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F小作文与网络审判：中国互联网的“瓜”为何吃不完？

近些年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使用 PDF（Portable Document Format: 一种通用的电子文档格式）或 PPT（PowerPoint Presentation: 微软开发的演示文稿软件）文件，来表达所遭受的伤害以及对施害者的曝光和声讨，并在互联网上传播。这些PDF文件动辄几十页甚至上百页，而且还呈现出学术化、标准化的一种趋势。传统的口头对峙和声讨往往是一种碎片化的情绪宣泄，但现在，在中国互联网上流行的PDF小作文，看起来相当严谨。目录、摘要、时间线、引用的参考文献等等，应有尽有。

这些文件通常会起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比如“关于揭露某某的真面目”、“实名举报”、“某大学出轨事件的详细解释”、“避雷指南：揭露某英国大学头号渣男”，又或者是“我和某某大学的捞女的故事”。这些文件不仅仅是文字，它们更像是一份网络上的起诉书。有目录，有时间线，有精确到秒的聊天记录截图，有转账凭证，还有照片和视频证据。为了构建证据链，无数的私聊记录和卧室照片，甚至对方及其家人的信息，都被不加区分地披露出来。

当这些PDF小作文在互联网上被广泛传播的时候，被指控的人往往就已经被假定为有罪。在密集的图片、文字和表格中，人们会沉浸在一种审判的氛围之中。这种证据构建了一个封闭的叙事空间，让人很容易沉浸在被创造出来的形象之中，以完美受害者的视角，感受背叛的痛苦以及义愤填膺的感觉。然而，虽然瓜有无数种吃法……但人们参与的方式却越来越趋于同质化。无论这些故事多么离奇或夸张，其核心却极其单调。在这个叙事中，只有两个主要角色：绝对无辜的受害者，以及绝对邪恶的施害者。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种趋势和文化呢？为什么一个人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伤疤，能够演变成一种动员大众以及舆论的方式？我最近读了一本非常棒的书，书名有点长，是《受害者文化的兴起》（The Rise of Victimhood Culture）、《微侵犯》（Microaggressions）、《安全空间》（Safe Spaces）和《新的文化战争》（the new culture Wars）。翻译过来就是《受害者文化的兴起》：微侵犯、安全空间和新的文化战争。这本书虽然研究的是美国大学校园，但它也恰如其分地解释和总结了中国互联网上的各种现象。所以今天我们就从这本书开始聊起，探讨中国社会普遍存在的受害者文化（Victim Culture: 一种社会文化现象，个体通过展示痛苦和边缘化来获得道德资本）。我会把这个视频放到‘心理学与教育’这个列表里。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以及咨询的话题，可以通过邮件和我联系，预约时间。

什么是受害者文化？

首先，什么是受害者文化？根据这本书的作者坎贝尔（Campbell）和曼宁（Manning），人类社会的道德形态正在经历一场演变。我们正在从一种强调个人复仇的荣誉文化，以及强调法律约束的尊严文化，转向一种全新的形态：受害者文化。在受害者文化中，个体对来自他人的冒犯非常敏感，但他们不再像荣誉文化那样寻求私下的解决，也不像尊严文化那样鄙视这一点。而是倾向于求助于第三方，申诉通常会通过行政机构或公众舆论来完成。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文化中，受害者不再仅仅是需要同情的弱者，反而获得了一种崇高的道德地位。甚至可以说，痛苦和边缘化，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道德资本（Moral Capital: 通过展示受害经历或道德优越感而获得的社会认可或影响力）。

基于这样的理解，我认为，我们可以将中国互联网的受害者文化划分为五大类别。这五个领域层层递进，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受害者叙事网络。

受害者文化的五大类别

第一，个人情感领域。主要聚焦于亲密关系。这里的受害者文化的逻辑是情感契约的破裂。比如出轨、欺骗或经济纠纷，被转化为道德甚至准法律层面的罪行。当事人披露私密细节，试图证明自己是绝对无辜的，从而获得对另一方施加社会性惩罚的权力。我们刚才说的，PDF小作文揭露渣男渣女，大多属于这个领域。

第二个领域是非亲密关系中的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 基于种族、性别、性取向等群体身份而形成的政治行动或联盟）。这指的是不存在直接的权力关系，但不同身份的陌生人之间的冲突，比如男女、贫富、本地人与外地人。这里的冲突往往不再是关于具体的人，而是关于身份。受害者文化将个体之间的摩擦，上升到某个群体对边缘化群体的系统性压迫。

第三个领域，发生在权力不平等的关**系中。这常见于师生之间、上下级之间。由于客观存在的权力差距，弱势一方往往不再信任组织内部的解决机制，而是选择武器化受害者经历，通过网络申诉来迫使权力方让步。

第四个领域，是对符号和文化的冒犯。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冲突，而是一场观念的战争。它体现在某个明星的不当言论，电影海报的审美争议，或者是一个脱口秀演员的笑话。在这里，受害者文化的逻辑是语言即暴力。正如书中所说，微侵犯（Microaggressions: 日常互动中无意识或无意间表现出的、对边缘化群体的歧视性言语或行为）不再关乎意图，而是关乎主观感受。

最后，也是最发人深省的，是领域……内部清洗。也就是受害者文化的内卷。作者在书中称之为“纯洁性螺旋”。“纯洁性螺旋”这是一种发生在同一阵营内部的猎巫行动。比如，我们看到某个女权博主因为不够激进而被批评，被粉丝批评不够女权。某个爱国网红一直喜欢煽动激进情绪，某次发表了几个理性且中肯的言论，就被粉丝批评“立场不坚定”。这揭示了一种特殊的组织逻辑。在这个体系中，虽然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但在打倒了施害者之后，他们又开始清洗那些不够纯粹的受害者了。这个话题，我们未来也会专门做一期视频来讨论。

中美受害者文化的差异

其实，从这本书，我们可以发现，中国和美国的受害者文化，还是有相当大的差异的。

首先，中美两国所依赖的第三方是不同的。在作者看来，美国的受害者文化，是一个非常依赖行政权威的体系。美国的大学，当学生感到被冒犯的时候，他们倾向于去找学校的行政部门，比如标题九办公室（Title IX: 美国联邦法律，禁止在接受联邦资助的教育项目中基于性别的歧视），或者偏见应对团队寻求介入。他们要求权威机构动用制度权力，来提供保护和仲裁。而在中国互联网的语境下，尤其是在我们刚才提到的婚姻纠纷领域，往往缺乏这样的机构。面对出轨或情感欺骗，法律通常很难介入，也没有情感仲裁委员会来主持公道。因此，中国网民往往选择跳过机构，直接诉诸于公众舆论。这种申诉方式，不再寻求制度化的救济，更像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方式，不需要正当程序的辩论赛。

其次，议题的焦点也不同。西方的受害者文化，主要围绕着群体身份展开，比如种族、性别、性取向等等。其核心逻辑是反抗特权和压迫，关注的是结构性不平等。而在中国的网络PDF小作文中，我们看到更多的是聚焦于个人关系，比如出轨、关系中的欺骗、经济纠纷。这看起来就像是日常家庭琐事的八卦。与西方的身份政治不同，但它们也存在一些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构建受害者身份，来获取道德资本。我们今天视频主要讨论的是第一种，也就是亲密关系中的受害者文化。

案例分析：出轨与PDF小作文

我们先来看一个案例。一位在上海工作的男性，开始和一个在西安上大学的女孩谈恋爱。在异地恋期间，这个女孩和她的前男友出轨了。于是男孩制作了一份63页的PDF，里面充斥着男主人公在他女友手机上找到的聊天记录。女主人公和她情人之间的全部对话都被记录了下来，这证明了女主人公确实出轨了。在PDF的结尾，他形容自己是“为爱冲锋”。他说他这样做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只是希望这个女孩的好朋友、她的家人和老师能够劝导她、管教她。希望世界上还有像我这样诚实的人，不要让自己被欺负。

这份PDF文件后来被广泛传播。有人可能提醒他，公开私人聊天记录和照片可能涉及犯罪行为。于是男主人公紧急发表声明，来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我无意让这份PDF在网上流传，我只是想把这份东西发给女孩的朋友和家人，来发泄一下我的不满。但在这份声明的开头，他仍然强调：“我是出轨最大的受害者。”

在这里，男孩设定了一个前提：出轨是一种损害公共利益的犯罪行为，是绝对邪恶的行为。正因为它是邪恶的，所以即使你曝光对方的隐私，也只是为了将他们拖到广场上公开声讨。作为一个纯粹的爱情战士和诚实的人，拥有天然的道德豁免权。这就导致了一个巨大的混淆：出轨能否等同于盗窃或抢劫？盗窃和抢劫侵犯的是公共秩序和法律赋予的权利。但在一段亲密关系中，出轨、变心或者感情破裂，虽然痛苦，这可能违背了他们的承诺，但这本质上属于个人恩怨的范畴，它往往是复杂的灰色地带，而不是非黑即白。

受害者故事本质上，不应该由公众舆论来决定。在平等自愿基础上达成的私人关系中，只要双方没有在普遍意义上违反法律，或者基本道德，比如家庭暴力、金融欺诈、人身攻击、限制自由等等。那么，它的本质是两个自由的灵魂一起创业，它不是一份奴役的契约，也不是一份所有权的证明。双方建立亲密关系是基于当下的爱和欲望，是一种持续的、动态的同意。然而，由于外部或内部的原因，没有任何法律或神明能够保证这份心意永远不变？如果有人变心了，那么他本身并没有违背任何道德。因为人的情感无法完全由意志来控制。你无法强迫自己不悲伤，你无法强迫自己去爱或者不爱一个人。这是事实。

当然，这或许可以被视为一种违约，但违约不一定等同于犯罪。在商业逻辑里，一方违约了，另一方可以要求支付违约金。但违约不一定等同于欺诈。我们当然可以认为，这种婚外情或者变心的欲望是危险的，可能会给变心者带来一些后果。但我们应该先理解这种状态，再和对方去协商，而不是直接从道德的立场出发，去谴责对方的出轨行为。

爱情的基础在于自由。如果对方不是自由地爱我，那也不是爱。比如奴隶对奴隶主的爱。然而，一个人可以自由地爱我，当然也意味着他可以自由地不爱我。既然如此，那么变心这个行为本身，并不构成侵权或伤害。如果我们把出轨定义为欺诈，我们实际上是在说，你进入一段关系的那一刻，你就永远失去了爱上别人的能力，或者变心的权利。但这不符合人性。人是流动的，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关系出现裂痕甚至一方出轨，往往是和疾病的症状有关，而不是单方面的邪恶。它提示我们需要观察矛盾的根源，去沟通和解决问题，或者体面地结束它。

浪漫的爱情，甚至普通的友情，本质上都是风险投资。我们投入我们的时间、情感和信任作为本金。关系的破裂，有时固然是源于出轨者自身的幼稚，源于他某些精神上的缺陷和无能。我们也可以说，这种行为是糟糕的、不明智的、令人遗憾的、软弱的，但这并不等同于邪恶。如果我们因为投资失败，就要求对方被游街示众，这恰恰暴露了我们承担不起自由的代价。

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面对背叛，当然会感到非常痛苦。但他不会将自己降低到一个只能被欺负的受害者的高度。他不会否认自己在这其中的责任。他会意识到自己有做出选择的责任。也许是我的原因导致了伴侣的出轨，也许是对方太不成熟，不懂得我的好。但这种分析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我为此痛苦，然后选择找到挽救的方法，或者干脆止损离场。而不是说你是魔鬼，我要联合全世界的诚实人来消灭你。这样做，其实对自己成长的意义不大。因为如果是自己的问题，就应该提升和反思自己。如果是对方的问题，那他应该庆幸对方离开了，专注于自己未来的生活。而这种毫无意义的复仇，恰恰证明了他活在怨恨之中。

根据尼采的观点，这种个人恩怨升级为一场道德战争，恰恰是奴隶道德（Slave Morality: 尼采提出的概念，指弱者或被压迫者出于怨恨而形成的道德体系，与主人道德相对）的一种体现。奴隶道德的特点，就是无法通过具体的行动做出反应，无法对自己诚实和坦率，躲在诚实人或者受害者这样的群体面具后面，祈求群体的力量来围剿他人。

也许这个男孩会想：“这个女孩曾经对我说，我永远都会爱我自己的，她当时多么天真善良。但现在事情变了，所以我被骗了。”这种逻辑听起来相当可怜，但也是一种推卸责任的方式。因为当你听着他甜言蜜语并且选择相信的那一刻，你不是一个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行使自由意志的行动者。

我们在11月2号讨论NPD的视频，提到了外部责任和内部责任的区分。外部责任，也就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道德上或者法律上的责任。如果某人只是在正常行使自己的权利，却被他人欺骗和伤害了，那么受害者当然是100%无辜的，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内部责任，指的是精神层面的责任。他没有过错，没有人有权利去批评他。一种存在主义的责任（Existential Responsibility: 个体对其自身选择和行为的根本性、自由的责任）。在这个意义上，人每时每刻都有责任。我们不需要为自己遭受的客观伤害负责，但我们在受伤之后，如何去救赎自己？但这是我能够负责的事情。

亲密关系中的情感承诺，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不是权利。所以变心并不构成侵权。在本体论的层面上，没有人有权利永远保持另一颗心完好无损。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性别反转。一位女性用这种方式曝光自己的隐私，指控自己的男友或丈夫出轨，我认为这也是一种私刑正义，而不是反抗。

没有肢体暴力，在胁迫、操控或限制自由的情况下，一个长期被困在痛苦关系中的成年人，她往往不只是一个受害者，而是存在一定程度的共谋。比如，女性的丈夫脾气暴躁且冷漠，这位女性过得不开心。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能力上，她都有自由和信心离开。但她却从未离开，反而不断地抱怨和指责她的丈夫。所以，尽管这位女性在婚姻中遭受痛苦，但她很可能也获得了一些额外的好处。比如她塑造了一个牺牲的妻子形象，可以逃避生活中本应面对的责任。她可以停滞自己的心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坏男人。她还可以从中永远获得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

当然，这一点需要再次强调。除了家庭暴力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之外，我们当然也不认为，所有的痛苦都是受害者自己的错。她们是值得同情的，值得被理解的。但是，如果周围的人或社会文化过度地认同受害者角色，这样做，反而强化了当事人的无能感，从而阻碍了当事人去克服和解决自己的困难。

结语与联系方式

今天的视频就到这里。我们下一期视频会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如果你有什么困惑或者疑问，想要和我沟通，直接通过邮件联系我就可以了。比如，你想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或者某段文字、某一个视频、某个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你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字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之前读完。又或者你想和我聊聊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绪，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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