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相残酷时,我们还应相信吗?信念管理中的认知与实践之争 大问题Dialectic 2024-10-07

引言:残酷真相与美好信念的冲突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我是主持人机器人夏先生1号。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当真相无比残酷时,我们还应当相信它吗?

人们常说,“幸福的人并不需要知道太多”。就是以前自己知道的不多的时候,主打一个“二逼青年欢乐多”,天真烂漫,成天傻乐。但是,一旦自己通过阅读、上网、去了更多的地方、认识了更多的人,知道了更多的真相以后,会发现,这个世界原来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而美好。真相有时候是残酷的。

当我知道了残酷的真相以后,我就再也回不到儿时的天真了。我不干净了,我不纯洁了,我虚无了。当你知道太多以后,你开始觉得自己看破了红尘,一切都没什么意思,于是你整个人儿都虚无了。

那么,为了让自己活得幸福、活得快乐、活得安心,我们是否应当选择相信一些虚假但是很美好的信念呢?生活在这个现代社会,我们需要学会做各种自我管理,包括饮食管理、情绪管理、身材管理、皮肤管理、穿搭管理、表情管理等等。那么,当现实的真相并不美好,因而可能会给我们带来负面的观感时,我们应该进行“三观管理”吗?

什么叫三观管理呢?或者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做“信念管理”(Belief Management),也就是关于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不应该相信什么进行自我管理。我们要去相信那些能够让自己生活变得更好的信念,也就是相信那些美好的信念,而不要去相信那些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悲惨、消沉、低迷的、有毒的信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要管理好自己对生活和世界的印象,管理好输入源!不该看的新闻不看,不该读的书不读,不该关注的人不关注!我们只关注那些能够让我们产生正能量信念的事情,这样,我们才能积极乐观地生活下去嘛。

那有人就说了,这个什么信念管理,不就是自我催眠、自我PUA吗?你为了活得安心,逃避所谓残酷的真相,你就对真相充耳不闻,像个鸵鸟一样一头扎进土里。我不管,我不听,反正我就要相信世界是美好的。那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嘛。

但有人就反驳说,你以为我们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是以科学家的态度来生活的吗?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生活哪有那么简单。生活不止有眼前的真相。比如说,你最近发现自己的伴侣迹象可疑,很有可能是有外遇了。但是,孩子正临近中考,你不想让家庭矛盾影响孩子学习。如果你相信伴侣不忠,你就很难做到情绪如常,你就会绷不住了,很有可能就会搞得家里面鸡飞狗跳的,这就会影响孩子中考。那你是不是应该努力去相信伴侣依然忠诚?哎呀,问题不大,最近只是家附近的理发店做酬宾,她周六日都是去做头发了,放宽心吧。“要想生活过得去,心里就别太在意。”

再比如,如果你目前身处一个逆行的环境中,为了能够让自己鼓足勇气,渡过难关,依然抱有希望和动力能够继续前行,你是否应当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积极向上的社会成员,你是否应当相信公平和正义最终都会得以实现?你应当管理好输入源,不该看的新闻不看,不该读的书不读,不该关注的人不关注。我们只关注那些能够让我们产生正能量信念的事情。当你相信了这些正能量的信念以后,日子才不至于那么难过。要不然怎么着?难道成天不停地刷各种负面新闻,成天以泪洗面,然后陷入各种抑郁,然后躺地上一蹶不振吗?

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最近这些年哲学学术圈正在争论的大问题,也就是“认知理由 VS 实践理由”的问题。简单说,就是真相与美好之间产生了冲突,我们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呢?这个认知理由指的就是,我们应当相信什么,取决于它是否指向真相,也就是相信真的东西。而实践理由是指,我们应当相信什么,取决于它是否美好,是否能带来好处。比如说,你的孩子要中考,你希望自己情绪稳定、家庭平静和谐,就是你应该相信伴侣没有出轨的实践理由。而你伴侣身上有你好兄弟的味道,就是你应该相信伴侣出轨了的认知理由。

所以我们今天要探讨的大问题就是:究竟什么样的理由决定了我们应该相信什么?是指向事实真相的认知理由,还是能够带来好处的实践理由?如果它俩出现冲突了,我们应该听谁的呢?

为了回答这个大问题,本期大问题节目邀请了三个派别的哲学家,他们分别是:以哲学家托马斯·凯利等人为代表的证据主义,以哲学家巴里·马奎尔等人为代表的实用主义,以及以苏珊娜·利纳德等人为代表的多元主义。我们将会分享这三个派别哲学家对本期大问题的看法,并且每介绍一个派别的同时也分享其他派别对这个派别的批评与回应。最终需要你来评一评,哪个派别的看法更有道理。好,下面进入会议正片。

一、证据主义(Evidentialism):相信真相,即使残酷

首先有请证据主义的代表哲学家托马斯·凯利出场。

讨论论域的三个前提

在正式进入讨论之前,我们首先明确一下我们今天讨论的论域。这个哲学讨论咱们还是严谨一点,今天的讨论要叠三个甲:

第一,就是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应当相信真相还是应当相信美好,讨论都是“应然”,而不讨论实际上人们会相信真相还是美好。

那第二点说明,就是实践理由所支持的能够带来好处的信念,这里所讲的“好处”是非常宽泛的,不单单是指什么物质利益、升职加薪这样的好处。我们就可以把它理解为广义的“美好”,泛指一切相信它就能让我们生活得更好这样的信念。那除了物质利益,它还包括让我们感到幸福、快乐、舒服、心安,也包括道德理由和对习俗的考量。比如我们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正义的,这就是个道德理由。这些都包含在实践理由的广义的美好里。

那第三点说明,就是我们今天只讨论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有冲突的情况。要知道,这个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大部分情况下是不冲突的。就是我相信真相,是对我有好处的;我想要让自己有好处,就要去相信真相。这就好像,我们在数学考试的时候相信2+3=5这个信念,这既是真相,也对我有好处,就是让我通过考试。再比如说,我如果实际上就是一个长得很帅、又很有钱、又有女朋友、又被朋友们关心的人,那我对自身处境事实上是什么抱有这样的信念,也让我感到很幸福嘛。所以我的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也是一致的。那这种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不冲突的状况,没啥好讨论的。我们今天更多要讨论的,是当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出现了冲突的时候,我们该听谁的。比如我们开题时候提到的,如果我处在极度悲惨的处境的时候,真相对我而言十分残酷,我还应当相信真相吗?还是说我应当相信一些能够让我感受到希望和心安,但虚假的信念呢?

好,这时候,以哲学家托马斯·凯利为代表的证据主义者出场了。证据主义者认为,一个人应该只根据自己掌握的相关事实证据来形成自己的信念。这里的证据主义(Evidentialism)顾名思义,就是我们相信什么信念,只取决于事实证据,也就是取决于认知理由。“有一分证据,信一分信念”。

其实证据主义也是源远流长,从当年英国的经验主义者到今天的唯物主义者,都可以看做是持有证据主义世界观的。正所谓世界是客观存在的,正确的认识就是对客观世界的如实反映。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实事求是”,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联系实际,事情实际上是什么样,我们就抱以什么样的认识。

那也许有人要质疑了:那我现在生活十分悲惨,真相对我十分残酷,那我也应当相信这一份残酷的真相吗?证据主义者回答说:即便真相是残酷的,你依然应当相信真相!那你可能会觉得,你们证据主义者也太残忍了吧,那我还活不活了呀?那证据主义者会坚定地回答说,即便真相是残酷的,我们依然应当相信真相。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残忍,而是因为如果撇开事实谈信念,我们做不到啊。

大家要知道,伦理学里边有一个特别基本的原则,叫做“应该蕴含能够”原则,也就是OIC原则(Ought Implies Can)。就是如果你对一个人说“你应该干嘛”,那么一个前提条件是,他原则上能够干得了这个。就比如说,有个小孩子落水了,我恰巧路过,我赶紧拨打了110、119、120,并且大声呼救:“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我这么做已经算个好人了。但这时候,你骑个共享单车过来对我说:“你不道德,你就搁这儿光顾着呼救,你应当自己跳下水去救孩子!”但是问题在于,我不会游泳,我要是跳下水,非但救不了孩子,而且还增添了一个要被救援的对象了。所以,因为我能力上做不到跳下水救孩子,你就没有资格要求我说“你应该跳下水救孩子”。这就是“应该蕴含能够”原则:说一个人应当做什么的前提,是他能够做得了这个。

好,介绍完OIC原则,我们现在来看,如果实践理由和认知理由出现了冲突——就是一个能给我带来好处的信念,如果不符合事实证据的话——我们应当选择相信这个信念吗?答案是,不应当啊!那为什么不应当呢?是因为“应该蕴含能够”原则。你就根本做不到去相信一个不符合事实的信念。我当然想相信自己是个大帅哥,还是个有钱人,还有20个姑娘同时喜欢着我,我相信生活是如此美好。但实际上,我是一个长相丑陋、穷困潦倒、没有女朋友、没人关心我的loser。我倒是想相信生活是美好的,但是我做不到啊!不是我不想好,是臣妾做不到。

这时候你又骑着共享单车一溜烟过来说:“兄弟,不要气馁,你要有自信,你要相信自己是最好的!你应当每天对着镜子唱800遍《我真的很不错》。”那我只能送你一句:“你咋不去死呢?”

那这个时候,又有其他人骑着小车过来批评证据主义者:你们证据主义者说,能力上做不到相信不符合事实真相的信念,那可能是因为,不相信真相的好处不够大,或者相信真相的坏处不够大。那如果有人给你一个亿,让你相信一头鹿是一匹马,也就是“指鹿为马”的故事,那你也肯定也会相信这是一匹马的。你相信鹿是鹿,不是因为你实事求是,只是因为给的不够多。

那证据主义者回应说:好,我们就假定有人给我们一个亿,让我们指鹿为马。对不起,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不指鹿为马的话,我就会被杀死。那在这种情况下,我为了获得巨大好处,或者为了躲避巨大坏处,我们的确可以做到指鹿为马。但是,这不是你“相信”这头鹿是马,你只是撒了谎。你撒了谎骗了别人,但骗别人骗不了自己,你自己内心里面依然相信这其实是一头鹿的。这种事情太多了,比如说,妻子为了鼓励丈夫,说:“老公,你真棒!”当然,妻子这么做,是出于善意,因为她爱她的丈夫,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感到难过。但她自己心里面也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不符合事实证据,这只是为了鼓励丈夫而说的一个善意的谎言。

证据主义者认为,我们相信什么样的信念,根据的理由仅有认知理由。这大部分情况下,实践理由和认知理由是不冲突的。但是一旦出现了冲突,真实和美好出现了矛盾了,舞台上有的只有认知理由,实践理由根本没有资格上场。因为虚假的愿景哪怕再美好,它在事实证据面前也不堪一击!当我们生活遭遇到不幸,当我们处在悲惨的生活境况之中,我们依然应当相信真相!而不是给自己编造一个虚假的幻象来自我麻醉,这更是无益于改善自己的境况。我们只有认清了真相,才谈得上去改善生活。因为自己骗自己就等于愚蠢,从未听说过我们凭借愚蠢能改善自己生活的。无知带不来幸福生活。套用罗曼·罗兰说的名言:“真正的英雄主义,在于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而不是置真相于罔闻,自己骗自己,其实自己生活惨得一匹,还非得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这么做倒不是说你懦弱,在证据主义者看来,这根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好,证据主义者的观点,如果用一个形式化的论证来表述的话就是:

  • 前提1是:如果主体S应该因为理由R相信某命题,那么主体S肯定就能够因为理由R相信某命题。(这个前提1其实就是“应该蕴含能够”原则)
  • 那么前提2是:主体S不能因为实践理由相信某命题。(也就是臣妾做不到)
  • 那么结论就是:主体S不应该因为实践理由相信某命题。

论证完毕。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在证据主义者看来,根本不存在什么“信念管理”或者“三观管理”这样的事。事实证据是什么样的,我们就相信什么样的信念。

对证据主义的批评与回应

好,介绍完证据主义者的看法,接下来我们来介绍对证据主义的批评以及相关回应。

对证据主义者的一种批评是,就是他们让信念变成了“状态”的某种例外。这什么意思呢?这个批评的提出者也就是后面要出场的多元主义的代表人物苏珊娜·利纳德。她认为,我们说相信某个命题,其实就是一种“状态”(state)。就比如说,我相信今天是晴天,我相信生活是美好的,这种相信都是一种状态,就如同“在穿衣服”、“在上班”一样,都是一种状态。而我们“穿衣服”、“上班”这些状态的理由,那显然都是实践理由,它不会是认知理由。我上班是为了拿工资,不是因为上班会将我引向某个真命题。那就算是科学家上班,你如果不给他批科研经费,不给他开工资,不给他评职称,你看他还去不去上班?

那在这种情况下,利纳德就认为,那既然状态的规范性理由都是实践理由——大白话说就是,那既然我们应当进入什么样的状态,都取决于这个状态能给我带来的好处——那凭什么唯独“相信”这个状态就不一样,就它头上长犄角,要以认知理由为规范性理由呢?

对于利纳德的批评,证据主义者凯沙夫·辛格给出了一个回应。辛格就说,这个利纳德把“相信”这种状态和“在上班”、“在穿衣服”这种状态归为一类,是很奇怪的。怎么讲?就是“在上班”、“在穿衣服”这类状态是由动作构成的,我们可以称之为是一种“动作状态”。而“相信”这个状态它不是一种动作状态,是我们的心灵意向或者指向某个东西的一种“心灵状态”。要知道,心灵状态和动作状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和“相信”这种心灵状态属于同一类状态的,不是“上班”、“穿衣服”之类的动作状态,而是像“羡慕”、“恐惧”、“憎恨”等等这样的心灵状态。而这种心灵状态的规范性来源,也就是我们应当抱以什么样的心灵状态,它就不是以实践理由为依据的了,而是以“适切性”为依据的了。适切性简单理解就是适合的东西,而不是有好处的东西。我们应该羡慕适合羡慕的东西,比如说,我们应该羡慕具有美好品质的东西,而不应该羡慕丑恶的东西。我们应该畏惧适合畏惧的东西,比如说,我们应该害怕野生老虎,但不应该害怕在播放《动物世界》的电视机。我们应该憎恨适合憎恨的东西,比如我们应该憎恨实施性骚扰的人,而不应该憎恨性骚扰的受害者。

那么同理,关于“相信”这个心灵状态的适切性是什么呢?就是认知理由啊!我们应当相信什么命题呢?我们应当相信得到事实证据支持的命题,不应当相信和事实证据不相容的命题。就是这么简单!我们应当相信鹿是鹿,而不应当相信鹿是马。虽然我可能迫于利益或者压力,嘴上对领导说了“这头鹿是一匹马”,这么一说,是一个动作状态,采取什么动作的理由,确实可以是实践理由。但我的这种动作状态,依然改变不了我心里面其实相信这就是一头鹿的心灵状态。这就是证据主义者辛格对利纳德的批评给出的回应。

二、实用主义(Pragmatism):相信美好,因为它有益

好,介绍完证据主义及其批评与回应,接下来,我们有请以巴里·马奎尔为代表的实用主义者出场。

在这个实用主义登场之前,为我们自己的产品先打个广告。我们目前做了两个产品提供给大家:

一是,我做的课程《论证与说服50讲》已经上线了。这门课程分享的也就是,就像咱们大问题节目里,如何做到像哲学家一样把道理说清楚,让别人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能够说服别人,接受认可自己的看法。

那如果学会了论证与说服,想找人练练,那就欢迎支持我们提供的第二个产品Agora讨论社区。目前社区里面已经有各行各业喜欢和人探讨大问题的会员朋友。通过腾讯会议的方式,我们设立主持人,每天精选一些有意思、有助益的大问题,大家一起把问题讨论清楚、思考透彻、提升认知。

课程和讨论社区的报名链接在置顶评论里面。如果希望咱们这个哲学小频道还能够持久的做下去的话,欢迎各位看官朋友支持一把我们这个哲学小频道。

好,打完课程和社区的广告,我们回到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接下来,有请以巴里·马奎尔为代表的实用主义者出场。

什么是实用主义的信仰观呢?简单说就是,我们应该相信什么样的信念,完全取决于实践理由,也就是取决于这份信念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好处。甭管是A信念还是B信念,能让我们活得好的信念,就是值得信的信念。

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我们去庙里面烧香拜佛,搞得很虔诚的样子,宁可信其有嘛。但其实,你为什么信仰得这么虔诚呢?是你做出了什么仔细的调研和严谨的考证,证明了神仙具有极大概率是存在的吗?不是的。你信仰得这么虔诚,不就是因为你期待着神仙能够保佑自己明年考公上岸嘛。

17世纪的法国科学家布莱兹·帕斯卡,就提出过一个所谓的“帕斯卡的赌注”。就说,我们到底要不要信上帝呢?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就看我们信上帝能不能带来好处。如果能带来好处,为什么不信呢?宁可信其有。于是,帕斯卡就算了一笔账:要么上帝存在,要么上帝不存在;然后另外一个维度是,要么我们信上帝,要么我们不信上帝。然后拿这个数学期望值一算,得出的结论就是,我们应当选择信仰上帝。因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我们就赚大了;那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我们就算信错了也没什么损失。那这么一算,信上帝的净收益明显比不信上帝的净收益要大太多了。因此我们应当选择信仰上帝。

咱也不必说信上帝得永生这么虚幻的信念,咱就说点儿日常的信念。如果我们相信世界是美好的,我们就会活得很愉快、很安心。那为了让自己心情愉快,为了这样的实践理由,我们干嘛不相信这些能带来好处的信念呢?

按照证据主义者的看法,是且仅是认知理由决定了我们应当相信什么样的信念。但是在实用主义者看来,正好是反过来的:是且仅是实践理由决定了我们应该相信什么样的信念。人的认识,人的信念,它并不是像个被动的镜子一样反映这个世界上的真相,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是实践理由决定了我们应该相信什么。用我们常说的话就是:是实践决定了认识。正所谓,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实践是检验认识的真理性的唯一标准。我们抱以什么样的认识,什么样的信念,不就是看它是否有利于我们的实践嘛。正所谓,认识本身不是目的,改造世界才是认识的目的。什么样的信念有利于我们改造世界、改善生活,哪怕它是虚假的,我们也信它。

哲学家巴里·马奎尔站实用主义,他在他的论文里举了下国际象棋的例子来说明,只有实践理由决定了我们应该相信什么。我们这里换成中国象棋来说。比如说,你跟一个对手在下中国象棋,根据象棋的规则和技巧,你下一步最优的走法是用马把对面的一个炮给吃了,也就是说,跳马吃炮是按照象棋规则而言最“正确”的选项。那么,假如你是在进行一场正常的普通象棋比赛,你当然就应该跳马吃炮。但是,也可能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你在陪领导下棋。你如果直接跳马吃炮,很可能就导致领导立即就输了这盘棋。你太想进步了,你不能让领导输得这么难堪。那么,你就不应该跳马吃炮,你假装没看见,或者干脆就忘了。“啊?马是走日的吗?难道不是飞田的吗?哎呀,我现在脑子突然忘了象棋规则啦!”

我们再假设另一种情况,就是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外星人跟你下了一盘中国象棋,你这局棋要是赢了,这个外星人就会运用高科技让你这辈子永远打光棍,就是永远追不到喜欢的人。那你不仅不应该跳马吃炮,你就应该怎么烂怎么走,送对方把自己给将军了。那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会怎么“正确”怎么走,而是怎么“不正确”就怎么走。

举这个下象棋的例子是想说明什么呢?是要说明,无论你是在普通比赛中想要赢对手,还是在陪领导下棋不能让领导输得难堪,还是想方设法地要输给外星人,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实践理由在指导你应当如何下棋。你应当如何下棋,并不取决于你是否“正确”的遵循了象棋规则,而是取决于你到底是想赢还是想输。即便是在第一种情况中,也就是在和对手对弈的情况中,你看似是按照所谓“正确”的规则跳马吃炮,看起来好像是在遵循认知理由在下棋,但你也不是为了跳马吃炮而跳马吃炮,你依然是为了想要赢得这场比赛这个实践理由,而“正确”地跳马吃炮。

因此马奎尔指出,信念这事儿也和下象棋是一样一样的。当然,事实证据所指的所谓的真相是“正确”的。但正如我们并不总是该走“正确”的棋子,我们也并不总是该相信“正确”的信念。在实用主义者看来,根本没有独立存在的认知理由来指导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信念。在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不冲突的情况下,永远是实践理由统摄着认知理由去指导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这里实践理由是主人,认知理由在这里只是听命于实践理由的奴隶或者手段。而在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这里实用主义正好和证据主义掉了个个儿。那这种情况下,舞台上只有实践理由,认知理由根本没有资格上场。

这时候,证据主义者就跳出来了,说:“不对呀,我们之前不是提出了‘应该蕴含能够’原则了吗?你让人们去相信一个与事实证据不符的信念,这根本就是做不到的。”这时候呢,实用主义者就要回应证据主义者拿的“应该蕴含能够”原则来做的挡箭牌了。就说啊,谁说相信不符合事实证据的信念是做不到的?它当然能做到啊。你们证据主义者真是太低估人类的信念系统是有多么大的弹性可供管理的了。

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对抑郁症患者的治疗。比如说,有一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他的境遇非常悲惨,以他的经历,他确实有充足的事实证据相信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好了,他的人生一败涂地。但是,如果他继续这样相信这些所谓真实的信念,他就会自杀轻生啊!那这个时候呢,精神科医生就会使用一些与理性思考相悖的技巧来帮助他相信这个世界会好起来,公平正义一定会到来。比如说重复对他说“你真好”、“你真棒”、“这个世界也很美好哦”;再比如开一些药调整他的激素水平;甚至使用催眠术来治疗他。这个时候,这个抑郁症患者最应该做的,不是相信证据支持的所谓的真相,而是相信能让他走出抑郁阴影的信念。现实中有太多这种通过给抑郁症患者灌输一些不符合事实,但却很正能量的信念,从而减缓他们的病情,甚至完全走出抑郁的例子。只要能带来好处,人们是能做到相信不符合事实的信念的。

咱就不说抑郁症这么一种相对极端的情况,就说对我们大部分普通人都奏效的心理学效应。大家也许都知道一个心理学效应,叫做“自证预言”,或者叫做“自我实现预言”。就是说呢,只要你相信一件事是真的,哪怕它其实是假的,你就会不知不觉地证明它是真的。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就是,研究者给一所中学的所有学生进行智商测试,然后告诉老师,其中有一些学生的智商非常高。但事实上这些所谓的“高智商”的学生并非真的高智商,而只是随机抽取的,他们的智商并不比其余学生高。但是呢,这些被随机抽取的学生真的以为自己有高智商。随后的实验结果非常惊人,就是那些被告知“高智商”的学生,来年的学习成绩真的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这个自证预言就充分说明了,事实是怎么样并不重要,而取决于你相信什么样的信念,哪怕这个信念并不是真的。

而且呢,医学上不是也有安慰剂效应嘛。就是医生给你吃了个药丸,说吃下去可以止痛。你只要真信这颗药丸是有效的止痛药,那你吃了真的会感觉自己的疼痛减轻不少。但其实这颗药丸只是面粉做的。

还有,心理学和认知科学最近流行关于具身认知的研究。这个具身认知简单说就是,你的身体状态会影响你的认知。一个心理学实验就是,研究者让被试嘴里叼一根铅笔,分为两组。第一组被试需要用牙齿咬住这根铅笔,嘴巴尽量会咧开,让面部表情呈现开口大笑的状态。而另一组被试则用嘴嘬住这个铅笔。结果发现,嘴巴咧开的被试者确实会觉得自己的心情更愉快了。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神奇女侠姿势”。就是说你如果做出动漫里面的神奇女侠的招牌姿势,也就是双手叉腰,两脚岔开,抬头挺胸地看向前方,你就会看起来非常自信。而这看起来非常自信的动作真的能够让你变得更加自信。有学者研究表明,只要你保持两分钟这个姿势,你的睾酮水平将会提高20%,你会更加自信,更愿意承担风险;并且你的皮质醇水平会降低25%,也就是说你的压力水平降低了25%。

总之呢,种种心理学的、认知科学的研究表明,人的信念当然是可以管理的啊。哪怕这个信念并不符合收集到的事实证据,人依然能够塑造和管理自己的信念。证据主义者所言的“应该蕴含能够”原则,在这一点上并不适用。我们当然能够管理我们的信念。

之前说了,生活的真相是残酷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好受一些嘛。哪怕现实情况实际上越来越糟,但是如果我们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信念,我们就会多一份面对残酷生活的勇气,从而保持乐观继续活下去。这其实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信仰的力量。信仰并不一定是真实的,甚至往往是虚假的。但虚假又咋样?它真的有好处啊。它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之前举的这些个信念管理的例子,大多是自我疗愈,就是生活很悲惨,然后我们出于实践理由去相信一些能够疗愈自己的信念。另外,如果我们的生活并不悲惨,但是如果我们想取得功绩、干成大事,也需要信念管理。这也就是自我提升。比如说在《乔布斯传》这本书中提到,和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打过交道的同事与合作者都说,乔布斯有一种“现实扭曲立场”。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乔布斯特别擅长给别人画饼,让别人相信他描绘的各种愿景。而这些愿景都不是现实中事实证据能够映证的,但别人都会相信。似乎乔布斯有一种改变人们对现实感知的能力。注意哦,这并不是说乔布斯故意在欺骗别人,而是他自己也真信。他“骗”了自己,也“骗”了别人嘛。有人就说,人如果没点虚假的妄念,根本是创不了业的。干大事的人,比如说大企业家、大政治家,都会有这种现实扭曲立场,都会相信一些与事实不符的妄念。要不然,大家如果都报以所谓的证据主义的立场,有多少事实,才会相信多少信念,那所有人都是做题家,都是打工人了,哪还会有什么改变现状,哪还会有什么改变世界呢?要想改变世界,你得首先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没有的、不符合事实证据,但在实践上能够引领我们敢于去创造的信念。

所以我们说回来,无论是用于自我疗愈,还是用于自我提升,我们都是可以而且应当进行信念管理,从而管理好自己的三观的。

对实用主义的批评与回应

好,介绍完实用主义的看法,接下来我们来介绍对实用主义的批评以及回应。

有些证据主义者对实用主义者刚刚的主张完全不买账。证据主义者乔纳森·韦伊就指出,你们实用主义者刚刚说了半天,什么只有实践理由才能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但其实啊,你们说来说去,其实并不是在说实践理由能够“直接”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而是在说我们应该“希望”相信什么,以及相应地,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把自己引向自己所希望相信的信念。这什么意思呢?

就比如刚刚说的那个抑郁症患者的例子。他如果真的相信“世界不会好了”,就会导致他自杀。确实呢,这时候,我们应当基于实践的考虑,不要让他自杀。但是,这种基于实践的考虑,只能决定他应该“希望”自己相信“世界会好起来”,并且基于这个希望呢,他应该采取一些行动,比如说他应该接受精神科医生的各种治疗以及心理辅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凭空、突然就转变信念了,就是“啪”一下,很快啊,立即就能相信一些不符合事实证据的信念了。在这一点上,证据主义者认为,“应该蕴含能够”原则,依然是起作用的。这位抑郁症患者他并不能,“啪”一下,很快啊,凭空就转变信念,突然就开始相信“世界会好起来”了。因为如果他不采取行动,他只是躺那啥事都不做的话,他的认知环境并没有发生改变,他的信念也不会随之改变嘛。他只有采取一些行动,比如说接受精神科大夫的治疗,比如说从原本阴郁的生活环境中抽离出来,请个长假,甚至辞掉工作,去马尔代夫旅旅游,多去关注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收获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新的事实证据,这才可能让他的信念发生转变。

总而言之,证据主义者乔纳森·韦伊对于实用主义的这种批评,被称作是“重新定位策略”。实践理由并不能直接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我们基于实践的考量,只能导致我们希望自己应该相信什么。而这份希望,依然需要通过我们采取一些行动,给我们搜集一些新的事实证据。依然是这些事实证据导致了我们信念的转变。

那对于证据主义者的这个重新定位策略呢,又有哲学家对此做出了回应。哲学家A.K.弗洛尔里回应说,乔纳森·韦伊的这个重新定位策略,其实并不构成是对实用主义的批评,而毋宁说是你们证据主义者自己撤退了。这怎么说呢?就是这个重新定位策略其实是在说:“你们实用主义者说的都对,啊对对对,我们证据主义者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是呢,诶,我们重新定位一下,我们证据主义者自己重新发明一条新的赛道,这条新的赛道里面的概念都是我们自己定义的,这不叫‘直接影响信念’,这叫‘影响了造成信念的相关行动’。所以呢,在这条新的赛道上,我们证据主义者还是赢了,哈哈哈哈哈!”

我们这里还可以接着弗洛尔里的意思继续说,你们这个证据主义者的这个撤退,撤退得都已经和实用主义没啥区别了。比如说,我作为一名视频博主,每次我发出一期视频节目以后,我就删评论。我删掉评论里面所有说我长得丑的评论,只留下说我长得帅的评论。于是,我在评论区里面面对的证据,全都是诸如“夏先生全世界最漂亮”这些证据。甚至我都不用自己干这件事,我雇佣一个经纪人,他来专门干这个删评论的活儿,留给我看的评论区就是大问题版的《顺天时报》,都在说“夏先生全世界最漂亮”。那我面对这些证据,造成了我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信念。证据造成信念,你看,我也是个证据主义者嘛。

那有人说,经纪人这么做,这不是有选择地在筛选证据嘛。那人家经纪人也有理由说的,也有实践理由说的。夏先生看到“夏先生全世界最漂亮”这些证据,他的心情就会很好。心情很好,做节目的劲头就更大,更新频率就更快。更新频率越快,平台激励更多。赚钱嘛,不寒碜。那这么看来的话,这种撤退版的证据主义,和实用主义还有什么分别呢?

三、多元主义(Pluralism):在真相与美好之间寻求平衡

好,介绍完实用主义及其批评与回应,接下来,我们有请以苏珊娜·利纳德为代表的多元主义出场。

上两part我们介绍过证据主义信念观和实用主义信念观。这两种都是一种强证据主义和强实用主义。他们分别认为,“只有”认知理由(也就是真相)能够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以及,“只有”实践理由(也就是美好)能够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这两者是针锋相对的。

而现在要出场的多元主义,就说:“哎呀,你们两派干嘛把话说得那么死啊,别动不动就说什么‘只有’什么什么‘才能’什么什么。”于是,多元主义者从袖口里面掏出了一个搅拌棒,说:“来,我给你们两派调和一下。真相和美好,并不是只有其中一种决定了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而是两者都能够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你听了可能觉得这个多元主义者不就是捣糨糊嘛,“我既要,我又要”,这说说也太简单了吧。不是这样的哦。正是因为多元主义者要把两种针锋相对的派别调和起来,他们其实面临着不小的论证难度的呀,因为它是两边不讨好的。就是,一方面,面对强证据主义,多元主义需要说明,并不是必须完全是“一分证据才能有一分信念”的,我们其实是能够根据实践理由来进行信念管理的。另一方面呢,面对强实用主义,多元主义者认为,强实用主义的自我PUA确实有点太脱离实际了,就完全属于是自己硬骗自己,凭空硬给自己画大饼。这种硬骗、硬画大饼,在多元主义看来,确实有点难以做到,确实就有点违反“应该蕴含能够”原则,臣妾确实做不到。

那多元主义者给出的是什么样的方案呢?多元主义者是认同我们可以进行信念管理的,可以根据实践理由,进行自我PUA的。但是呢,不同于强实用主义的硬骗,多元主义的自我PUA结合了一些证据主义的实事求是的风格,属于是“有理有据的自我PUA”。

多元主义的代表哲学家苏珊娜·利纳德,提出了两种路径来进行这种有事实依据的自我PUA:一种是以实践理由为主导,另一种是以认知理由为主导。

我们先说第一种路径,也就是由实践理由主导,然后呢,让认知理由提供事实证据作为手段,去验证实践理由。这怎么说呢?什么叫实践理由主导?就是我凭借实践理由——就是什么对我有好处——我就相信了一个信念。但是呢,我也不能完全无凭无据地就相信了这个对我有好处的信念,我还得四处搜集事实证据,让证据作为手段,来验证这个对我有好处的信念。

就比如说,你相信帕斯卡的赌注,认为信仰上帝呢,是对你有好处的。你周末没事就去教堂拜一拜,宁可信其有嘛,万一上帝就保佑你考公考上岸了是不是。但是呢,单凭这个实践理由,也不能让你信仰坚定啊,你还是会将信将疑啊,你还是会怀疑,这个上帝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啊?于是呢,你就去搜集证据,经常去参加社区教会活动,牧师们都会跟你说上帝是存在的,上帝会保佑我们的。你又听到好多教会里面的人跟你分享了他们的宗教体验。然后你又去读了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又读了安瑟尔谟的《宣讲》。你发现,种种这些证据确实就映证了你的信仰,于是你就坚定了对上帝的信仰。

这第一个路径呢,就有点像律师的思维。就是委托人委托我去给他辩护,这是有好处的,这个委托人给的实在太多了,我相信他是无罪的。这就是出于实践理由嘛。但是呢,我也不能凭空就给委托人辩护了,我还得去查阅卷宗,搜集证据,也就是基于认知理由,找到可靠的事实证据。然后,我才能在法庭上有理有据地为委托人辩护。这是利纳德提出的信念管理的第一种路径,是由实践理由主导的。

那第二种信念管理的路径呢,是反过来,由认知理由主导。认知理由为实践理由提供了可能性。也就是说,一个信念是必须先有事实证据作为支撑,我们才能选择到底要不要再根据实践理由去相信它。这什么意思呢?就是有些对我们有好处的信念,确实太离谱了,自己都骗不了自己去相信,确实有点违反OIC原则。比如说我之前举过的例子,我是一个长相丑陋的人,我确实就很难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帅的人。

那在这种情况下,认知理由作为主导的意思,就是认知理由有一票否决权。一个信念它如果过不了认知理由这一关,那你就甭谈它到底能不能带来好处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第二种路径,是认知理由起主导作用的。认知理由起到了一个为实践理由奠基的作用,用利纳德的话说就是“赋能”(empower),认知理由赋能了实践理由。

还是拿伴侣关系来举例子。你相信你的老婆很爱你,这是有利于维持你们的关系,维持家庭和谐的,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信念。而你的老婆呢,目前表现得跟你很亲密,每天等你下班以后给你做香喷喷的晚饭,然后吃完晚饭夜深人静的时候陪你聊康德聊黑格尔。虽然呢,你老婆的这些对你很亲密的举动,和她白天趁你上班的时候去隔壁老王家串门是相容的,但至少呢,她没被你发现嘛,她至少还是在配合表演的嘛,至少,她的行动迹象还是为你想要相信她还是爱你的,提供了事实证据的基础了嘛。那你至少还是可以选择放宽心的嘛。

但是,如果你老婆最近的行为迹象,所提供的事实证据,特别异常。比如说,她开始对你表现得疏远啦,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等你下班以后给你做香喷喷的晚饭,然后吃完晚饭夜深人静的时候陪你聊康德聊黑格尔啦。现在她回家比你都晚啦,跟你吃饭的时候,开始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啦,当你面收到别人短信的时候,她也不及时回复啦,接到电话的时候,她也走得远远的啦,一上厕所,上的时间也很长啦。甚至你发现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面,已经把隔壁老王标注为10086啦。你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你老婆的行为迹象所提供的事实证据,都无法为你想要相信她还爱你提供事实基础了,也就是认知理由都无法为你的实践理由赋能了。那这也就没法让你硬骗得了你自己,她还是很爱你的了嘛。你老婆这就属于是,连演都不演了嘛。

总之呢,我们说回来,利纳德提供了两条有事实依据地进行信念管理的路径:一条是以实践理由为主导,认知理由提供验证的手段;另一条路径是,认知理由主导,认知理由为实践理由提供了可能性,认知理由赋能了实践理由。所以呢,以利纳德为代表的多元主义,就结合了证据主义和实用主义。我们是可以根据实践理由进行三观管理的,但管理不是硬骗,而是既要讲求美好愿景,又讲求事实依据的这么一种“有理有据的自我PUA”。

对多元主义的批评与回应

好,介绍完多元主义的看法,接下来我们来介绍对多元主义的批评以及回应。

多元主义说实践理由和认知理由都能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那问题就来了。你多元主义这种“既要又要”的策略,就不得不面临一个证据主义和实用主义无须面对的难题:那就是,要是两种理由出现了冲突,两种理由把我们往相反的两边拽,那我们该听谁的?你是采取利纳德提出的第一条路径,是以实践理由为主导?还是第二条路径,是以认知理由为主导呢?当两种理由出现了冲突,两种理由能不能比大小呢?

证据主义者认为,如果出现了冲突,实践理由就根本没有资格上台。而实用主义者认为,如果出现了冲突,认知理由就根本没有资格上台。那你多元主义者既然把两位大神都请上台了,那你就必须面临如果两者出现了冲突,该听谁的的问题。

比如说之前举的伴侣关系的例子。你到底要不要相信你老婆还爱着你?比如说,你老婆表现得没有特别异常,当然了她可能是演的,也可能确实没有出轨。那这时候,她人在厨房洗碗,这时候她手机来信息了,发信人是10086。那这个时候你到底是应当走以认知理由为主导的路径,也就是去瞄一眼老婆的手机,从而搜集更多的事实证据来确认她是否出轨?还是,走以实践理由为主导的路径,也就是放宽心,问题不大,我不管,我不听,我只是幸福地沉浸在回味老婆今晚为我做的香喷喷的晚饭之中呢?其实问题就卡在:你对侦查伴侣是否忠诚这个认知理由的需求更高?还是,你对维系家庭幸福和睦这个实践理由的需求更高呢?这两者哪个更重要?怎么比大小呢?

对于这两种理由怎么比大小这样一个问题呢,不同的多元主义学者也是议论纷纷,给出了一些回应。这些回应可以分为两派,也就是“比不了派”和“比得了派”。

“比不了派”的代表人物是美国哲学家理查德·费尔德。他就说,咱就不比了,本来就没法比。我们就没法说,总体上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费尔德认为,要是证据和好处把我们往两边拽,那我们就只能说:“好吧,我从认知上讲,应该相信事实;而从实践上讲,应该相信美好。”但是在道理上,就不存在一个终极裁决。当然了我们可以自己瞎选一个,但这就是我的任意选择而已,谈不上应该或不应该。选哪个都是可以的。我都行,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我躺地上摆烂。

当然了,除了躺地上做一个“比不了派”,还是有认为认知理由与实践理由是比得了的“比得了派”。这个“比得了派”的代表哲学家是安德鲁·赖斯纳。他就提出一个模型来比较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有学者把这个模型叫做“门槛-单独决定”模型。那怎么个比法呢?按照“门槛-单独决定”模型,当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相冲突的时候,我们就要单独考量实践理由。但是呢对实践理由的这个考量,它有个门槛:就是如果实践考虑的分量很重,超过了这个门槛,那就应当以实践理由为主导,来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而如果实践考虑的分量没有那么重,也就是没有超过那个门槛,那就应该以认知理由为主导,用事实证据来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拿之前的抑郁症患者的例子来说。对这个抑郁症患者来说,如果他再继续相信世界不会好了,那他就要自杀轻生了。那这个时候,实践考虑分量很重,超过门槛了,那他就应该出于实践理由去相信一切还是会好起来的。就像我们之前提到过的,他应该请个长假,甚至辞掉工作,去马尔代夫旅旅游。而如果你是一个心理还算健康的人,你只是偶尔才想想诗和远方,想想什么世界的公平正义等等。你如果看到一些新闻,或者读了一些书,或者就是加班加得多了一些,你于是变得负能量了一些。但你无非也是就喟叹一番,顶多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天晴了,雨停了,感觉自己又行了。那这个实践上的代价,完全就没有超过一定的门槛,那你就应该面对事实,正确地看待当下和未来的处境。别请假了,马尔代夫的机票退了吧,明天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去吧。

好,这就是多元主义者对两种理由出现冲突时,能否以及如何比大小的回应。

会议总结与思考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信念管理的问题,也就是,我们应当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来决定自己应该相信什么。

  • 证据主义者认为,只有认知理由能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 实用主义者认为,只有实践理由能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 而多元主义者认为,认知理由和实践理由都能决定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看完本期节目以后,你会做出何种选择呢?你会为了家庭和睦对伴侣的冷淡视而不见,继续相信你们之间还有爱吗?你会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与事业发展多关注自己的成就,从而相信自己很棒,去自信地应对一切吗?你会为了充满希望和热情地活下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你会为了做一个乐观积极的公民,去相信公平与正义终究存在吗?

今天我们主要集中谈了应该相信什么。其实这个问题还有另外一面,其实在节目里面也提到了,那就是我们应该如何去求知?我们应该如何管理那些会影响信念的行动?我们应该读哪些书?我们应该看什么样的新闻?我们应该认识什么样的人?我们应该上网吗?我们应该如何管理自己的行为,从而给自己塑造什么样的信念呢?

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这个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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