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致歉与内容警示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首先要对一部分观众表达歉意。上周的节目中,我做了一个讨论中国电影分级制度(Content Rating System: 对影视内容进行年龄限制和分类的制度)的专题。由于中国没有通过内容分级保护青少年的概念,而且是从上到下压根就没有这个意识,所以我们会在墙内的电影、电视、网络和手机上,看到各种各样令人无法直视的大尺度内容。这些内容连成年人看了都会感觉非常不适,何况是小朋友呢?
是的,中国儿童的成长环境真的就是这么糟糕,到处都充斥着暴力、仇恨、色情以及扭曲的价值观。浸淫在这种环境当中的孩子,长大以后会形成什么样的人格,你就可想而知了。为了让大家直观地感受到这些不良内容的危害,所以我在节目当中引用了一些中国影视作品的片段,结果把一些海外观众震惊到了,这是我事先没想到的。特别是有观众给我留言说,自己是带着孩子一起看我节目的,那些画面把孩子吓得够呛。关于这个问题,我必须要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的确是我的疏忽造成的。以后影片当中如果会出现不适合儿童观看的画面,我一定会在开篇的时候提醒各位家长。
当然了,其实我每期节目片头都有标注“内容未经分级”、“未成年人请在家长引导下观看”这么一个提示。大部分观众可能以为我贴这段提示纯粹是为了好玩,是跟大家开玩笑的,不,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自从我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因为国内的网络环境太差,儿童不宜的内容特别多。说实话,我上一期节目当中呈现的,就是老中生活的日常。由于我们自己早就都习惯了,所以我没做任何警告,就直接把剪辑片段给放出来了。
中国社会环境的真实写照
尤其是如果你深入到农村和县城里面,你会发现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每天打开电视或者是抖音、快手这种社交媒体,整天播放的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这种情况,海外的朋友肯定是不知道的,因为一般来说,如果你们来中国旅行,可能也就是到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随便转转,见到的都是中国的上流社会,离中下阶层非常遥远,不太容易观察到他们的真实生活。中国的一线城市和偏远地区完全就是两个世界,彼此之间信息完全不流通,说实话,不亚于南非的种族隔离。因为中国施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Household Registration System: 中国特有的一种人口管理制度,限制人口自由迁徙和享受公共服务),小地方的人想在一线城市落户,可能比移民到外国还难。
不过呢,假如你特别想观察中国底层男性的行为模式,在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的男厕所里,其实也能观察得到。因为在男厕所里,你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农民工、清洁工在厕所里面蹲着看手机,看的就是那种影片,音量还开得特别大,那个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马上就涌过来,此起彼伏,振聋发聩,听得人面红耳赤。但是他们自己呢,一点不觉得尴尬,还看得津津有味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能看一个小时。
职场“摸鱼”与“蹲文化”
有的朋友可能会质疑:“他们能蹲一个小时,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整天拿个计时器偷偷躲在厕所里面给他们掐表吗?”这个问题问得好,但是呢,难不倒我。为什么我知道他们能蹲一个小时呢?是因为我的职业经历非常复杂。作为一个导演,在中国,除了导演的工作我不能做,其他工作干什么都可以。所以我前些年是上过班的,我估计我是中国导演里面唯一一个真的上过班,并且真有职场简历的人。我现在还能投简历呢,只不过没有公司要我罢了。当年我能找到工作,首先是因为我还没到35岁,其次是中国经济也没有现在这么差。
我上班的时候,写字楼里的男厕所就是“培养阶级感情的大熔炉”,因为写字楼的每一层里有很多公司,都是格子间。平时虽然大家彼此不认识,但是所有人都在厕所里面抽烟,互相之间借火、递个烟,共同话题也很容易找,不是银行降息就是老板傻逼,很容易就串联到一起了。反正只要我一进厕所,就会看到厕所里面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地一边对着叹气,一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仿佛他们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厕所里面吸氧,回到工位就没有氧气了是吗?要在厕所里面吸足氧,才能憋一口气跑回去。
但是最狠的呢,还是那些能把自己反锁在蹲坑里玩手机的大哥。很明显,他们是在假装上厕所,趁机偷懒、摸鱼(Slacking off at work: 指在工作时间不务正业,偷懒懈怠的行为)。你想想,假如这一天班,一半时间都蹲在厕所里,那算下来就相当于自己工资多赚了一倍呢。不知大家注意过没有,中国有很多公司对于员工上厕所有详细的规定,什么小便时间不能超过两分钟啊,一天上厕所不能超过多少次等等,违反规定就要罚款、扣钱。而且那些HR行政部门还整天派人在厕所里面巡逻,好像怕你在厕所里面挖一条地道逃出去似的,还得贴一张海报把地道口给它藏起来是吧,非常奇葩,完全就是反人性的管理。
但是呢,后来我慢慢理解了,企业搞这些变态的规定也是出于无奈,都是被逼出来的。在中国做企业,完全就是跟“老中智慧”斗智斗勇的过程。因为我亲眼见过一个蹲坑钉子户,大哥每天上班都蹲在厕所里面玩手机,早上打完卡就溜进厕所,把门一锁,门后传出来的不是什么“斗地主抢地主”,要不就是什么奇怪的呻吟声。如果没人管,我感觉他能在那里面蹲一天。你说他们怎么能蹲那么久呢?腿不会麻么?我是完全理解不了,因为我从小就学不会中国人那个深蹲的姿势,我是两条腿平蹲根本蹲不下去,只能把脚尖给踮起来。如果脚后跟着地,我没办法保持平衡,整个人就后仰着摔过去了。或者你让我单膝下跪的姿势,这样蹲下去也行,但我就是不能像他们那样平蹲着。关键是,我发现他们用那个姿势好像蹲着很舒服似的,一点都不累。
平时不上厕所的时候呢,中国人也喜欢蹲着。你走在大街上会看到很多人一排排地蹲在路边,男女老少都有,非常普遍。在外国人看来,会觉得完全不可思议:“啊,这些老乡是不是做错了事,被惩戒,被罚蹲啊?”人家分明是蹲在那里休息好不好,你觉得他难受,其实他是在享受,老中的快乐你们不懂。中国的公共厕所里也很少有马桶,马桶都是给外国人用的,所以只有高端的商场和星级酒店里才有马桶。普通的公厕里面,就算有马桶,中国人也不坐,他们是蹲在马桶上面,脚踩在马桶边缘,还是那个姿势保持不变。你让他坐他也不坐,好像坐不下去似的,要不也可能是因为坐着没有蹲着舒服?实在是搞不懂。蹲在马桶上面,你说他们是怎么保持平衡的?这个难度系数也太大了,你都怀疑中国人是不是都在少林寺里面站过桩啊。
“土老板”与“农家乐”现象
当然了,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我上班的那些年并没有整天都在观察别的男人怎么上厕所,那也太龌龊了吧。我是有正经事情做的,要不老板凭啥给我发工资啊。以前我做过的工作可杂了,我在IT公司、创业公司里都打过工,做过财经媒体,还在商学院里做过销售,就是在一个类似于李嘉诚的长江商学院那样的机构里面,给中小企业主卖课程。课程的类别呢,通常是企业管理、个人提升、宏观经济分析什么的。之前有一期节目里我聊到过,我家这边的商学院特别多嘛。
那些商学院的学员,说是中小企业主,实际上大家都管他们叫“土老板”(Rustic Boss: 对文化水平不高、行事风格粗犷但有一定财富的乡镇企业主的俗称),带有很强烈的歧视色彩。因为那些人确实是真的很土,就像《大富翁》里面的阿土伯一样土。《大富翁》这个梗有点深,年轻的朋友应该已经不知道了。总之那些土老板们一眼看上去,你就能看出他们土。因为他们很多都是在乡镇里面做农产品,开养殖场的,养猪、养牛、养鱼、养小龙虾,养啥的都有。普遍小学都没毕业,用手机跟你说话只能发语音,不会打字。如果非要打字的话,就只能手写,不会用拼音。其实很正常,我妈也是这个文化水平,因为他们那个年纪的人统称为中国的50后吧,年轻的时候正好赶上文革,学校全关了,都上山下乡插队去了,天天干农活,扛着麦子在山里走来走去是吧。所以50后那一代人,别的技能有没有,不好说,种田的技能绝对都给你点满,我就没见过一个50后不会种田的。
所以北京现在最流行的生意就是农家乐(Agritourism: 城市居民到乡村体验农家生活、休闲娱乐的一种旅游形式)。什么叫“农家乐”?外国的朋友可能没听说过这个术语。“农家乐”就是泛指城里人到乡下去休闲娱乐,有点像是外国的农业旅游Agritourism,但是跟Agritourism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最起码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国家的老年人像中国人一样这么热衷于农业旅游的。中国的“农家乐”形式有很多种,但总的来说,就是自己花钱到村里干农活去。所以它本质上还是一种休闲农业,而不是旅游业的范畴。年轻人会感到极其无聊,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关键在于它还一点都不便宜,平均消费是很高的,一般的中产阶级还玩不起。都是有钱人开着豪车排着队到乡下去抢地种,去晚了都轮不到你种。你光是听一听都觉得难以置信:“啊?干农活还得自掏腰包,还挺贵,图啥呀?”是,外国人是很难理解的。但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种田能给叔叔阿姨们带来快乐,因为这就是他们自己的青春嘛。所以对中国的50后来说,看见锄头和大粪,就像我们看到任天堂红白机一样,又怀旧又兴奋,心里热血澎湃的。
广场舞与集体记忆
广场舞也是同样的道理。当年他们在村里,白天种地,晚上没事干,或者庆祝丰收的时候,向毛主席表忠心,跳的就是这种舞。它是生产公社(People's Commune: 中国在特定历史时期实行的一种农村基层政权和经济组织)遗留的文化,你只能在中国观察到这种现象,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干这个事。因为它是只属于那一代中国人的独特信仰体系,其实完全可以申请一个非遗的。因为生产公社对语言流变的影响是一个巨大的人类学课题。
比如你看中国的流行音乐,很明显也带有生产公社的痕迹。叔叔阿姨跳广场舞的时候放的那种抖音神曲,鼓点“动次打次”,节奏整齐划一,特别有辨识度,你一听就有那味。为什么呢?因为其实那就是农民插秧的时候,集体喊的劳动号子(Work Chant: 集体劳动时为统一节奏、鼓舞士气而喊的口号或歌曲)。尤其是在北方,这种歌曲最大的特点就是你只要一听,自然就会插秧,而且插得还特别准。但他们跳广场舞的时候绝对不会放港台歌曲,尽管港台歌曲曾经在中国也很流行,但是港台歌曲的调子你仔细想想,不适合插秧啊。不信你自己在地里插秧的时候,你放个邓丽君试试,你肯定插不准,直接插别人地里去了。所以如果放港台歌曲跳广场舞,阿姨把自己的腿拧成麻花也踩不到点子上。
北方老年人的“种田瘾”
当然,对50后来说,广场舞也不是人人都会跳,但种田绝对是人人都会种的。而且你很难想象那些叔叔阿姨退休以后,种田的瘾有多大,全他妈是园艺高手我跟你讲。而且有强迫症,只要看见闲置的土地,他们就手痒痒,不种点什么就浑身难受。我妈就这个毛病,什么大葱、韭菜、豆角、南瓜等等吧,今天看见一片空地,明天就把菜给你种满,一个死角都不留。所以北京这边玩“农家乐”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在农村租一片地,自己种菜自己吃,享受退休以后的田园生活。听起来感觉还挺诗情画意的是吧?但你真去干一下就知道了,农活是很脏很累的。别的不说,就他们自己沤的那个肥料,放在院子里面,那个味道飘三里,招来的全是苍蝇蚊子。这种生活换作是你,一天都坚持不下来。而且你们知道一亩地种出来的菜有多少呢?自己根本吃不了,卖也卖不出去,就只能送给别人吃。送给你你也吃不了啊,最后就只能扔掉,其实全都是浪费。
我儿子同学的家长里面,就有不少自己包菜园子的种田爱好者,不是父母,是那些小孩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什么的。很多北京的退休老干部,每个月光退休金两万,单位还经常有各种补贴,在中国算是顶级的有钱人了吧。但是他们活得一点都不像有钱人,平时你根本看不出来,因为这些人整天就埋头在菜园子里种地,跟老农民似的。你说他们种出来的菜能值几个钱,有这个时间干点什么不行啊?哎,人家就喜欢这个,也没别的爱好,你跟他们完全沟通不了。反正据我所观察到的,北方的老年人普遍都是这样的。
南北方财商差异与经济决策
南方可能不太一样。比如以前我在商学院做销售的时候,接触到的那些土老板就以南方人为主,最起码也是河南、安徽的,算中原地带吧。纯粹的北方人很少,因为北方人的财商(Financial Quotient: 衡量个人对金钱的认知、管理和创造财富能力的指标)实在太低了,不会算账,既做不了小买卖,也当不了大老板。比如你在南方买葱,可以只买一根,但是在北方就必须得买一大捆。买一捆吃得了吗?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但是在北方这就很正常,拆散了人家不卖。你要是非得只买一根葱,老板觉得你是在侮辱他,把他惹急了,搞不好揍你一顿哦。你会发现北方人不管干什么都特别贪,就喜欢多,骨子里都有好大喜功的毛病。连买衣服的码都是XXL起。我估计有的朋友可能没理解,北方人喜欢买大码的衣服是因为块头太大,太胖吗?不是,你仔细想想,同样的价格,是不是码越大,用的布越多?明明可以买XXL,你非要买个M码,是不是感觉血亏?所以说,同样都是50后,同样都没上过学的情况下,南方人比北方人还是显得聪明多了,对吧。
我那个时候在商学院就发现,千万别小看那些做农产品的土老板。第一呢,人家生意规模很大。第二,他们经营的那些企业,换成北方人绝对管不了。尤其是那种从单位里、从国企里面出来的,绝对管不了南方的民营企业,一旦你让北方人接了南方人的班,不管多大的家业都能给你败光咯。其实别说北方人了,换了外国人也一样,西方的管理模式在中国根本行不通。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从上厕所这一件小事你就能看出来,中国的劳资关系非常紧张,人情社会(Society based on personal connections: 指社会运作主要依赖个人关系、情感和非正式规则而非法律或制度的社会)也极其复杂。这些本土文化,外企根本理解不了。但是南方的那些土老板,他们为什么能适应?他们靠的不是文化水平,要说文化水平,这些人绝对没有,正规的经济学术语他们一个词也听不懂。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民间智慧,这种民间智慧本质上就是一种在夹缝当中苟活的传统经验。因为中国人的生存环境自古以来就很差,非常严酷,你必须要有敏锐的嗅觉,并且还要有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就像那些随时保持警惕的食草动物一样,否则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吃掉。
大家在海外见到的华人,也是南方出去的比较多,对吧,尤其是广东、福建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嘛,他们鸭,不是,他们沿海地区的人对于经济形势的判断比较准,看得也比较远。他们学历通常不高,但你千万别小看人家,因为他们行动的速度绝对比经济学家的嘴要快得多。南方人抛售豪宅准备跑路的时候,北方人可能还在咣咣往身上猛背房贷呢。那你不穷谁穷啊?您不破产呀,都对不起您那个智商。
比如说我妈吧,她就是这么个主儿。按说我妈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但好歹也是根正苗红的老北京,我家再差也不应该穷成现在这样。但我妈就是个特别标准的50后,除了插秧啥也不懂。她就总是能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形势下,做出错得最离谱的决策。之前有一期节目我讲过,我姥爷是鞋厂里的劳动模范嘛,穷得旷古烁今、远近闻名。我妈的智力很明显就是完全遗传了我姥爷,甚至比我姥爷还要更轴。
你像我们家吧,90年代的时候呢,经济条件原本还可以,因为当时我父母还没下岗,那个时候北京的工人工资比大学老师还高一点呢,相比之下收入不算低。2000年左右,中国刚开始有商品房,那时候北京的房价也就几千块钱一平米,他们完全能买得起房。但是我妈就不乐意,觉得家里人又不是没地方住,买房子干啥?没必要买房子。后来到08年左右,房价开始噌噌猛涨,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买房了。我妈那个时候要是想买房,其实咬咬牙也还是买得起,但是她不愿意贷款,嫌贷款有利息,算下来感觉亏了,所以还是没买。其实当时要是买了,转手就能翻一倍对吧。但是最好的机会都错过了,后来也就买不起房了。不买就不买呗,咱没那个命就算了呗。哎,她偏不。前几年有一回,她被一个邻居家的大姐拉着出去旅游,上海边玩去了,说服务特别好,还不要钱,还管吃管住,挺高兴。结果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张房产证回来,全家都傻了。哦,这是去了个买房团呀。她在山东半岛最偏远的角落里买了一套海景房,花了十多万。我问她为什么要买那玩意,她说因为便宜,“别的房咱买不起啊。”说的是理直气壮,我竟无言以对。你们知道连我妈这样的人都下手买房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中国的房地产经济终于要开始落幕了。后来没过多久恒大就爆雷了嘛。她冲动消费买的那套海景房,当时我劝她赶紧卖掉,但是挂半价都没人要。那肯定啊,到她这里已经到底了,谁还能给她接盘呀。不过呢,她还不算最惨的,带她一起去旅游的那个大姐一口气买了二十套,感觉也是一辈子没买过房,这是抄底捡漏去了。想想她转手就赔了三百万,我妈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其实我妈买的那套房子,当时如果赶紧卖掉,还能脱手,差不多能回个五六万块钱吧。但是我妈舍不得,觉得心疼,一下亏十万呢。问题是当时不脱手,现在更卖不出去了。现在想脱手啊,倒是有人收,就一万块钱。短短几年时间,买的时候十几万,现在剩一万,亏了九成多,就跟白扔一样,我妈肯定不干,对吧。
山东海景房的“鬼城”体验
我为什么想起来要跟你们说这个破事呢?是因为前几天我妈跟我说:“儿子,妈思前想后,觉得咱家这套房子,还是传给你吧。有了它,你也就变成有房的男人了。”我说:“妈,我觉得这么好的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没事去海边度个假,住一住。”她说:“不,妈年纪大了,那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我说:“那你爬不了楼梯,为什么要买六楼呢?等我猜猜啊,是因为六楼最便宜,对不对?”哇草,那一瞬间,我感觉天上劈下来五道惊雷,正中我脑门。等我醒来时,又仿佛重生一样,脑门上跟哈利波特似的,留下来五道伤疤,刻印了五个大字:“有房的男人”。哎,俺老张,混了半辈子,现在也混成资产阶级啦,就问你们怕不怕。
没辙,我跟你说,老人都这样,她得亏了钱,心里又急又难受,就必须把球踢给你,你不接也不行,要不然她更急。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上周呢,就带着孩子开车到山东,去那个海景房里度假去了。根本就不是我想去,那还不是为了哄她开心吗?那房子买了以后啊,就没人住过,那么远谁去呀?而且刚买完就疫情了,北京是从2020年开始,就要健康码,不然孩子都不能上学。我自己也是好几年没出过远门了,这两年也没什么时间。所以我就开着车,一路开到山东半岛边缘的一个小县城。前面呢,心情还很好。等进了县城以后,我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严格来说,我妈买的海景房还不是在县城里,而是在县城的郊区。县城的郊区?那不就是农村吗?
一路往前开,就看见道路两旁全是各种盖到一半的烂尾楼,路上也看不见人,感觉就是个鬼城。有一栋三十多层的大厦只有骨架,黑漆漆的,矗立在大片的玉米地中间,看起来就像一个特大号的舍利塔,感觉放骨灰还挺合适的。不过开到我妈买房的那片小区呢,还好,有一些老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的,海边有沙滩,确实是海景房,离海岸很近。但是因为离海太近,那些楼的外立面都有些被海风腐蚀的痕迹。进了小区,环境比想象的要好,楼宇之间有街心花园,还有一些健身器材和儿童滑梯什么的。居然还有一些园艺工人在修建植物,不对呀,那不是园艺工人呀,那就是买房的阿姨在种菜。她们把那些草坪和观赏植物全都给拔了,都给种成菜地了。那儿童滑梯旁边围满了豆角秧子、南瓜藤、各种菜。阿姨可能好久没见过年轻人了,看见我和我儿子以后,特别热情地要送我一兜子菜。我要那玩意干啥呀?我又不是来做饭的,而且你们种田的瘾也太大了点吧。我跟你们讲,有一些北美的朋友知道,老中这个种田技能到了美国也是各种吊打,美国人也惊了。美国那些社区只要引入一些中国大妈,连草坪都不用剪了,也是全给你种成菜地。哇草,感觉老中都是“伏地种菜魔”。德州无人区,你弄点大麻种子,再找几个中国大妈,指着地平线问她们:“多长时间你能给填满?”“噫,给俺三个月时间。”我告诉你,万里荒滩变良田,全都给你开垦成南泥湾。
顶楼酷热与“指监”困境
我把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进楼一看,每层有四户,楼梯上全是土,一看就是好久没来过人了。每一户的门上都贴着一张打印纸,打印纸也破破烂烂的,应该是很久以前贴上去的,上面写着“到访不遇通知单”这么几个大字,就是业主拖欠水费、电费、燃气费之类的,当地相关部门的人联系不到你,就在门上贴了个条子。我从一楼爬到六楼,每一层所有的门上都贴着这个通知单,那这个单元楼里就是一户人也没有呗。要是有流浪汉撬开门进去,我估计住半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等我拧开门进了屋,一股热浪袭来给我吓一跳,我还以为屋里着火了呢。我这时候才意识到现在天气非常热,海边一点也不凉快,太阳晒得地表温度可能得有70度,烫脚。问题是我妈买的这个破房子在顶楼,房顶也比较薄。你想想,夏天你把车停在太阳底下,车里有多热?车厢内的温度能到60度,就像桑拿房一样,台湾叫三温暖,进去一分钟你就汗如雨下。这个顶楼的公寓就那个感觉,没有60度那么夸张吧,但是应该也有50度。我在屋里连气都喘不上来,赶紧去找空调遥控器,瞎摸了一圈,发现不对劲,抬头一看,空调呢?这屋里没装空调。为什么不装空调呢?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她说:“装空调得单花钱,多贵呀,不用空调,海边凉快。”我说:“凉快?你管这叫凉快?”她说:“没事,你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晚上就不热了。”
就我找空调的这一会儿工夫,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房间很小,就一个大开间,尽头是一个大的落地窗,床就放在窗户旁边。但是窗户外边根本看不见海,只能看见对面那个单元楼,也是一户人都没有。虽然看不到风景,但是能看到巨大的太阳,正好直射到床上,晃得我都睁不开眼。我试图去开窗户,经过床边的时候,床单蹭到了我的腿,给我烫着了。窗户只能开一道缝,还不能开很大,而且玻璃居然是双层的。不装空调也就算了,还弄个双层的玻璃,是为了保暖吗?你是真想在这屋里种大麻是吗?我实在想不通。然后我又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跟我说,因为这个小区的冬天没有暖气,太冷,所以做了加强型的保暖措施,要不然冬天会冻死。你担心冬天太冷,那你为什么非得冬天来呢?谁冬天到海边度假呀?我挂了电话在屋里,整个人都绝望了,给自己猛灌了一瓶水,就盯着太阳直射的那张床,床单上居然出现了热折射现象。大家平时见过吧,就是天气特别热的时候,在太阳的照射下,你看到的景象视觉会弯曲,海市蜃楼就是这个原理。那一刻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我看到的这一切,该不会都是海市蜃楼吧?”
当时我就不想在这屋里住了。我媳妇儿劝我说,先去海边遛遛,等晚上天黑以后再回来,可能就好一些了。所以我们就把行李放在屋里,先下楼转了一圈。晚上天黑以后,海边的温度确实下来一些,没那么热了。但是等我回屋以后,还是那么热,开窗通风一点用都没有。我想赶紧逃跑,找个有空调的酒店去睡觉。问题是我妈不让啊,我要是不在这住,她就急眼了,说:“你去外面住,一晚上300块钱,咱自己有房子,你为什么不住?你看啊,住自己的房子,一晚上呢就省300,住一周呢,就省2000,你要是住一年呢,咱们就把房钱给赚回来啦。”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50后这一代人的逻辑呀,永远都是呈现出一种原地转圈圈的状态。有的朋友可能会说,那你偷偷自己去住酒店,别让老太太发现不就行了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是她疑心太重,睡前给我打视频电话,我在画面这一边打开摄像头,她非要看到我在房间里才放心。哪儿你也别想跑,就得在这屋里给我憋着,我是插翅难飞呀。后来我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指定地点监视居住”(Residential Surveillance at a Designated Location,简称“指监”: 中国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一种强制措施,要求犯罪嫌疑人在特定地点接受监视)吗?我这是让我亲妈给“指监”了,我他妈上哪说理去啊?
海边奇遇与法轮功信众
后来到了半夜,我媳妇和小孩都睡着了,但我实在热得睡不着觉,就下楼出去散步。走到海边我才发现,人还真不少,好多人脑袋底下垫个枕头,就睡在路边的长椅上。这些人该不会也都是屋里没装空调吧?但是长椅呢,都被人占满了,我也没地方躺,就只好躺在沙滩上乘凉。结果我刚眯起眼睛,突然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小伙子,你也无家可归呀?给你看看这个。”说完老太太递给我一张传单,我接过来一看,“法轮大法(Falun Dafa,又称法轮功: 一种结合了打坐、气功和精神哲学的修炼功法,在中国大陆被禁止)是正法”。我跟你们一样惊讶,我也以为中国境内不可能有法轮功的修炼者,因为他们那个群体在中国是被管控得最严格的。但是我看那个传单印刷质量还挺好,肯定不是那老太太自己做的。所以我估计北方很多偏远小县城应该还有不少活跃的法轮功信众,警察不可能不知道,肯定知道。只不过因为这些信众都是老人和社会边缘人,正常情况下你根本见不到,所以不惹麻烦的情况下,警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什么都管,怎么可能管得过来?我本来想给你们看一眼那张传单的,但是我回北京之前就给扔了,我哪敢带回北京啊?开车从山东回北京要过两道检查站,进入河北边境的时候查一次,到北京边境再查一次。前面说了嘛,中国施行的户籍管控就跟种族隔离一样,检查站的警察会把你所有的行李翻一遍。我是北京人还好,外地人还会被搜身。我带这种传单回来,不是给自己找事吗?我又不是央视的调查记者,这跟我有毛线关系呀。
中国经济的复杂性:拒绝简单结论
有的朋友看到这里,可能已经没有耐心了:“老张啊,我不想听你跟这说相声,你这期节目聊的是中国经济,你讲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就告诉我中国经济到底有多差,什么时候崩溃,你直接给个结论不就完了吗?”是的,很多朋友关于中国经济,想要的就是一个结论而已。但是其实呢,用一句话给出结论,恰恰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想要数据,好,那关于中国经济的数据有的是。中共自己有统计局,对吧,海外也有第三方的研究机构。从不同维度、不同角度,对比不同的参照对象,算出来的数据肯定都不一样,哪一个更可信呢?那就取决于你愿意相信谁。比如中国官方的统计数据,永远都是遥遥领先,地球水深火热,唯有这边独好。他们说的话有人信吗?有啊,很多北京的老大爷真的都对此深信不疑。因为50后正在迎来自己的全盛时期,每个月退休金按时打到账上,对于未来当然又乐观又自信。至于年轻人的想法,他们理解不了,也真的不在乎。还天天觉得年轻人过得舒服,吃不了苦,“哼,经济形势这么好,整天就会抱怨。”问题是,我在北京这两年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愁眉苦脸地跟我说:“太难了,经济形势越来越差了,钱越来越不好赚了,国家还要强制我们交社保,以后咱没钱还违法了是吗?”你看,同样的数据,大家所属的位置不同,得出的结论肯定不一样,对吧。很明显,对于当下庞大的失业群体来说,共产党的宣传他们当然一个字都不信啊。哪怕你的宣传口径给改成“全世界的经济都不好,但中国不算是最差的”也行啊,也算客观啊,对不对?但共产党从来不会这么讲。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你非常笃定地给出一个结论,中国经济三年崩溃,马上就要饿死人了,这肯定也不行,对吧。尤其饿死人这种推论,实在是太好笑了。老中都是“伏地种菜魔”呀,这个国家就是因为领导除了种田啥也不懂,所以经济才搞不好,明白吧。但他们种田还是很专业的。所以说一个立体的中国,并不是数据能够完全体现出来的。这个国家太大了,也太复杂,它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只有长时间近距离的观察,才能有切实的体验。不仅中国是这样,美国、欧洲、印度、拉丁美洲,所有这些庞大的经济体,都不是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的。美国经济好不好?那不同的人体感差异也很大呀。因为中国经济差,就觉得美国经济必然特别好,这也有点夸张了。您是美国人吗?在美国住了几年呀?就能给别人指引美国宏观经济了?所以,任何人对于中国的观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不完整,都不能替代你自己的观察。我天天在北京,还都觉得这个魔幻的国家每天都能给我带来新的灵感呢。因为这个国家的蠢,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只要你每天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就总是能在不同人身上观察到不一样的蠢。
商学院“要饭”事件的社会隐喻
比如前几天我吃饭的时候,就又被老中震惊了一次。我家附近的一个小饭馆,不是商场里,是路边的那种,做山东炒鸡的一个小店。店里面只有六张桌子,老板自己是厨子,也雇不起服务员,就自己一个人干活,在前面给你点完菜,自己到后厨给你炒。现在北京的餐饮基本没有利润,多雇一个员工都赔钱,但是自己一个人干的话,兴许还能勉强糊口。
我坐在那吃饭的时候,门口忽然进来四个人,三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卖保险的。他们进了饭馆以后,也不往桌子上坐,直接走到后厨,把老板叫出来了。跟饭馆老板说:“你好,我们是某某大学商学院的。这个商学院是挂靠在那所名牌大学下面的总裁班,面向社会各界,为企业高管提供教育培训活动,提升他们的组织管理能力和领导力,并且扩大自己的人脉资源。课程内容主要是制定企业战略、优化资源分配、掌握财务风险管理技能、理解全球商业趋势,聚焦于培养企业领袖的影响力、沟通力、和决策能力。我们上面挂靠的那所大学是副部级单位,您也知道,人家有严格的规定,对外不敢公开讲,但实际上,我们的导师都是学校里各院系的顶级专家,给国务院做外部智囊工作,党的十八大以来,为中国历次重要政策背后的设计者和制定者提供宝贵的建议。我们这个机构成立到今天已经有20年的历史了,服务过的学员有马云、马化腾、许家印他们身边重要的企业骨干,以及上市集团董事长、投融资项目负责人、各省市中直机关领导干部,共计五千人以上。在全国有48个分支机构,影响力覆盖人群超过1000万。今天冒昧来拜访您,是想为您提供一项福利。实际上,我们都是总裁班的学员,我们的班主任李老师给我们四个学员安排了一个艰巨的商业社会实践项目,希望您可以配合我们完成今天的任务,就是您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份炒鸡,再配上四碗米饭,免费给我们吃。”
哇草,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把要饭描绘得这么清奇。前面说了嘛,以前我也在商学院做过销售,那个时候我们卖课程,虽然本质上也是诈骗,但好歹一个课包十几万呢,贵的上百万。现在通货紧缩(Deflation: 货币供应量减少,物价普遍持续下降的经济现象),都紧缩到这个程度啦。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在录真人秀节目呢,但是我探着脑袋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摄影机,琢磨了半天,嗯,应该不是真人秀,就是真要饭。他们前面逼逼的那一大通呢,估计老板是没听懂,但是要饭他听懂了,脸上呈现出非常惊讶的表情,感觉难以置信,因为这四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要饭的。那个讲话的人呢,当然也早有准备:“先生,您别误会,我们不是要饭的。但是这炒鸡您必须免费为我们提供,因为这是李老师给我们布置的任务。但是您请我们吃饭以后,就可以成为我们机构的限时免费会员。我们的会员费其实一年两千块钱呢,成为会员以后,我们全国48个分支机构都会义务推广您的产品,覆盖人群超过一千万。也就是说,您用您的服务来交换我们的服务,咱们都不需要向对方索要金钱。比如昨天中午我们吸纳的新会员,就为我们提供了四碗炸酱面的服务。”
那个做山东炒鸡的大哥,可能不是山东人,但肯定是北方人,站在那想了想,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然后点点头,自己钻进后厨,给他们炒鸡去了。就您这个智商呀,出家当和尚都没别人混得好。那四个人看他进厨房了,长出一口气,看来是今天的饭要着了是吧,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摆上碗筷,谈笑风生,准备吃饭。
那一瞬间,我突然领悟了一个道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绿油油的韭菜,它是一种北方食物呀,南方人根本不吃那个东西。你啥时候见南方人天天嘴里给你叼个韭菜盒子的?他们不吃,也不种,所以南方没有韭菜,韭菜只生长在北方。所以割韭菜(Cutting Leeks: 网络流行语,比喻财富或资源被少数人收割,普通大众被反复剥削的现象)都是来北方割啊,在南方你也割不到韭菜啊。说实话,当时我看到这个场面有些犹豫,要不要跟那个卖炒鸡的大哥说些什么呢?其实我只要几句话就能把那四个人的谎言拆穿。但是我又看了看那位大哥,在厨房里满脸期许,好像在憧憬着什么似的,一边擦汗,一边做饭,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履。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在厨房里努力谋生的背影,就想起了我妈,后来又想起了我的姥爷,心里忍不住涌上来一阵酸楚。其实有的时候,我们没有必要纠结于真相,如果你非要试图去叫醒他们,反而会比较残忍吧。
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