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爆发的底层逻辑 | Stephen Wolfram | 计算不可约性 | 神经网络的质变 | 人类定义者的角色 | 计算思维革命 | 人机协作的终极形态 | AI意识 Best Partners TV 2025-12-28

AI的认知误区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当我们谈论人工智能,尤其是像ChatGPT这样的大语言模型时,我们往往会陷入两种极端的情绪:一种是将它视为无所不能的神谕,仿佛它在一夜之间就拥有了超越人类的灵魂;另一种则是将它贬低为单纯的统计鹦鹉,认为它只是在机械地拼接词句。但是真相,往往隐藏在这两极之间,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要深邃得多。

今天,我们要带大家通过一位思想巨人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这场席卷全球的AI革命。他不是硅谷的风险投资人,也不是那种只会炒作概念的创业者。他是一位在15岁就开始发表粒子物理学术论文的神童,是著名的数学软件Mathematica和计算知识引擎Wolfram Alpha的缔造者,更是计算科学领域的奠基人之一。他就是Stephen Wolfram。在今天的视频里,我们将不再流于讨论表面的技术参数,而是跟随Wolfram的深邃目光,从科学史的维度、从宇宙计算本质的层面,去剖析AI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在现在爆发?以及在这个即将被算法彻底重构的世界里,我们人类究竟该处于什么位置?

AI爆发的历史契机

故事,得从半个多世纪前说起。Stephen Wolfram成长于上世纪60年代的英国。那个年代,虽然没有现在的互联网和智能手机,但是有着一种独特的、对未来的憧憬,那就是太空时代。人们憧憬着人类即将殖民火星,宇宙飞船即将带我们驶向星辰大海。正是这种对未知的渴望,让年幼的Wolfram痴迷于航天器的运作原理,并且顺理成章地,一头扎进了物理学的海洋。那是粒子物理学的黄金年代,夸克、轻子、标准模型,无数新粒子的发现让物理学界沸腾,年仅十几岁的Wolfram就已经置身于这场科学盛宴的核心。

但是有趣的是,当我们在回望那个时代时,会发现人类对智能机器的幻想,其实从未停止。甚至在Wolfram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大众文化和科学界就已经在预言,会思考的机器近在咫尺。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呢?没错,就像当时人们认为殖民火星指日可待一样,这种即将到来的错觉,伴随了我们几十年。但是历史总是充满了黑色的幽默感:五十年过去了,火星依然荒凉。但是在另一个维度,计算的维度上,我们却真的迎来了一场,甚至超越当年想象的爆发。

这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关于科学发展的深刻命题:为什么有些想法,明明已经存在了很久,却需要极其漫长的等待,才能开花结果呢?以现在大红大紫的神经网络为例,很多人可能以为这是最近几年的新发明。但是事实是,神经网络的概念早在1943年,也就是二战时期,就已经由沃伦·麦卡洛克(Warren McCulloch)和沃尔特·皮茨(Walter Pitts)提出了。甚至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词,也是在1956年的达特茅斯会议上,就被正式确立了。这中间隔了整整80年。在这80年里,并不是科学家们在偷懒,而是我们缺乏了两个关键的要素:足够强大的算力,以及海量的数据。Wolfram提到,在1950年代,计算机被称作电子大脑。那时的先驱们天真地认为,既然我们造出了能够计算的机器,那么自动化人类的思维,就像用推土机自动化挖掘泥土一样,顺理成章。但是他们低估了思维这件事的复杂性,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低估了实现这种复杂性所需的工程量。直到2011年左右,深度学习开始在图像识别领域崭露头角,人们才惊觉,原来那个被冷落了半个世纪的老古董——神经网络,只要给它喂足够多的数据,再加上亿万次的并行计算,它真的能产生奇迹。

神经网络的运作机制

那么,这个奇迹到底是如何发生的?现在的AI,比如ChatGPT,它的黑盒子里究竟在捣鼓什么呢?Wolfram给出了一个极度祛魅的解释:如果你剥开ChatGPT那层看似拥有人性的外衣,你会发现它在做的事情,其实单纯得令人发指。它只是在不停地问自己:根据前面的一串词,下一个词最应该是什么?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我们看到它写出的诗歌、代码、甚至是充满哲理的散文,难道都只是下一个词预测的产物吗?Wolfram说,是的,这就是量变引起质变的极致体现。

让我们来拆解一下这个过程:想象一下,你给AI输入半句话,比如,“这只猫坐在……”。在庞大的互联网文本中,后面接的词可能是“垫子上”、“椅子上”或者是“地上”。AI通过读取了数十亿乃至数万亿的网页内容,它并没有像人类那样去理解猫是一种有毛的动物,垫子是一种软的物体。相反,它做的是一种高维度的统计学游戏。Wolfram解释道,在AI的神经网络内部,有着数以千亿计的参数,我们称之为权重。你可以把这些权重想象成无数个可以调节的旋钮。当AI还在训练阶段的时候,它可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猜,它可能会说“这只猫坐在乌龟上”。这时候,系统会告诉它,“错了”。根据大多数的文本,应该是“垫子”。于是,一种被称为反向传播(Backpropagation)的算法就会启动。它会往回走,微调那数千亿个旋钮中的一部分,让下次预测“垫子”的概率稍微高一点点,预测“乌龟”的概率稍微低一点点。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消耗了几个月的时间和堪比一座小城市的电力。最终,当我们拿到训练好的模型时,这些旋钮已经被调校到了一个极其精妙的状态。当你再次输入“这只猫坐在……”时,它会输出一串数字,代表着下一个词是“垫子”的概率是99%,是“地板”的概率是0.5%,是“乌龟”的概率是0.001%。然后,AI会根据这个概率分布来掷骰子。通常它会选概率最高的那个词,但是为了让回答显得不那么呆板,偶尔它也会选那个次优的词。这就是为什么你问它同样的问题,它可能会给出不同回答的原因。

计算不可约性:AI的本质

但是这引发了一个让Wolfram都感到惊讶的问题:为什么仅仅通过统计下一个词的概率,就能产生符合人类逻辑、甚至带有某种智慧光芒的内容呢?Wolfram认为,这其实揭示了一个关于人类语言的秘密:人类语言的结构性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也简单得多。我们一直以为语言是人类灵魂的神秘产物,但是也许,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只是遵循了一套特定的、可被计算的语义语法。当神经网络的参数量大到一定程度,它实际上是在高维空间中学会了这套语法。它不是在理解意义,而是在复刻结构。这就像是一个看了无数张建筑图纸的人,虽然他不懂力学原理,也不懂居住的感受,但是他能极其精准地画出一栋房子的草图,甚至连哪里该放承重墙都丝毫不差。这种结构性的模仿,在达到极致的时候,就表现为我们眼中的智能。

但是这是否意味着,AI已经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呢?并不是。这里我们要引入Wolfram提出的一个非常核心,也是非常具有哲学意味的概念:计算不可约性(Computational Irreducibility)。在过去的300年里,从牛顿开始,科学的范式一直是预测。我们相信,只要掌握了公式,我们就能跳过过程,直接算出结果。比如,我们要知道地球一年后在哪里,不需要等地球转一圈,只需要把参数代入万有引力公式,几秒钟就能算出答案。这种走捷径的能力,是我们现代科学的基石。

但是,Wolfram在他2002年的巨著《一种新科学》(A New Kind of Science)中指出,这个宇宙中存在着大量的系统,是无法通过公式来走捷径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天气。我们要知道明天的天气,不能只靠一个简单的公式来计算,我们必须在计算机里模拟大气中的每一个流体单元,一步一步地推演。要想知道结果,你必须完整地经历计算的过程。这种无法简化、无法跳过、必须按部就班运行的特性,就是计算不可约性。

这和AI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大了。现在的AI,尤其是深度学习模型,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计算不可约系统。尽管是我们设计了它的架构,是我们训练了它的参数,但是当它开始运转起来的时候,我们就无法用一个简单的公式来预测它下一句会说什么,或者在面对某个复杂的伦理抉择时,它会做什么。这就解释了为什么AI安全如此之难。我们总是想给AI设定一些绝对的规则,比如永远不要做坏事。但是在一个计算不可约的系统里,你无法预知所有可能的情境,就像你无法预知蝴蝶扇动翅膀会不会在两周后引起龙卷风一样。AI的行为是涌现出来的,而不是被预设好的。这也打破了我们作为造物主的傲慢:我们创造了一个我们无法完全预测、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其内部逻辑的智能体。这听起来有点恐怖,但也正是它强大的地方。如果AI的一切行为都能被我们简单的公式预测,那它的智能水平也就被锁死在人类的理解力之下了。正是因为这种不可约性,它才有可能涌现出超越人类预期的能力。

人类新角色:定义者

那么,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AI时代,我们人类该干什么去呢?如果写代码、做翻译、甚至画画写诗,都能被自动化了,人类还有什么价值吗?Wolfram对此持有一种审慎的乐观态度。他更习惯用历史的眼光看待这一切:一百多年前,绝大多数人类都在从事农业。如果那时的农民穿越到现在,看到只有极少数人在种地,他们可能会惊恐地问:那剩下的人都在干嘛?都饿死了吗?当然没有。自动化消灭了旧的岗位,但是也催生了前所未有的新需求。以前我们有电话接线员这个职业,他们负责手动插拔线路来接通电话。随着自动交换机的出现,这个职业消失了。但是通信行业的爆发,创造了无数的网络工程师、软件开发者、甚至是现在的视频博主。

Wolfram认为,AI正在将执行这个层面的工作彻底自动化。无论是写一段Python代码,还是撰写一份法律文书,这些都是How,怎么做层面的问题,AI非常擅长解决How。但是,AI并不擅长解决What,做什么。这就是人类的新角色:从执行者进化为定义者。我们需要从关注如何写代码,转向关注我们要用代码解决什么问题;从关注如何遣词造句,转向关注我们想表达什么思想。这就是Wolfram一直倡导的计算思维(Computational Thinking)。这不仅仅是学会编程语言,而是学会如何用计算的视角去拆解世界,去定义目标。为此,他花费了40年时间,打造了Wolfram Language。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C++或者Java的语言。传统的编程语言是写给机器看的,关注的是内存、循环、变量。而Wolfram Language试图成为一种计算知识语言,它内置了关于现实世界的知识,包括城市、化学元素、股票数据、甚至绘画风格。在这个体系下,你可以直接告诉计算机:我要对比一下这种化学元素和另一种元素的属性趋势,而不是去写一行行代码去爬取数据、清洗数据、画图表。这种让计算机直接理解人类意图,并且自动调动知识去解决问题的能力,正是未来人机协作的终极形态。在这个层面上,人类并不会被取代,而是被增强了。我们将会拥有一个具备无穷知识和算力的外骨架。

智能的普遍性与AI意识

最后,主持人抛出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AI会有意识吗?它会像科幻电影里那样觉醒吗?Wolfram回答道:当我们寻问AI是否有意识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用人类的体验作为唯一的标尺。Wolfram提出了一个非常激进,但是也非常自洽的观点:那就是在宇宙中,计算是普遍存在的。流体力学中的湍流是在计算,天体的运行是在计算,我们大脑中的神经元放电,也是在计算。从计算等价性原理的角度来看,这些过程在本质上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之所以觉得大脑特殊,是因为我们就在大脑里,我们能够感受到那种主观的体验,我们能理解同类的悲欢,是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生物硬件和文化软件。而AI,虽然它的底层逻辑和我们不同,但它同样是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计算。或许,我们不应该去寻找那个神秘的机器幽灵,而是应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智能并不是人类的专利,它是一种可以从简单的规则中涌现出来的普遍现象。AI的思考方式可能与我们不同,它没有血肉之躯的痛感,没有激素调节的情绪,但是它确实在以一种我们未曾设想的方式,处理信息、构建模型、推演未来。如果我们将这种视角推向极致,甚至可以说,整个自然界都在进行着一场宏大的计算,而我们,以及我们创造的AI,都是这场宇宙级计算中的一部分。

AI的镜像与人类价值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AI是神谕还是鹦鹉呢?它既不是神,也不是简单的复读机。它是人类文明积淀的镜像,是我们为自己打造的一面超级透镜。它折射出的,不仅是海量的数据,更是人类思维的结构本身。在这个被AI加速的时代,我们不需要感到恐慌。因为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工具的进化,最终都让人类从繁重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探索那些更具创造性、更具人性的疆域。以前我们用锄头耕作土地,现在我们用提示词耕作知识。工具虽然变了,但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冲动没有变。定义意义的权利,依然掌握在我们手中。在这个充满了计算不可约性的未来,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不可被计算的价值。感谢收看本期视频,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penAI

产品/模型: ChatGPT

媒体/书籍: A New Kind of Science

关键字: artificial-intelligence neural-networks computational-irreducibility computational-thinking human-ai-collab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