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
今天这期节目,我们来深入聊一个前两天在网络上引发轩然大波、讨论度极高的新闻——这就是发生在北京东三环的“飞机撞大楼”事件。当时很多人都在问:撞哪儿了?撞哪儿了?有没有看到恐龙?其实,这起事件的具体发生时间是在 2026年6月26日的傍晚。当时,一架两座的国产轻型运动飞机,从位于北京市平谷区石佛寺的通用航空机场起飞。这架飞机起飞后一路向西飞行,直接闯入了北京市区防空限制最为严格的腹地,并最终撞向了北京 CBD 的地标性建筑——高达 528 米的北京市最高楼中国尊(Zun Tower: 位于北京商务中心区核心区的超高层建筑)。这起撞击事故导致机上的飞行员当场死亡,另外还造成了地面及楼内的十三人受伤。
关于这次撞击事件的详情,目前在互联网上依然在持续发酵,各种传闻和细节还在不断蹦出来。坊间流传着关于死者的姓名、性别、身份以及其飞行动机的各种说法,甚至有人怀疑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航空意外,也不是网传的所谓“中信集团某刘姓高管投资失败后报复社会”的个人极端行为,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幕后操控。例如,美国前中央情报局中国问题分析主管韦德宁(Dennis Wilder: 前美国中央情报局中国分析专家、白宫国安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就表达了他的观点。他认为,习近平可能会以这次飞机撞击中国尊事件为借口,在党内和安全系统内部展开新一轮的政治清洗,严厉整肃那些本应该对此次首都空防失守负责的官员,因为他会本能地担心这是否是一次针对他本人的、经过精心策划的暗杀行动。
不过,我们频道的老观众们都很清楚,我们这个节目素来是不搞政治阴谋论的,也不喜欢玩那一套中南海“听床师”的八卦戏码。在这里我需要澄清一下,我并不是说民间的阴谋论就一定毫无根据或完全是胡说八道。在一个政治运作处于高度黑箱状态的大环境下,既然官方的信息披露做不到公开、透明和及时,总是习惯性地藏着掖着,那就不能怪民间的舆论和网民去进行各种猜测和脑补。我只是想强调,这种捕风捉影的政治八卦分析方式,并不是我所擅长和喜欢的。在面对这类重大突发事件时,我更倾向于透过现象去寻找底层的本质。
针对这次中国尊被撞事件,我最关心的,同时也是盘旋在无数人脑海中的最大疑问是:这样性质恶劣的空中入侵事件,为什么偏偏会在北京发生?
如果你说这种小飞机闯入禁飞区、甚至撞击摩天大楼的事情发生在北美,比如美国或者加拿大,那其实非常容易理解。因为去过北美的人都知道,那里的社会管理相对宽松,高速公路上连个摄像头都很难看到,地铁站、火车站更是常年连个基本的安全检查都没有,民用航空器和低空空域的管理也极其开放。但在中国,情况完全相反。这是一个号称拥有全世界人均摄像头数量最多、大街小巷布满人脸识别系统、实行最严格的身份证实名制与网格化社会监控的国家。在过去,党组织甚至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手机健康码,就让千百万人瞬间寸步难行。在这里,低空领域的管制严格到了极点,普通的消费级无人机都必须实名注册,并且在绝大多数城市空域都无法随意起飞。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地面上防范得滴水不漏、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中南海的强大安保体系,在面对一架速度并不快、体积也并不小的国产轻型运动飞机时,居然如同虚设。这架小飞机就这么毫无阻拦、大摇大摆地在首都市中心的最核心地带飞行,甚至直接撞上了标志性的第一高楼。这种反差实在是显得有些荒诞和魔幻。
要知道,被撞击的中国尊大楼,距离习近平和中共核心权力阶层所在的中南海,直线距离仅仅只有大约六公里。在物理距离上,如果这架飞机的驾驶员真的是奔着刺杀中南海最高领导人去的,以其飞行速度,可能只需要再多飞三到四分钟就可以抵达中南海的上空。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北京庞大而臃肿的地面和防空安保系统是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这对于中国共产党以及习近平本人的个人安全意味着什么,其震撼程度不言而喻。
历史的回响:从莫斯科红场到北京中国尊
如果我们把视线投向历史,就会发现这一幕在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下其实并不新鲜。早在前苏联时期,类似的系统性防空失灵事件就已经上演过。
那是在冷战(Cold War: 二战后以美苏为首的两大集团在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的长期对抗)尚未结束的 1987年5月28日。当时,一名年仅 19 岁的西德青年马蒂亚斯·鲁斯特(Mathias Rust: 德国业余飞行员,曾于冷战后期驾机避开苏联防空网降落在莫斯科红场),驾驶着一架租来的、性能极其普通的塞斯纳-172型单发动机轻型飞机,从芬兰的赫尔辛基起飞。他驾驶着这架小飞机,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接扎进了苏联的领空。
要知道,当时的苏联依然是和美国并立的超级大国,号称拥有全人类历史上防空武器装备最密集、预警雷达网最先进、防空体系最严密的国土防空军。然而,鲁斯特就这样开着这架几乎跟玩具差不多的小木质螺旋桨飞机,在苏联防空雷达的眼皮底下,穿过了长达几百上千公里的防空识别区与多道防线,最终大摇大摆地飞到了苏联的核心心脏——莫斯科,并平稳地降落在了紧邻克里姆林宫的红场旁边的桥梁上。
这起震惊世界的“红场飞机事件”,与今天北京发生的飞机撞击中国尊事件在底层逻辑上如出一辙。它们都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种表面上高度集权、极度迷信微观控制的体制,往往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出现其庞大安保系统瞬间形同虚设、彻底停摆的情况。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了理清这个困惑,我们必须首先给出一个核心的结论:人们之所以会产生上述疑问,是因为在大多数时候,我们错误地把“控制”和“应对复杂风险”当成了同一种能力。然而在科学和系统论的维度上,这两者其实是性质完全不同的能力。
简单控制与复杂系统: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
我们先来拆解什么是中共所擅长的“控制能力”。
在过去的危机管理中,我们看到了这种力量的极致展现:当权者只要在系统后台给特定的公民赋一个“红码”,就能让成千上万名想要维权的河南村镇银行受害储户连自家的小区大门都出不去;只要上面下达一个微观行政指令,防疫人员就可以用铁丝和木板焊死整栋居民楼的单元门,甚至导致发生火灾时居民无法下楼逃生。这种针对单一、具体的人进行物理管控和行为限制的能力,是中共的家底本领。放眼全世界,你很难找到第二个国家能在微观层面的社会管控上,做得比他们更彻底、更有执行力。
然而,我们必须看清这种超强管控能力得以发挥作用的核心大前提:它的管控对象,永远是人类在常态下的、高度可预测的行为。
比如,监管部门知道一个普通的市民每天早上一定会下楼走出小区,一定会去公司上班,一定会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医院看病。如果你想要离开这个城市,在现代社会的架构下,你必然要通过火车站、飞机场、或者通过高速公路的收费站。这些行为都是在社会规范下的常规路线。在这些必经的物理关卡上设置人脸识别、要求出示健康码、或者部署安检人员,就能够以极低的管理技术成本把人死死管住。
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也是同样的逻辑。因为你只要打开智能手机,就必然会通过微信沟通,会使用支付宝或微信支付,会通过三大基础电信运营商提供的网络信号访问互联网。这些行为在技术上是完全确定的、可预测的通路。因此,国家只需要通过“网络实名制”以及敏感词过滤系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监测并掐断你所有的通信和言论。
但是,依靠这种防范“已知可预测行为”的控制手段,真的能够抵御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风险吗?答案是显然不行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大量本性就是不可预测的风险。
这些风险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然的混沌系统,比如地震、暴风雨的走向、以及新变异病毒的传播路径;另一类则是人类行为中那些非程序化的、突发性的、甚至是由外部遥控的极端异类行为。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之前发生在济南万达广场以及重庆大学城的大楼投影抗议事件。当时,有抗议者利用大功率投影设备,在市区繁华商场的大楼外墙上投影了反对专制的政治标语。事后安全部门去调查才发现,这两起事件的策划和执行者早已安全地“润”到了国外,他们是通过在现场隐蔽部署微型物联网设备进行远程无线遥控的。请问,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常规管理经验的、非常规链条的行为,你如何通过传统的层层卡口和身份实名制去进行提前预测和拦截?
有人可能会反驳说:“这种由境外远程操控或者临时起意的政治抗议,防不住我也就认了。但你凭什么说暴风雨和天气也是无法预测的?人类不是早就发明了卫星和超级计算机进行天气预报了吗?”
确实,在今天,人类的科技已经强大到可以将一艘无人探测器发射到几亿公里之外的火星上,并且能够以分毫不差的精度让它着陆在预定的岩石旁。但是,我们依然无法百分之百准确地预测下周二下午三点,你所居住的小区到底会不会下雨。
这其中的科学原理在于:火星轨道的运行是一个相对简单的线性系统。它的变量极少,万有引力的物理规律极其清楚。只要你的数学公式没算错,轨道位置就是可以精确预期的。这就像美国 SpaceX 公司(Space Exploration Technologies Corp.)频繁地发射和回收猎鹰火箭一样,虽然技术难度极高,但由于它本质上是一个基于物理定律的确定性系统,因此火箭助推器每次的返回落点都可以精确到几米之内。
相反,天气是一个复杂的混沌系统(Chaotic System: 处于确定性动力学系统中的一种非周期性、看似随机的运动过程)。它是由洋流、气压、温度、湿度、局部地形等无数个相互缠绕、互为因果的微观变量共同构成的。在这样的系统里,任何一个极其微小的初始条件偏差,都会在系统内部经过无数次的反馈循环后被无限放大。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 系统对初始条件具有极度敏感性的现象)。
一只巴西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其微弱的气流扰动理论上可能会在两周后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毁灭性飓风。在面对这种复杂系统时,不管你拥有多大算力的超级计算机,从物理学的本质原理上,你就是无法做到绝对的精准控制。
刘慈欣在其著名科幻小说《三体》中,通过描述三体星系在三颗无规则运行的太阳引力作用下不断毁灭与重生的“乱纪元”,向读者形象地展示了混沌系统的不可预测性——在那种环境下,再伟大的科学家也总结不出规律。
复杂社会系统中的控制悖论
除了自然界,由人类个体通过复杂的社会交往所共同组成的社会本身,同样也是一个典型且庞大的复杂混沌系统。
我们以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交通堵车”为例。从常识和直觉出发,很多城市管理者可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堵车是因为路网上的汽车流量太大导致的,那么我们只需要多修几条立交桥,多设几个红绿灯,多挂一些限制转弯和禁行的标志,把每一个路口和每一辆车的行驶路线都死死管起来,交通状况不就能改善了吗?
然而,交通工程学的实际研究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
在 1968年,德国数学家布雷斯(Dietrich Braess: 德国数学家,因提出交通规划中的“布雷斯悖论”而闻名)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布雷斯悖论(Braess's Paradox: 在一个交通网络中,增加一条路段反而可能导致所有出行者的旅行时间增加)。这个悖论指出,在某些特定的交通路网中,政府为了缓解拥堵而新修一条更快捷的公路,其最终的运行结果往往不是变得更顺畅,反而会导致整个城市的交通状况变得更加拥堵。
这个现象听起来非常反直觉,但如果我们用博弈论和系统动力学的眼光去稍微解释一下,就会变得非常容易理解。
假设在两个城市节点之间,A地是一个聚集了大量住宅的睡城,而B地是上班族聚集的 CBD 核心区。每天早高峰,A地的居民都必须通勤前往B地。原本,连接A地和B地的是两条宽窄、长度和路况都差不多的道路,我们姑且称它们为“南线”和“北线”。
由于南北两线都需要通过辅路进行车辆的交汇,而交汇处因为频繁发生小擦碰,往往是整条路线最容易发生拥堵的瓶颈。区别仅仅在于,从A到B,选择走南线的人会在前半段路程遇到拥堵,而选择走北线的人则会在后半段路程堵车。
根据长期的统计数据,在没有外力干预的自然平衡下,走南线和走北线的车流量通常会呈现出“一半对一半”的动态平衡。两条路线的平均通勤时间也差不多,都是一个小时左右。
现在,当地政府的交通规划部门觉得通勤一小时太慢了,决定“集中力量办大事”,提高城市运行效率。于是,他们耗费巨资,在南线和北线的中部连接处,修了一条连接两条主干道的快捷连接线。这条新路的通行效率极高,车辆通过它几乎不需要花时间。
规划部门的本意是好的:这样一来,聪明的司机在早上上班时,就可以选择先走北线(因为北线前半段路况好),然后在中间通过这条新修的快捷通道瞬间切入到南线(因为南线的后半段路况好)。如果只看这个局部的优化,司机的通勤时间可能会从一小时瞬间缩短到半小时。
然而,在这个复杂的交通系统里,每个司机都是拥有自由意志和独立决策能力的个体。当所有人都发现这个“捷径”之后,所有理性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在早高峰开始时,可能百分之九十的汽车都会一窝蜂地先涌入北线的前半段。
这瞬间就导致了北线前半段的运力彻底饱和并陷入瘫痪。同时,海量的车辆通过中间的快速通道涌入南线后半段,把南线的交汇处也堵得水泄不通。到最后,由于系统失去了原有的自组织平衡,两条线的平均通勤时间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从原本的一个小时增加到了一个半小时。
布雷斯悖论最深刻的启示在于:系统中的每一个个体司机都没有做错,他们都是基于自身利益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然而,这些微观层面的理性选择在缺乏系统性冗余和自组织分流的情况下叠加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了系统层面的灾难。
现实世界中也有无数的案例印证了这一点。例如在 1990年的世界地球日,美国纽约市政府为了配合宣传,临时关闭了市中心交通极其繁忙的第四十二街。在关闭前,所有的交通专家和市民都预计这将会带来一场史诗级的交通噩梦。然而,根据《纽约时报》当年的后续跟踪报道,四十二街关闭后,纽约曼哈顿中心城区的整体拥堵状况反而得到了奇迹般的改善。
无独有偶,在韩国首尔,2003年时任首尔市长的李明博力排众议,主导拆除了市中心一条横跨清溪川、拥有六条车道的繁忙高架快速路,并恢复了底下的自然河流景观景观。当时很多人也认为这会导致首尔交通彻底瘫痪。但随后的两年监测数据显示,高架路拆除后,该区域及周边主要干道的交通通行效率反而得到了显著的好转。这就是因为拆除道路反而倒逼交通流在更广泛的复杂网络中进行了自组织分流。
黄石公园的百年灭火教训:绝对控制如何积累更大的灾难
我们再来看第二个关于复杂系统失控的经典例子——森林山火。
假设你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极其专业且认真负责的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局主管。在你的日常管辖范围内,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因为雷击或干燥等自然原因,每年夏天都会不可避免地零星烧起一些小规模的山火。
面对这些随时可能蔓延的火苗,你作为管理者的第一本能和天职是什么?显然是“见火就灭”,在火势还处于萌芽状态时,调集消防员和设备,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扑灭。这听起来完全符合行政逻辑,也符合公众对于安全工作的期待。
曾经的美国森林管理局就是这么执行政策的。自 1872年黄石国家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公园,以地热资源和丰富的野生动物著称)建立以来的整整一百年里,美国的林业政策奉行一条被视为铁律的原则:必须扑灭所有在国家公园内发现的火灾,一场都不允许漏掉。
在执行这一政策的一百年里,结果看起来是极其显著和令人满意的——森林里很少发生严重破坏景观的特大火灾,管理局的官员们也经常在媒体上表功,证明他们的绝对控制策略是英明且有效的。
然而,所有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系统性风险,最终都会在某一个平衡的临界点迎来总清算。
这个清算发生在 1988年的夏天。那一年,黄石国家公园因为雷击引发了几处小火。由于此前连续遭遇罕见干旱,火势迅速蔓延。美国政府先后调动了超过九千名消防员,动用了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灭火飞机、化学灭火剂以及各种重型军事设备,耗资数千万美元进行全力扑救。
然而,在这场大自然积攒了一百年的怒火面前,人类的所有技术手段和行政力量都显得如同螳臂当车。大火肆无忌惮地烧了几个月,眼睁睁地烧掉了整个黄石公园将近三分之一的森林面积,受灾面积达到了惊人的 140 万英亩。直到那年秋天提前降下了大雪,这场毁天灭地的山火才在自然的力量下自己熄灭。
大火过后,生态学家和林业专家们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实地调查,得出的结论给所有的控制狂们浇了一盆冷水:正是那一百年来“扑灭每一场小火”的极端保护政策,才最终酿成了这场无法被人类扑灭的超级大火。
因为在自然界生态系统的设计中,小规模的自然山火本来就是系统维持健康不可或缺的自清洁机制。
每隔几年,雷击引起的小火会迅速烧掉森林地表上堆积的枯枝、落叶和干松针。由于这些地表堆积物(即燃料)经常被小火清理,燃料的厚度始终维持在极低的水平,小火的火苗高度也很难烧到大树的树冠,因此既不会伤害健康的成年大树,又能将土地肥力还给土壤,促进新物种的萌发,维持生态的弹性。
然而,当你利用强力的国家机器和行政手段,强行不允许任何小火发生时,地表上的枯枝落叶和干枯灌木就在林子底下一年又一年地累积。整整一百年下来,地表上已经堆积了一层厚达数米、极度干燥的“燃料库”。
在这个时候,系统内部的脆弱性已经被推到了极致。你防得住九十九次火星,但只要有一次雷击或者游客乱扔的烟头没有被及时发现,这颗火星落入燃料库后,就会在几分钟内演变成连树冠一起吞噬的“冠状火”(Crown Fire: 火势蔓延到树冠的森林火灾,极难扑救)。这时候,任何现代化的消防手段在它面前都只是杯水车薪。
这不仅是林业管理的教训,更是政治学和系统论上的深刻隐喻:你以为你是在消灭风险,但实际上,你那种绝对排斥微观波动的管控方式,只是在不断地向系统内部积累和转嫁风险,并将其封装在一个黑箱里,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某一天,以一种毁灭性的黑天鹅事件的形式一次性释放出来。
控制狂思维的破产:为什么越是追求绝对安全越是“防不胜防”
黄石公园山火和布雷斯交通悖论这两个经典的模型,清晰地指出了中共安全安保体系的底层致命伤:他们试图用一种建立在“工程师思维”之上的强力控制机制,去应对一个本质上无法被完全控制的、动态的、复杂的混沌社会系统。
所谓的工程师思维,其最大特点是:相信只要我拥有的数据足够庞大、我的权力足够绝对、我的监管网织得足够密实,我就能够精确地预测未来的每一种变化,命令社会的每一个原子按照我写好的代码去运转。
这种思维在对付简单系统(比如一个微信聊天群)时确实可以显得极其高效。因为在聊天群里发言这个系统的变量很少,要么就是发了违规图片,要么就是发了违规文字。你只需要在后台设置好敏感词拦截库,再配合网民之间的互相举报机制,一旦发现异常,通过实名制IP定位,直接派警察上门把发言的人抓走就行了。
但是,一架飞在天上的小飞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聊天群。在低空飞行的复杂环境里,存在着太多无法被纳入计划的动态变量:
- 局部突然发生的气流突变;
- 机械零件因为老化或碰撞突然出现的物理故障;
- 导航系统突然遭遇的信号干扰;
- 甚至包括飞行员个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产生极端的报复念头。
这些属于复杂系统的边缘条件,是任何中心化的监测大屏幕都无法提前预警和百分之百拦截的。在很多时候,越是追求极致控制的系统,其反向带来的系统性代价和脆弱性就越高。
因为集权体制拒绝承认“世界上有自己无法掌控的领域”。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们会产生一种非理性的控制冲动,把全社会所有的公共财政和行政资源,都像前文所述的美国防火队员一样,投入到“掐灭每一处火星”的绝对维稳和绝对管控中去。
这导致了管理成本的无限膨胀,严重挤占了社会其他领域的生存空间。而最终的结果是,问题不仅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反而因为缺乏冗余和弹性,导致系统一旦在某个微小的链条上出现缺口,就会瞬间发生灾压式的雪崩。
这方面最惨痛的现代案例,莫过于 2020 年至 2022 年间在武汉乃至全中国施行的那场“动态清零”疫情防控。为了实现消灭每一个病毒微粒的绝对控制目标,不惜动用了人类历史上空前高昂的财政成本与社会管理资源,不仅导致了难以估量的经济停滞,更是制造了无数起因为封锁、焊死铁门、以及拒绝就医导致的非正常死亡的次生灾害。
相比之下,现代国家在风险治理上的共识是:必须公开承认政府和技术的局限性,承认你不可能控制一切。真正的安全不是追求“零风险”,而是给系统留出足够的冗余、弹性和容错空间,通过允许和包容一些微小的、局部的失败,来训练和增强整个系统的免疫力与韧性(Resilience)。
专业的勤勉与系统的失败:中国尊建在权力高处的盲区
在中国尊飞机撞击事件发生后,海外网络上也出现了一种声音,认为这暴露出中国政府的安保人员工作懈怠、专业能力低下,认为整个维稳系统其实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台班子”。
然而,这种看法可能偏离了事实。真实的情况往往相反: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专业或工作偷懒,而恰恰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在自己的局部岗位上,都表现得太敬业、太认真、太想防患于未然了。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在 2018年前后 香港媒体《明报》曾经披露过的一个真实细节。当时,位于北京商务中心区的中国尊大楼即将建封顶。在接近竣工的关键节点,国家安全部门的专家在实地评估时发现了一个重大的“安全隐患”:
由于中国尊的高度高达 528 米,只要在天气晴朗、能见度好的日子里,站在大楼最顶上的三层向西眺望,就可以毫无阻挡地将中南海(中共高层集中的红墙核心区)的内部庭院和人员进出状况收纳眼底。如果刺客在大楼顶层架设一台高倍倍率的军用望远镜或高精度狙击步枪,习近平等最高领导人的日常出行安全将面临巨大的技术威胁。
为此,国家安全部门迅速以国家安全和消防安全的名义强行接管了中国尊最顶部的几层,并限制普通市民和游客登顶。
你能说这些安全官员工作不负责吗?显然不能,他们甚至把一个普通市民用望远镜看风景的权利都当成重大国家安全威胁来提前防范,不可谓不细致。
但是,即便安保系统已经把这种微观层面的防范做到了极致,也依然无法阻止一架在平谷起飞的国产小飞机撞向这栋大楼。这就好比 1987 年的莫斯科,即便克里姆林宫内部的安保再严密,也阻挡不了一个西德青年降落在红场一样。
因为在系统科学中,真正的风险治理(Risk Governance)离不开以下四个基石:
- 独立的专业判断(Independent Professional Judgment);
- 透明的信息自由流动(Transparent Information Flow);
- 事后的独立问责机制(Independent Accountability);
- 决策权下放给一线(Decentralization to the Frontline)。
而在一个高度中央集权、以政治忠诚为第一准则的管控体制下,这四个基石中的每一条,都与体制的底层运行逻辑背道而驰。
我们首先来看第一条:独立的专业判断。
这指的是,在面对复杂的专业技术问题或潜在危机时,必须允许一线专业人员基于科学规律发声,并及时给出系统的“负反馈”(Negative Feedback)。
然而,中国式管控的核心特征之一,就是习惯性地将“报告坏消息的人”直接定义为制造风险的源头并加以解决。
这方面最典型、全球人尽皆知的案例就是武汉疫情早期的李文亮医生。他作为一个专业的一线眼科医生,只是在专业群里提醒同行防范一种类似 SARS 的新型病毒,就立刻被当地派出所以“传播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的名义进行训诫。这种“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做法,并不是个别地方官员的愚蠢,而是这个系统在面对坏消息时的默认免疫反应。
在这里,我可以再分享一个我熟识的民航业内朋友的真实经历。他毕业于国内顶尖的民航学院,毕业后在首都机场的管制塔台担任空中交通管制员(ATC: 指导和控制飞机在地面和空中的运行,防止碰撞),这是一项需要高度专注、指挥每一架飞机安全起飞和降落的高压专业工作。
他告诉我,在他们进行上岗前的职业培训时,教官曾经给全班学员出了这样一道近乎残酷的模拟测试题:
假设一架正在北京上空准备降落的民航客机在空中突发严重的系统故障,随时有坠毁的危险。此时,作为值班空中管制员的你,面临着两个艰难的抉择:
- 选择一:引导飞机在最短的滑行距离内就近迫降。但由于飞机已经失控,它有极高的概率会直接迫降在代表国家政治形象的北京长安街上。如果这么做,客机上的乘客大概率能活下来,但会在国际上造成巨大的政治波动;
- 选择二:严厉命令这架故障飞机立刻调头,往远离北京中心城区的河北山区或者偏远空域飞去。但由于飞机受损严重,在飞离市区的过程中,客机极有可能会在中途彻底失控并发生机毁人亡的惨剧。
请问,在生死攸关的几秒钟内,你应该如何选择?
我朋友说,培训教师当时给出的标准答案非常明确且毫不犹豫:选择第二条,必须指挥飞机往远离北京市区的方向飞。
因为对于这个安保系统来说,即使客机在郊区坠毁,机毁人亡,这也仅仅是一起“普通的安全生产事故”,其负面影响和责任是可以控制在技术层面的。但如果让一架受损的客机降落甚至坠毁在长安街上,那就是一起不可估量的“重大政治事件”,会极大地损害党和国家维护首都绝对安全的政治形象,甚至会被“西方敌对势力”利用来唱衰中国。
这就是纯粹的政治管控逻辑:在他们的天平上,虚无的政治影响和政权面子,永远高于具体个体的生命安全。只要能做到“家丑不外扬”,即使付出再惨痛的生命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
相比之下,很多航空安全管理成熟的国家则采用了完全相反的管理哲学。例如在美国,为了最大限度地找出系统漏洞,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和 NASA 共同建立了一个名为 ASRS(Aviation Safety Reporting System: 航空安全报告系统)的机制。
这个系统规定:任何飞行员、空管人员或机务人员,只要在日常工作中犯了错,比如看错了仪表、飞错了高度、或者差点在跑道上发生碰撞,只要你主动在 10 天内向系统上报你犯下的失误和差点出事的细节,FAA 就会免除对你这次失误的行政处罚。
最精妙的设计在于,为了彻底消除从业人员的后顾之忧,美国政府将这个系统的运营权交给了 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这样一个完全不具备处罚和行政执法权的纯学术/技术机构。
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是:坏消息是系统最宝贵的诊断资产。与其被动地等待悲剧发生后去追责,不如用免责条款主动向一线人员“购买”坏消息,提前把隐藏在系统深处的漏洞补上。
中国的逻辑是“报告坏消息的人有罪”,而现代安全管理的逻辑是“报告坏消息的人有功”。这就是两种制度底层思维的云泥之别。
这种思维差异在民用航天领域同样表现得非常明显。例如,当美国的 SpaceX 公司在测试其巨型星舰火箭时,经常会在发射或回收阶段发生剧烈的爆炸(美其名曰:快速计划外拆卸)。墙内许多习惯了官方媒体宣传的小粉红对此冷嘲热讽,认为这证明了美国航天实力的衰落和私营企业的无能。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中国官方的火箭发射几乎永远都是百分之百成功的。
然而,稍微具备现代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在探索未知和管理高风险工程时,根本不存在百分之百成功的神话。你之所以在新闻里只能看到“零失误”,唯一的解释是这个系统人为地把所有关于失败、延误和缺陷的负反馈渠道全部掐断了。但掩盖问题并不等于问题不复存在,它只是像黄石公园林底下的落叶一样,在黑暗中越积越厚。
瑞士奶酪模型与推诿游戏
对于另外两点——“信息透明流动”和“事后独立问责”,我们可以通过 2021年7月20日郑州特大暴雨事件 里的地铁五号线惨剧来进行深刻的复盘。
在那场灾难中,洪水灌入了正在运营的地铁五号线隧道,导致地铁车厢被淹,官方事后通报有 398 人死亡或失踪(且存在严重的瞒报行为)。
根据国务院事后公布的联合调查报告,其中的许多细节令人痛心:当时,从洪水开始积聚、到倒灌入隧道,其实有非常充足的预警和反应时间。在这个漫长的链条上,只要任何一个环节的地铁站长、运营调度员或者交通局官员敢于站出来,拍板下达一个“立刻停运、疏散乘客”的命令,这几百名市民的生命就可以被轻松挽救。
然而,在实际的决策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站长在等所长的命令,所长在等局长的批复,局长在等市委领导的指示。每个人都害怕如果自己第一个叫停,万一事后雨停了或者水没淹进来,自己会因为“擅自停运造成经济损失和不良社会影响”而承担政治责任,被视为“擅离职守”或“小题大做”。
他们宁可选择墨守成规、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水漫过车厢,直到发生大规模死伤,系统才被迫面对现实。
这种系统性的瘫痪,在安全防灾工程领域有一个著名的经典模型——瑞士奶酪模型(Swiss Cheese Model: 用于说明系统性事故发生机制的模型,认为事故是由多重防线的漏洞同时穿透造成的)。
这个模型认为,一个复杂的安全系统就像多片叠在一起的瑞士孔孔奶酪。每一片奶酪代表一道防线(如规章制度、技术监测、管理人员、一线警报等),由于每道防线都存在先天的漏洞,因此每片奶酪上都有窟窿。在平时,由于这些窟窿的位置是错开的,即使第一道防线漏过了风险,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也能把它挡住。
但是,一旦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由于官僚主义的僵化、部门之间的推诿踢皮球、以及信息沟通的断裂,导致几道防线上所有的“窟窿”恰好排在了一条直线上,灾难就会一通到底,酿成无可挽回的惨烈事故。
在中国尊撞机事件中,从机场的空管雷达、到市区的防空警戒网、再到地面的治安监控,原本应该有多道防线,但由于各个部门在常态下习惯了“各扫门前雪”,遇到突发情况又习惯性地向上请示而不敢越权处理,最终导致这架小飞机长驱直入。
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局限:黄河治理与荷兰分权的启示
面对这种底层官僚推诿、缺乏一当担当的毛病,许多带有传统大一统思想的中国人会产生一种直觉式的药方:既然底下的部门喜欢推诿扯皮,那我们成立一个更高规格的“领导小组”,派一个权力更大的“钦差大臣”来进行统一指挥、统一协调,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这也正是中国从古至今最核心的政治解决路径:从古代的刺史、巡抚、钦差大臣,到今天的中央巡视组,再到最高领导人亲自挂帅的各种“中央决定领导小组”,企图通过“亲自指挥、亲自部署”来强行打通官僚系统的阻隔。
但是,这种做法依然是建立在“加强控制、权力收归中央”的工程师思维之上,它必然会适得其反。因为正如前文所述,越是面对复杂和不可预测的混沌系统,越需要将决策权和信息处理权下放给最接近现场的一线个体,而不是将权力无限度地上收。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我们可以对比两个截然不同的治水历史。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黄河水患极其严重的国家,直到今天华北和中原地区依然有“黄泛区”的说法。在历史学和政治学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学术假说——“东方专制主义”或“治水社会理论”。该理论认为,中国之所以在历史上很早就形成了高度的中央集权与大一统帝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黄河治理的需要。
因为黄河横跨几千公里,流域极广,含沙量极大,河道极易发生淤积和改道。一旦黄河决堤,往往会波及几个省份的几百万老百姓。面对这种超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地方的小农经济和分散的宗族社会根本无能为力,必须依靠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朝廷,举全国之物力和人力,进行跨区域的资源调配,才能修筑起宏伟的黄河大堤。
这个理论确实解释了为什么大规模水利工程的筹建需要中央协调。但是,它没有回答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这种高度集权的中央体制,真的能够长期维持黄河的安澜吗?
修筑大坝和搞水利建设,属于变量相对明确的简单系统。在这一点上,集权体制确实可以通过“集中力量办大事”在短期内爆发出惊人的工程建设效率。
但是,黄河大堤的日常维护与风险防范,却是一个横跨几千公里、充斥着无数微观不确定性的复杂混沌系统。
一道几千公里长的大堤修好后,哪一段堤坝在雨季开始出现细微的渗水?哪一段河床的泥沙淤积高度超过了安全线?哪里的堤坝内部被白蚁掏空了?哪里的老百姓在私下里挖土破坏了坝体?这些微观的、碎片化的、每天都在发生变化的信息,是紫禁城里的皇帝以及兵部、工部的尚书们根本不可能提前掌握的。
伟大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哈耶克(Friedrich Hayek: 奥地利裔英国经济学家,倡导自由市场和分权,因“分散知识”理论而闻名)曾提出过一个极其经典的论点——知识的分散性(Dispersion of Knowledge)。他指出,对于一个庞大的社会系统来说,最重要、最具有决策价值的知识,往往不是那些写在教科书里的科学原理,而是关于“特定时间和地点的具体环境”的局部知识。
这种局部知识只存在于无数分散的、身处现场的普通人脑海中。以黄河防汛为例,朝廷的钦差大臣学问再高,也不如那个每天光着脚在大堤上巡逻、一脚踩下去发现今天的土质比昨天稍微松软了一点点的老河工更懂这道堤坝的危险。
然而,在中央集权的官僚体系下,这些最关键、最具时效性的一线发现,没有任何决策权。老河工发现了险情,必须先报告给工头,工头报告给主簿,主簿报告给县太爷,县太爷再层层上报给知府、巡抚,最后写成奏折递呈给皇帝。
在这一条漫长的官僚信息链条中,信息会被不断地过滤、失真、甚至为了掩盖管理失职而被故意瞒报。等皇帝终于看完奏折、御笔批复了紧急拨付银两的圣旨再发回地方时,洪水早就在几周前冲毁了大堤,灾民的坟头上都长草了。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洲的荷兰。
荷兰被称为“低地之国”,全国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其实是低于海平面的。对于荷兰人来说,海堤一旦决口,面临的不是黄河决堤后水退了还能种地的局面,而是整个城镇甚至半个国家都会被海水彻底吞噬并从地图上抹去。
按照“治水社会”的逻辑,荷兰面临的水患威胁比中国还要直接和致命,它理应成为全世界最专制、最集权的中央帝国。
但历史的实际走向恰恰相反。荷兰是欧洲乃至全球现代民主、联邦制和分权社会的摇篮。面对海水的威胁,荷兰人并没有建立一个绝对的中央朝廷,而是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高度地方自治的风险治理机制。
在荷兰,负责日常海堤维护和防汛决策的,并不是中央政府派来的官员,而是一个被称为水务委员会(Waterschappen: 荷兰历史悠久的地方水利自治管理机构)的组织。这些水力自治委员会的历史甚至比荷兰这个国家本身还要悠久,大多在中世纪就已经由当地的农民和商人自发成立。
水务委员会的管理者由当地居民直接选举产生,其运行费用也由当地居民根据土地份额直接缴纳。什么时候需要修补堤坝、什么时候需要加高海堤、什么时候需要清理运河,所有的决策权都牢牢掌握在这些每天生活在堤坝旁的现场利益相关者手中。中央政府的作用仅仅是提供大方向的资金担保与跨区域的宏观协调。
正是这种“权力下放、决策在一线”的弹性制度,使得荷兰人不仅成功地从大海手中夺回了大量国土,而且构建出了一个极具弹性和活力的现代繁荣社会。
致命的自负:计划经济与智能乌托邦的破产
这种“微观控制导致复杂系统瘫痪”的底层逻辑,同样也是解释为什么计划经济(Planned Economy)必定会走向失败的最有力武器。
经济运行本质上就是人类社会中最复杂的混沌系统。市场之所以能够高效地分配稀缺资源、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并不是因为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国家计划委员会”在指挥一切,而恰恰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在控制它。
在自由市场中,千百万个独立的消费者和企业家,基于自己手头掌握的局部的、分散的关于需求和供给的知识,通过最简单、最直观的价格信号(Price Signal: 市场中商品和服务价格传递的供求信息),自发地协调着整个社会的生产与消费。
而计划经济体制企图用一张巨大的行政计划表去替代千万人的自主决策,这种傲慢被哈耶克称为**“致命的自负”**(The Fatal Conceit)。它与我们在前文中所讨论的那些企图在复杂系统里消灭一切波动的“维稳控制狂”们,在精神内核上是完全一致的。
有趣的是,在过去几年里,随着大数据、物联网和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以国内某些电商巨头为代表的一批商界大佬,又开始在公开场合重新推销一种变形的计划经济理论——他们称之为“智能计划经济”或“数字共产主义”。
他们的核心逻辑是:过去计划经济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计划这个思路不对,而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手段落后,缺乏获取海量数据和处理数据的算力。如今有了大数据、云服务和先进的 AI 算法,电商巨头甚至可以提前预测一个地区下个月需要消费多少瓶香水、多少袋大米。因此,他们断言,也许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就可以通过技术实现完全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
但是,这种科技乌托邦的设想,依然是一次典型的“致命的自负”。
即便你的算法再先进,你确实可以根据用户历史的消费记录,大概预测出下个月某个小区的洗发水消耗量。但是,你的算法能够预测出突发的“黑天鹅事件”吗?
比如,你的电商平台预测今年春节会有几亿人次流动,并据此指导成千上万家工厂满负荷生产了大量的年货。结果,在春节前的一个星期,突然爆发了一场席卷全球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整个国家瞬间陷入了长达三年的封锁与停滞。请问,你的 AI 算法能把这种非线性的突发灾难预测出来并写入生产计划吗?
别说疫情这种天灾了,即便是技术和商业领域的自身迭代,算法也同样无法预测。在 2022 年之前,有哪家超级计算机的算法能够提前算到 GPT-4 等大语言模型的横空出世?有谁能提前预测到英伟达(NVIDIA)的股价会在这两年暴涨几倍、甚至一度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能够精确算准未来的一切突变与创新,那么现在世界的首富就绝不会是马斯克,而应该是那些掌握了数据后台的电商巨头了。
结语
回到北京中国尊大楼被撞的这起具体事件。它给所有迷信绝对安全、绝对控制的威权体制,上了一堂生动的现代系统科学课。
真正的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从来都不是通过制造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掐灭每一场自然发生的微观辩论、或者指望将权力无限度地收缩到某一个“中央大脑”来达成的。因为你管得越死,系统底层的燃料就堆积得越厚;你信息掐得越紧,决策的盲区就越庞大。
当一个庞大的安全体系只学会了如何对付老百姓的可预测性行为,而在面对一架迷失方向或临时起意的小飞机时,它那建立在黑箱之上的所有高科技防线,可能就会像瑞士奶酪上的窟窿一样,在某一天悄然排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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