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债定价的荒谬差额
[Speaker 0]: 一九九零年一月,美国的东北部有一家叫做新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公布了一笔巨额亏损消息。消息一出来之后,它的债券当场就跳水,跌到什么份上呢?它那批次级债券之前还挂在七十多价位上。
一般来说,这种面值一百块的债,这个市场肯掏七十几块钱来买,就说明已经比发行时候的价格跌了很多了。亏损一公布之后,这个债券价格一度砸到了十块到十三块。你相当于用一毛钱去买一块钱面值的债。华尔街用价格说了句大白话:这家银行完了。按照这样一个债券价格来看,华尔街已经给这个公司判了死刑了,它的命运只有一个,就是破产清算。
[Speaker 1]: 可你猜怎么着?同一天,同一家公司,隔壁的股票市场是另一副表情。新英格兰银行的普通股还稳稳的站在三块五一股。三块五听着不高,对吧?大家把账摊开来算一遍,按照个股价,它的全部普通股加起来,市值大概是五亿两千万美金。
而在账上的七亿美金面值的优先债和次级债,市场给这一大堆债的总定价是多少呢?不到一亿。这两个数放在一块,看你会觉得这里很不对劲。为什么呢?
[Speaker 1]: 因为债在前股在后。什么意思啊?就是说真的到了清算那一天,债主先分钱,债主分完之后,发现还剩下点钱,这些股东再跟上去喝点汤。如果债主分完之后发现没有钱了,那些股东一毛钱都分不到,这就是股债区别。可是市场偏偏给排在后面那个定了一个两倍半的价,这其实根本就说不通。
[Speaker 0]: 然而在当时那个市场上,大家都懒得琢磨这件事情到底说得通说不通。
[Speaker 1]: 有一小撮人先动手了,他们的操作特别骚:一边买他们的债券,一边做空他的股票,同一家公司两头下注。后来到了一九九一年,这家银行确实没有撑住,倒闭了。银行都倒了,那些买他债券的人赔的怎么样呢?这个答案我们到节目的后面再给大家揭晓。
财务困境证券的三道墙
[Speaker 0]: 上一期安全边际这个节目,我们跟卡拉曼画了一张地图,叫做“没人捡的钱都藏在哪里”:清算、分拆、风险套利、转股。这张图上最后一格,我们当时没讲,因为那一格是华尔街公认最脏、最晦气,也最没有人愿意沾手的地方,它叫做财务困境证券和破产证券。
普通人一听,这家公司都快破产了,头一个反应是什么?躲。再一个反应是什么?躲远点。卡拉曼说的很直接,几十年来投资圈给这类证券贴了一个标签——高风险。所以不谨慎碰他的人,就被贴上了一个不成熟的标签。这个标签一贴上,就是三道墙。
第一道墙是名声。破产这两个字自带晦气,基金经理买这种票,赚了没人夸,亏了就得写检讨了。
[Speaker 1]: 第二道墙是难。卡拉曼的意思就是说,这类证券的分析复杂度比正常公司高了一大截。正常公司你只要比一件事情——价格和价值;困境公司你得多问一长串:它账上的现金还能撑几个月?下一笔到期的债拿什么还?这家公司一共有几种债,分几个层级,每一层现在存在谁的手里?重组方案有可能长什么样?
[Speaker 0]: 还有一道墙是卖不掉,也就是流动性差。这几个字听着很抽象,给大家翻译一下:假设你手里攥着一百万面值的破产证券,你想出手,打个电话,全世界肯给你报价的可能就这三五个人。人家今天心情不好,张口报个五毛,你卖不卖?不卖,你就得继续拿着。什么时候能卖掉,卖多少钱,不由得你说了算。
而重组这个过程本身,卡拉曼用两个词来形容:熬人,而且结局高度不确定。他说你要是想在这里头挖到一个真正值得下手的机会,你可能先得把几十个类似的案子都得先翻一遍。几十个里头挑一个,大多数都是坑,全都得扔掉,可能得翻到第一百个才有肉。这种苦活累活谁会去干呢?
[Speaker 1]: 正因为几乎没有人干,所以它才值得干。卡拉曼这一章其实讲了一个故事。卡拉曼说,大多数投资者既没有能力分析这些证券,也不愿持有这些证券。所以这些地方价格不是由价值定的,而是由大家的厌恶情绪定的。
[Speaker 1]: 你顺着这个逻辑想一想,一个正常的股票,全华尔街几百双眼睛盯着,你想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点,非常难。而一只破产公司的证券,花上两三个礼拜去啃他那些法律文书,全市场可能就是那么几十个人竞争。人少到这个份上了,便宜货自然就露出来了。
困境证券与垃圾债的区别
[Speaker 0]: 第二期我们讲过垃圾债那套把戏,这里得画一条非常关键的线。卡拉曼说,困境证券跟新发行的垃圾债完全不是一回事。
[Speaker 1]: 新发的垃圾债,那是米尔肯按照面值卖给你的,一块钱面值你就得掏一块钱,说好了给你高利息,风险你自己得扛着。
[Speaker 0]: 而困境证券是别人恐慌抛售之后,砸在地板上,价格远低于面值。同样是烂公司的债,一个是按原价卖给你,另一个是打了两折之后再卖给你,风险和回报的账肯定不能按照一样的方式来算。
卡拉曼说,这个领域的机会主要来自于其他投资者的不经济行为。不经济行为翻译过来就是:干不划算的事,手里的东西明明还值钱,可他就是要扔掉。有的是因为章程不允许拿评级掉下来的债;有的是怕到年底述职的时候被问“你怎么买了这个破产公司的债呢”;还有的纯粹就是被吓的。理由五花八门,动作都是一样的——不管多少钱都要卖。
而愿意在那时候伸手接的,接的不是风险,而是别人的规矩和别人的害怕。当然了,卡拉曼后面还挂了两个限定词:你得是有知识和有耐心的。
陷入财务困境的三大诱因
[Speaker 0]: 到这里,我们得讲一讲一家好端端的公司是怎么走到财务困境上的。
[Speaker 1]: 卡拉曼认为,公司之所以会走到财务困境上,通常有三种原因:经营出问题了,官司出问题了,或者财务出问题了,至少占一样。
[Speaker 0]: 第一种最好懂,这生意本身垮了嘛。产品卖不动,成本压不住,一年亏、两年亏,第三年还在亏。亏损这东西是吃现金的,每卖出一件就得倒贴一笔,卖的越勤血流的越快,等到账上那些老底被掏干净了就到底了。
还有一种是被官司给拖死的。卡拉曼举了三个例子:德士谷、威尔曼、罗宾斯。德士谷之前我们讲过一场天价官司,把一家石油巨头送进了破产法庭。另外两家,威尔曼是做石棉的,全美最大的一家石棉公司。这东西致癌,工人一个接一个病倒,到了一九八二年八月它进法院那天,身上压了一万六千多起诉讼。罗宾斯卖过一款宫内节育器叫做达尔康盾,这玩意出了大问题,无数女性感染不孕,还有人为此丢了命,到了一九八五年也进了法院。你看这两家共同点,生意本身没垮,是被战外头的东西给压垮的。
还有一种最简单粗暴,单纯就是债背多了。卡拉曼说,八十年代有一大批发垃圾债的公司倒闭,全是这条路。生意好好的,厂子照赚,工人照常上班,就是杠杆上的太狠了。利息像关不住的水龙头,挣的钱全都流进了债主的口袋,一分都不剩下。米尔肯那台机器给它塞了太多便宜的债,音乐一停,还不上了。
财务困境的连锁血崩
[Speaker 1]: 然而这些公司一旦掉进坑里头,所有公司经历的头一件事情都是一模一样的:现金断了。财务困境最常见的现象就是,手里现金不够同时喂饱两张嘴:一张是日常经营,另一张是到期的本息。一旦公司进入了财务困境之后,它引爆的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Speaker 0]: 首先,借新还旧这条路断了。公司短期借的那些钱,什么商业票据、银行贷款到期了,在正常年份你滚一下,滚到新的债就过去了,现在没人肯给你滚了。紧接着就是供应商,人家也不傻,人家都看得见新闻,心里盘算着:这批货发过去,钱还收得回来吗?于是有的直接停发,有的说行,可以发,但你得拿现款提货,先给钱再交货。你想想,在一个公司最缺钱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求它先掏钱。
再往后就是客户。那些长期的合作关系,客户开始不敢下单了:万一我的定金交了之后,你半路倒了,我的售后找谁去?
[Speaker 1]: 最后就是员工。有能力的员工就会弃船而逃,去找更稳当或者不那么熬人的活。往往头一批走的还都是那些最有本事的人,因为他们随时能找到下家,留下来的反而是走不掉的。停货、断单、跑人,一家公司最需要人扶一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Speaker 0]: 不过这种同样的血崩砸在不同的生意上,结果还是不太一样的。卡拉曼分了以下两类:
[Speaker 1]: 一类是重资产的生意,什么工厂、管道、电网这种,长期来看基本免疫。设备还在那里摆着呢,它主要就是这些固定资产,困境熬过去之后照样开工。
另一类就惨了,是靠公众信任吃饭的,比如金融机构;或者靠形象吃饭的,比如零售商。这两种一旦出事,损伤可能是永久的。你想想,一家银行要是传出要倒的风声,储户哪还敢把钱存在你这里?所以有的公司重组完能回到当年的盈利水平,有的爬出来之后就只剩下个壳子了。
[Speaker 0]: 还有一层更技术也更要命的区别:债压在哪一层?要是债都压在最上头的控股公司,底下的子公司照常运转,冲击可能小得惊人。德士谷就是这么个情况,母公司进了破产法庭,大部分子公司压根没事。要是债直接压在了干活的子公司身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摆在面前的三条路与硬扛的代价
[Speaker 0]: 好的,现金断了,血崩起来了。这时候管理层坐在会议室里头,卡拉曼说,一家发行债券的公司走到这一步,摆在它面前的路通常只有三条:
- 继续按时付本息硬扛过去;
- 跟债主谈,拿新债换旧债;
- 干脆违约进破产法庭。
他后面还加了一句,你想在困境证券上赚钱,掏钱之前这三种剧本你得先过一遍。不是算哪一种会上演,是三个都得算。因为你买的那张纸在三个剧本里的下场可能天差地别。
我们一条一条分析。头一条是硬扛。硬扛有三招:砍成本、卖资产、找人出资。管不管用呢?
[Speaker 1]: 卡拉曼说,得看这病的病根扎在哪里。卖资产这条听着最干脆,把那些还能卖上价的先割掉了换现金续命。可你割的往往是最好卖的那一块,也是最值钱的那一块,刀口一收,剩下的公司就更难看了。找人注资那条更难,这时候谁肯往一个漏水桶里倒钱?肯来了,开的价一定不客气。
麻烦出在什么地方呢?出在这些招数救得是眼前,伤的是将来。卡拉曼举了三个具体动作,大家听听是不是特别眼熟:
[Speaker 1]: 首先是压库存。仓库里少备点货,现金就省出来了。可是客户来了之后买不着东西,转身就进隔壁老王家了。
第二是拖账期。本来六十天给供应商的货款,拖到了一百二十天。现金是留住了,可人家下回给你报价手能不抖吗?而且一般来说,如果你的账期短,人家是会给你打折的。
第三招是降薪裁员。这招最狠,省下来的是真金白银,但走掉的也是大活人,而且往往最有本事、最不愁下家那批人会最先走,走不掉的人才留下。
[Speaker 0]: 卡拉曼说,这些招数能够把公司从一场短期危机里头拽出来,但拉长了看,伤的是跟供应商、跟员工的关系,而这些关系本来就是这门生意最值钱的地方。说白了你就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你把房梁给拆了烧火取暖,周围温度是暖和了,但是房子小了一圈。
庭外重组的囚徒困境与预打包破产
[Speaker 0]: 那另一条路,跟债主坐下来好好谈行不行呢?换债这条路听起来是最体面的。公司跟债主说:“兄弟,我们是真还不上了。你手里那张一千块钱面值的债,给我换一张新的,面值降一点、利息低一点,期限往后挪一挪,咱们别上法庭,大家都省事。”卡拉曼说,这种操作有个正式的名份,叫做庭外重组。
有时候只换一种债,公司就差一笔马上到期的钱,往后推一推就活了。有的时候是把所有债连同优先股一股脑全都拿出来换。他还提了一句,换债这件事情,困境证券多了一层策略性,是大多数被动投资里没有的东西。啥意思?就是说你手里那张债券不只是一张纸,它是一张选票,人家要求你换,你可以换,也可以不换,你的态度能够改变结局。
那为什么这条路几乎走不通呢?卡拉曼给的答案就一句:股东可以被强迫,但债主不能。按照各州法律,一家公司要合并,股东投票过了半数或者三分之二就能通过,剩下那些反对的不同意也得跟着走,少数服从多数。债主这边可没这规矩,一群债主里头哪怕九成九都点头,剩下的零点一你拽不动他一寸。于是就有了搭便车。
[Speaker 1]: 假设有家公司欠了一亿美金,撑不住了,得把债砍到七千五百万才能活下来。它找到债主商量:“你们手上这些债,眼下市场只值五毛钱面值,对吧?那我给你换张新的优先级,值七毛五。”你算算这笔账,你手里一千块面值的债,市场价五百块,换完之后到手的东西值七百五,账面上你当场多了五成,听着挺划算,对吧?但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你的面值是从一千跌到了七百五,你让出去了百分之二十五。
关键问题来了:万一你换了之后别人不换呢?别人手里还攥着一千块面值,一分没让。公司因为你们这帮老实人让了利,债务轻了,说不定还真缓过来了。缓过来之后,人家那张一千块面值的债一路涨回接近面值,你让的百分之二十五等于白送给了钉子户。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要是换债的人不够多,公司照样撑不住,还是得进法庭,到时候大家一起排队分钱。可你手上只剩下七百五十块的凭证,人家手上可是一千,分蛋糕的时候你那一块小了四分之一。
[Speaker 1]: 看明白了吗?换可能吃亏,不换可能占便宜。大家全都这么想,结果就是没人换。这其实是一个囚徒困境。这个细节特别容易被漏掉。卡拉曼说,债主本来就是一盘散沙,公司有时候连自己的债主都认不全,想把人凑到一桌上谈基本办不到,人都找不起,那还谈个毛。
卡拉曼说,债主之间就存在这样一个囚徒困境:每个人都愿意让一步,前提是别人也让,可谁都不敢先动。所以换债方案往往要求一个比较高的接受率才办得成。可接受率这东西你怎么保证呢?除非有人替你保证。
这呢就引出了一个新的概念,叫做预打包破产(Pre-packaged Bankruptcy)。做法特别简单:
[Speaker 0]: 先谈后打。公司还没进法庭呢,先把债主拉到一块把方案谈妥、签字画押,谈完之后再走法律流程。好处在哪呢?
卡拉曼说,因为该吵的已经吵完了,这种案子进法庭几个月就能出来,不是几年,跟走一遍换债的功夫差不多。但最绝妙的在这里:法庭要认一份重组方案,通常需要每一个债权人类别里人数过半,金额占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不同意也得跟着走,钉子户被人强行架上了车。搭便车这个死结,就这么被法庭裁定给强行按死了。
破产保护的刮骨疗毒
[Speaker 1]: 所以你看这三条路,会看出一个特别拧巴的事:大家最怕、最躲的那个地方——破产法庭,恰恰是唯一一个能够把人摁在桌子上谈正事的地方。
卡拉曼说,一般公司都是被逼到没辙了才走出这一步,因为破产这两个字背上的名声实在太差了。一般企业进入破产保护,并不等于是关门,它更像是法院替你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所有债主上门要钱的动作全部停住了。除了那些有足够抵押的债,其他的本金利息一律停付,供应商的货款压着,连员工的钱都可以先欠着。然后所有人排队按照类别站好:有抵押的、优先的、次级的、供货的、员工的,还有一堆别的,大家坐下来吵出一份东西,叫做重组方案。这个方案公司可以提,一大帮债主也可以提,这时候会冒出好几份互相打架的方案。
然后就在这个暂停键按下去的这段时间里,公司可能会干一件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撕合同。
一九七八年,有一家叫做食品集市的连锁超市破产,它借这个机会把一批门店的租约直接作废了。租约被撕掉,房东只能拿着损失去排队当普通债主。
一九八五年,惠林匹兹堡钢铁破产,它把手上铁矿石和煤炭的采购合同全都给否了,回头重新谈价格,谈低了一大截。原来的两家供应商克利夫兰克利夫和汉纳矿业,就这么从供货商变成了破产债权人。
一九八三年那件最猛,大陆航空进了法庭,把劳资协议给废了,等于把一整只高成本的工会化员工队伍给换掉了。
[Speaker 1]: 当然了,需要补充的是,最后这一招放到今天已经做不成了。
[Speaker 0]: 你把这几件事情串起来看,租约能撕,采购合同能撕,连跟工会签的字都能撕,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一家公司从法律程序爬出来的时候,往往变成了全行业成本最低的那个对手。亏钱的高成本厂子关掉或者卖掉,高过市价的租金降回到市价,账上那些吹得太高的资产一笔减值到公允价值,从此每年少提一大块折旧,利润反而变好看了。
卡拉曼说,这是一场有意的宣泄。其实在我看来,就像关公的刮骨疗毒,把这些毒都给刮掉,身体才会变得健康起来。一提破产,媒体给你的画面就是隔着一道上锁的大铁门,望进去是一座锈迹斑斑的厂房,杂草长到膝盖高,保安亭空着,这种情况确实是不幸的现实。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同一道门里头,工资照发,货车照进。为什么呢?
你听听这个逻辑:新的债主来了,凭什么肯来?因为法院给了他们一个位置——破产后借出去的钱,排在所有旧账的前面(DIP 融资)。座位一坐稳,钱就敢进来了。这笔钱干嘛呢?发工资,把空掉的货架重新填满,让客户和供应商心里踏实。
那供应商怎么也回来了?理由一模一样。公司进法庭之后,你再给它供货,你的账排在那些旧的无抵押债主的前面。所以大部分供应商货照发,货架满了之后,客户也回来了,生意开始正常运转。以前拖着不修的设备拿去修了,以前不敢花的钱去花了,数据一点点变好看了。
更重要的是,现金这时候开始积累起来了。它为什么开始积累?理由很简单,前面我们也讲了,合同撕了成本降了,现金就多出来一块;无抵押债的利息停付了,优先股的分红停发了,本来应该流出去的钱全都趴在账上了;已经亏掉的那些钱还能够拿来抵扣今年该交的税(NOL 递延所得税资产);乱七八糟的扩张项目、新的高风险生意全都砍了,边角料的不值钱的业务全都卖掉换钱。
而这一大堆现金,在重组方案批下来之前,一分都不许往外分,就搁在那里利滚利。卡拉曼引用了一位资深破产顾问的说法,叫做“破产的货币市场理论”。意思特别简单,就是说钱堆够了,债反而好重组了。为什么呢?
因为现金这东西,谁也没法对它的价值有异议,一块钱就是一块钱,你不能说它只值八毛。而钱一多,能够被足额还清的优先债主就多了,剩下愿意死磕的人自然就少了。当然了,账上有钱就意味着有的抢。公司想多留现金、少背债,好活得更体面一些;债主则想把钱分了,别让你拿去乱花。两拨人从进门吵到出门。
破产重组的三阶段
[Speaker 1]: 那问题来了,你作为一个想捡便宜的外人,该在这台机器转到哪一格的时候出手?出手的时机呢?
[Speaker 0]: 卡拉曼引用了麦克尔·普莱斯的说法,普莱斯是共同系列基金的掌门人,他把破产切成三段。不过在讲这三段之前,先得垫个前提,我觉得这才是破产投资最迷人的地方。
买便宜股票有个老大难——便宜可以便宜一辈子。你算得再准,这市场就是不认,它可能八年、十年还是趴着。买普通债券,通常得熬到到期那天才见分晓,可这日子可能远在天边。破产不一样,它自带一个闹钟。进了 Chapter 11 破产保护,通常两三年之内就必须得把重组给做完。到那天,债主手里的债权得换成实在的东西:现金、新债或者重组之后公司的股票。
我们来看普莱斯分的三段:
第一段,一大批持有者被迫卖出。不管什么价,为什么被迫呢?之前我们也讲过,评级一掉之后,很多基金的章程就不允许再拿了,只能扔掉。
第二段,是大家坐下来谈方案。可能要谈几个月,也可能要拖好几年。分析师早就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价格可能也反映进去了。可还有一个大问号悬着:每一类债主到底分多少?
第三段,是方案定了,但还没走出法庭的日子。大概有三个月到一年,基本就是等流程。
那作为投资者,你应该在哪一段下手呢?卡拉曼的答案最直接:最大的便宜通常在最乱、最险的开头第一段。而风险最低、最靠谱的回报,是在方案公开之后的第三段。
哈考特出版社案例拆解
[Speaker 0]: 说完了已经进法庭的,可还有一大类压根没进去,就已经跌得跟破产没两样了。
一九八九年八月,有这么一家公司叫做哈考特·布雷斯·约万诺维奇出版社(HBJ),起家是做出版的,手里还捏着一家保险公司和几个主题乐园。这个公司的结构也挺奇怪,在那些年里它是垃圾债券里头的宠儿,发出来的这些垃圾债价格都在面值以上。它的债加股总市值最高达到了四十六亿美金。然而四个月之后,这个数变成了十亿。这四个月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九八九年九月,公司宣布把主题乐园卖给安海斯-布希公司,卖了十一亿美金,交完税之后落袋十亿。华尔街分析师本来盼着能卖十五亿,一看这个数字,脸当场就垮了。这笔钱拿去还了银行贷款。照理说这账应该怎么算?四十六亿减掉十亿,应该等于三十六亿。
可是到了一九九零年一月,市场给它的总定价是十亿。不是三十六亿,是十亿。这四个月跌掉了三分之二还多。卡拉曼说,这种窟窿只有一个解释:大家心目中曾经的优等垃圾债滤镜碎了。一旦看清楚它杠杆高得离谱,恐慌性抛售就来了。
给大家一个尺子对比: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十九号,上交所开业那天,一共挂牌八家公司,全市场总市值是十二亿三千万人民币。而这家公司巅峰时候的债加股折合成人民币是二百二十亿,相当于整个上交所的两倍。
好了,跌成这样了,能买吗?卡拉曼这里有句话必须得先说:光是跌得多并不等于便宜,还得看它到底值多少。怎么看呢?先连锅端,而且得分成两个口袋装:一个装这门生意本身值多少钱,另一个装能直接分掉的资产(多余现金、待售资产、投资证券)。估完资产之后,再翻到负债那边,从最优先的负债开始往下分析。
一九九零年一月,这生意值多少呢?卡拉曼判断是十四亿到十七亿,甚至更多。这个判断后来被验证了——一年之后,通用商业出价十五亿要收购它。
好,资产是十四亿到十七亿。那我们看看债务,最优先的银行债大概面值是八亿。这波人排在第一个,先端走八亿。资产还剩下多少呢?剩下六亿到九亿。
而排在他们后面的次级债,面值是九点六亿。也就是说,这批次级债最坏能拿回六亿,最好拿回九亿。面对九点六亿的面值,回收率大概在六成到九成多。
而当时市场给这批次级债的报价是多少呢?两毛五。也就是说,一块钱面值的债,市场两毛五就卖给你了。
后来在通用商业那笔十五亿的邀约里头,这笔次级债分到的是接近五毛钱。所以从市场价两毛五直接翻到五毛钱,资产价值直接翻倍了。
这债里还藏了一个特别拧巴的点。卡拉曼说,万一公司真的进了破产法庭,这笔次级债反而更值钱了。为什么?一进法庭之后,付给无抵押优先债主的利息就停了,省下来的现金堆在账上。这堆钱最后主要落到谁头上?是次级债这些排在后面的人。所以次级债主反而盼着它进法庭。
卡拉曼强调,你得把一家公司每一支证券跟公司整体分开看,它的股票完全可能高估,但同一时刻它的债券可能极其便宜。
新英格兰银行的对冲套利
[Speaker 0]: 到这里,我们再回到故事开头的那家新英格兰银行。卡拉曼在这一节开头写了一句特别刻薄的话,他说很多时候,股票市场的价格跟债券市场对不上,就好像这两个市场的人根本不说话。
一九九零年一月,新英格兰银行公布巨额亏损,次级债从七十多砸到了十块到十三块。同一时刻,股票还是三块五。七亿面值的债,市场给的总定价不到一亿;而排在后面的股票,市值反而有二点五亿。
有人动手了,动作是这样:买它的债,同时做空它的股,两边的金额配平。
[Speaker 1]: 卡拉曼打了个比方:你拿十万五千美金,按照十块半(面值的10.5%)买进一百万面值的次级债券;同一时刻,按照三块五一股做空三万股普通股。你做空股票卖出去的钱刚好也是十万五千,两边是等额的,然后你就坐着等。未来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银行撑不住倒闭了。这是最后真实发生的事情,发生在一九九一年初。这时候你手上的债券最坏的情况是全部赔光(实际上多少还捞回来一点);而你做空的股票,因为股东排在最末尾,一分不剩全部归零。股票归零,那你做空的十万五千块空头头寸全部落袋为安。债券那边最坏是赔掉买入的十万五千,一进一出当场打平。可这还没完,你做空拿到的钱在券商账上是可以升息的;而在银行倒掉之前,那批债券还付过利息,真实情况是它实际付了两次半年息。所以你不仅打平了,还白拿了利息。 [Speaker 0]: 还有第二种可能,银行居然缓过来了。如果公司缓过来,债券会涨,股票也会涨。可卡拉曼判断,债券的涨幅会比股票大得多。从十块多往回爬的空间,跟股票从三块五往上冲的空间,不是一个量级的。
假设股票涨了三倍到十块五,你的空头头寸会亏掉二十万。那债券需要涨到多少你才能回本呢?只要涨到三十到四十块(面值的30%-40%)。而在一个业务复苏的剧本里,卡拉曼认为债券涨到这个高度是轻而易举的,更别说你一路上还能拿到债券利息和空头保证金的利息。
最后还有第三种可能,银行搞债务重组,让债主把债换成股。这条路银行确实认真考虑过,虽然最后没走通,但如果走通了对你依然有利。因为债转股通常需要公司给债主一个极其优厚的折股价格,债券价格会因此上涨;同时,大量新股发给债主会导致老股东被严重稀释,股票承压下跌。因此,你多头债券、空头股票的组合两头都能获利。
你数一数,倒闭了你能打平白拿利息,活过来了你能赚,债转股你还能大赚。无论未来是哪一种,你都不输。
普通股是归零的期权
[Speaker 0]: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心动了。所以卡拉曼马上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破产公司的普通股,按照他的原话,“几乎在任何价格都不要碰”。
为什么?因为它在重组方案落地之后,价值往往就是零。可市场上偏偏还以一个远高于零的价格交易着。有些人甚至在重组方案中那些对股东极其不利的条款已经公开后,还在买入,买的到底是什么?买的是一张已经写明了你什么都拿不到的废纸。
卡拉曼给困境公司的底层证券(普通股)的定位是:价外期权。说白了就是赌,赌对了回报吓人,赌错了直接归零,一分不剩。
[Speaker 1]: 另外,这个市场本身极其凶险。破产债券的报价是非常不可靠的,可能全市场就只有几个买家和卖家,甚至有时候干脆只剩下做市商自己。屏幕上挂出来的估价和真实成交价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果不了解行规,很容易买贵一大截。
所以卡拉曼说,在流动性这么差的市场里,做一个精明的交易者,有时候比做一个精明的分析师更重要。你分析得再透彻,买不进、卖不出也是白搭。
破产证券的风险光谱与支点证券
[Speaker 0]: 我们再来看看这个领域的风险光谱。
最危险的一头是:竞争白热化的行业、吃时尚饭的生意、没有什么有形资产全靠几个关键人物撑着的公司,以及靠信心活着的金融公司。
最安全的一头是:重资产垄断或接近垄断的行业、标准化商品,且身上没有公共政策或环保官司要打的公司。卡拉曼举的例子是新罕布什尔公共服务公司,也就是我们第三期讲过的那家电力公司。
还有一条最实用的铁律:千万小心那些正在快速烂下去的生意的债券。你很容易被“资产还能兜底”这几个字给骗了,而漏掉了一件更要命的事情——它连利息都还没付呢,经营本身就已经在疯狂烧钱了。亏损会加速,杠杆越高加速越快。卡拉曼说,拐点要是不快点来,可能就永远不会来了。
刚才说的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真正难估算的是账本外头的东西(表外因素)。表外资产可能是按照历史成本挂账、实际已经涨了好几倍的地产;而表外负债则可能是养老金的巨大窟窿、税务局和环保局的索赔,以及被撕掉的合同和租约带来的赔偿。
比如惠林匹兹堡钢铁和LTV钢铁,当年就把养老金窟窿甩给了美国联邦政府的兜底机构(PBGC)。结果呢,那家兜底机构掉头就成了最难缠的债权人,追着他们打了旷日持久的官司。窟窿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换个人来讨。
[Speaker 1]: 算进这些复杂因素之后,还有一个关键问题:这么多层级的债,你到底买哪一层?
[Speaker 0]: 卡拉曼说,每一层可能都有机会。最保守的人买最优先的那一层,虽然回报低,但如果优先级的债都还不上,后面的基本就没戏了。
这中间还有一层特别有意思,它的名字叫做支点证券(Fulcrum Security)。资产价值刚好切在这一层上——上面那一层被全额覆盖,下面那一层什么都摸不着。它自己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公司值钱一点,它就最先受益;公司资产缩水一点,它就最先挨刀。之前我们提到哈考特出版社那批两毛五的次级债,就是典型的支点证券。
[Speaker 1]: 谈判提醒我们,说到底,重组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而是一场多方博弈的谈判。能谈成什么样,得看债主手里的牌到底硬不硬,看谈判的人嘴皮子利不利索,还得看桌上到底还摆着多少钱。
于是这就涉及到了“封锁位”。前面说过,法院认方案的门槛是人数过半、金额占三分之二。反过来算,只要你手里攥着某一个债权人类别里三分之一以上的债,你一个人就可能把整个方案给卡死。这就是卡脖子价值——既能卡住流程,也能进行“拦路抢劫”,从一堆原本一文不值的债权里,硬是逼迫对方敲出一笔“买路钱”。
真实案例是:有一个叫做罗恩·拉伯的投资人,带着一群买家把惠林匹兹堡钢铁的银行债买下了一大半,然后主导了整个重组方案。方案落地那天,他成为了重组后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买债买着买着,把公司买成自己的了。
还有一招更阴的。卡拉曼说,有些困境公司会故意把重组前的报表做得很丑,把该资本化的费用一次性费用化,账上提一堆过头的准备金。图什么?就是为了让债权人觉得可分的财产少得可怜,被迫接受更苛刻的减值条件。而真正的资产价值,要在重组完成之后才会露出来,那时候内部人士早就把便宜的股票和期权揣进兜里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卡拉曼说这行里就只有那么一小撮精明强硬、经验老道的人了吧?强硬这两个字不是形容词,而是入场券。你必须得非常强硬,必须得非常精明,才能够在这个行业里活下来。
[Speaker 0]: 投资财务困境与破产债券是一门高度专业化的手艺。场子里就那么一小撮人在抢机会,因为晦气、因为结局不确定、因为分析太难,愿意买甚至愿意拿着的人始终是极少数。
这个领域的机会主要来自于其他投资者的不经济行为。不是因为你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别人不敢干,或者章程压根不许干。但是卡拉曼说,等到这个地方变热(比如一九九一年初),你就得当心了,千万别买贵了,热闹本身就是机会消失的信号。
在这一章的结尾,卡拉曼还锐评了一下米尔肯。他说米尔肯也许并不疯,只是贪。他不过是把“困境和破产证券里有机会”这个道理,强行推广到了他承销的那些新发垃圾债上。
昨天那一批玩垃圾债的经理和分析师,很多都变成了今天玩困境和破产的人。同一批人,同一张桌子,只是坐的位置换到了另一边。卡拉曼在这一章的最后是这样结尾的:
“贵的东西往往是所有人都愿意碰的,最便宜的东西往往是没有人愿意碰的。而愿不愿意这几个字,跟值不值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把锁是别人挂上去的,挂锁的人越多,门后的东西就越便宜。”
下期节目我们会讲买完之后的事:手里这些东西到底应该怎么管理?什么时候应该卖?账上又应该留多少现金?
非常感谢大家观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