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危机：数量与质量的滑坡

大家好，我们中文世界呢，有两套语言：一套是民间大白话，另一套是官方套话。官方套话得翻译成民间大白话，老百姓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说，官方说“经济稳中向好”，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经济不增长了，日子不好过了”。再比如说，某些领导让年轻人吃苦，说“不养懒人”，翻译成年轻人一听就懂的话就是“内卷”，等于是说你们卷得还不够，还要给我往死里去卷。

动物在过度压力下就会抑制繁衍的欲望。这几年，中国人口出现断崖式下降，尤其是去年，出生人口和出生率都创下了历史最低记录。数字一公布，震惊了世界，一些专家开始喊“人口危机来了”，不少中国人就开始焦虑：以后谁来养老？谁来买房子？谁来消费？人丁不旺，你肯定繁荣不起来，这是个大问题。

但是，比人丁不旺更大的问题是，这十几年中国人的身体素质急剧下降。也就是说，不但是人口数量在下降，人口的质量也在下降。生活水准比以前好了，但是中国人整体的身体素质却比以前差了。

有位领导曾说，他年轻的时候扛200斤麦秆，走十里山路不换肩。这种体力，绝对超过了百分之百的中国人，甚至超过了百分之百的驴。这是经过认真查证得出的结论，我先查的是驴。资料显示，驴驮东西最大重量不能超过体重的20%到30%。中国常见的毛驴一般体重在400斤到600斤之间。平均计算，一头普通的驴要驮200斤，它自己的体重得在800斤以上，那已经是骡子的重量了。一头健康的壮年驴，最大驮重在100斤到150斤之间。

我问了一下AI，假定给一头驴往死里加码，硬给它背上放200斤，再抽它几鞭子，这头驴到底能走多远？AI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只有体重在800斤到1000斤之间的“超级大驴”才能驮200斤，但驮上200斤后也无法安全走太远。我又问AI多远才算远，走十里山路算不算太远？AI没说，而是嘱咐了一句：一头普通的驴驮200斤会导致伤痛，会受伤，等于是在折磨驴，驴会撂挑子，拒绝干活。这是AI的答案。

驴干不了，人怎么样呢？这时候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年那位领导，天不怕地不怕，撸起袖子自告奋勇：“驴不行，看我的！”一下就把200斤麦秆扛肩上了。这不是不可能的，人跟驴不一样，人能扛起超过自己体重的东西，驴扛不起来。但是扛起来以后能走多远呢？我又问了一下万能的AI。AI回答说，一般人扛200斤，能坚持几秒到几分钟。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最多能坚持10到25分钟。驮着200斤，10到25分钟跑十里山路，这一点连骡子都做不到。

全人类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他不单在体力上超越了百分之百的中国人，甚至超越了百分之百的人类，而且在速度上超越了百分之百的骡子。这是说那位领导青年时代有过的业绩。

他六十来岁的时候，来了趟美国，跟奥巴马散了散步。奥巴马体型很好。当时两人后面跟着一群记者。他们看着奥巴马身边，那位领导挺着个怀孕8个月的肚子，一摇一晃，越看越像动画片里的维尼熊。有人一时没忍住就说出来了。其实维尼熊挺可爱的，那群记者也不一定有什么恶意。但是人过于自卑了，别人说什么他都会往坏处想，所以那位领导一回国就把维尼熊给封杀了，全网封杀。前面有期节目我们专门分析过imposter syndrome（假冒伪人综合症），得了这种病，时时处处都会表现出自卑自大、吹牛撒谎这些毛病。

话说那位领导跟奥巴马散步，为了表明自己体能不比奥巴马差，就说天天游泳，一天游10千米。翻译一看他那肚皮鼓得跟球一样，扔水里自己就能浮起来，怎么也不像一天游10千米的，可能连1米都没有。翻译有点替他不好意思，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一个脑筋急转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说他天天游1万米。奥巴马听得目瞪口呆：“这他妈哪是个维尼熊啊，这是条鲸鱼呀！”人家那位领导有个优点，就是不懂英语，反正你翻译成什么样，1千米也好，1万米也好，只要是英语，他两只耳朵听着都一样。他看着奥巴马一脸恍惚，可能以为是把奥巴马真给震住了。

现在人们都把“200斤维尼熊一天游1万米”当笑话说。但是那位领导这种心态，在中国人中其实很有代表性，就是“虚胖无力”，看着个头不小，但是缺少力量，没有自信。这种心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其实他是反映了中国的一个现实。前段时间，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斯坦福大学发布了一项研究报告，显示中国人身体素质普遍下降。

这个报告发表在权威医学杂志**The Lancet（柳叶刀）**上面。**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转载了柳叶刀这篇文章，很多英文媒体也做了报道。这份研究报告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是因为它揭示了中国正在经历的一个比人口危机更深重的危机。人口危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中国人生的越来越少，死的越来越多，开始出现劳动力人口断层。但是国民身体素质下降，这看不见、摸不着，一眼看不出来，这是场更隐秘的危机。人口危机是数量下降，身体素质越来越差是质量下降。人口数量和人口质量双双下降，这才是中国最大的危机。

从2000年到2019年，整整20年，研究人员在全国做了5次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调研样本数量高达133万人，涵盖了从小学到大学，从7岁到22岁，所有的学龄段的青少年儿童。

体重飙升，体能断崖式下跌

这个报告中有个关键词叫 duping（脱钩）。这几年中国人对“脱钩”这个词并不陌生。美国说要跟中国脱钩，中国说要跟美国脱钩。但是这里不是说这种脱钩，而是说中国人身体素质出现了“脱钩”现象。具体说，就是中国人的体重普遍增长，但是肌肉力量却普遍下降。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虚胖”，个头越来越大，身体素质却越来越差。

2010年是一个转折点，拐点就发生在那一年。2010年以前，中国孩子的身体还算是符合生物学规律：生活好了，吃的多了，体重增加了，体能也跟着上升了。但是，在2010年前后，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拐点：中国青少年的体重曲线继续一路飙升，但是代表身体素质的两项核心指标却开始掉头朝下断崖式下跌。测试上肢力量的核心指标是握力，测试下肢力量的核心指标是立定跳远，主要是测试下肢的爆发力。2010年以后，中国青少年儿童的这两项核心指标都呈下降趋势，而且下降很快，跟体重增长完全背离，出现了体重跟体力脱钩现象。

我们只举一个例子：从2010年到2019年这9年间，22岁的中国青年男性男生的握力中位数从43.9公斤下降到42.5公斤。下肢的爆发力更惨：男生的立定跳远平均从2.34米下降到了2.19米，缩水了15厘米；女生从1.73米下降到了1.63米，缩水了10厘米。

中国青少年的肉身躯壳变得又大又重，但是支撑这副躯壳的引擎——肌肉和心肺——却是在退化。在医学上，这叫肌肉减少性肥胖，就是老百姓说的虚胖。很多中国父母为00后和10后感到骄傲，觉得他们遇到了好时候，生活水平提高了，身体素质好。但是这份报告却揭示了一个相反的现实：这代青少年个子比父母高，体重比父母重，但是体能却比父母差。如果让他们去拉个引体向上、做个俯卧撑，他们的表现并不比他们父母年轻的时候好。你让他们走十里山路，不用扛200斤，扛20斤，他们就会迅速崩溃。你这让“扛200斤十里山路不换肩”的原创发明人情何以堪呢？

200斤都扛不了，还崛起不崛起了？台湾还统一不统一了？你手无缚鸡之力，立定跳远跳得跟个癞蛤蟆似的，这还怎么教训日本？

说起日本来，不少中国人充满了优越感，张口就是“小日本，小日本”。以前中国人普遍营养不良，个头比日本人小的时候，中国人就喜欢叫“小日本”。现在中国人生活好了，吃的多了，个头好像比日本人大了，再说起日本来就更是“小日本”了。但是北大、清华和斯坦福大学的这个报告提醒我们：个头大，并不等于强壮。这代中国人的身高和体重都普遍增加了，但是增加的不是肌肉，而是脂肪，那不是强壮，而是虚胖。

日本的青少年肥胖率远远低于中国。日本孩子普遍偏瘦，但是这种瘦普遍伴随着较高的肌肉质量。日本青少年在上肢、握力和下肢爆发力测试中都比中国青少年要强，在耐力跑方面更是比中国青少年强得多。

日本有冬季长跑的传统，日常步行量也很大，而且大多数中小学要求学生步行上学、放学。你不要小看这种每天30分钟到60分钟的低强度有氧运动。如果常年如一日坚持下来，就能打下极好的心肺基础和腿部肌肉的基础。

反观中国的孩子呢？尤其是城市的中国孩子，有多少是自己走着上学、走着放学的？这几年我在日本乡下骑车徒步，在比较偏远的乡村，很多日本中学生、小学生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在上下学时间，你在路上经常碰到他们，有些还要乘好几站火车，下火车以后再走好远才能到学校。在日本乡镇也有很多足球场、棒球场，周末和课后场地上都是训练和比赛的小学生、中学生。后来我听那里的朋友说，这是日本学校的文化，学校不只是上上体育课，而是让体育锻炼成为学校生活的有机部分。

体能跟意志力是分不开的。体能的较量，同时也是意志力的较量，就是在濒临体能极限的时候，看谁能撑得住。日语中有个词叫 ganbaru（頑張る），也就是毅力。这种毅力不是坐在教室刷题就能刷出来的，而是在肌肉和心力的考验中磨练出来的。每次接近体能极限的长跑，每次在社团比赛输掉以后流的眼泪，都是一次磨练。中国孩子可能在身高体重上赢了日本孩子，但是在体能和毅力上却输的一塌糊涂。

美式磨砺：体能铸就精英

跟美国孩子相比，中国孩子在体能方面的差距更大。这几十年，美国青少年肥胖问题很严重，媒体大肆报道，很多中国人也跟着起哄，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在体能上已经超过了美国。道理是这样的：一个开放社会看着问题永远比封闭社会多。因为信息流通是自由的，有问题就会有人说，就会有媒体报道。所以开放社会说出来的问题往往比实际问题要严重。而在封闭社会，恰恰相反，因为信息禁锢，实际问题往往比说出来的更严重。

中国人嘲笑美国胖子多，确实，美国底层，包括出身底层的青少年，肥胖率是很高的。但是同时，美国的室内和户外健身活动却无所不在，尤其是精英阶层和中产家庭，他们通过各种硬核磨练机制，让自己的孩子传承了强健的体能和强悍的文化基因。

美国学校的体育课和健身文化都非常强调肌肉力量训练，专业的说法是 resistance training（抗阻训练）。电影电视中的男主角大都是身体强健、肌肉发达，女孩子也喜欢肌肉强健的男生。因为这种文化，美国青少年在绝对力量、上肢力量和下肢爆发力方面都远远超过中国青少年。

美国学校的体育老师和教练不只是教给学生练肌肉，也教给学生磨练毅力。几年前，我们一起骑车穿越美国的时候，队友中有一位摔跤教练名叫Mark，他是阿拉巴马人。有天晚上我们骑到德州西部的霍尔，遇到大风没法扎帐篷，我们住旅馆，住一个房间。我儿子小时候练巴西柔术，高中的时候在学校的摔跤队，跟Mark聊天，我们多多少少有点共同语言。Mark说，人们对摔跤有误解，以为是比肌肉比体力。他说摔跤其实是一项心力运动，赢到最后的都不是体力最强壮的，而是最有头脑、最有毅力的。好的教练都是带学生磨练意志，而且经常是通过失败来磨练毅力。美国很多家庭锻炼孩子的体能，磨练孩子的意志力，可以说是从娃娃抓起。

美国有个家喻户晓的组织叫 Boy Scouts（童子军），现在也有 Girl Scouts（女童子军）。不过目前为止还是男孩子参加的多。童子军吸收年龄在5到20岁之间的青少年儿童，主力是11岁到17岁之间，也就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现在全美国有100多万青少年儿童参加。童子军这个组织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从成立到现在，美国总共有1亿3000万青少年参加过他的活动。

童子军组织户外活动，不是去游山玩水，也不是去野炊，而是通过在自然环境求生来磨练孩子的体力和毅力。他组织的活动包括周末的常规露营，每个孩子自带帐篷，自己在野外生活做饭。暑假期间有夏季营地，孩子们离开父母，由老师带到偏远的山区、河流、海上，学习射箭、划船、用木棍搭桥这类野外生存的基本技能。这类基础活动大部分孩子都可以参加。经过基础训练后，不少孩子会升级，参加高阶冒险项目。

童子军在全美国有四大高阶冒险基地，每个基地都对应一种极端的户外挑战。比方说，新墨西哥州的基地是训练高海拔负重徒步，行程会有上百英里，所有的装备和物资都要每个孩子自己背负。明尼苏达州的基地是训练独木舟远征，在荒野上星罗棋布的湖泊州划船数百公里，而且参加的孩子需要自己搬运独木舟，穿过湖泊和湖泊之间的陆地。佛罗里达州的基地是训练航海和潜水，孩子学习驾驶帆船、水下潜水，还有无人岛的生存技能。西弗吉尼亚的基地是训练极限运动，包括攀岩、山地自行车、白水漂流这类高强度的体能项目。

童子军不只是训练体能和毅力，他也训练孩子的组织能力和领导能力。野外宿营没有大人包办，孩子们分成小队投票选出队长，跟每个孩子分配任务，谁负责生活、谁负责挑水、谁负责做饭都有明确分工。哪个环节搞砸了，大家可能就得一起挨饿。野外露营会遇到各种恶劣天气，在暴雨中搭帐篷，在阴雨天生活做饭，在摄氏40度高温环境下生存，或者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环境下生存，对孩子的体能和毅力都是巨大的挑战。经历这种磨练，孩子从小就能明白，身体疲惫、身体不适甚至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有这种心理，任性的孩子长大成人以后就不会轻易焦虑，就不会动不动情绪波动，就不会感情过于脆弱。

这种机制训练孩子的体能、毅力、领导力、责任感和协作意识，也让孩子从小建立风险意识和规范意识。童子军教他们玩火、玩刀、玩枪，教他们如何安全使用这些危险的工具，如何严格遵守规则。只有严格遵守规则，才能把刀枪从危险的武器变成自己的力量。这种对力量的掌控感是建立男性气概的关键，也是不分男孩女孩，建立领导能力的关键。很多人长大以后说，这是自己在童子军学到的最重要一课：知道如何使用力量，但是也知道如何克制。

我们周末经常在离家不远的国家森林徒步，有时候会遇到野营的童子军，有些是十来岁的孩子，身上背着沉重的背包，由老师带着去营地。在现实中，也会遇到一些参加过高阶冒险训练的孩子，你能感觉到他们眼神中的那种自信和沉稳。

美国政界、商界和军界中的精英，很多是在少年时代有童子军的经历。我们以军队为例，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下属的特种部队中，童子军的比例极高。今年初，三角洲部队、海豹突击队，还有空军的特种战术小队当中，很多队员在中学阶段都是童子军。在特种部队选拔当中，教官经常发现，那些拥有童子军经历的选手，往往具备着超越同龄人的判断力、领导能力，还有野外生存直觉。

这不是偶然的，童子军的野外训练培养的都是实战能力。在野外宿营，孩子们选出自己的队长，一个十来岁的队长能让十几个同龄的孩子，饿着肚子、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却都能各自按照自己的职责有条不紊地工作，相互合作，不发生冲突。这种领导能力从小训练出来，不断强化，成年以后就是难得的人才。他们懂得如何分配资源，如何建立信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抗压，在压力下做出正确的判断，做出正确的决策。

家长责任：逆转下降趋势

这所有的能力都有个基础，就是体能。体能会影响一个人的自信，也影响一个人的毅力。那天我听博客，有位很有头脑的英国脱口秀演员James Acaster说，不少人焦虑、抑郁、情绪化，其实不是精神问题，而是身体出了问题。他还打了个比方：电脑用了几年之后容易宕机，有人觉得是软件有bug，但是问题经常不是出在软件上，而是出在硬件上。

从北大、清华和斯坦福大学那个报告来看，中国孩子的肉身硬件显然是出了问题。中国的教育大环境在未来几年十几年都不可能有实质性的改观。中国孩子的体能已经连续下降了十几年，很可能会继续下降下去。这就需要家长自己想办法，别让自己的孩子在那个下降的滑梯上跟着往下滑。

了解了美国青少年和日本青少年的身心素质情况，大家可能会看得更清楚一点。中国人的身体素质、心理素质跟中国人口出生率一样，正在经历一场危机。普通人管不了国家的方向，扭转不了全国性的危机，但是至少可以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孩子，从自己做起，从自己的孩子做起，提高身体素质，提高心理素质。可以从最基本的做起，用不着一下就扛200斤麦秆十里山路不换肩，那种极限运动人学不来，连驴都学不来，只有骡子才行。也用不着一天游1万米，学那个你得找条鲸鱼来当教练。普通人从最基本的做起，走路、跑步，做些简单的力量训练，几个月下来，你就脱离了中国人身体素质的集体下行螺旋。

做任何事，都是贵在开始，贵在坚持。今天的话说完了，感谢收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