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叶晓阳:在不公平的高考志愿体系中,如何为普通人争取更多可能 知行小酒馆 2025-11-14

缘起:一个好制度应保护普通人

一个好的制度会保护那些不了解规则的普通人,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却恰恰相反。在过去十年里,我不仅在书斋里研究教育公平,也一直在全国各地奔走,与一线的师生互动。我带着团队去过宁夏、贵州,以及中西部的许多中小城市和乡镇学校,帮助那些因信息匮乏而在教育竞争中处于劣势的学生和家长,让他们少走弯路。

我有个好奇,即使是学界同行,甚至是经济学领域的专家,有时也会对我们做的事情抱有疑虑。比如有人会说:“你应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更理性的人会反驳:“你帮这些学生填了志愿,他们上去了,那原本有信息优势的学生就下来了,毕竟坑就那么多。那些学生原本也没做错什么,从分配角度看,可能只是换了一波人吃亏。”

对于这些质疑,我的一个很重要的出发点是,公平这件事本身对我至关重要,是我的一个底层价值观。当然,不同时期和不同个人经历会塑造人的观念。我常说,大学生应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正推动我走上这条道路的,是我大一暑假做的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北京,我跟着一位师兄去做了北京打工子弟学校的调查。这对我冲击很大,你想象中的中关村再往北不远,世界突然就发生了变化,一个折叠的北京在你面前打开。第二件是那之后,我又去了一趟贵州最西部的毕节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威宁是中国唯一一个由三个少数民族联合支持的县。当时我们研究的切入点是少数民族、宗教与教育的融合。在那里,我们接触到一位年逾百岁的老牧师,了解了他接受教育后如何办学的经历,以及他后来怎样用自己的智慧去补玉一方乡民。

同时,我也了解到了威宁的石门坎。一百年前,一位叫伯格利(Samuel Pollard:英国传教士,在中国创办现代教育并为苗族创造文字)的牧师在那里办学,办成了中国最先进的现代教育之一。这让我非常触动,他不仅办学,还开发了苗族的文字,在他之前苗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那种使命感,就算我从不信奉任何宗教,但在那一刻,人文和历史的光辉突然在你眼前迸发。伯格利很早就去世了,因为感染了当地的瘟疫。这件事对我影响巨大,我的博士论文结尾致敬的四个人中,第一个就是他。

回到北大后,我开始接触很多教育相关的活动,也写了大量与教育相关的论文。后来我顺理成章地进入教育学院。中间还有一个插曲,就是我去支教了。大四的冬天和毕业的夏天,我都去了甘肃的陇南。那是2009年和2010年,汶川地震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四川,但其实陇南离得非常近,同样遭受了严重的灾害。学校被毁后,只能搭起帐篷上课。冬天去的时候,教室前后各放一个火盆取暖;夏天去的时候,教学楼还没修好,因为材料太难运进去了。我们的宿舍楼和教室只有框架,没有门窗。

更让我触动的是学生。有的学生每天单程走路要两个小时上学,早上八点上课,六点就得从家里出发,而且是翻山越岭。我们临走前一天,我跟着班里住得最远的学生走了一趟他们家的山路,才亲身体会到其中的艰辛。这些孩子每天要花四个小时走山路。家庭条件稍好的,会在学校周围租房,一个月30块钱。但这些孩子都没有家长陪读,我当时教的学生里有四年级和五年级的,不到十岁,自己做饭。有一天他们请我吃饭,菜炒了半天都没熟,最后还是我帮他们重新做的。你可以想象他们平时的生活状态。

支教时间很短,你能教什么呢?冬天那次,我拼了命地教英语,想在一个寒假里把小学一到六年级的英语全教完。夏天去的时候,我强烈要求不教英语,改教诗歌。我进行了一个夏天的诗歌教育,主要是学习背诵经典诗歌和进行协作。七八年后,大概是2017、2018年,我在美国读博时偶然点开QQ空间,看到一个当年的学生发了一句话:“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下面有他同学回复:“这不是当年叶小阳教我们的吗?”那一刻,我觉得人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这些经历都发生在我读研究生之前。后来,我通过更高层次的实践参与教育,比如为世界银行、联合国安理会和苹果公司做项目,去广东看富士康的工厂。再后来到美国读书,我的导师也在做类似的事情,通过实验帮助低收入群体。直到2015、2016年,我发现在国内有机会可以自己做事情,于是就开始了,一直坚持到今天。

到底什么是教育经济学?

很多人听到教育经济学(Education Economics:应用经济学理论和方法研究教育领域问题的学科)这个名词会觉得陌生。大家熟悉教育专家和经济学家,但教育经济学家是做什么的?是研究怎么用教育赚钱,还是研究升学率?

在学术或政策层面,大家普遍的反应是,教育经济学家既不懂经济,也不懂教育。好像找了个交叉学科,但两头不靠。其实不然。一个好的教育经济学家,既要懂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用以研究和解决教育领域的问题;又要懂教育学,理解教育的过程和生产。

我经常讲,教育经济学家主要研究两个问题:第一,读书有没有用?第二,怎么让读书变得有用?

首先,我们是经济学家,用经济学的方法研究和解决现实问题。其次,我们解决的是教育领域的问题。这就是教育经济学家的定义。

“读书到底还有没有用?”

“读书还有用吗?”这是教育经济学这门学科建立之初的经典问题。这首先不是一个个人层面的问题,而是一个公共层面的问题。国家要发展经济,提高劳动者效率,培训是一种方式,但教育是更根本的方式。即使在马克思的理论中,共产主义社会也应提供免费教育。

所以,研究读书是否有用,核心是一个公共政策问题:国家应该在教育上投入多少钱?比如,教师是教育中最核心的资源,应该给他们开多少工资?这取决于教育能带来多少收益。我们通过计算多接受一年教育平均能增加多少收入,来衡量教育的价值,这个增量最终会成为GDP的增长。

经济学的核心是在不同选项间做出最优选择。收益是决策模型中的关键。成本很容易衡量,花了多少钱记账就行,但收益的测量是一个科学问题。所有事后看起来是错误的选择,在决策那一刻,每个人其实都是在相对理性地做他认为可以收益最大化的决策。然而,现代行为经济学认为人是有限理性的,你不可能处理所有相关信息,甚至在处理信息时会有偏差。不同的人看重不同的收益,所以每个人的行为和决策都不一样。因此,我们去测量读书有没有用,其难度也在这里,它因人而异。

但根据统计研究,读书对薪酬的增长肯定是非常有效的。要理解读书是否有用,你需要做一个反事实思考:如果不读书,你要去做什么?一个18岁的孩子,如果说读书没用,那做什么才有用?

我总结过,在农村地区,改变命运大概有四条路:

  1. 读书:考上大学,离开农村。
  2. 参军:复员后或许能有份工作。
  3. 打工:进城进厂,出卖体力和时间,进行低水平重复。
  4. 经商创业:但这需要极高的才能,只适合极少数人。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只有前三条路。而这三条路也各有局限:参军要身体健康,打工若无特殊技能则前景有限。比较下来,读书肯定是最好的方式。

“读书无用论”并非今天才有的话题,八九十年代就有“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为什么这个论调会反复出现?因为大家只看眼前,或者把读书看成一个“0和1”的标签。但“上大学”这个群体内部的异质性太强了。不同类型的大学、不同类型的专业,甚至同班同学之间的差异都非常大。

很多人看到班里排名末尾的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比如最近讨论的本科毕业生月薪2300元,就会怀疑读书的价值。但这些人毕竟只是一部分。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纵向比较是不合理的,你不能拿今天的投入和八九十年代的人比。经济学研究讲的是反事实(Counterfactual:在同一时间点,比较选择了A选项和选择了B选项的潜在结果差异)。你应该比较的是,在2025年毕业,选择“上大学”和选择“进厂打工”这两个选项之间的差距,这才是你的受教育收益率。

很多人之所以产生焦虑甚至内耗,是因为他们找错了参照系(Reference Point:在决策和判断时用作对比标准的基点)。行为经济学有一个经典理论叫参照系依赖偏好(Reference-dependent preference:指人们的偏好和决策会受到一个‘参照点’的影响,幸福感和满意度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你收入五千块,如果周围人都三千,你会很开心;如果周围人都一万,你的心情就会变化。

在我看来,或者说在我看了太多数据之后,尤其是当你比较“不上学”这个潜在选项时,你会发现上大学仍然是现在改变命运或寻求光明未来的最理想道路。

接受命运与逆天改命的悖论

听起来我好像在说要接受命运,但我过去十几年的实践,又像是在帮别人“逆天改命”,手把手教那些农村孩子填报高考志愿。

其实,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可改变的部分努力。我们没法帮你提高高考成绩,因为已经出分了。但人能做的是:第一,你可以做选择,当还有得选的时候,你可以选不同的道路;第二,你可以决定努力的程度,选择了一条路,你可以加速、慢走甚至躺平。

我们做高考志愿辅导,初衷就是帮助学生做出更好的选择。这个选择的即时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但长期效果未知,因为有很多残差项(Residual term:在统计模型中,指那些无法被模型中现有自变量,如学历、经验,所解释的因变量,如收入,的差异部分,通常包括运气、家庭背景等不可控因素)的影响。

我的一位老师曾批评我,认为我做的事没意义,因为人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圈层,家庭背景的影响可能比大学更强。我思考了很久,最终的回应是:也许大家最终都会到达同一个目的地,但面前可能有三条路,我们能不能帮助他们走一条相对更容易的路?

例如,很多同学因为选错专业,去了自己不喜欢的地方。他这辈子就完蛋了吗?不见得。他可以通过转专业、考研、出国等方式更换赛道。但这些道路相比于直接被心仪的专业录取,无疑要更艰难,不确定性也更多。我们想做的,就是在选择的关口,让他们省掉那些不必要的艰难险阻,把节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更好地用于发展自己。

对于来自农村或弱势家庭背景的学生来说,他们的社会资源本就处于劣势,容错空间非常小。再走一个弯路,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高考志愿填报的“道”与“术”

我开始关注这件事,源于我自己高考那年。我是重庆人,毕业于一所超级中学。那一年,我就帮了超过十个人填志愿。后来读硕士时,我师从丁彦青老师,他在长期的观察中也形成了很多关于高考志愿的思考。

丁老师更多依靠经验和直觉,我则更侧重技术和数据,我们非常互补。我们当时发明了一个概念叫二阶等效分(Second-order equivalent score:一种报考策略,不仅考虑考生自己的全省排名,还预判其他考生的非理性报考行为,并在此基础上调整自己的策略)。只看位次,我们称之为“一阶”,这是很多人都会做的。但很多人会群体性犯错,比如考了600分就真的按600分去报。而“二阶”就是预判别人的预判,然后再调整自己的行为。

很多人热衷于捡漏(Jianlou:指用较低的分数被通常需要更高分才能录取的学校或专业录取,通常带有侥幸和偶然性)。但“捡漏”是一个伪命题,你报得足够多,总会有成功的案例。今年四川是第一年新高考,制度改革时一定会出混乱,也一定会有相当多的人“捡漏”成功,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社交媒体上最显性的总是这些成功案例,但如果你熟悉统计学规律,就知道这些是异常值(Outlier),出现的概率极低。你不能因为看到别人“捡漏”了,就觉得自己也能。

更需要警惕的是虚假大学和成人教育的陷阱。十年前我们做项目时,辅导手册里专门有一章教学生如何辨别野鸡大学。比如,正规大学的网站域名是以edu.cn结尾的。但后来发现,很多专科学校的网站甚至打不开。更离谱的是,有几年你用搜索引擎搜任何一所大学,排在前面的都不是官网。所以,所有高考志愿的填报和录取,都必须通过你所在省份的考试院官方网站进行,不要相信任何其他渠道。

如何选择一个好专业?

好学校、好专业、个人兴趣,哪个更重要?选错专业真的会定终身吗?

我一直有个理论,选专业需要考虑三个要素:

  1. 平均收益:大家最关心的,比如专业的平均起薪是热门还是冷门。
  2. 个人兴趣:你是否喜欢这个专业。如果非常厌恶,强行去读就是“拉郎配”,会非常痛苦。
  3. 相对能力:你是否能学好这个专业。一个文科生硬要去学物理,可能第一学期就挂科,毕业都成问题。

我的建议是,你选择的专业至少要占这三点中的两点。占两点,你就有机会去弥补第三点。比如,你数学不太行,但你对数学很感兴趣,并且知道它是一个厉害的上游专业,那么兴趣会驱动你付出超常规的努力去弥补能力的不足。最怕的是三点只占一点,比如只看到人工智能年薪百万就盲目跟风,既不了解,也无兴趣,能力也未必匹配。

如果大家都一窝蜂地涌向所谓的热门专业,就会出现供需错配。我们感受到的计算机专业高薪,其实是那些成功找到对口工作的人。背后还有大量的“炮灰”,他们的境遇甚至不如其他专业的毕业生,只是他们不会被报道而已。

再造中国教育:从高中开始

选错专业至少会让你的人生在某个时期变得曲折。转专业是一条路,但非常艰苦。中国大学的体制要求你既要学好本专业,又要掌握新专业的知识,并在转专业考试中胜出。

其实,有很多信息可以帮助学生提前规划。比如武汉的“七校联合办学”和上海的“插班生”制度,这些都不是机密,只是不为广为人知。问题在于,中学阶段,所有学生和家长都被要求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考试上,直到出分后那几天,才匆忙面对一堆不了解的学校和专业。

我非常想打破这个现状,在高中的早期就帮助学生培养获取和分析信息的能力。我们正在开发一套系统性的课程,希望把它变成高一入学教育的一部分。从15、16岁开始,就应该引导学生思考未来的职业道路,探索自己的兴趣所在。

我最近写了一篇专栏,回应一个高中生“如何发现我的兴趣”的问题。我提供了一个基本的思路和方法,甚至附上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专业学习计划,指导他每周做什么,收集什么数据,如何总结对比,最终形成自己的反思。这个方法论,其实对许多感到迷茫的成年人同样适用。

世上磨:在多重角色中寻找精神原乡

除了研究,诗歌是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初中开始写诗,它现在已经成为我自我的一部分。我的两位导师对我的评价是“so far so good”,因为我有一个相对超然的姿态来评价中国的教育现状。在诗歌上也是如此,我不依靠它为生,所以能有更好的心态去进行创作。

诗歌不仅是与远方朋友的连接,更是与内在自我和过去的自己保持连接的方式,是我的精神原乡。我现在给自己的定位是“生产和传播先进科学,生产和传播现代文艺,生产和传播人类善意”。

很多人觉得我看起来很快乐,其实不然。我的人生偶像之一是王阳明,他说的“世上磨”是我的指引。磨砺心性,学习与世界相处,这才是人生的常态,快乐是非常罕见的。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事业进入攀爬期,要处理的关系和问题越来越多,经常会感到“眼前一黑”。这种黑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在这种状况下,担心、郁闷、抑郁都没有用。你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加速,尽快冲出迷雾;二,把好方向盘,系好安全带。你总能冲出去,因为你知道隧道肯定有出口,肯定有光亮。

巡演与再造:教育之路的未来

每年高考季,我都会进行巡回演讲,一天跑两三所学校,像偶像巡演一样累。但我不觉得辛苦,因为这是我非常喜欢并想做的事情。

几年没回来,我发现学生们仍然非常需要这些信息。2025年了,每个学生都擅长使用社交媒体,但获取的信息是碎片化的,而决策需要系统化的框架。我今年在线下至少见了两万名学生,其中超过95%的人不知道“等位分”这个概念,不知道跨年的分数不可比。我至少帮助他们完成了这件事,让他们能用更客观的分数去填报志愿,这是避免犯错最重要的一步。

我做这些事,最终有一个愿景,或许听起来有点大,叫“再造中国教育”。我们已经有几个明确的入手点,包括高考志愿、英语教学、数学天才的识别与培养、学生身心健康以及大学生的技能培养等。

六年前我提出这个想法时,还局限于在体系内部修修补补。但今天,尤其是在AI出现之后,我认为现有的教育体系正在土崩瓦解。我们或许可以在现有体系之外,再造一个新体系。这条路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但我的回应是:先做起来。

未来,我仍会继续生产和传播科学、文艺与善意。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王阳明

公司/组织: 北京大学, 世界银行, Apple, 富士康

媒体/书籍: 《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