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右翼的权力网:彼得·蒂尔的思想源头与政治野心 硅谷101播客 2026-04-17

追溯《斯坦福评论》的起源

Yiwen: 大家好,欢迎回到《硅谷101》。在硅谷的一众人物里,我近年来最好奇的应该就是 Peter Thiel 了。他广为人知的标签是 Founders FundPalantirPayPal 等顶尖机构的创始人,但让他最近频繁进入大众视野的,是他对美国政治越来越深的介入:公开支持 Donald Trump,扶持 JD Vance 走进白宫。同时,他主张垄断和对科技的激进信仰,也让他被称为“硅谷教父”。

围绕着他,硅谷形成了一股被称为“科技右翼”的新思潮。我们要问,Peter Thiel 这套离经叛道的世界观到底是怎么形成的?答案可能要追溯到 1987 年的斯坦福校园。那一年,大三学生 Peter Thiel 创办了一本叫做《斯坦福评论》的学生杂志。今天和我一起聊 Peter Thiel 的有两位嘉宾:哈佛大学科技史专业博士生房天语,以及《硅谷101》特约研究员李狄皓。狄皓,我们先从这份报纸聊起吧。

李狄皓: 了解 Peter Thiel 的哲学,可以追溯到 1987 年他和同学 Norman Book 共同创办的《斯坦福评论》。天语,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份报纸的背景?

房天语: 了解《斯坦福评论》的起源,一定要从 60 年代末期湾区的反文化运动讲起。这一支运动大量由左翼学生组织,反对所谓“西方文化的霸权”。到 70 年代,大学开始出现“文化相对主义”的批评,认为西方的价值不是唯一的普世价值。

Peter Thiel、Norman Book 和 Keith Rabois 正是看到了这一套左翼批评,而去回应。他们创建这份报纸的过程,就是去反对把西方文化课程从校园中去除的运动。当时美国大背景是里根执政,社会思潮在转向保守,但在斯坦福这样的校园里,主流依然是进步主义,包括性别同权、种族同权等,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身份政治”或 DEI(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在那个语境下,Thiel 发起了这场从校园内部反对进步主义的保守主义媒体运动。

谁在支持早期的彼得·蒂尔?

Yiwen: 创业时的 Peter Thiel 只是个大三学生,当时是谁在背后支持《斯坦福评论》呢?

李狄皓: 资金主要来自 欧林基金会(John M. Olin Foundation)。创始人 John M. Olin 是个军火大亨,二战时著名的 M1 卡宾枪就是他们家生产的。欧林觉得美国大学太左了,所以成立基金会,目标是打破左派对大学的垄断,赞助了 100 多个右派学生媒体。有了这笔钱,Peter Thiel 就不需要向斯坦福官方申请经费,校方也就没法通过卡预算让他闭嘴。

Yiwen: 它的文章反响如何?有什么出圈的内容吗?

房天语: 它相当于是一份“小报”,专门挑战左翼校报《斯坦福日报》。内容大量涉及校园内的“文化战”,比如批评某个教授支持马克思主义。文章极具挑衅性。比如 Keith Rabois 曾写讽刺文章,甚至在宿舍里骂同性恋学生脏话(尽管他自己也是同性恋)。这种“挑衅性”也是聚集在 Thiel 身边这群人的共同特质。

李狄皓: 最让我惊讶的是,Peter Thiel 的思想内核 30 多年从未变过。很多知识分子会经历思想巨变,但他从年轻时就是“一张蓝图绘到底”,是非常坚定的右派。

蒂尔的三大哲学支柱之一:吉拉德与模仿理论

Yiwen: 我们来聊聊 Peter Thiel 思想的来源。他受哪几位哲学家的影响最深?

李狄皓: Peter Thiel 有三个主要的哲学影响,第一个是 René Girard。他在斯坦福教书,提出了著名的“模仿理论”(Mimetic Theory)。核心观点是:人没有自发的欲望,所有欲望都是模拟他人的。因为资源有限,模仿必然导致竞争、冲突和暴力。

这构成了 Thiel 后来在《从0到1》(Zero to One)里的商业逻辑:不要去竞争,要做个垄断者。他讲过一个例子,当时他的公司和 Elon MuskX.com 都在 Palo Alto 做电子支付,招的人像、产品像,每天去一样的地方吃饭。Thiel 认为这就是“模仿欲望”导致的无谓竞争,与其竞争不如合并,于是有了 PayPal。

Yiwen: 所以 PayPal 逻辑也和模仿理论有关?

李狄皓: Thiel 最初想象 PayPal 是用来替代货币的载体,不受政府控制。另外,他早期投资 Facebook 也可以用模仿理论解释:人们加入社交网络是因为别人都在上面,这是一个完美的“模仿性增长机器”。

房天语: Thiel 这种人虽然看起来不擅社交,但他通过 Girard 深刻理解了社会规则。他一方面利用模仿欲望赚钱,另一方面又推崇“不模仿”,比如鼓励学生辍学的“蒂尔奖学金”(Thiel Fellowship)。他喜欢用 Girard 的理论进行包装,让他的商业策略听起来更有哲学性和政治性。

哲学支柱之二与三:施密特、施特劳斯与 Palantir

Yiwen: 另外两位对他影响巨大的哲学家是谁?

房天语: 第二位是 Carl Schmitt(卡尔·施密特)。他是二战期间德国的法学家,曾是纳粹党员。他的核心观点是“敌我关系”。他认为自由主义试图掩盖敌我矛盾是徒劳的。Thiel 在 9·11 之后写过《施特劳斯时刻》,认为 9·11 证明了自由主义的失败:当你试图共融敌人时,敌人并不会忘掉你是敌人。

施密特还有一个理论叫“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即在危机时刻,主权者可以绕过正常的民主程序。这与 Thiel 创办 Palantir 的逻辑直接相关。

Yiwen: Palantir 被称为一家建立在哲学上的公司,它和“例外状态”有什么联系?

房天语: Thiel 认为 9·11 创造了这种需求。政府需要绕过法律界限去搜查数据、监控敌人。Palantir 就是希望通过技术,在“例外状态”下帮助政府进行大数据分析和监控。它从最初的商业分析,到现在深度参与美军和移民局(ICE)的法外行动,本质上是这种哲学的显化。

Yiwen: 那第三位哲学家 Leo Strauss(列奥·施特劳斯)呢?

房天语: 施特劳斯对 Thiel 的影响在于“隐微写作”(Esoteric Writing)。施特劳斯认为哲学家要把真实的思想写在隐藏的含义里,只有少数“天选之人”能读到。Thiel 认为自己就是这种人。他相信民主制度下需要一套隐性的政治——也就是现在常说的“深层国家”(Deep State)逻辑,但他认为这是好事,需要有一群人在暗中操盘社会进展。Palantir 的部分工作,就是通过软件获取文本下的深层含义,帮助这群“天选之人”治理社会。

蒂尔的“造王者”权力网络

Yiwen: 既然 Thiel 认为自己是操盘手,那谁是他的“天选之人”?

房天语: 一方面是《斯坦福评论》的老友们。Thiel 把自己定位为“造王者”(Kingmaker)。他长期低调,但在私下撮合权力关系。比如现任副总统 JD Vance、参议员 Josh Hawley,还有最近入阁的 David Sacks

李狄皓: 我们可以梳理一下这个网络:David Sacks 现在是白宫的 AI 和 Crypto 沙皇;Keith Rabois 是著名 VC,他的丈夫是现在的副国务卿;LonsdaleStephen Cohen 是 Palantir 联创;还有很多人成为了右翼智库或 VC 的核心。

Yiwen: 这些人是因为理念一致才聚在一起的吗?

房天语: 很大程度上是社交和思想筛选的结果。这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聚在《斯坦福评论》,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慢慢形成了这套科技右翼的共享理念。

构建右翼媒体基础设施

Yiwen: 除了政治,Thiel 也在构建自己的媒体基础设施,对吗?

李狄皓: 是的。第一个是《海盗通讯》(Pirate Wires),创始人 Mike Solana 是 Thiel 的头号迷弟,也是 Founders Fund 的员工。这个媒体天天骂旧金山政府治理失控,呼吁科技从业者“夺回城市控制权”,甚至推动弹劾了左派检察官。他们还专门针对维基百科发起批评,认为其被偏左编辑控制。

房天语: 还有《钯金》(Palladium),他们管这套思潮叫“总督斯多葛主义”(Governor Stoicism),探讨自由主义之后的社会形态。他们批评斯坦福的抗疫政策和性同意规则,认为这毁了学生的社交。

李狄皓: 还有一家叫《美国伟大》(American Greatness),由 Chris Buskirk 创办。他曾是个落魄商人,靠 Thiel 的赞助才活下来。2019 年 Thiel 介绍他认识了万斯,两人成立了“岩桥网络”(Rock Bridge Network),目标是取代传统的科赫兄弟,进行新一代右派的政治动员。他们还搞了 1789资本,川普的儿子也加入了。有趣的是,他们甚至投了一家网红气泡酒公司 HappyDad,因为它的创始人是右派网红组合 Nelk。蒂尔意识到,网红的影响力就是上桌的筹码。

从逃离政治到“造王者”

Yiwen: 我们最后聊聊 JD Vance。他是蒂尔“选拔机制”里最成功的作品吗?

房天语: 2011 年 Thiel 在耶鲁演讲讨论“技术停滞”,万斯当时就在台下,称那是他最重要的时刻。后来万斯加入 Thiel 的风投,Thiel 花了 1500 万美元帮他竞选,甚至帮他缓和了与川普的关系。

Thiel 的思想经历了一个转变:2008 年左右他支持“海上家园”(Seasteading),是想逃离政治,做一个完全的自由意志主义者;但川普上任后,他发现可以通过建制获得权力,通过“选拔”像万斯、霍利这样的人,把他们送进权力中枢。

Yiwen: 他为什么不自己站到前台?

房天语: 第一,因为他是施特劳斯主义者,认为真正的操盘手不该在前台。第二,他知道自己没有亲和力,不被选民喜欢。他更享受这种“造王者”和“教父”的角色。

Yiwen: 谢谢两位嘉宾,这让我们对硅谷右翼的权力网络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李狄皓/房天语: 谢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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