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上升通道的终结:我们该如何面对希望破灭后的结构性停滞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8-18

时代落差:从迷茫而充满希望到繁荣却只剩迷茫

在回顾中国几十年来的社会变迁时,我们常常会发现一个巨大的心理落差。同样是面对生活的困境与剧烈的社会变革,不同时代的人们所表现出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下岗潮时期,大批国企职工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铁饭碗,那时的社会环境无疑是极其严峻的。然而,许多下岗工人通过“硬熬”与“硬撑”,在几年内就逐渐找到了新的出路。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二零零一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协调与规范全球贸易的国际组织),中国经济随之迎来爆发式腾飞,创造了海量的就业岗位,从而迅速消化了被体制释放出来的庞大劳动力。

然而,当历史的指针走到今天,中国再次面临严重的失业潮,大批年轻人在毕业后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困境。此时,如果依然简单地告诉他们“熬几年就能熬过去”,这种老旧的经验法则显然已经失效了。这种失效不仅体现在宏观经济数据的下滑上,更深层地体现在人们内心希望感的破灭上。

前不久,在关于一位前中国领导人逝世的讨论中,媒体上出现了一篇题为《借一位中国领导人去世,人们怀念那个充满希望的年代》的文章。文中引用了一位企业高管在微信上的回忆。这位高管在一九九八年大学毕业,那年正是下岗潮的最高峰,国企大规模裁人,工作极难找,社会普遍认为那是中国经济的谷底。然而,他在二十多年后回头看时写道:“困难并不可怕,只要还有希望。”

这恰恰道出了二十多年前与当下的最大区别。人们怀念那个年代,并不一定是因为当年的物质生活比现在更繁荣——实际上,如今的物质财富、基础设施和科技水平都远超当年——人们真正怀念的,是那种“相信艰苦过去之后就会有更好未来”的信念。当这种信念荡然无存,留给社会的便只有无尽的迷茫,甚至是希望破灭后的怨恨。


希望的心理学架构:特质性希望与动力思维

要厘清希望是如何在这个社会中破灭的,我们必须首先在学术层面上理解“希望”究竟是什么。心理学家 Rick Snyder 曾提出过一个核心概念,称为特质性希望(Dispositional Hope: 个体在面对逆境时所展现出的、一种稳定且积极的期望特质,坚信自己能够通过努力达成目标)。这种希望不是空洞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具有建设性的心理能力。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一概念,我们可以对比两种典型的人格反应:

  • 习得性无助反应: 面对极其严峻的就业环境,一个大学毕业生在投递了无数份简历却石沉大海后,可能会得出“我的能力不行,环境太差,努力也没有用”的结论。于是,他选择彻底放弃,选择躺平并回家啃老。这就是希望破灭后走向自我放弃的典型表现。
  • 特质性希望反应: 另一个毕业生同样遭遇了连番拒绝,他也深知当前的就业市场极其糟糕,并且自己并非名校出身。但他并没有因此陷入绝望,而是坚信自己终能找到出路。他开始主动调整求职策略,针对不同岗位的特点打磨个性化简历,向已经成功就业的学长和行业前辈请教,甚至主动拓宽自己的职业路径。

这种在逆境中依然保有信念并积极寻找出路的精神,就是特质性希望的具体写照。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之所以普遍洋溢着一股向上的活力,正是因为这种希望感深深植根于大众的心中。人们相信,只要自己肯吃苦、肯努力,就一定能改善生活,改变命运。

根据心理学的分析,这种健全的希望感由三个相辅相成的核心要素构成:

  1. 具体的目标思维: 人生必须有明确的方向。这个目标不需要宏大到改造世界,它可以是非常具体、务实的世俗目标,例如多赚点钱、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考上理想的大学或出国留学。心理学研究表明,目标越是具体和微观,人所产生的执行动力就越强。
  2. 动力思维(Agency Thinking: 坚信自己拥有实现目标的意志与能力,在遭遇挫折时能够调动心智力量去克服障碍):没有人能够毫不费力地实现人生目标。当年的下岗工人之所以能在历经磨难后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关键就在于是否具备这种强烈的动力思维。那些将失败视为人生常态、在挫折中依然不断挣扎和尝试的人,最终抓住了时代的风口;而缺乏动力思维的人,则容易在一次失败后彻底沦为时代的弃儿。
  3. 路径思维(Pathway Thinking: 规划实现目标具体路线的能力,并在既定路线受阻时,能够灵活且及时地调整方向):当第一条路走不通时,具备路径思维的人会立刻寻找第二条、第三条路。例如,当年的工人选择去广东打工或者在街头摆摊做小生意,这就是具体的路径规划。在今天,面对求职困境的大学生选择转换专业方向、学习一门实用的技术技能,或者选择出国,虽然这些选择并不一定是最初的理想状态,但这种“及时止损与转向”的能力,正是路径思维的体现。

如果缺少了动力思维和路径思维,所谓的“希望”就只是空中楼阁,来得快,去得更快。在改革开放的宏大叙事中,凡是能抓住历史机遇实现个人跨越的人,无一例外都在这两种思维上表现出色。


政治紧箍咒:特权赏赐下的繁荣脆弱性

然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中国人在改革开放时期所拥有的希望,从一开始就佩戴着一个沉重的政治紧箍咒

在一九八九年之后,统治阶层在推动经济市场化的同时,给整个社会的希望设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 中国人可以拥有丰厚的经济目标,可以渴望发财致富,可以追求物质生活的改善与阶层的跃升;
  • 但绝对不能拥有政治上的希望。普通的国民不能指望实现民主转型,不能指望拥有真正的言论自由,更不能指望将来有一天能够通过制度化的手段去约束和监督政府的权力。

在这个框架下,大部分中国人的希望被高度驯化和自我阉割。人们的全部努力,都局限在如何在既定且不容挑战的权力体制内,通过考学、下海、进外企、买房等方式,为自己和家庭换取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位置。

这种繁荣和希望伴随着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而达到了顶峰。然而,它在本质上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这种希望是经济高速增长的副产品,而不是由公民基本权利得到法律与制度保障所带来的结果。

只要经济蛋糕还在持续做大,社会各阶层跃升的通道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空缺。新设立的工厂、外资控股的公司、蓬勃兴起的新兴行业、快速扩张的城市新区,每年都会提供大量不需要深厚背景、仅靠个人努力和专业技能就能获得的职位。在这种“位置多于竞争者”的红利期,人们几乎感受不到权利缺失带来的不便,误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搏,就可以沿着通道一路向上。

然而,当经济增长的发动机开始减速甚至停滞时,残酷的真相便水落石出。由于这些上升通道从未获得真正的法律和宪政制度保护,它们本质上只是特许的利益让渡。在幕后,那只无所不能且不受约束的权力之手,随时可以因为政治需要,轻而易举地封锁这些通道,拆毁人们赖以跨越阶层的桥梁。


历久弥新的幻象:五条上升通道的全面终结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有五条主要的上升通道支撑起了中国普通家庭对未来的全部希望。如今,这五条通道在权力意志与经济周期性的双重夹击下,已相继走到了尽头。

第一条通道:高考扩招的退潮与文凭贬值

一九九九年,中国高校拉开了大规模扩招的序幕。当年普通高校招生人数达到一百五十九点七万人,增幅高达百分之四十七点三。此后二十年里,高校毕业生规模一路飙升,预计二零二六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将达到惊人的一千两百七十万人。

许多人至今仍误以为大学扩招是一项旨在提升全民素质的高尚教育政策,但这完全是对当时政策出发点的误读。事实上,当时中国的产业结构以低端制造业为主,根本消化不了如此庞大的高学历人口。大学扩招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作为缓解就业压力和刺激内需的宏观调控工具而推出的。

一九九八年底,经济学家汤敏和左小磊递交了一份报告。当时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中国经济增速放缓,急需寻找新的消费热点。在房地产尚未完全市场化的情况下,老百姓唯一的消费冲动就是供子女读书。扩招可以迅速拉动教育消费,更重要的是,它能有效缓解国企改革带来的下岗就业危机。当时全国下岗职工高达上千万人,如果让高中毕业生直接进入社会求职,势必会与下岗工人争夺极为有限的再就业岗位。将这批年轻人送进大学“关”上四年,实际上是把巨大的就业压力往后推迟了四年,为国家的体制改革争取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幸运的是,这批扩招的大学生毕业时,正值中国入世后的经济腾飞期,社会迅速消化了他们。然而,当高等教育的供给远远超出了社会的实际承载能力,且经济增长开始放缓时,这条通道便迅速缩减为“考公考编”这一条极窄的独木桥。在最近的公务员考试中,数百万考生竞争有限的体制内名额,甚至出现数千人争夺一个岗位的荒谬景象。这标志着通过教育实现阶层跃升的通道已近乎关闭。

第二条通道:下海创业潮的消退与体制崇拜

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神州大地掀起了波澜壮阔的辞职下海潮。无数的机关干部、科研人员和大学教师主动放弃了体制内的安稳生活,投身商海。在那一代人的观念中,“体制内”一度成了保守、无能和混日子的代名词,而体制外的市场经济才是充满活力与希望的舞台。

然而,三十年后的今天,这个社会流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伴随着对民营企业的整肃、约谈以及企业家群体普遍的焦虑与出走,曾经代表着无限可能性的“下海”通道已被彻底断送。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极少有人再敢轻易放弃体制内的“铁饭碗”去白手起家。年轻人挤破头往体制内钻,折射出整个社会对市场机制失去信心,对未来风险的极度恐惧。

第三条通道:外企红利的流失与国际化脱钩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进入外资企业工作曾是无数中国年轻精英最向往的职业路径。外企之所以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不仅在于其丰厚的薪资待遇,更在于其引入了国际化的游戏规则。在这里,个人的职业晋升主要取决于专业能力与绩效,而非复杂的人际关系或领导的个人喜好。

外企让很多中国人第一次意识到,人是可以堂堂正正靠着自己的专业技能体面生活的。然而,随着地缘政治关系的紧张和国内市场环境的变化,外商直接投资数额急剧下滑。数据表明,二零二四年全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比上年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点一,二零二五年继续呈现收缩态势。随着外资的撤离,这条曾经代表着专业与尊严的上升通道同样变得难以为继。

第四条通道:财富炼金术的破灭与房产神话的坍塌

一九九八年朱镕基推行住房分配货币化改革,标志着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全面启动。在随后的二十年里,买房成为了参与人数最多、门槛最低的阶层跃升通道。它不需要高深的学历,也不需要复杂的社会关系,只需要胆量、眼光以及早期敢于加满杠杆的决心。

这种将土地与金融深度绑定的“土地炼金术”,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构了中国社会的财富版图。然而,正如我们在这几年中所看到的,透支了数代人钱包和未来收入的房地产泡沫最终走向了破裂。高企的债务、停工的楼盘以及不断下行的房价,让买房从过去的“财富直通车”变成了无数家庭不堪重负的财务绞索。

第五条通道:公共言论空间的极度收缩

在九十年代末至二零一零年代初,得益于互联网的兴起和媒体改革,中国曾经历过一段言论相对活跃的时期。然而,这种空间并非法治保障下的公民言论自由,而是权力在特定时期为了获取社会活力而给予的临时特许。

近年来,这部分仅存的讨论空间被迅速收回。社会监督的缺位、舆论场上的高度单一化,使得普通人表达合理诉求、探讨社会问题的路径被彻底封死。言论空间的收紧,不仅压抑了个体的精神生活,更阻断了社会通过良性沟通纠错的可能。


历史镜像:为什么这次不能靠简单的“熬”来解决

面对通道尽显疲态的现状,很多经历过风雨的人倾向于从历史中寻找慰藉。他们认为,当下的困境与毛泽东时代末期非常相似:同样是经济陷入半停滞状态,同样是不允许社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同样面临着看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因此,他们的应对策略依然是一个字——“熬”,幻想着只要熬过去,就又会迎来新一轮的改革开放与经济腾飞。

然而,这种基于历史经验的类比,极有可能是一种危险的自我安慰。当下的中国社会与一九七六年的中国在结构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 绝望性质的根本不同:
    • 毛时代末期的绝望是一种麻木的绝望。在绝对贫困与绝对封闭的社会环境下,国民由于缺乏与外界对比的渠道,甚至无法清晰认知自身的贫困程度,他们的忍耐是建立在信息完全屏蔽的基础之上的。
    • 改革开放三十年让中国人彻底见识了现代文明世界的生活方式。在经历了财富增长与物质繁荣之后,人们今天所经历的是希望破灭后的迷茫与怨恨。这种由奢入俭的心理落差,其破坏性与焦虑感远比当年的麻木要强烈得多。
  • 体制承载力与控制手段的差异:
    • 一九七六年,改革开放之所以能够发生,是因为体制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缘。当时国库空虚、粮食极度匮乏、回城知青失业严重,整个统治集团内部也爆发了深刻的信任危机。可以说,体制是由于自身“撑不下去”了,才被迫向民间让渡经济自主权以谋求生存。
    • 现在的体制手中掌握着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庞大体量,积累了丰厚的财政资源与科技手段,构建了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数字监控体系与社会控制网络。即使经济增长陷入停滞,社会活力严重丧失,只要这个系统本身还能依靠现有的资源和强力手段维持运转,它就不会产生主动放弃控制、重新走向开放的内生动力。

因此,如果我们将当前的局势与历史进行比照,会发现它不仅不像一九七六年,反而更像勃列日涅夫时代(Brezhnev Era: 指前苏联在勃列日涅夫执政时期所经历的长达十八年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停滞期)。

在那个时期,苏联经济并没有立刻崩溃,社会没有爆发大规模的饥荒或残酷的大清洗。工厂依然开工,商店里依然有面包供应,学校照常上学,但整个国家彻底失去了向上的生机与希望。官僚集团暮气沉沉,混吃等死,官方媒体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假大空的套话,社会陷入了漫长而沉闷的“结构性停滞”。

对于当下的个体而言,如果将希望寄托于“熬个两三年”就能迎来春天的幻想,最终极有可能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自己所有的心智与资源。


个体突围:在停滞期重建你的路径思维

面对不可逆转的结构性停滞,社会上正在弥漫着一种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个体在面临无法控制的持续惩罚或失败时,所产生的无能为力、放弃尝试的消极心理状态)。大批年轻人选择彻底放弃抗争与努力,陷入冷漠、消极与犬儒主义。

然而,越是在这样的历史周期中,心理学上的特质性希望就越发显得弥足珍贵。为了避免自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坠入虚无,个体必须果断地重建符合时代特征的动力思维与路径思维:

  • 彻底放弃幻觉,做长期防御规划: 不要寄希望于短期的政策转向或经济奇迹的重现。我们必须将自己的生活与事业规划,以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为单位进行重新度量。
  • 注重实质技能与生存韧性的培养: 减少对体制内特权、房产升值等“时代溢价”的依赖,转而投资那些真正具有抗风险能力、能够跨越地域限制的硬技能(如具体的工程技术、语言能力与专业服务能力)。
  • 果断且迅速地付诸行动: 在路径选择上,无论是学习新的生存本领,还是选择换一个生存环境,都必须克服拖延与犹豫,以更强烈的意志力去执行每一个具体的计划。

那个曾经用透支未来财富换来的经济奇迹,在权力的蛮横干预与规律的客观惩罚下已经走向了终结。当未来不再有可以被轻易透支的红利时,我们唯有卸下身上的紧箍咒,直面这个充满迷茫与挑战的停滞时代,在微观的个人世界里,重新寻找并定义属于自己的希望。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纽约时报

关键字: dispositional-hope structural-stagnation learned-helplessness social-mobility pathway-thin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