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男性的多重困境：从一则讣闻说起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本期节目我们将探讨一个可能引起许多人共鸣的话题：中国男性为何如此疲惫？在此需要提前声明，讨论中国男性的困境并非暗示女性不累，只是本期节目聚焦于男性。如果大家对女性的困境感兴趣，也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我们改日可以单独制作一期节目。

之所以制作这期节目，是因为我昨天看到一位女士发布了一则帖子，讲述她49岁的堂哥去世的消息。我在此简要复述一下帖子的内容：“49岁的堂哥突发脑溢血走了。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我爸很喜欢他。他好高骛远，一辈子创业无数次。他油嘴滑舌，一辈子没结婚，更没生孩子，最后靠着他老父亲的钱混日子。我心里总是不服气，很多时候都想着比他强，心里也鄙视他，甚至有时候也会私下讨论他。但听到他离世的消息，到现在脑海中只有他微笑着叫我妹妹的样子，只想着他是我爸最喜欢的侄儿，可他却在我爸离世三年后也突然离世，留下了他八十多岁的父母，留下了一辈子想光宗耀祖的遗憾。”

这则帖子瞬间引发了众多男性的共鸣，大家纷纷在评论区留言，大意是他们在这位堂哥身上看到了自己和无数中国男性的缩影。因为他是家族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很可能被全家寄予了厚望。他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光耀门楣，所以才会不停地创业。然而结果却成了堂妹口中的“好高骛远”。同时，由于缺乏资源和人脉，他只能对长辈和堂妹讨好，而这在堂妹眼里就成了“油嘴滑舌”。与此同时，受传统观念影响，他又不想在功成名就前娶妻生子，于是就一直耽搁着。结果他至死也没能成功，反而成了不理解他的堂妹眼中的笑柄。

可以说，这些评论确实反映了当今相当一部分中国男性的心声，那就是中国男人太累了。那么，中国男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累？这种情况是中国独有的吗？接下来，我们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三种“累”：身体、经济与精神重压

在开始讨论前，我们照例先定义一下我们所说的“累”到底指的是什么。第一种也是最直观的，就是身体上的累。比如大清早挤地铁，熬夜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上午九点还得赶到会展现场。这一点相信在国内上过班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体会。就以我自己为例，我有次周五晚上正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在电影院看电影，突然被项目负责人临时抓去开会。结果这个会从头天晚上九点一直开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回家以后，女朋友听着我嘶哑的声音，直接抱着我就哭了，说：“咱能不能不干了？”当然，也只是抱怨抱怨，因为你换个公司情况也差不多。高强度工作其实是国内，起码是北京生活的常态。

第二种“累”是来自经济压力带来的焦虑。我到了加拿大以后发现自己有个毛病，就是一闲下来，比如出去度假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待着，就觉得不踏实，有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又浪费了一天。后来仔细一琢磨，发现这个毛病是在中国养成的，因为从小到大几十年都处于那种高压状态，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哪怕没安排自己也得找点事做。

严格来说，我在国内时的经济压力比大多数人轻，房和车都买得早，也没什么债务，那时没孩子，父母也不用我养老。如果连我都有这种感觉，那想必很多人都有。

第三种“累”叫心累，也就是整个社会给到你的无形的合规成本。简单来说，作为男性，社会会对你产生某种期待，认为你应该按照大家观念中“男人”的样子生活。比如，你是个男的，你就必须坚强，扛得住压力，永远保持理性，不能情绪失控。女朋友难过了可以趴在你身上大哭一场，或者对你抱怨她的老板同事，但你要这么干就会被认为是不成熟、没长大，让女生缺少安全感。

去年还是什么时候，我看了一部电影觉得很感人，哭了，然后老婆吓了一跳，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见你哭。”类似地，我这辈子也只见到我爸哭过一次，就是在我叔叔的葬礼上。

除了上面这种隐形的期待，还有显性的规训。比如你必须得考名校，到了一定岁数得结婚生孩子，当然前提是会赚钱能养家糊口，否则你就不配有老婆孩子。工作方面最好考公务员或者进央企。老了以后最好能守在父母身边，这样才算孝顺，等等等等。以上是三种“累”，我相信帖子里那位英年猝死的堂哥肯定都遇到过。屏幕前的你也可以对比一下，你或者你身边的男性朋友都体会过几种？

中国与西方：福利保障体系的巨大差异

那么，以上这几种情况是中国独有的吗？其他国家的人也有这么累吗？咱们先看一段视频，讲述的是美国底层民众的生活水平究竟有多艰难。这是一名有三个孩子的单亲妈妈，孩子分别是一岁、四岁和八岁。她的职业是教师，年薪三万七千美元，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对于要养育三个孩子的母亲来说，显然是不够的，而且居住条件也是十分艰苦朴素。

从2008年开始，米歇尔就已经开始当老师了，一直到今年已经做了17年的教师，但是工资却常年未涨。米歇尔表示自己干这份工作主要是因为热爱，否则这种薪资是很难坚持的，所以她必须寻找不同的兼职才能维持生存。每天米歇尔是九点上班，三点下班，结束了恐怖的七个小时后，米歇尔立即就需要开始第二份工作，而她选择的兼职就是去送外卖。米歇尔表示送一单外卖只有可怜的两美元至五美元，每天最主要的还是靠顾客的小费。

米歇尔从小就有一个美国梦，感觉自己长大后只需要得到一份工作就能轻松地养家糊口，但是她认为自己的梦想已经“裂开”，美国梦骗了她。米歇尔通常在下午六点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送三个小时的外卖，每天的平均收入除去邮费只有三十美元左右，所以是十分不容易。米歇尔感觉现在的美国各大政客已经不知道民间疾苦了，虽然现在政府已经对自己全额免税，也有住房补贴和儿童照料补贴，还有每月三百美元左右的食品补贴以及五百美元的现金补贴，但这远远不够。所以米歇尔希望美国政府应该要深入群众，了解底层民众的需求，不要张嘴就来。

这个视频本来是吐槽美国底层人民生活水深火热，结果评论区全面翻车。大部分评论都是：“原来美国的单亲妈妈每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就能养活三个娃！”现实情况也是如此。以我身边为例，我到加拿大以后雇了一个白人大姐帮我看儿子，她就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带五个孩子，大女儿十七岁，小儿子四岁。

一家六口租住在一个两百多平米的独立屋。那她的工作强度有多高呢？通常是上午去餐馆或者超市打工，下午帮我带娃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她这种情况如果在中国，别说住两百平米养五个娃了，连养活自己都困难，而且大概率还是跟人合租。但在加拿大，因为医疗教育都免费，算上政府给孩子和低收入家庭的各种补助和税收减免，她就能做到。

所以之前墙内搞什么“中美对账”，一堆美国IP跑到小红书上卖惨，说美国底层生活多么多么艰辛，小粉红们各种高潮时，我都是直接当成笑话，因为美国人认为的“惨”跟中国压根就不是一个标准。他觉得每天工作八小时，一年没有两次度假，一家三口住一百五十平的联排就算很惨了。

这个道理就跟美国人总抱怨大萧条是多么多么悲惨，“胡福炖菜”（Hoover Stew: 指美国大萧条时期穷人吃的简陋食物）都不是人吃的，结果中国人一看人家的食谱：通心粉、黄豆、番茄酱、午餐肉，还是政府免费提供的。类似的，像中学课本里莫博桑（Guy de Maupassant: 法国著名短篇小说家）的名篇《我的叔叔娱乐》里原文提到主角一家生活很拮据，平时吃的是肉汤和各种方式做的牛肉。后来编者觉得不太合适，就把这段给悄悄删除了，因为一百年以后的中国人很多都吃不上牛肉。

之所以会产生这个差异，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就两条：一是绝大部分国家都建立起了相对完善的福利保障体系，从教育、医疗到低收入补贴，能给兜底；二是这些国家的社会分配制度相对公平，没有那么大的由贪腐引发的贫富差距。

说白了，下限相对高，对社会底层而言，即使不那么拼也能有一个相对体面的生活。但对多数的中国人来说，你不努力工作成为“人上人”，那你的生活基本就是地狱级难度，毫无生活品质可言。我之前在北京的时候，曾经有段时间把房子委托给了中介，结果他们违反合同给改成了群租房。

我跑过去一看，一百多平米的一个两居室，声称给隔成了十一间，住十四个人，每间月租一千多，就连阳台都封起来做成了上下铺。里面住的都是国贸上班的小年轻，每天一大早得排队上厕所，厨房里两三个人一起刷牙。为什么呢？因为附近两居或者三居里的一个单间，哪怕小一点也得三千五往上。多少上班族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千，他不住群租房能怎么办？

中国大城市的居住条件之差，你放眼全世界，哪怕香港、东京这种以人均居住面积狭小而著称的地方，也难以望其项背。这种情况下，你像开头猝死的那位堂哥，没人脉、没背景、没资源，他不创业能怎么办呢？光靠上班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性别角色与“父权制”的本质

有人可能会说，你说的这个情况对男女不是一样的吗？男生租不起房难道女生就租得起了？你说的对，但问题是中国社会是给女性设计了退出机制的。我租不起房还可以跟男朋友或者老公一起住，因为按默认的规则，房租或者买房得男的出钱。

并且即便不谈恋爱、不结婚，承受不了在大城市工作的压力，事业也没起色，你还可以回老家跟爸妈一起住，也没人会指责你说你废柴、loser、啃老什么的，这些词主要是给男性准备的。听到这部分女性观众可能不高兴了，说：“你不就是在阴阳怪气，说我们女的占男的便宜吗？”我还真不是这个意思。

上周我讲利古索哈那期的时候曾经说过，父权在权而不在父。因为篇幅的限制，这段话没有展开，这里可以稍微讲透一点。父权（Patriarchy: 指一个由男性拥有全部或绝大部分权力的社会或群体）这个词，英文叫Patriarchy，意思是一个由男人拥有全部或者绝大部分权利的社会或者群体。但这个概念我认为是伪概念。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说法实际上暗示了这么一种情况，也就是这个社会的所有男性用类似结社的方式，结成了一个统一管理、有纪律、有相同目标和愿景、行动高度协同的组织，以便于打压或者奴役女性。这种情况用来形容中共（中国共产党）的一党专政是OK的，比如党中央一声令下，整个四川的党员和军警就能结合起来跑去镇压和殴打江油的民众，哪怕里面有这些人自己的家属。

因为前者是高度组织化的，服从统一调令。但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哪个男的一声号令，全城的男性就都接受调遣，掉头打自己的老妈、老婆和女儿，或者换女朋友呢？显然不可能对吧？如果哪个男的打你老婆，你肯定是上去跟他拼命，而不会因为对方跟你都是男性你们就成一伙子了。

再举个例子，我们都知道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太后废掉皇帝的例子，类似吕后、武则天、慈禧这样掌握了最高权力的女性的例子不少。在他们各自所处的年代，她们的实际权力都要远高于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男性继承人，哪怕对方已经成年了。那你能说武则天在位的时候，整个社会的所有或者绝大部分权力是被男性掌握的吗？有点牵强对吧？

所以如果要精准地描述中国一直以来的社会结构，可能用家长制或者等级制这样的表述会更合适一些，也就是通过系统性的等级安排和组织管理来将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上。只要你处于那些关键节点和生态位，你就能掌握权力，这跟你的性别无关。

比如《红楼梦》里，贾政对于贾宝玉当然是拥有更高权力和地位的父，但整个大观园里地位最高的是谁？是贾母。贾政见了自己的老娘也得下跪对吧？因为儒家搞的其实是家长制，家庭内部的等级序列是按辈分而不是完全按性别来的，否则就应该是母亲听儿子的了。

只要女性占据了家长这个生态位，就成了事实上的“父”，也就是说“父”并不必然是男性。这个道理就像我们不能把奴隶制叫做“白权制”一样，因为奴隶主并不一定是白人，他既可以是黑人，也可以是北美原住民、阿拉伯人或者中国人。

“工具人”的异化：等级制下的男性与女性

那么，这个被称为“父权”实际上是等级制的制度是怎么运行的呢？我之前在讲共产主义三部曲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个观点，就是共产主义其实是用“人民”、“无产阶级”这些生造出来的概念取代了基督教里的上帝，成为了新神。

这中间用到的手法叫“戴高帽”，就是故意把事实上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工人农民捧上神坛，说你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让你们产生道德上的优越感，挑唆你们斗地主、资本家，但实际的权利和利益都和你们无关，你们只是炮灰而已。

名为父权的等级制其实也用了类似的手法，也就是制造了一种幻觉，让全社会都以为这个社会是由男性掌控，男尊女卑。而实际掌握权力的只是处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男性以及少部分女性，但这些人和底层里的同性别其实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习近平和你不是兄弟，孟晚舟和你也不是姐妹，他们跟你的关系就跟农场主跟公猪、女农场主跟母牛的关系一样。

但因为多数人在谈到男性、女性这样的划分时，往往会笼统地混为一谈，从而给人产生了错觉：男的是一波，女的是一波。然后一帮男的就产生了“我是社会的主人翁、家庭顶梁柱”的错觉，心甘情愿地接受规训，自我牺牲，成为等级制希望你成为那个“工具人”，然后还觉得自己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这种行为和少先队员看了自己胸前飘扬的红领巾就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然后从路边捡起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本质上是一回事。用波夫娃（Simone de Beauvoir: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作家）的那句话：“男人是后天成为的，男人是一种处境。”

当然，这种规训肯定不能只针对男性，还得同步给女性洗脑。也就是说，男女在这场等级制的游戏里遵循的是同一套规范。在这套规范里，底层男性欣然戴上了高帽，以做“一流努力而崇高的炮灰”为荣，并且他身边的女性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为了让被规训的男女各司其职，等级制又发展出了一整套戒律，让两边各自按照自己的剧本表演。男人必须假装强大，否则就会被看不起；女人必须扮演柔弱，以便配合演出。演得久了，大家也就各自入戏出不来了。

有人可能会好奇，说就算等级制想找炮灰、找冤大头戴高帽，为什么偏偏是男性呢？其实说来也简单，因为女性天生离生育更近，男的没法生孩子、没法哺乳，在孩子年幼时起到的照顾作用也比不上女性。所以他们天然就是更好的牛马、打工人，适合作为“睡鸡”。这个道理就跟农场主总会把公猪阉了做成罐头，而留下母猪产崽一样，并不是对哪一方更好，而只是各司其职。

之前在讨论“立功”概念时，很多人包括部分女生都提到了一个观点，说“立功男”的悲哀在于他们都是“工具人”，而忘了发展自己的个性，也就是所有人甚至包括他们自己都只看重他们身上的工具性价值——有什么用？就像开头那位堂哥一样，长辈喜欢他是因为他有可能创业成功、光宗耀祖，他的自我定位也可能是这样。如果他结婚了，老婆看中的可能是他有没有能力让孩子住大房子、上私立学校。

反过来，如果有了下一代，他也有可能更在乎儿子能不能给自己养老送终。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梦想、快不快乐。这个道理就像你打车去机场，只会在意司机能不能准时给你送到免得误机，你也不会在意师傅中午吃没吃饭、肚子饿不饿。

但这个观点应该说只对了一半，因为在“立功”思维里，身为“工具人”的并不仅仅是男性，也包括女性。在女性看来，“立功”是幼崽的供养者，但在“立功”和顶层那些人的眼里，女人又何尝不是“立功”们传宗接代、为国家繁育下一代小“立功”的工具呢？女性的烦恼不也经常源于没人在乎她们的喜怒哀乐，最多给点生活费吗？

残酷的“雄竞”与观念的转型期

然后围绕这种冷漠的“工具人”设定，大部分男性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底层雄竞（雄性竞争: 指男性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地位或配偶而展开的竞争）。我们都知道一个词叫“雌竞”，指的是女性之间为了争夺男性资源而展开的竞争。但男性的“雄竞”又远不止争夺性资源这么简单，而是因为社会给男性设定了一整套所谓的成功标准，你会随时随地被任何人拿来和其他同性进行比较竞争，哪怕这些人并不将你当成潜在的择偶对象。

举个例子，每个中国男人小时候都听说过一个人叫“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孩子可能出现在父母和亲戚的嘴里，可能是老师口中上一届的某个师兄或者师姐。但随着你慢慢长大，这种比较会越来越倾向于是另一个男人。

小时候父母可能还会说邻居家的姐姐成绩有多好，考了全校第一。但一旦你长到十八岁，这种情况就少多了。过年回家时，亲戚们只会提到你那个当了局长的表哥，偶尔提到表姐也只会是她那个接着市政府工程的老公开的是什么车。你看，这就是“雄竞”。

并且“雄竞”更险恶的地方在于他是全方位无死角什么都得比的。在社会评价上，他需要比学历、智商、经济实力、政治地位、领导力、人格魅力、家庭责任；在婚恋市场上，他除了上面这些还要比身高、样貌、有没有胸肌腹肌人鱼线、是否知情识趣、胸毛多不多、分泌了多少荷尔蒙、大小长短、性能力。而女性向上择偶的观念则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内卷。

在男性扎堆的地方，他有时甚至会表现得幼稚和无厘头。比如上中学的时候，我们班男生就会在上厕所时比谁能尿得更远，能从门口尿到最里面的小便池里。到了大四，我对面下铺的一个男生竟然为了摆脱处男的身份，不被其他男生笑话，而一掷千金，把攒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和子弹一起扔进了亮马桥的“天上人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你说累不累？

除开以上这些，当今中国男性的“累”还在于他们处在一个观念的急剧转型期，自己却还没转过来。什么意思呢？简单说，原本的等级制其实是设计了一套平衡机制的。之前有过一个说法，说等级制是一种高效的能说服男人心甘情愿上战场送死、女人给男人当丫鬟的制度。

它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给予了各阶层男性在自己家庭中相对于女性更高的地位，那你自然也有义务为家族荣誉添砖加瓦，对吧？怎么添砖加瓦呢？如果你脑子好使，可以考科举走仕途；如果脑子一般，但有膀子力气，那就从军，报效国家，拿命去拼。要是运气好没死，回来还能娶妻生子，心安理得在家当大爷。

而站在女性角度就是，你得好生伺候你家男人，他要是撂挑子不干了，等敌人打进来了，你也活不了。今天中国婚恋市场上的军人崇拜，鼓励女人们嫁给军人，其实就是这一思路的体现。多说一句，中国几乎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一个有专门的“破坏军婚罪”的国家，也就是你如果和军人的配偶同居，是要坐牢的，但反过来军人和普通人的配偶同居就没事。

其他国家像是美国不仅没有军婚罪，反而军人如果和普通人的配偶搞外遇要受到军法处置。也就是说，美国是约束军人保护平民，而中国正好反过来。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好事，说明国家重视军人，军人地位才高。但依据上面提到的逻辑，这其实是一种交换，也就是我给你更高的地位，其实是鼓励你去送死的。

这个逻辑最极端的表现其实就是伊斯兰恐怖分子，你去恐袭搞圣战是无比光荣的，死后会分到七十二个处女，而在生前你作为男人对你的老婆们也拥有绝对的权威，可以在家当大爷，作为对你送死的补偿。所以千万别觉得军人地位高是好事，一个国家越是抬高军人地位，说明他越好战。

说回正题，刚才说了传统等级制是有平衡机制的。今天的很多男性脑子里也依然遵循这种旧的道德体系，觉得我出去挣钱养家拿生活费了，我就是一家之主，你女的就应该做家务带孩子，什么都听我的。但问题是，随着全球范围内第四波女权思潮的兴起，这种观念也受到了强大的冲击。

很多女性，尤其是受到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她们有的认为女性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有的认为即使我不上班但生孩子带孩子也同样是一种劳动和付出，理应得到尊重，所以家务应该一人一半，家里的事也得商量着来。

这造成的结果就是很多男性在观念和现实之间感受到了割裂。一方面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了只要努力挣钱就能翘着二郎腿等老婆做饭的观念，但现实是哪怕你小有成就娶了个老婆，这个老婆也很有可能不吃你这一套。以上这种情况还是好的，是讲道理的。更离谱的是这种：

“你的钱是什么钱？你哪里来的钱？我挣的钱。你给谁挣钱？给你。那我给你挣的钱怎么就成了你的钱？所以我给了你。我需要你给我我的钱吗？那我不给你。你为什么不给我我的钱？”

注意啊，上面小品里的这位女生的逻辑既不同于传统的父权制，也不同于正统的女权，因为无论是父权还是女权，都要遵守权力和责任对等的原则，以便逻辑自洽嘛。而这个女生的逻辑是我既享受权力又拒绝承担义务，既使丈夫的付出为理所当然又不给予对方基本的尊重，也难怪很多男生看到会破防了。要知道，哪怕是奴隶制，奴隶辛苦劳作的前提也得是奴隶主提供食宿啊。

如果性转一下，就相当于一个男人天天躺家里打游戏，靠老婆挣钱养活，然后什么家务都不干，老婆下班了还得给她做饭、收拾屋子、带娃，她还觉得理直气壮。以上这些就是中国男人这么累的主要原因了。需要说明的是，这套由等级制设计出的针对底层的“绞肉机”是同时绞杀男性和女性的。男人的累也是女人的苦，两者面对的是同一套困境。

瓦解等级制：从平等对待身边人开始

问题和现象说完了，接下来咱再说说解决方案。方法很简单，就是努力去瓦解这种等级制。我在之前的“在中国你是第几等人”那期提出过一个观点，那就是一种设计精妙的不公的制度必然会将那些受害最严重的个体发展成为这种不公的坚定维护者。

具体的做法是通过等级安排，让每个受害者也同时成为加害者，从中获得收益，找到心理平衡。比如你一个民企老板在官员面前是“三孙子”，但回了公司你还可以当大爷，要求员工无偿加班。同理，加班到两三点的员工还可以点份外卖，从这种“外卖自由”中感慨中国人还是很幸福的。而外卖小哥呢？累了一天回家了还可以拿老婆孩子撒气，因为你是这个家里的“父”嘛。

就连董志明这种底层中的底层，不也依然有“铁链女”可以欺负吗？这种“受害者成为加害者”的叙事里还有一种相对另类的变种，就是主动顺应这种等级制，钻它的漏洞，期待从中吃到红利。典型案例就是以“娶大女人”为代表的捞女（指通过婚姻或关系获取经济利益的女性）群体。

你们某些事业成功的男性不是想当大爷、包小三吗？那些看重女权的女生不是不愿意出卖尊严、伏低做小，跟你谈男女平等吗？他们不肯干的活我干，只要钱到位，我可以百依百顺、柔情似水，可以知三当三、未婚先孕向正主逼宫。最讽刺的是，这种以自我矮化、加害其他女性为代价的行为，却被冠上了“当代女权”、“女性独立自强自信”的漂亮口号。

所以要想瓦解等级制，最好的做法就是每个人从自己开始，先平等对待身边的每个人，别用那套价值排序去羞辱、否定他们的价值，无论对方是陌生人还是家人，因为解放他人就是解放自己。

节目的最后，我想聊聊近年来中国互联网上严重的男女对立，也就是部分女性视男性如仇寇，男性呢则觉得女生都是拜金“捞女”。关于这一点，我想用一个比喻来结束今天的讨论：当你把一百只黑蚂蚁和一百只红蚂蚁放进同一个罐子里，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如果用力摇晃罐子，蚂蚁就会开始互相残杀。红蚁会认为黑蚁是敌人，黑蚁也认为红蚁是敌人，而真正的敌人是那个摇动罐子的人。

人类社会也是这样，所以在互相攻击之前，你需要先想想是谁摇动了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