥饿的统治:被“稀缺心态”蚕食的人性
然而,如果去询问任何一个在劳改营里熬过来的人,什么才是最痛苦的折磨,他们的答案绝对不会是苦役,也不会是刺骨的寒冷或满身的疥疮,而只有一个字——饿。
“当黑夜来临,所有人结束了白天的苦役回到工棚。这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爬进了巨大的饥饿里。我们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疯狂地想象着各种食物。我们整夜都在用幻想去喂养饥饿,把它喂得肥肥胖胖的,几乎要顶到天花板。我经常在半夜吃完一个关于食物的短梦,然后猛地醒来,接着睡去,继续去吃下一个短梦。梦里的内容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吃喝,这种梦境里的强迫症,既是一种暂时的恩惠,更是一场无休止的折磨。天亮了,梦里吃得越饱,醒来时的胃就越空,睡眠越浅,因为饥饿永远不知疲惫。”
心理学中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做稀缺心态(Scarcity Mindset: 因极度匮乏而导致认知带宽受限、注意力被瓶颈问题完全占据的心理机制)。当某种资源极度匮乏时,它会强行霸占一个个体所有的认知带宽,使人的精神世界被窄化到一个极窄的维度。
在极致的饥饿面前,男主角利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同理心。他无法再将身边的同伴视为独立的、有尊严的“人”,而是将他们降格为争夺有限卡路里的“潜在竞争对手”。他会在分面包时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别人的手,反复比对和丈量,痛苦地猜测别人的那一块是不是比自己的大了一圈。他甚至会把分到的菜汤小心翼翼地灌进玻璃瓶里存起来,每天只舍得抿一口,直到整瓶汤都发霉变馊了,他也依然舍不得扔掉。
而当俄国工头发现他床头那瓶发馊的菜汤时,换来的并不是同情,而是劈头盖脸的政治宣判:
“他大声地辱骂我,说我是‘法西斯’、‘间谍’、‘破坏分子’和‘害群之马’。他指责我没有文化,竟然连野白菜汤都要偷,背叛了整个劳改营,背叛了伟大的苏维埃政权和全体苏联人民。”
在生存资源被剥夺到极限的环境中,道德体系彻底瓦解了。囚犯们甚至开始暗中盼望着身边同伴的死亡,因为死人意味着遗物的空缺。
“在那个地方,你必须趁着尸体还没有彻底僵硬,赶在其他人前头,赶紧把死者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剥下来。你必须抢在别人前面,把死者枕头下面可能藏着的那小块面包摸走。在那个时候,拿光死者留下的所有东西,就是我们最真诚、也最实用的哀悼方式。如果死的人和你不怎么相熟,那么在人们闪烁的眼睛里,你看不到丝毫的悲伤,而只能看到对遗物分配的利益算计。”
这绝非因为这些德裔天生自私冷酷,而是当生命被逼入绝境时,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彻底吞噬了文明的表象。
尊严的幻灭:桑树干上的十卢布
在整部小说中,最让我难以释怀、也最能体现米勒写作功底的,是关于“十卢布”的那段情节。
在入营数年后,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工头的情妇给利奥开了一张临时去营地外小镇放风的通行证。利奥终于得以短暂地离开那个充满铁丝网和煤灰的地狱,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而更难以置信的奇迹发生了——他在小镇肮脏的街道上,竟然捡到了一张面值10卢布的纸币。
“10卢布!在劳改营的物价体系里,这简直就是一笔来路不明的惊天巨款。我当时站在街角,心想去他的长远算计吧,我不想去考虑以后了,今天我就要把它全吃下去!吃不完的,我就塞进随身带的枕头里带回去。”
利奥开始了他疯狂的暴食之旅:他先花了两卢布买了二两覆盆子酒,仰起脖子一口一杯喝了个精光。接着,他又买了两块涂抹了甜菜糖汁的玉米蛋糕,连着用来包裹的辣根叶子一起狼吞虎咽地嚼碎吞下。在这之后,他又买了四个热气腾腾的俄式芝士夹心煎饼,其中两块塞进了怀里的枕头,另外两块直接塞进了胃里。最后,他又喝了一小罐浓稠的酸奶,并用剩下的钱买了两块葵花籽蛋糕全部吞了下去。
此时,他的手里只剩下一卢布了,什么也买不起了,但他那被饥饿折磨疯了的胃依然在发出贪婪的指令。于是,他走到一个卖李子干的俄国女人面前,用最卑微的姿态去乞求和卖惨。没想到那个女人动了恻隐之心,收下他最后的一卢布,抓起一顶哥萨克旧绿帽子,给他装了满满一帽子的李子干。
“李子干的一半被我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枕头里,另一半则倒在我的棉帽子里,准备在路上慢慢享用。等我把帽子里的李子全部吃完后,我又忍不住把手伸进枕头,把剩下那两个芝士煎饼也掏出来吃掉了。此时,除了几颗零星的李子干,枕头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然而,正当他沉浸在几年未曾体验过的饱腹感中,高高兴兴地往回走时,残酷的生理极限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在回营地的半路上,我的胃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刺痛起来,肠子像被一把刀在里面疯狂地绞着。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路边的一棵桑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那可是那么贵的一顿饭啊!我看着自己刚吃下去的美味被吐出来,心痛得一边吐一边嚎啕大哭。所有的东西都粘在桑树干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把头死死地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堆闪闪发亮、还没有完全嚼碎的食物,在那个瞬间,我甚至荒谬地想,如果可以通过眼睛的注视,把这些吐出来的东西再重新吃回胃里去该多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呕吐,在肉体上彻底清空了他的胃,但在精神上,却将他彻底击碎了。多年来,他一直将“外面的世界”和“一顿饱饭”视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图腾。但当这个图腾以如此狼狈、如此痛苦的方式幻灭时,他突然被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击中了。
“我当时看着那棵桑树,心想,这里明明有着冒着白烟的冷却塔,工棚里也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手里还握着熟悉的铲子。在饥饿和惨死之间,明明还有着可以喘息的空隙,我只要在这个空隙里老老实实呆着就行了,我为什么非要去赶集?为什么非要去追求不属于我的饱足?劳改营其实是为我好,才把我关在这里的。只有在那些我不属于的地方,人们才会拿我当笑柄。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劳改营才是我的家。”
读到这里,我真的被赫塔·米勒对创伤心理的精准剖析震撼到了。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极端的创伤环境之中,他的认知系统为了自我保护,会主动去合理化受害者处境。他开始对折磨自己的牢笼产生病态的依恋,甚至将剥夺自身自由的集中营认作“家”。这种精神上的奴役,远比肉体上的禁锢要可怕得多。
归乡者的余生:终身未愈的精神囚徒
利奥在苏联的劳动营里,整整度过了五个寒暑。五年后,他终于随着遣返的列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与那些永远躺在荒原煤矿下的同伴相比,他是幸运的;但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他的一生又是不幸的。
因为,他的肉体虽然踏上了故乡的土地,但他的灵魂却永远地被留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劳改营里。那一年他只有22岁,本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黄金时代的开始,但他却背负着这具残破的灵魂,在长达60年的余生里,没有过过一天真正意义上的正常人生活。
“回到家乡的第一个月里,我的房间必须彻夜亮着灯。因为一旦没有了劳改营里那盏刺眼的直夜灯,我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创伤性恐慌之中。”
“虽然我已经回到家乡整整7年了,我已经7年没有在身上找到过一只虱子。但是,在整整60年的岁月里,每当我的餐盘里出现花椰菜的时候,我的幻觉都会告诉我,我正在吃着第一抹晨光中、自己毛衣衣角上长满的虱子。鲜奶油的味道,至今对我来说,都不再仅仅是蛋糕上甜美的点缀。”
“60年了,我终于明白,即便身体归乡,我也永远无法驯服在劳改营中养成的那些关于‘幸福’的扭曲定义。时至今日,一旦我感到不安,那种生理性的饥饿感还是会突然跳出来,将我其他的理智与感觉从中一咬两断。而在我的身体中间,却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黑洞。回家后的每一天,我的每一种感觉都有它自己独特的饥饿,它们在深夜里尖叫着要求得到回应,可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无法满足它们了。不要试图靠近我,我被当年的饥饿彻底吓破了胆。人们觉得我难以接近,那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的高傲,而是因为在骨子里,我觉得自己是何等的卑下。”
这就是生存的代价。劳改营不仅榨干了他的青春和肉体,更像寄生虫一样,彻底吸干了他未来几十年人生里感知爱、尊严和幸福的能力。
地狱门前的抉择:主动放弃与主体性
在节目的最后,让我们重新回到小说的开头,回到那列火车在冰原上第三次停靠、大家下车在雪地里小便的那个除夕夜。
当时,所有下车的囚徒虽然都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火车前行的终点将是一个万劫不复的人间地狱,但当卫兵吹响哨子、命令大家重新上车的时候,每个人还是因为对未知死亡的恐惧,急急忙忙地重新爬回了温暖却拥挤的车厢。因为在西伯利亚零下几十度的荒野上,一旦脱离了火车,就意味着必死无疑。
但在那群人中,唯独有一个人,他任由自己被抛在了冷酷的雪地里。当大家急着往车厢里挤的时候,他只是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疯疯癫癫地笑着,冲着车厢里的人大声问道:“你们都这么喜欢活着,对不对?”
“他没有跟着我们上车,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冷风中,哭泣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留下来陪伴着他的,只有地上那堆污浊不堪的积雪。在他的身后,是一片被彻底冰封的死寂世界。天际挂着一轮清冷的明月,月光洒在雪地上,宛如一张照出了世界骨骼的X光照片。”
比起进入那个漫长折磨的非人地狱,这个人选择在入口处,主动拥抱了死亡。
这个情节不禁让我陷入了深思:在这个极端的历史悲剧面前,到底哪一种选择才是正确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在节目里给大家讲过另一本类似的小说,叫做《大雪将至》。那本书的主人公同样在苏联的劳改营里苦苦挣扎了8年,并最终成功活了下来。那本书的作者试图通过他的故事告诉读者: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只有坚持活下去,才能见证历史,才能使残缺的人生获得最终的完整。
但那毕竟是一个带有一些理想主义色彩的虚构故事。在读完赫塔·米勒这本完全基于真实幸存者记忆改编的《呼吸秋千》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消极、却又无比真实的感悟:或许,在火车停下的那一刻,选择留在那片冰封的雪地里,才是最明智、也最尊严的决定。
我们习惯了站在事后诸葛亮的温和视角去审视历史,我们很容易说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要努力活下来”这样轻飘飘的话。毕竟男主角利奥活下来了,他活了82岁,他把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记忆带了回来,并最终通过赫塔·米勒的笔转化成了震撼世界的诺贝尔奖文学作品。如果所有人在那一晚都选择留下来冻死,那么这段历史就真的彻底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但是,让我们试着将自己代入到那个除夕夜的铁轨旁。在那个瞬间,火车上的人并不知道未来会有遣返的一天,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他们面前的选项,并不是“生与死”的清晰抉择,而是“在寒风中迅速而尊严地死去”,还是“进入劳改营像牲口一样在屈辱中慢慢死去”这两种未知死法之间的博弈。
因此,那个拒绝重新登上火车的疯子,他看似是自寻死路,但实际上,他是在用生命进行最后一次主体性(Agency: 个人自主选择、行动并对环境产生影响的主观能动性)的抗争。他拒绝被国家机器像货物一样运送,拒绝被他人支配命运,也拒绝被剥夺自己最后的自由意志。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最后时刻,他以主动迎接死亡的方式,夺回了自己唯一还能够掌握的东西——选择的权利。
结语:不可挽回的宏大悲剧
诚然,生命一旦逝去,所有的痛苦就再也无法以任何方式被后人倾听和讲述了。但在很多时候,现实却往往更加残酷:即使你咬紧牙关,千辛万苦地成为了地狱里的幸存者,回到了所谓的人间,你的痛苦也一样无法在公共空间里被安全地讲述。
就拿我们自己身边那些发生在几年前的、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来说,在如今的讨论环境里,它不是也已经变成了无法被拼写、无法被讨论的禁忌了吗?或许半个世纪之后,亦或是一个世纪之后,当事人都已经化为尘土,那些在沉默中死去的灵魂,他们的痛苦依然会被掩埋在历史教科书的空白处。
所以,在这场宏大的时代悲剧面前,无论是一个人选择咬牙坚持、成为那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还是选择在起点处就以死抗争、拒绝被支配,这两种选择其实都是对的。因为在荒谬的时代列车面前,弱小的个人根本无法去评判哪一条路更加高尚或明智。
我们唯一可以确定且感到悲哀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当我们被迫踏上那辆巨大的、注定驶向地狱的时代列车时,当我们被迫坐上那艘注定在冰山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时,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就都已经深陷在一个巨大且无力挽回的悲剧之中了。
当然,以上所有这些,都仅仅是赫塔·米勒在书中的文学表达,以及我个人的一些粗浅解读。非常欢迎大家在评论区里留下你们不同的观点和看法。关于这本《呼吸秋千》,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