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的通缩困境：长期性与螺旋式发展

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中国的通缩（Deflation: 指商品和服务的普遍价格水平持续下降，导致货币购买力上升，但同时可能伴随经济活动放缓和失业增加）问题。当前，如果不谈及通缩，根本无法清晰地理解中国经济的现状，因为两者紧密相连。本文将从通缩的角度剖析中国经济的现状，并指出中国目前面临的并非短期通缩，而是一种长期通缩，乃至是不断自我加强、形成循环的通缩螺旋。通缩的最终尽头是什么，我们将在稍后揭示。

有些人可能不认同这种说法，他们认为中国货币超发严重，发行了如此多货币，怎么可能是通缩，明明应该是通胀（Inflation: 指商品和服务的普遍价格水平持续上涨，导致货币购买力下降）才对。这种想法虽然普遍，但实际上是错误的。

重新定义通胀与通缩：超越货币现象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首先需要搞清楚通胀和通缩的定义。关于通胀的错误理解，主要来源于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 20世纪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货币主义学派代表人物，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一段被广泛引用的论述：“通胀在任何地方始终都是一种货币现象，只要货币的增长超过了实际经济的产出，就会发生通胀。” 这段话本身并无绝对错误，货币超发确实会引发通胀，通胀也表现为价格上涨。然而，这并非通胀的本质，最多只能算是一种表现。

这段话的错误在于，它将货币超发与通胀画上了绝对等号，是一种纯粹的货币逻辑。如果按照这种简单逻辑反过来理解通缩，即通缩就是货币发行不足导致商品价格下跌。但问题在于，仅仅从货币角度就能解释通胀和通缩吗？当然不可能。

造成通胀或通缩的主要因素，其实并非货币，而是供需关系（Supply and Demand: 经济学基本概念，描述市场中商品或服务的供给量与需求量之间的关系，决定价格和产量）以及社会集体心理等因素。所谓的货币理论，只是一种机械死板的理论，其解释力度不足。

假设其他条件不变，如果货币超发一倍，理论上所有商品价格和人的工资都会上涨一倍。在这种情况下，消费者购买力没有改变，因此感觉不到任何通胀。反之，如果人们工资减半，商品价格也减半，购买力同样没有改变，也不会感觉到所谓的通缩。

这意味着，通胀还是通缩的决定性因素，并非货币总量，而是货币具体的流向和速度。例如，如果货币只流向商品而不流向工资收入，人们就会感觉物价飞涨，买不起商品，这就是通胀的感受。反之，如果货币不流向商品而流向其他地方，人们就会觉得物价下跌，有通缩的感觉。

决定货币流向的因素是什么呢？这又回到经济学最基本的概念——供需关系。如果供需完全平衡，既没有通胀也没有通缩，但这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因为现实生活中，供给和需求总是动态不平衡的，它们一直在变化，这种变化的动力就是人的心理和预期在不停变化。货币本身只是一种外在表现，并非本质。本质问题是供需关系和心理预期。

根据这个理论，我们今天讨论中国的通缩，并非源于中国货币发行量不足，而是因为中国经济的供需关系以及社会集体心理产生了巨大变化。更具体来说，这里的供给和需求还应分为生产性供需（Productive Supply and Demand: 指与实际商品和服务生产和消费相关的供需）和投机性供需（Speculative Supply and Demand: 指基于对未来价格变动的预期而进行的投资或交易活动所产生的供需）。人们的心理就在这两种不同的供需之间起起落落，由此形成了经济的繁荣和萧条，也形成了所谓的通胀和通缩。

历史的映照：古罗马的通缩原型

一个国家如何在这种独特的供需结构中走向通缩深渊？这个问题需要用一个历史原型来加以说明。后代所有国家，无论是美国、日本还是中国，都将遵循这个历史原型。这个历史原型就是古罗马的经济。

在学者哈里·W·哈里斯（Harry W. Harris: 编选了论文集《古希腊罗马的货币体系》）编选的论文集《古希腊罗马的货币体系》中，有几篇论文非常有价值。其中一篇文章讲到古代罗马的货币性质，提到古代罗马是一个高度货币化的国家。所谓高度货币化，是指这个国家完全摒弃了以物易物的交换方式，从商品交换到政府税收，再到信用借贷，全部都用货币完成。换言之，古罗马拥有一个高度发达的货币系统。从金融角度看，越是发达的货币系统就越容易虚拟化，一个虚拟化的货币体系往往容易产生通胀或通缩。

在古罗马走向衰落的时期，它就形成了表面通胀、实际通缩的情况，这也导致了它最终的崩溃。在罗马帝国时期，国土面积不断扩大，军力也日益庞大。各种社会人员都加入到军队和政府当中，导致政府和军队愈加腐败。庞大的军队和腐败的政府使罗马帝国的开支空前增加，因此不得不大幅增加税收，并在铸币时刻意降低了货币中的贵金属含量。

增加税收的结果是加重了商人的负担，抑制了市场经济，抑制了人们自由的生产，让生产者和商人蒙受损失。再加上公元三世纪整个政局动荡，进一步造成农业生产的凋敝。而罗马政府也在不停地降低货币成色，这其实就等于是增发货币。然而，这些新发行的大量劣质货币并没有流入生产领域，而是流到了投资领域。这篇论文还引用古代历史学家塔西佗（Tacitus: 古罗马著名历史学家、元老院成员，以其批判性史学著作闻名）等人的论述，说明古罗马的土地投资和放贷获利都非常盛行。不少罗马贵族和元老院成员都依靠出租土地和放贷来积累财富，这造成了财富的分化，财富集中在少数依靠投机获利的人手里。

总体来说，罗马帝国走向衰落的时代有几个特征：国家开支庞大、政府严重腐败、税收负担沉重、社会环境动荡、生产性经济凋敝、投机性经济发达、贫富差距不断增大。回到我刚才一直强调的供需关系，这个时期的罗马就是生产型供需衰弱，而投机性供需增长，也就是生产通缩、投机通胀的情况。

许多后代历史学者在讨论古罗马衰落时，都认为通胀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实际上，更根本的问题是通缩，是生产方面的通缩，例如农业和手工业的萧条。这一系列因果关系的源头，就是政府内部的腐败以及税收的不断加重。这两大因素抑制了市场经济的发展，造成生产端的通缩，让罗马经济愈加空心化，最终必然走向灭亡。

中国经济的现状与通缩螺旋的形成

如果你把这个原型套在今天的中国头上，它也能成立。中华帝国就是一个横征暴敛的帝国，政府的腐败和沉重的税收严重抑制了市场经济的发展，商人不是被抓就是跑路，造成生产领域通缩，经济不断空心化。与此同时，中华帝国的那些假贵族以及元老院中的红色匪帮家族，就像罗马帝国当年的高层一样，都在搞一些投机生意。这样的国家岂有不灭亡的道理？

以上是从历史角度初步谈了一下通缩的情况。整个通缩的历史原型可以以古罗马作为参照，而现在的中国也符合这个历史原型的状况。然而，这样一种分析还不够细致，还需要带入一些具体数据来分析当前中国经济的状况。本期节目的重点是讲通缩螺旋，为什么通缩会形成一种螺旋，形成一种自我循环呢？这其中大有学问。搞清楚这个问题，也能搞清楚中国经济的终结。

下面我就来谈一下这个问题。在今年中共財經委員會的会议上，梁金河同志就提出了一个口号，要治理企业低价的无序竞争，要杜绝企业降价竞争的现象。因为降价竞争实际上就会加速通缩的形成。中国官方这种政策诉求，其实就是要反低价竞争、反价格内卷，本质上就是反通缩。这恰恰说明中国官方对此感到非常担心，非常忧心通缩问题，所以他们一定要用相关政策来杜绝这种现象。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在今年一直在降准降息（Reserve Requirement Ratio Cut and Interest Rate Cut: 央行通过降低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率和基准利率来增加市场流动性、刺激经济增长的货币政策工具）、释放流动性。这样做的政策背景就是长期通缩。

来看数据图。这个图是中国的PPI指数（Producer Price Index: 生产者价格指数，衡量工业企业产品出厂价格变动趋势和程度的经济指标），它能真实反映商品的出厂价格，反映经济的真实状况。可以看到，这个数据从2022年以来到今天，一直都是负数。在此之前，因为疫情期间有财政刺激，所以这个数据曾短暂由负转正，但长期来看，市场依靠自己的力量还是不断走向萧条和通缩。

再来看这个数据，这是中国的GDP平减指数（GDP Deflator: 国内生产总值平减指数，衡量一个经济体所有商品和服务价格水平变化的综合性价格指数），它可以更为准确地反映物价的整体走势。可以看到，这个指数在2021年之后也是不断地下行，表现出典型的长期通缩特征。

此时有人可能会疑问，为什么之前中国人感受不到通缩，甚至反而觉得在通胀？难道是人们的感觉错了吗？不，人们的感觉没有错。之前中国确实存在某种通胀，但那种通胀是输入性通胀（Imported Inflation: 指由于进口商品价格上涨或国际市场原材料价格上涨等外部因素导致的国内物价上涨）。具体来说，就是房地产等资产价格的暴涨，造成租金上升，从而推高商品的生产成本和售价。

实际上，在中国房地产泡沫膨胀的年代，中国的制造业已经开始衰落，需求不足的情况已经浮出水面开始显现。中国当时是依靠输入性通胀掩盖了通缩的事实。输入性通胀本质上就是一种障眼法，或者是遮羞布。其实这个道理，就和古罗马衰落的时代非常类似。正如节目前半部分所说，罗马的贵族普遍从事投机事业，货币成色也大幅降低，这是一种输入性通胀，用资产价格和租金的上升来掩盖生产的衰落和凋敝，来掩盖民间需求不足的情况。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节目一开始也说，在古罗马时代发生的表面通胀、实际通缩的情况，它就是后世的通缩原型，这个历史原型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不断重复。

通缩螺旋的终点：国家解体与改朝换代

说回中国，随着中国房地产行业的崩溃，输入性通胀也随之消失，也就是说，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下来了。在失去了房地产这个输入通胀的来源之后，长期通缩的现实就会直接暴露出来。正如节目一开始的定义，从供需关系的角度来看，通缩就是需求不足。而且就中国而言，这还是一种长期的制度性的需求不足，它是由中国的体制和文化决定的。中国历史形成的专制主义和腐败的大政府，长期打压民营经济和企业家，打压普通人的消费能力，所以中国的需求必然是不足的，必然是一个长期通缩的情况。

更严重的是，现在中国进一步陷入了所谓的通缩螺旋。它其实来源于叫做通胀螺旋（Inflationary Spiral: 指物价上涨和工资上涨相互促进、循环上升的现象，形成恶性循环）的概念。所谓的通胀螺旋，原本是中华民国时代的经济学家和银行家张公权在《中国的通胀螺旋》这本书中提出的概念。他认为通胀的过程会自我加强，例如工资上涨推高物价，物价上涨又进一步推高工资，如此形成了一个自我加强的恶性循环。

实际上，通缩也遵循类似的逻辑。今天中国的通缩螺旋，可以用这个示意图来直观呈现：

1. 外部需求锐减： 由于中美贸易战，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地位不复存在，外部订单需求大幅减少。
2. 输入性通胀消失： 梁家河皇帝登基后，他打压市场经济、打压房地产，使得中国连输入性通胀也完全消失，扯掉了最后的遮羞布。这造成了市场环境不断恶化。
3. 资本撤离与失业降薪： 市场环境的恶化导致资本撤离。最近几年，无论是中国的内资还是外资，都在加速撤走，许多工厂关门倒闭。这造成普通人收入减少，面临失业、降薪的风险。
4. 购买力下降与生产萎缩： 收入减少后，人们对商品的购买力就会降低，倾向于少购买商品，或购买更便宜、更劣质的商品。
5. 悲观预期与市场恶化： 受到需求降低的影响，生产也会降低，这进一步造成了更悲观的心理预期，又回到了循环周期的原点，造成市场进一步恶化。

很显然，现在的中国经济已经进入了这样一个不断自我加强的通缩循环逻辑。我们不要去看表面上人民币的超发和贬值，那不是最为重要的因素。关键是要从供需关系来看，中国毫无疑问需求严重不足，进入了严重的通缩螺旋。这就像人在河里游泳时，被卷入了吸附力极强的河流漩涡当中一样，这个人基本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挣脱出来，最后就是被卷入河底成为水鬼。

中国的通缩螺旋也是一样。由于中国的通缩具有长期的制度性基础，所以它的吸附力非常强。之前中国经历的全球化、世界工厂外部订单乃至房地产泡沫，其实都算是河流中的各种救生圈，勉强让中国不至于被完全吸入到通缩螺旋的激流当中。现在所有这些救生圈都没有了，那么中国经济的结局也就注定了。

最后一个问题：通缩螺旋的终点是什么？实际上，我们看一下古罗马的衰落就知道答案。通缩螺旋、经济萧条最终的终点就是国家解体、改朝换代。当然，改朝换代的方式有非常多种，其中有一种就是国家严重衰落之后被外族侵略，就好像罗马最后的结局一样，罗马灭亡于蛮族部落的侵略。那中国大概也会走这样一条道路，到时候就是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所以经济衰落只是悲惨结局的第一步。

因此，通缩还不是最坏的情况。通缩之后，缩无可缩的时候才是最差情况。从这个角度来讲，中国人反而应该感谢通缩、珍惜通缩。能够通缩，说明整个政治经济的局势还没有走到最后一个阶段，还没有到最惨的情况。所以最后奉劝中国人一句：能通缩是福，且缩且珍惜。等到最后缩无可缩的时候，才是死到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