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峰会:世界秩序的丧钟
近期在瑞士小镇达沃斯(Davos)举行的峰会,其主题已从传统的经济议题转向了对全球秩序的深刻反思。多位国际领导人的发言,尤其是在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卸任后,普遍传递出一种悲观且决绝的信号:规则主导的国际秩序(Rule-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已经终结,怀念过去已无意义。
加拿大总理(Prime Minister)卡尼(Carney)明确指出,规则主导的国际秩序已告终结。他引用捷克政治家哈维尔(Václav Havel)“水果店老板的预言”,认为所谓的规则主导的国际社会(Rule-based International Society)过去只是一个虚构的叙事,如今已无法继续维持。卡尼将这种变化定义为国际秩序的“断裂”而非“转型”,他认为大国已将相互依赖变为压迫工具,继续使用旧语言“重塑规则的国际社会”只会放大脆弱性。因此,他提出了价值现实主义(Value Realism)的概念,主张在价值之上叠加现实主义,并认为未来的国际社会将是议题式联盟(Variable Geometry Alliance),以取代空泛的多边主义(Multilateralism)。这种联盟将基于特定议题(如乌克兰、北极、人工智能)形成,旨在降低被单一霸权各个击破的风险。卡尼还强调,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Middle Power)应采取“中等强国策略”,抱团取暖,分散依赖,集体建设韧性,这与冷战时期的不结盟运动(Non-Aligned Movement)有异曲同工之妙。
欧盟委员会主席(President of the European Commission)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则强调,欧洲的独立性是一项结构性、永久性的任务,她认为“改变是永久性的”(The change is permanent),欧洲必须在法律监管、资本、能源和国防上进行永久性调整,不能再寄希望于旧秩序的回归。在贸易方面,欧洲将通过贸易多元化来对冲关税政治,例如与南美洲和印度签订贸易协议,其中与印度的协议被其称为“所有协议之母”(The Mother of All Deals)。这表明欧洲正寻求在美国和中国之外,进行多元化的外交布局。
法国总统(President of France)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将全球局势描述为已进入“无规则竞争”时代。他认为中国存在过剩产能导致的扭曲,而美国则通过关税战和交易性手段压迫盟友。马克龙提出欧洲应转向“三个支柱”:贸易保护主义(Trade Protectionism)、法令简化以及加强欧洲私营部门和投资。
德国总理(Chancellor of Germany)默茨(Mertz)也认同“新时代已经开始”(New Era Has Begun),他指出基于规则的国际社会已经消亡,取而代之的是大国政治(Great Power Politics)的时代。这些领导人的发言共同描绘了一个国际秩序正在发生根本性、永久性转变的图景。
特朗普的“恶性帝国”宣言:国际秩序终结的铁证
在上述欧洲领导人发言之前,唐纳德·特朗普发表了一场“极其害人听闻”的演讲,这场演讲被认为是国际秩序终结的直接证据。特朗普的演讲核心信息是:“你们离了美国就不可能存在,所以美国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他以极其霸道的方式论证了美国拥有格陵兰岛(Greenland)的权利,理由是二战时美国曾保护丹麦,并声称二战后将格陵兰岛归还丹麦是一个错误。这种对国际主权的无视,甚至不屑于编造法理依据,直接体现了其强权逻辑。
特朗普在演讲中还引述了他与马克龙的电话,要求法国以三倍价格购买美国药企的药品,并以加征关税相威胁。他洋洋自得地表示,这是他与各国谈判的方式,迫使多国以高价购买美国产品。这种行为揭示了关税(Tariff)的滥用,它不再是平衡贸易或惩罚特定行为的工具,而是被用作实现政治目的(如获取格陵兰岛)或强迫他国接受不合理商业条件的胁迫手段。例如,对印度购买俄罗斯原油征收50%关税,对巴西总统博尔索纳罗(Jair Bolsonaro)征收25%关税,都体现了这种关税滥用。
特朗普在演讲中还“胡吹”了美国经济数据,声称美国四季度GDP增长5.4%,通胀问题彻底解决,并预计未来几年国际社会将向美国投资18万亿美金,股市将很快翻三倍。他甚至要求其他国家的股市“跟着美国的股市一起涨”,否则就将责任推给美联储主席鲍威尔(Jerome Powell)。这种言论彻底颠覆了传统的经济逻辑和国际关系准则,明确传递出“你们的经济全靠我”的霸权心态。
如果美国对其他主权国家的态度是“我以前保护过你,你的国防是我照的,你就拿给我”,对关税的态度是“你们的经济都靠我,离了我你们都活不了,所以我说你要怎么办,你就怎么买”,那么国际秩序无疑已经终结。
不可逆转的结构性变化:美国民意与国际机制的瓦解
许多人认为特朗普的言行仅代表他个人,不代表美国。然而,这种观点是片面的。特朗普的政策和言论,从最高法院、国会共和党到内阁,都未受到有意义的制约。甚至在限制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用兵的动议被最高法院驳回后,更凸显了美国政治体系对行政权的默许。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特朗普的当选和其政策反映了美国国内的某种民意。例如,对购买格陵兰岛的支持率高达20-30%。这意味着,即使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拿下众议院,甚至掌控两院,也难以彻底扭转这些政策。因为**“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基本盘,以及接受这套叙事的中间选民,使得任何试图恢复平衡贸易、正常世界贸易组织**(WTO)秩序、停止逼迫盟友增加军费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全球化”和“出卖美国利益”。这种保护主义叙事和“全世界都在占美国便宜”的观念,已在美国国内成为主流。
因此,即使民主党上台,也只能“止损”,防止伤害扩大,但很难根本性逆转。即便短期内有所恢复,国际社会也难以再对美国建立信任。一旦四年后,纯粹孤立主义(Pure Isolationism)的MAGA派,甚至**“美国唯一”**(American Only)的极端派上台执政,哪个国家还能再相信美国?这种不确定性使得国际机制的永久性削弱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
例如,贸易在国际社会的功能(Function of Trade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已彻底瓦解。过去,贸易被视为国际秩序的压舱石,即便国家间存在矛盾,贸易秩序仍能维系。然而,特朗普彻底推翻了基于最惠国待遇(Most Favored Nation: 国际贸易中给予贸易伙伴的非歧视性待遇)的国际贸易体系。如今,全球最惠国待遇贸易比例已从高峰降至74%并持续下降。随着马克龙提出“欧洲优先”和贸易保护主义,以及各国意识到不能过度依赖中美,产业链本地化(Supply Chain Localization)和自主生产(Self-Sufficiency)将成为趋势,贸易秩序将从根本上改变。
其次,基于规则的多边秩序(Rule-based Multilateral Order)被彻底削弱。当美国以单边胁迫方式与法国谈药品采购,而非通过美欧贸易谈判时,联合国(United Nations)、世界贸易组织(WTO)等多边机制的永久性削弱已不可逆转。国际秩序将进入碎片化时代,北约(NATO)等安保组织和国际贸易组织可能大面积瓦解。
美国从“良性帝国”到“恶性帝国”的转变及其影响
美国一直是一个帝国化国家(Imperialized Nation),在二战后,尤其是在90年代苏联解体后,美国凭借其例外地位,拥有超出主权国家的全球影响力。过去,美国被视为一个良性帝国(Benign Empire),原因有四:
- 国内限制民主秩序:行政权受到限制,内部有自由和秩序。
- 国际维护秩序:美国维护国际秩序,并符合基本程序,如打古巴经美洲国家表决,打伊拉克虽无联合国决议但有北约同意。
- 盟友间有共识:在帝国内部和盟友之间,行动通常有共识。
- 提供秩序而非掠夺:美国推翻独裁国家后,如伊拉克,并未掠夺石油,而是提供秩序。
然而,如今美国已转变为一个恶性帝国(Malignant Empire)。在国内,其原有的价值正在丧失。例如,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在没有逮捕令(no warrant)的情况下直接入户抓人,这与中国警察的执法方式已无本质区别,且缺乏联邦竞争令或上诉机制。在国际上,美国不再输出秩序,不遵循基本程序,也缺乏盟友共识,如格陵兰岛事件就是拿盟友开刀。这种彻底恶性的帝国主义,标志着一个帝国化时代(Imperialization Era)的来临,规则主导的国际社会彻底终结。
对中国的影响与未来观察点
这种国际秩序的转变对中国而言,短期内可能带来一些好处,但并非根本性利好。
- 对冲美国的需求:许多国家(如加拿大、英国、欧盟)将寻求利用中国来对冲美国的影响力。过去在中美之间“选边站”的国家,现在将倾向于中立地位。
- 地缘政治压力缓解:过去选择中国的国家(如马来西亚、印尼、南非、巴西)将面临更小的外部压力,因为它们与“占美国便宜”的国家合作的障碍减少了。例如,欧盟与印度签订贸易协议,不再受印度购买俄罗斯原油问题的影响。
然而,这些国家同样对中国抱有警惕,不太可能彻底倒向中国。中国提出的“捍卫多边秩序”主张,在碎片化时代也可能“玩不转”,因为多边秩序(Multilateral Order)在强权政治下容易被强国各个击破。因此,对中国的好处是有限的,但确实能缓解当前中美竞争下的不利局面。
未来国际地缘政治的观察点主要有二:
- 中等国家联盟的形成:卡尼所提出的中等国家联盟能否形成至关重要。如果欧洲各国(如德国的德国选择党(AFD)、法国的国民联盟(National Rally))的极右翼政府上台,并像意大利的梅洛尼(Giorgia Meloni)政府一样,强调欧盟内部国家主权并追随美国,那么中等强国联盟将丧失殆尽,国际将彻底进入强权政治时代。
- 贸易保护主义的认真程度:欧盟及其他国家推行贸易保护主义的决心有多大?可以预见,到2026年,超越中美之外的基于议题的联盟(Issue-based Alliance),将是包括欧盟、墨西哥、加拿大、东盟、马来西亚、印度等国的重中之重。这些国家之间的互动和联盟将变得非常明显,但它们在经贸和供应链上仍难以与中美竞争。随着联盟的加剧,中美对它们的拉拢或压迫也将变得更加剧烈。
在这一大变革过程中,卡尼所倡导的价值现实主义联盟能否成功,将对台海问题(Taiwan Strait Issue)产生深远影响。如果能形成价值现实主义联盟,台海问题或许还能保持遏制;若仅构成纯粹的现实主义联盟(Realist Alliance),对台海和中国的遏制将大大减小,从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面对这些变化,那些认为“国际社会就是这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观点,是纯粹的愚蠢和无知。二战后建立的联合国、世界银行(World Bank)、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以及基于贸易的国际秩序,并非玩笑。如今的剧变,是对国际社会基本了解为零的人才敢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