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女性or家庭主妇:“自由选择”的幻象与结构性困境
2021年,《人民网》的一篇报道,让许多人感到三观尽毁。报道称,39岁的沈阳市民林强同时身兼外卖员、产品推销员和网约车司机三职。他白天开网约车,晚上5点半到9点半送外卖,有订单时还要去推销和安装卫浴,简直是“顶级牛马”。然而,他却表示:“感谢政府的好政策,三份工作收入稳定,而且都受到法律保护。”
报道发布后,网上骂声一片。网友质疑,劳动力的廉价到了何种地步,竟迫使一个人不得不打三份工来维持生计?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剥削吗?如今世道变了,官媒竟开始为剥削和压迫唱赞歌。确实,每当看到普通劳动者被结构性剥削(Structural Exploitation: 指社会结构性地导致一部分人被剥削的现象),如同‘牛马’般提供廉价劳动力时,绝大多数人的三观依然在线,认为这种赞颂剥削的行为是错误的。
然而,同样的事情,一旦性别转换,人们的态度便立刻改变。如果一个女性既要参与社会工作,又要带孩子、打扫卫生、准备一日三餐,人们便觉得这很正常。即使仅仅是带孩子这份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强度,就已经远远超过社会上大部分普通工作,且一分钱薪水都拿不到,人们也不会觉得这是对女性的剥削。能够同时兼顾事业与家庭的女性,总是被社会大加赞扬。人们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成为一个‘极致的牛马’就是女性最大的荣耀,女性理应被社会和家庭榨干所有剩余价值。甚至还有网友认为,对女性的剥削就是女权的体现,只有像奶奶、外婆那样一辈子心甘情愿受剥削、当‘牛马’、毫无怨言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者。这就是我们当下社会的主流价值观。
因此,像我这种‘无孩爱猫女’,几乎每天都在遭受社会主流舆论的挞伐。我们每天都会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试图向你证明一个女性是可以同时兼顾事业与家庭的。首先,不得不承认,许多女性确实很好地兼顾了事业与家庭。就像开头提到的那位,白天开网约车、晚上送外卖、假期安装卫浴的39岁沈阳市民林强一样,有些人确实能做到。因此,有些声音可能会说:“既然别人能做到,那你为什么做不到呢?”但我认为,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凭什么’。凭什么社会要求一个人必须打三份工才能养家糊口?凭什么社会要求女性必须无私奉献给家庭?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知道,此时屏幕前肯定有‘小粉红’想要辩解说,那个一天打三份工的人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就是喜欢打工,他就是闲不下来,他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但问题是,他真的有这个选择的自由吗?同样的道理,我也经常听到有人说,有些女性回归家庭当家庭主妇是她们‘自由的选择’,有些女性为了工作不婚不育也是她们‘自由的选择’。但是,这个所谓的‘自由’真的存在吗?
“选择文化”与“信心文化”的迷思
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探讨的正是女性在职业与家庭中两难的困境。这本书来自英国学者沙尼·奥德加(Shani Orgad),名为《回归家庭:家庭、事业与难以实现的平等》(Heading Home: Motherhood, Career, and the Myth of the Egalitarian Society)。虽然奥德加的研究主要以都市田野调查的方法,针对英国已婚妇女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境展开,但通读全书,你会发现其中揭露的问题具有非常普遍的意义。书中采访的这些辞职回归家庭的英国女性,她们所面临的困境和精神状态,与我周围的许多人都能对号入座。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看看作者在研究中发现了什么。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媒体不断强调女性能够也应该兼顾事业与家庭。那种能够轻松驾驭母职和事业的‘超级妈妈’,成为了20世纪80年代晚期文化视野中最典型的形象。当时的西方社会,‘选择文化’(Choice Culture)和‘信心文化’(Confidence Culture)在媒体、企业、政治和心理咨询话语中反复出现。
在‘选择文化’的叙事下,女性被鼓励相信人生的选择权全在自己手中,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要孩子还是要工作都由自己决定。当时的西方媒体,从广告到新闻,从女性杂志到企业宣传,都在传播这种‘选择即自由’的观念。而作者认为,这种‘选择’叙事,将职场性别歧视、家庭责任不平等、托育支持缺乏等复杂的社会问题,全都简化成了女性个人的选择问题。
这样一来,无论女性是出于什么原因退出职场,都被视为是她自己的选择;当她们对生活感到不满时,又被视为是后悔自己的决定。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所以你要自己承担一切后果。通过这种‘选择文化’的叙事,社会便将自身存在的问题摘得干干净净。
作者在访谈中发现,虽然许多女性在谈到离职时会说‘我选择了回家’、‘我想要更多陪伴孩子’,但在深入交谈中,她们却往往会提到工作环境难以兼容带孩子、丈夫的工作升职空间更大、雇主缺乏时间上的弹性政策、孩子的托育选择非常有限且十分昂贵等等限制因素。这就充分说明,所谓的‘自由选择’,很大程度上是逼不得已。只不过‘选择文化’剥夺了她们表达不满的话语权,所以她们只能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信心文化’(Confidence Culture)的叙事也同样如此。这种叙事总是强调,女性只要更自信就能成功。类似的口号广泛出现在畅销书、TED演讲、企业培训、心理咨询与广告宣传中。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你感到无法兼顾事业与家庭,那就是你自己缺乏信心、缺乏计划以及缺乏时间管理能力。而我这么一翻译,大家应该就品出哪里不对味儿来了,是吧?这不就是妥妥地在对女性进行PUA(Pick-up Artist,此处指精神操控或情感欺凌)吗?这其实就相当于:别人能一天打三份工,你怎么就不行?别人能一天工作16小时,你怎么就不行?所以你应该深刻地反省你自己。
没错,‘选择文化’告诉女性她们有选择,‘信心文化’告诉她们她们能做到。两者结合,就构成了一种温柔的结构暴力。女性似乎拥有无限的自由与能力,但一切负担与风险都要自己承担。说白了,就是阻止女性思考社会存在的结构性问题,阻止女性质疑社会的游戏规则是否对自己不利,要求她们将一切问题都内化为个人的失败。
“甜心妈咪”与“家庭CEO”:自我实现的幻觉
但是,社会真的给了女性自由选择的权利吗?作者在研究中发现,现代文化虽然鼓励有孩子的女性继续参与职场,但现代工作场所却依然以全职、无家庭负担的男性为理想员工模型。无限延展的工作时间、对雇主的完全可用性、工作与私人生活的分离,这对于有孩子的女性而言,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标准。所以,当代女性虽然被塑造成了自由、自信、能干的现代主体,但女性的这种主体性却被限定在了一种压迫性的社会条件之下。无论是辞掉工作回归家庭,还是为了工作不婚不育,很大程度上都是被逼无奈,并不是她们自由的选择。
在这本书的第一章中,作者分析了两种流行的女性文化叙事:‘选择文化’和‘信心文化’。而在本书的第二章,作者分析了两种回归家庭的女性的自我叙述:‘甜心妈咪’(Sweetie Mommy)和‘家庭CEO’(Family CEO)。
先说‘甜心妈咪’。‘甜心妈咪’是一种温柔的、有创造力的、幸福的家庭主妇形象,经常出现在社交媒体、博客、广告与电视节目中。一位母亲亲自烘焙手工蛋糕,制作完美的午餐盒,布置温馨的家庭。她以温柔的创造力和家庭管理能力为荣,看上去好像是完全主动选择了慢生活与家庭价值。但作者认为,‘甜心妈咪’叙事其实是一种文化补偿,将被迫退出职场的现实包装成一种温柔的回归。说白了,其实就是两个字:‘挽尊’。
同理,‘家庭CEO’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挽尊’的话术而已:“我没有失业,我只是从企业CEO变成了‘家庭CEO’。”这种叙事显然源自于企业文化的渗透,将全职主妇塑造为理性、效率、管理的家庭经营者。女性被鼓励以管理学的思维经营家庭:制定预算、安排时间、规划孩子的教育与家庭目标。但作者发现,这些女性虽然会用效率、绩效、管理等语言去包装家务劳动,看似赋权,但实际上仍维持了传统的性别分工。
女性在家庭内部仍需承担全部的家务、照护和情感责任,只不过是用一套全新的符号系统,比如‘家庭KPI’、‘家庭计划表’,来掩盖这种家庭内部劳动的不平等。这些女性不仅做家务、带孩子,还承担家庭的心理管理:维系夫妻关系、调和家庭成员冲突、安抚孩子情绪、营造和谐氛围,维持家庭幸福的表象。然而,所有这些劳动却既无报酬也无社会认可,被视为是女性的天性,而不是一项出卖劳动力的工作。
因此,在她们幸福的表象之下,往往深藏着许多对现实生活的不满。作者在采访中发现,那些自我定位为‘甜心妈咪’的家庭主妇,往往感到社交孤立、身份单一;而那些自我定位为‘家庭CEO’的主妇,虽然感觉自己在掌控自己的生活,但内心其实都充满了焦虑,生怕别人觉得自己懒散、无所事事。所有这些家庭主妇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言谈过程中,一面不断强调‘我很幸福’,但另一面却又流露出一种深层次的不满足和不安全感。
所以,作者认为,所谓的‘甜心妈咪’和‘家庭CEO’叙事,都不过是为了让女性在家务劳动中找到一种自我实现的幻觉,来掩盖家庭结构的不平等与社会支持的缺席。媒体与社会舆论总是将全职母亲描绘成幸福、满足、真正实现女性天性的选择。但这实际上就是在美化母职、浪漫化牺牲,用这种方式压制女性表达不满,让那些无法从这些劳动中感到幸福的女性,认为是自己有问题,觉得是自己不正常,觉得是自己缺乏女性该有的天性。说白了,就是通过剥夺女性诉说愤怒与痛苦的语言,来达到维系社会现状的目的。就比如:你都不用参与社会竞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别的女人都能在带孩子、做家务中感受到快乐,你怎么就不行?喜欢做家务、喜欢带小孩,这就是女人该有的天性啊!你说说,面对这种质疑,你该怎么反驳是吧?
“灵活就业”:新的陷阱
这本书的前两部分都在揭露女性辞职回归家庭背后的结构性困境。最后一部分则在追问一个关键问题:接下来她们该去哪里?是永远被困在家庭之中,还是另有出路?
说到这里,有些反应快的朋友可能会说:“现在不是有灵活就业(Flexible Employment)吗?带娃的女性选择灵活就业不就可以了吗?”确实,作者也发现‘灵活性’是当代女性劳动叙事中的核心词汇。许多回归家庭的女性并非完全放弃工作,而是以自由职业者、顾问、创意工作者、手作创业者等身份重新进入劳动体系。这些工作都强调灵活自主、平衡工作与家庭。媒体与企业也都将这种模式宣传为‘理想的现代女性工作方式’:“你可以在陪孩子的同时实现职业理想。”
但作者认为,灵活就业其实并没有带来真正的自由,只是转移了风险与责任。因为灵活就业往往意味着收入不稳定、时间进一步被碎片化、缺乏社会认可;而且家庭创业和兼职工作往往被视为有‘玩票’性质。这就让这些女性,既在职场中失去了专业身份,又在家庭中被视为‘不专心的母亲’。
灵活就业总是传递出这样一种信息:“你有选择,你来掌控时间,只要努力就能兼顾一切。”媒体也总是爱塑造一些鼓舞人心的榜样,比如“她在厨房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她证明了女人什么都能做到”。然而,这种榜样叙事实际上掩盖了阶层与资源的差距。大多数女性都没有资本、人脉或教育背景去支撑她们灵活自由的事业。灵活就业实际上只是那些有条件的女性的特权。而对于那些没有特权的女性来说,如果失败,那就是你不够自律;如果感到疲惫,那就是你时间管理能力不够好;如果无法兼顾事业与家庭,那就说明是你自己能力不够。
所以,作者认为,灵活就业根本就不是这些女性的出路,而是一个新的陷阱。它让女性在‘自由’的名义之下,承受了更多无形的压迫。
制度性改革是唯一出路
类似的陷阱还有很多。当代的女权主义口号,比如许多特权阶层的女性都标榜:“你可以同时是好母亲、好妻子、好职业女性。”媒体与社交平台也总是热衷宣扬各种‘超级女性’形象,例如“她在Zoom会议中哺乳”、“她带着孩子去上班”、“她早上做瑜伽,下午处理合同,晚上辅导作业”。这些形象被包装为励志故事,但其核心逻辑仍然是:女性的成功仍以牺牲自我、超负荷劳动为前提。
你会发现,整个社会的主流叙事几乎都是在PUA女性,让女性自己内化失败感,同时为制度免责。作者在采访中发现,几乎所有家庭主妇都会说‘这是我的选择’。但是当你进一步追问她们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时,答案却往往是:“别无选择。”“因为社会没有提供其他的路径。”“因为我不想被别人认为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所以,作者沙尼·奥德加认为,无论是让女性能够兼顾事业与家庭,还是让女性真正获得选择事业或家庭的自由,都必须从制度着手进行改革,都必须通过重新分配社会资源来实现。
复旦大学新闻学教授曹晋为这本书写的推荐序里的一个观点,我非常赞同。她说道:“在当代社会,如果我们还想继续保留家庭这个社会单位,那么在家庭这个空间内谁劳动的问题就必须被制度化。如果我们还想继续保留婚姻制度,那么丈夫参与劳动的制度化设计,和妇女母职劳动的国家付费建制化,就必须提上议程。”我个人觉得非常有道理。如果婚姻制度和家庭制度阻碍了男女平等,那还留它做什么呢?
当然,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提出不同的想法和解读,也欢迎你把你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
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