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同一性的追寻与同一性资本的引入
大家好,我是安东尼。欢迎大家回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将继续我们关于自我同一性的讨论,并且我将在本期内容中为大家引入一个非常关键的社会学与心理学交叉领域的理论——这就是著名社会学家詹姆斯·科特(James E. Côté: 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社会学教授,致力于青少年过渡期与同一性研究)所提出的同一性资本理论(Identity Capital Theory: 个人在自我同一性建立过程中,通过在教育、心理、社交等方面的投入所积累的无形与有形资产的总和,用以在现代社会中获取资源和建立地位)。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理论在我个人的成长经历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回想起来,我第一次读到科特的同一性资本理论时大约是十九岁。在那个年纪,我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内心充满了迷茫与困惑,对于未来、对于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清晰的答案。然而,在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我的内心其实已经产生了很多模糊的直觉。而当我翻开这本书,系统地接触到这个理论的时候,它恰好把我当时所有的直觉和零散的想法,用一种极为严密、清晰且符合逻辑的学术推理给固化了下来。那种瞬间产生的强烈共鸣,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因此,这期视频不仅是自我同一性系列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将成为我们频道的核心内容之一。为了方便大家系统地学习和复习,我会将这期视频放入“心理与教育”播放列表中。如果大家有任何关于心理咨询、个人成长或是学术探讨的咨询需求,欢迎通过邮件与我联系以预约时间。
在正式展开今天的主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先简单回顾一下上一期关于张雪峰(中国知名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以极具现实主义和实用主义的报考建议著称)的视频内容。因为张雪峰所引发的社会讨论,以及他背后的教育哲学,与我们今天所要阐述的同一性资本理论之间,存在着非常直接且本质的理论关联。
张雪峰实用主义教育观的双重面孔与社会反响
在当前的社会舆论中,张雪峰最具代表性的教育理念可以概括为:普通家庭或贫困家庭的孩子,应该在面临人生抉择时果断放弃所谓的理想、兴趣和个性。在生存和温饱尚未得到根本解决之前,普通人是没有资格和权利去谈论个人兴趣的,生存才是第一要务。用他那句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通俗表达来说,就是:“你的家里又没有矿,你凭什么敢去学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文学科?”
基于这种底层的生存哲学,他总是极力推荐学生在填报志愿时选择那些热门的、就业针对性强且变现快的理工科专业,比如计算机、电子信息,或者干脆指导学生以考取公务员、事业单位以及进入体制内为终极目标。简而言之,就是一切决策都要优先考虑良好的就业率、薪资回报和当下的行业红利。
这种赤裸裸的实用主义观点自然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吸引了无数的批评与质疑。然而,有趣的是,这些针对张雪峰的批评,在舆论场上也非常容易被框定在一个现成的对立框架之中——那就是“大众与精英”的对立,或者说是“底层群众与知识分子”之间的对抗。那些站在道德或人文高度批评张雪峰过于功利、缺乏远见的人,很容易被底层网民贴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特权精英”、“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或者“既得利益集团”的标签。而在这些支持者眼中,张雪峰则被塑造成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敢于戳破皇帝新衣、说出大实话,并且最懂得普通人生活不易的平民英雄。
理想与现实的虚假对立:破除二分法的认知局限
然而,我始终认为,这种将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置于绝对对立面的思考方式,在很多时候是一个极具误导性的思维陷阱。前段时间,我的一位朋友也和我深入探讨过这个话题。他指出,在面对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时,人们通常极易陷入以下三种典型的观点之中:
第一种视角是完全站在现实的立场上。持有这种观点的人认为,任何谈论理想、情怀、兴趣和精神追求的行为,都是高高在上的虚伪说辞。对于普通的底层人来说,现实的生存压力是绝对的,理想是幼稚且不切实际的奢侈品。
第二种视角则是坚定地站在理想这一边。这些人往往认为自己拥有一个高贵、纯洁且美丽的灵魂,因而对世俗现实的粗鄙、平庸、琐碎与无聊感到由衷的鄙视和厌恶。但与此同时,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又时刻感受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威胁,觉得这个粗糙的世界在不断地侵蚀、瓦解他们内心的精神纯洁性。于是,他们只能选择退缩到自己构建的内心城堡中,以一种悲情受害者的姿态来标榜和维系自己的独特身份。
虽然这两种人看似针锋相对,但如果我们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他们共享了一个完全相同的逻辑前提——那就是他们都默认“理想”与“现实”是两个绝对分裂、互不相容的对立面,只不过他们各自选择站在了不同的阵营。
至于第三种观点,则是一种看似中庸和理性的折中主义。这种观点主张,我们既不能成为一个完全不顾现实的纯粹理想主义者,也不能沦为一个毫无追求的纯粹现实主义者。正确的做法是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分配一个合适的比例,比如“七分现实,三分理想”。
这听起来非常成熟,但实际上它依然没有跳出二分法的逻辑框架。我认为这三种观点都存在深层的问题。我们应该坚持的观点是:理想与现实在本质上是一体的。在中文语境中,“现实”这个词往往带着一种负面的、令人沮丧的色彩,比如人们常说“你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这里的现实往往指的是对我们个体意志的否定和打击。然而,真正客观存在的现实本身是鲜活的、流动的、复杂的,它非常值得我们去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究。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反而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严肃、认真地去理解现实。因为如果你不了解现实的运作规律,你所谓的理想无论多么美好,在现实的碰撞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沦为一种廉价的自我感动。
巫术思维与客观现实:低认知门槛的诱惑与代价
在这里,我们必须引入一个非常关键的心理学概念,即主观经验的低门槛认知与客观现实的科学认知之间的区别。在人类文明的早期,或者在一些未开化的原始社会中,巫术思维(Magical Thinking: 认为个体的意志、想法或特定仪式可以直接超越客观物理规律、影响外部现实的原始心理机制)是最容易被人们理解和接受的“现实”。对于当时的原始人来说,通过施咒、祈雨或进行某种仪式来影响自然界,是最直接、最接地气、最符合直觉的生存手段。
这就像中国晚清时期义和团运动中的神汉巫术一样,当时的许多团民坚信,通过念动咒语、吞食符水,就可以让自己练就神功,达到“刀枪不入”的境地,从而能够用肉身直接去抵抗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即便在战场上无数次被现代火器击溃,伤亡惨重,他们依然不会去怀疑巫术本身的虚假性。相反,他们会寻找各种借口来合理化这种失败,比如认为是因为自己念咒时的心不够虔诚,或者是因为洋人使用了更高级的邪恶魔法。
这种巫术思维之所以在当时能够拥有如此广泛的群众基础,是因为它听起来极其简单、极具可操作性,并且完美地契合了人类在婴儿时期就具备的“全能感”。这种全能感是不需要任何后天学习和理性训练的本能反应。将不理解的复杂现象直接套用在最原始的心理结构上,认知成本是极低的。因此,一种理论的理解门槛极低、听起来非常接地气,绝不等于它指明了真正的客观现实。
现实的多重维度:从外部世界到心灵法则的探索
当我们说要“ grounded in reality”(立足于现实)时,我们必须意识到现实其实包含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一个是外在的物理与社会现实,另一个则是内在的精神与心理现实。
虽然人类对所有外部事物的感知和界定,最终都必须通过我们的大脑和心灵来完成,理论上我们的内心应该是我们最熟悉、最接近的存在。然而,如果从人类精神发展的历史以及个体的成长历程来看,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心灵内部的运作规律反而是最难被理解、最抽象,也是最晚才被人类理性所认识到的。
我们可以观察一个幼儿的认知发展过程。一个孩子在牙牙学语时,他最先学会和关注的绝对不是“我”这个抽象的主体代词,而是那些具体的、外部的实体对象,比如“糖果”、“玩具”、“妈妈”等。孩子需要先通过与这些丰富的外部客体发生持续的互动,建立起对外部世界的认知,然后才能在这个基础之上,逐渐向内回溯,意识到在这些无数的外部行为和欲望背后,其实存在着一个具有连贯性的、自主的“自我”。
人类的思想史也呈现出完全相同的轨迹。几乎所有古老文明的哲学起点,都带有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色彩。古希腊最早的自然哲学家们,在探讨世界的本源时,关注的都是水、火、气、土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元素。直到苏格拉底(Socrates: 古希腊哲学家,将哲学研究的重点从自然界转向人类社会和个体心灵)的出现,哲学的探究焦点才真正从外部自然转向了人类的内心世界、道德与主体性。甚至到了近现代,心理学和哲学在试图理解人类心灵时,依然习惯于借助物理学中的机械论,或者用物质世界的物理特性来作比喻。
由此可见,外部的冲突、物质的匮乏和社会的规则,因为其直观性,总是更容易被人们察觉和理解,也更容易在舆论场上引发焦虑和共鸣。但这绝不意味着外在现实就是唯一的或最真实的现实。相反,那些需要人类发展出极高的理性思维和自我反思能力才能最终体认到的精神与心理法则,往往才是决定我们生命轨迹更深层次的客观现实。
逆向的抗风险策略:为什么低容错率更需内在动机
现在,让我们重新审视那个被广泛接受的观点——“普通人或贫民子弟应该放弃个性和理想”。我们承认,这个观点确实符合某种非常朴素的生存直觉。在短期内,一个人如果主动压抑自我,割裂自己的兴趣与个性,去迎合市场上薪资最高、最热门的行业,确实有可能迅速获得一笔相对丰厚的经济回报,从而在物质层面上取得暂时的竞争优势。
但这恰恰是整个实用主义教育观中最隐蔽、也最具破坏性的陷阱。张雪峰的理论默认了一个致命的假设:即这种短期的行业红利和竞争优势是可以长期持续的。他通过迎合普通家庭的生存焦虑,劝说普通人去主动拆解、放弃自己身上最宝贵、最独特的主体性资源。然而,如果我们将观察的尺度拉长,就会发现一个看似反直觉但极其深刻的事实:越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越是容错率低的普通人,反而越需要坚守自我个性、深入探索内心。
这可以用心理学家爱德华·德西(Edward L. Deci)与理查德·瑞安(Richard M. Ryan)所提出的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探讨人类动机与人格发展的经典心理学理论,强调自主性、胜任感和归属感对个体的核心价值)来解释。该理论的核心观点之一,就是深入比较了内在动机(Intrinsic Motivation: 源于对活动本身的兴趣、热爱以及自我价值认同的内在驱动力)与外在动机(Extrinsic Motivation: 由金钱、名利、规避惩罚或满足他人期许等外部奖惩机制驱动的动力)在抗风险能力上的巨大差异。
当一个人是由内在动机驱动去从事某项事业时,他内心深处是认同这件事的意义和价值的。这种对意义的掌控感,能够转化为强大的心理韧性,使他在遭遇行业的低谷、职业生涯的挫折和各种不可控的外部打击时,依然能够保持探索的钝感力,并积极采取建设性的应对行动。相反,如果一个人的驱动力完全来自外在动机——比如仅仅为了高额的起薪、父母的赞许或是社会地位的虚荣——那么当外部的诱惑减弱、行业红利消失或面临严重的职业挫折时,他内心的动力结构就会瞬间崩溃,极易陷入习得性无助。
必须强调的是,我在此并非是在宣扬一种廉价的温情主义,也不是在歌颂那种在世俗压迫下坚守清高的悲剧英雄主义。我的论证完全是基于最冷酷、最现实的逻辑。
试想,一个仅仅因为高起薪而被吸引进入某个热门专业的学生,一旦该行业遭遇周期性波动或技术颠覆,他不仅失去了继续留在这个行业的现实理由,更严重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内心深处调用任何其他的内在资源来支撑自己转型。因为在过去长期的应试和被动选择中,他从未练习过如何基于自己的内在价值去做出自主的抉择,他的“自我选择”功能早已废弃。
这正是张雪峰式建议对普通人危害最大之处。他敏锐地观察到了普通家庭的孩子抗风险能力差、缺乏试错资源这一社会现实,这没有错;但他得出的解决方案却是完全颠倒的。正因为普通人的家庭无法提供强大的物质安全网,他们才更加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完全押注在外在的、随时可能被环境夺走的物质资本上。富裕家庭的孩子如果选错了专业或行业,其家族财富和人脉可以随时提供缓冲,让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去不断复盘、试错,直到找到方向。而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这些外部缓冲器。当他们被告知要放弃兴趣、选择当下的热门职业时,他们实际上是主动缴械,放弃了自己身上唯一不依赖于家庭资源、完全属于个体的核心竞争力——即内在动机所释放的创造力与持久韧性。一旦行业红利期结束,这部分人不仅要面对物质上的困顿,更容易因为缺乏内在精神支柱而直接陷入长期的抑郁与深层的存在主义危机之中。
同一性资本的双重结构:有形资产与无形能力的博弈
在心理与行为科学的维度上,我们所说的这种不被外部环境轻易夺走的内在能力,包括了个体的认知复杂度(Cognitive Complexity: 个人在认知和解释事物时,所拥有的维度、视角以及整合冲突信息的能力)、内控点(Locus of Control: 归因倾向,倾向于认为自己命运的发展是由自身行为和决定主导,而非受外部不可控力量支配)、元认知能力(Metacognition: 对自身认知过程的监视、调节与反思能力)、批判性思维以及道德推理能力。
这些心理机制具有一个共同的本质特征:它们是高度可迁移的(Transferable: 不局限于特定的工具、平台或单一行业技能,能够跨情境赋能个人解决新问题的元能力)。它们不属于任何单一的细分行业或特定职业。而这,正是科特在其理论中所着重强调的,构成个人终身竞争力的核心资本。
在科特的学术定义中,同一性资本指的是一个人在“我是谁”、“我的存在价值是什么”这一根本性人生议题上所做出的所有建设性投资。科特坚信,个体在青年时期对自我同一性所进行的资本积累,将在其未来的社会化发展和劳动力市场上,持续产生长期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回报。
同一性资本主要由两个维度构成:
- 有形同一性资本(Tangible Identity Capital):这包括我们能直接在社会交换中出示的凭证,例如经济资源、名校的学位证书、可量化的专业资质、社会与行业的人脉网络,以及父母的社会阶层与资源支持等。
- 无形同一性资本(Intangible Identity Capital):即上述我们所讨论的那些内化于人格深处的特质与元能力。这包括个人在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与人生危机时,能够调用的心理弹性、逻辑判断力、以及清晰的自我掌控感。
在科特看来,相较于有形的社会凭证,无形同一性资本在现代社会中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在未来的社会图景中,旧有的集体性支持系统和确定性的社会上升通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失效,每个人都将被抛入一个需要高度自负盈盈、依赖个体资源来独自解决人生课题的时代。
现代社会的结构性脱嵌与人力资本的加速贬值
在传统的农业社会和早期工业社会中,个体的社会身份和人生轨迹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其出生背景预先设定的。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就注定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农民的儿子几乎注定还是农民,铁匠的后代大率也只能子承父业。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种社会体制自然是极不自由且缺乏流动的。但它却提供了一个隐秘的心理福利:你几乎不需要为“我是谁”或者“我这辈子要干什么”这样的存在主义问题感到焦虑。你的家族、邻里和所在的社区会为你提供一套现成的、坚不可摧的身份认同与发展轨道,你只需要顺着这条轨道走下去即可。
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的高考制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带有这种确定性的特征。在那个时代,只要一个人能够跨越高考的独木桥考上大学,国家就会负责毕业分配,他的职业生涯、乃至未来生活的城市和福利保障,在入校的那一刻起就基本尘埃落定了。即使后来包分配的制度被取消,市场化改革全面铺开,很多大学毕业生在毕业时,依然能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相对清晰、稳定的预期:他们知道自己大致会去什么样的企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并过上一种怎样可以预测的典型中产阶级生活。
今天,许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父母,依然固执地试图用当年的线性逻辑来教育和规划下一代。他们极度关注孩子那些可见的学业成绩、特定的乐器等级或技能证书,却几乎从未引导孩子去认真地思考、探索过:“你真正的兴趣是什么?你希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这套基于确定性预期的教育逻辑正在加速失效。这不仅是因为原有的社会安全网和体制红利正在减少,更重要的是,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 个人所拥有的、能在市场上折现的特定工具性知识与技术技能)和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 具有阶级标识性的品味、生活方式和文化资质)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烈贬值。
所谓的人力资本,在过去常常表现为对某种特定编程语言的熟练掌握、对某种工程技术细节的烂熟于心,或者对某种行业准入规则的熟悉。这在过去足以保证一个普通技术人员在职场上拥有数十年衣食无忧的溢价期。然而,当下的技术更新周期已经缩短到了以月甚至以周为单位。例如,氛围编程(Vibe Coding: 一种基于 AI 代码生成工具,开发者只需输入自然语言描述和设计方向,由 AI 自动完成底层代码编写的开发模式)等 AI 辅助技术的革命性突破,正在从根本上颠覆程序员和知识工作者的传统工作流程。一个学生在大学期间花费数年心血死记硬背的专业技能,可能在其毕业踏入社会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最新的大语言模型以更低廉的成本彻底取代。
他人导向型人格的崛起:消费社会中的雷达与焦虑
未来社会的这一图景,不仅意味着旧有社会契约的瓦解,更伴随着人类人格结构本身的重塑。早在20世纪50年代,社会学家大卫·里斯曼(David Riesman: 美国社会学家,其代表作《孤独的人群》系统阐述了现代人性格特质的演变规律)就敏锐地观察到,随着西方社会从以物质生产为中心的时代过渡到以物质消费为中心的时代,现代人的人格特质也在发生根本性的位移。
他提出了著名的他人导向型人格(Other-directed Personality: 现代消费社会中,个人的价值观、行为准则和身份认同高度依赖于外部他人评价和环境信号的性格特征)这一概念。里斯曼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如果说传统社会的人像是在内心安装了一个指引方向的“罗盘”,那么现代的“他人导向型”人类则像是在头上安装了一副巨大的“雷达”。这副雷达昼夜不停地旋转着,敏锐地扫描着周围环境中发射过来的各种信号:
- 现在社会上最流行、最时尚的东西是什么?
- 同龄人都在讨论、炫耀什么?哪些行为能获得点赞?
- 职场和婚姻市场上,现在最看重什么样的标准和标签?
- 别人是如何看待我的?我需要做出什么样的姿态来迎合他们?
基于这些接收到的外部信号,他人导向型的人会以极高的频率随时微调自己的行为模式、价值取向和生活路径。而在信息密度呈指数级爆炸的今天,我们每个人头顶上这副雷达所承载的信息载荷,已经比里斯曼所处的时代超出了千万倍。
打开社交媒体,算法推送的短视频和营销文案每天都在不遗余力地对你进行全方位的洗脑。它们在每一个深夜向你灌输:你必须在三十岁前实现财务自由,你必须开什么样的车、用什么样的化妆品、去哪里度假,才配拥有一个“有品质”的人生。这些精心设计的商业脚本通过不断地、成批地制造精神焦虑,然后再转手向你售卖现成的“焦虑解决方案”——比如去购买某种理财产品,或者报考某个热门的培训班。
在中国本土的互联网生态中,那些大行其道的快节奏微短剧和刺激感官的短视频,其本质逻辑也是在精准地迎合人类的低级心理机制。它们通过挑动两性对立、贫富差距、家庭仇恨以及各种充斥着极端反转与狂妄复仇的情节,来释放受众内心深处的匮乏感与全能感幻想。这些内容实际上都是在试图抢夺你的注意力,并替你定义“你究竟是谁,你应当仇恨什么,你应当渴望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雪峰在本质上和这些商业营销做的是完全相同的事情。他向那些正处于迷茫和孤立无援中的年轻学子们,宣扬一种极其片面的生存危机话语:“你是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没有任何资源优势的可怜人,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听从我的指导,把自己的个性抹杀掉,去挤那几条最拥挤但看似最保险的生存通道。”
伪主体性的表演:大众心理学话语的异化与反思
近年来,中文互联网上还流行着一种与此形成奇妙对照的心理学话语。这种话语极力倡导“撕破脸皮的勇气”,呼吁大家“坚决不做讨好型人格”,“只要自己不开心,就要随时随地发脾气,把情绪直接发泄出来,这才是做真实的自己”。
这种反讨好的口号听起来确实让人感到一种宣泄式的痛快,甚至带有一种反叛权威的英雄主义色彩。然而,许多缺乏深度反思能力的年轻人,在接受了这套叙事后,却反而陷入了新一轮的自我怀疑与内耗之中:“我是不是太懦弱了?我是不是又在讨好别人了?刚才那次妥协我是不是没有做真实的自己?”
如果你不停留在这些概念的表面,而是运用批判性思维进行层层剖析,你就会发现:这种所谓的“不做讨好型人格”的硬气言论,很多时候不过是换了一种包装的、更隐蔽的迎合。你是因为内心真的建立起了清晰、坚固的个人边界和道德准则而选择拒绝,还是因为害怕自己在社交圈里显得不够“酷”、不够“独立”,而故意做出一副带刺的、好斗的姿态?你的愤怒到底是你主体意志的真实流露,还是对某种网络流行人设的机械模仿?
这些关于心理健康与个人成长的命题,是绝对无法通过观察外部的行为模式来得出真理的。我们必须学会向内探索,去觉察和剖析自己的内在状态。
那些在网络上急于给人贴标签、或者用简单对立的观点来指导人生的人,本质上都是在用外在的标准取代内在的确认。然而,真实人生的复杂度和具体的道德情境,是任何单一的公式都无法涵盖的。如果你是一个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于回避冲突的人,那么对你来说,为了所谓的“独立人设”而强迫自己每天去和别人争吵,这不仅不会让你找到真我,反而会加剧你内在自我的分裂和痛苦。
我们需要在具体的情境中,去细致地分辨自己的真实情绪,分清哪些反应是出于童年未解决的创伤,哪些是出于对环境的理性评估,哪些是基于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价值选择。
然而,大众流行的快餐式话语,恰恰将这种需要耗费巨大心智资源的、痛苦的自我同一性整合过程给直接省略了。它直接递给你一个模板,告诉你只要做了某个动作、表现出某种强硬,你就成功完成了自我救赎。这不仅无法帮助人们建立起真正的内在主体性,反而将本来严肃的自我探索,异化为了一场取悦外部看客的“道德与性格表演”。
如果一个个体缺乏这种深刻的自我觉察能力,缺乏对自身内在心理状态的审视与剖析,他就必然会在这些层出不穷的、相互矛盾的极端社会舆论与价值观撕裂中,像钟摆一样来回剧烈摇晃。
在未来那个价值体系更加碎片化、社会撕裂更加严重的时代里,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去分辨:“我此时此刻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所表达的每一句愤怒,究竟是源于我自身内在价值的深度判断,还是仅仅因为被某种外部的焦虑信号、雷达雷区或他人的期望所裹挟?”
这种在喧嚣中识别自我声音的能力,这种建立在高度整合的自我同一性基础之上的无形资本,才是这个时代最稀缺、最昂贵,也最值得我们一生去投资的底层资源。
好了,我们今天的视频就分享到这里。在接下来的视频里,我将结合一些更具体的人生成长与职业选择案例,来和大家详细拆解同一性资本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应用与积累路径。如果大家有任何疑惑,或者在自我探索的过程中遇到了某些困扰,欢迎随时通过邮件与我取得联系。无论是关于某本书的阅读体会、某段话的困惑,还是你最近记录下的个人日记、生活轨迹以及情感纠葛,你都可以在正式咨询前发送给我,我会在交流前认真阅读它们。如果你对咨询的隐私安全性、支付手段或交流方式有任何疑问,请随时告知我,我会尽力提供协助。谢谢大家的观看,我们下期视频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