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达利欧的战争警告与“大周期”理论
战争已近在咫尺。这句话并非某个贩卖焦虑的网红危言耸听,而是掌管着全球1500亿美金的金融巨头刚刚发出的警告。话音刚落,黄金价格疯涨。世界末日论者天天预言世界大战,平时我们懒得理会。但这一次,对于说这句话的人,我们却不得不认真对待,最起码需要知道他为何如此判断。他叫瑞·达利欧(Ray Dalio: 全球第一大对冲基金桥水基金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也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宏观投资人之一。桥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 达利欧创立的对冲基金)长期管理的资金规模超过1500亿美元,客户包括各国央行、主权基金、养老基金和大学捐赠基金。换句话说,他每天思考的不是情绪和立场,而是成千上万人的长期财富。当这样一位人物说出“我们正处在战争边缘”这种话时,即便有人认为他危言耸听,我们也有必要搞清楚他做出这种判断的原因。达利欧并非无故酒后失言,这背后是他反复论证过的一整套逻辑和背景。
大约在四年前,达利欧出版了一本书,名为**《应对世界秩序变化的原则》(Principles for Dealing with the Changing World Order)。随后,他又根据这本书的核心内容,在YouTube上发表了一个长达43分钟的视频。这个视频至今播放量已超过1.2亿次,点赞超过67万。要知道,达利欧并非一个视频博主,他的频道发布的视频非常少,在此之前正儿八经发布的一个视频已是13年前。这意味着,一个几乎不做内容、不靠流量吃饭的人,却用一个视频吸引了上亿次观看。那么,这个视频的观看量为何如此惊人呢?达利欧用一种极其生动而冷静的方式,复盘了过去500年的世界经济史和大国兴衰,总结出了一个不断轮回的规律,他称之为大周期**。他指出,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种种混乱并非偶然,而是一场正在不断重演的历史轮回。他在视频中预测,当世界局势同时满足几个指标时,大规模冲突甚至是战争,几乎必然会发生。四年后的今天,他认为当年他提出的几个关键指标如今已全部成熟,因此我们已经站在了关键的历史节点,战争也许已近在眼前。
历史的启示:从尼克松冲击看货币贬值
为了理解达利欧的“大周期”理论,我们需要从一个影响他一生的故事讲起,正是这个经历让他学会了通过研究过去来预判未来。1971年,当时达利欧还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里一名普通的年轻职员。那一年,美国发生了债务违约。没错,美国没钱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当年国际之间结算使用的还是黄金,而所有的纸币,不管是美元、英镑还是日元,本质上就像是一张支票,它们本身没有价值,赋予纸钞价值的是因为它们可以兑换成黄金。但问题是,美国印钞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黄金储备。当人们不断拿着美元去兑换黄金时,美国的黄金储备迅速减少。很快大家就开始意识到,美国无法用黄金来兑现所有的纸币。于是持有美元的人开始恐慌性地抢兑黄金。意识到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 System: 战后建立的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已无法持续,1971年8月15日,那是一个周日的晚上,尼克松总统通过电视向全世界宣布,美国将不再允许美元兑换黄金。
与很多人一样,达利欧当时感到极其震惊,因为他们一直以来所理解的货币体系正在走向终结。达利欧预计股市必定要崩盘,于是第二天他特地一大早就到了交易大厅,想要提前做好准备,以迎接必定要发生的股灾。然而,当开盘钟声响起时,跟他设想的恰恰相反,股市非但没有暴跌,反而是猛涨,一路高歌猛进,暴涨了接近25%。这让达利欧感到非常吃惊,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货币贬值。于是他决定深入研究历史,结果他发现,其实这样的事情历史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自这个世界有政府以来,当政府花的钱超过了他们的税收时,他们就会去印更多的钱。当货币数量增加,但国家真实的财富并未增长时,每一张纸钞的价值就会下降。这些新增的货币在没有对应生产力提升的情况下,就会流向股市、黄金和大宗商品,从而推高了它们的价格。从这里,我们就能学会一个重要原则:当央行通过大量印钞来缓解财政危机时,我们应该买入股票、黄金和大宗商品,因为它们会升值,而纸币会贬值。2008年金融危机时,政府就是通过印钱来化解危机;2020年疫情时也是这样,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未来必定还会再次发生。这个经历也让达利欧学会了另一个原则:想要看清未来,就必须读懂过去。正是这个原则促使达利欧深入研究了1920年代的繁荣是如何演变为30年代的大萧条,也因此让他能够提前预判到2008年的金融危机,并从中获利。从那以后,他几乎形成了一种本能,一旦面对新的局面,他总是先回头寻找历史中类似的场景,以更好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世界秩序重构的三大驱动因素
过去几年,有三件在我们有生之年从未同时发生过的事情正在发生。第一,各国政府即便已经把利率降到最低了,也依然无力偿还债务,只能通过央行印钞。第二,很多国家内部因为贫富差距和价值观的分裂而导致严重的内部冲突,具体表现为政治民粹化,以及想要重新分配财富的左派和想要捍卫财富拥有者的右派之间的两极分化。第三,一个崛起中的大国与现有霸主之间的外部冲突不断升级。这里需要提醒大家,这是达利欧在四年前就在说的,今天看起来更加令人感到唏嘘。
当我们回顾历史后,就能发现这些情况在过去有很多次都曾经同时出现。而每当这三个因素同时出现时,几乎无一例外,都会引发国内秩序与世界秩序的重构。上一轮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是在1930年到1945年之间,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了。你可能会问,究竟什么是秩序?秩序本质上是一套让人们能够彼此相处的治理体系。这里我们可以分为国内秩序和世界秩序。国内秩序用于国家内部的治理,通常由宪法来规定;世界秩序用于国与国之间的治理,通常由国际条约构成。无论哪种秩序,通常都是在战争之后被改写。国内秩序在内战之后发生改变,国际秩序在国际战争之后发生改变。简而言之,当一股革命性的新力量击败了已经衰落的旧秩序时,新的规则就诞生了。例如,当下美国的内部秩序是1789年美国独立战争后在宪法中确立的,至今还在运行。俄罗斯在1917年的十月革命中推翻了旧秩序,建立了一套全新的体系,该体系又在1991年以另一场相对和平的革命结束。而中国现有的国内秩序始于1949年,在中国共产党打赢了内战之后设立。
那么当前的世界秩序通常也被称为“美国秩序”,是在二战盟军胜利,美国正式登顶成为世界霸主之后形成的。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定确立了新的世界货币体系,并确立了美元作为世界主要储备货币的地位。而储备货币,是一个国家成为最富有、最强大帝国的关键因素之一。随着新霸主的登场和新货币体系的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正式拉开了序幕。这些变化并非偶然,而是遵循着一个被达利欧称为“大周期”的永恒循环规律之中。
“大周期”的运作机制与帝国兴衰
当我们回看过去500年世上最强大的10个帝国和三种储备货币时,我们可以看到荷兰帝国和荷兰盾的兴衰,大英帝国和英镑的兴衰,美利坚帝国和美元的崛起和早期衰退,以及中国自唐朝开始至今的衰落和崛起,还有西班牙、德国、法国、印度、日本、俄罗斯和奥斯曼帝国的兴衰,以及他们之间所发生过的冲突。同时看这么多帝国的数据有点过于复杂,所以我们可以简化模型,只看四个最重要的帝国:荷兰、英国、美国和中国,我们很快就能发现几种规律。你会发现,这些周期是有部分重叠的,每个周期持续大约250年,期间有10到20年的过渡期。一般来讲,这些过渡期都会伴随着巨大的冲突,因为现有的霸主不会轻易让你超越。
达利欧使用了八个指标来衡量一个帝国的综合实力。一个国家的总实力是通过将这八个指标平均之后得出来的,那就是:教育创新和科技发展、全球市场的竞争力、经济产出、世界贸易份额、军事力量、金融中心的地位以及储备货币的实力。因为这些指标都是可以量化的,所以通过观察这些指标,我们能够看到各国在过去和当下的实力,以及它们是在上升还是在衰落。通过研究多个国家的演变顺序,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典型的周期是如何展开的。当我们把时间放长,可以将当中阶段性的波动简化,专注于长期驱动一个帝国兴衰的因果关系。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一个国家内部通常会发生怎么样的一系列事件,从而推动这些兴衰起落。简单来讲,大周期一般是在重大冲突,通常是战争之后开始,确立了新的霸主和新的世界秩序。刚开始的时候,由于没有人敢于或有实力挑战这个新帝国,所以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和平与繁荣的时期。随着人们习惯了这种和平与繁荣,他们会越来越觉得这种繁荣是长久可持续的,所以他们就会贷款并押注在这种繁荣上,最终导致金融泡沫。随着这个帝国的全球贸易份额不断增长,大多数的贸易都会以帝国的货币来进行交易,因此,他们的货币会成为世界储备货币。这会带来更多的借贷,泡沫继续扩大。在这个过程中,这种日益增长的繁荣必然分配不均,富人和穷人之间的财富差距会不断持续扩大。最终金融泡沫破裂,导致国家必须大量印钞。当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内部冲突日益加剧,最后必然导致某种形式的革命来重新分配财富。这有可能是和平演变的,也有可能发生内战。但无论如何,当帝国疲于处理内部冲突时,它的国力相对于正在崛起的外部竞争力量就会减弱。当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强大到足以跟正在经历内部崩溃的帝国直接竞争时,外部冲突就会发生,大多数情况下是战争。无论是内部斗争或是外部战争,必然会产生新的赢家和输家,赢家们就可以聚在一起制定新的世界秩序,于是一个新的大周期再次开始。这样的兴衰周期,从罗马帝国以来就不断在重演,每一个周期当中的故事都以前后相连、彼此交织的方式,与之前同时期以及之后的其他周期重叠,就像一个又一个独立而又相连的故事,汇聚起来,共同构成了我们人类跨越千年的集体历史。但就像人类的生命周期一样,没有两个个体是完全相同的,但大多数是相似的。这一切背后,有一套严密的因果逻辑,在推动着从诞生走向强盛,达到成熟,再到逐渐虚弱,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衰亡。当然,就像我们说人类的平均寿命大约是80岁,但必然也有些人的寿命要短得多,有人的寿命要长得多。就像我们可以通过观察生命体征来判断一个人的健康状况,以及他们还能活多久,国家也一样。通过观察之前说的那八个决定一个国家力量的指标,我们可以判断一个国家目前正处于什么阶段,也就能更好地预判接下来的社会和经济趋势。
帝国崛起之路:从教育到储备货币
接下来让我们来更加详细地了解大周期的规律。大国的兴衰可以分成三个阶段:崛起、巅峰、衰落。一个成功崛起的新秩序,无论是国家内部秩序还是国际秩序,通常都是由强大的革命领袖们开启的。他们一般都需要完成以下四件事:
- 通过获得比反对派更多的支持来赢得权力。
- 通过收编、削弱或消灭反对派来巩固权力,确保反对派无法阻挡他们。
- 建立一套能够让国家有效运转的体系和制度。
- 妥善选择继承人,或建立一个能够持续选出好继承人的机制,因为一个伟大的帝国需要跨越几代人的多名伟大领导者。
在赢得斗争后的这一阶段,通常会有一段和平与繁荣的增长期。因为领导层地位稳固,有广泛的知识基础,所以没有人愿意或敢去挑战他们。在这个阶段,国家内部的领导者必须设计出一个卓越的体系来提升国家财富与实力。最重要的一点,要变得伟大,首先就必须拥有一套强大的教育体系。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与技能,更包括培养国民的品格、文明素养和职业道德。这些通常由家庭、学校和宗教机构共同塑造,这能带来人民对规则和法律的尊重、良好的社会秩序、低腐败率,并让人们能够围绕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去团结协作。当这一切良性运转时,国家会逐渐从只生产廉价的基础商品,一步步转型为掌握核心科技的创新强国,并不断发明出新的技术。例如,荷兰通过击败了哈布斯堡帝国而崛起,并建立了极高水平的教育体系。当年他们的创造力是如此惊人,全球四分之一的重要发明都是荷兰人创造的,比如望远镜、摆钟、消防水管、风车等等。而其中最重要的发明是,他们发展出了高度标准化、低成本、适合远洋贸易的船只技术,并且发明出了我们今天所理解的资本主义概念来资助这些跨洋远航。
随着国家的全球贸易越来越多,他们必须保护自己的贸易路线以及海外利益不受到外部攻击,于是就会发展出强大的军事实力。如果这一切都执行得很好,就会形成一种良性循环:经济发展带来收入增长,而这些收入又可以再继续投资到教育、基础设施和研发。国家还必须建立一个制度,是能够激励和赋权给那些有能力去创造财富或获取财富的人。在这些案例当中,所有成功的帝国都使用了资本主义的运作模式,去孵化出那些最具创造力的企业家。即便是中国,虽然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号,但其实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成就依靠的还是资本主义那套方法和机制。要把这条路走好,国家就必须发展资本市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信贷市场、债券市场以及股票市场,这样普通人就可以把死储蓄转化为活跃的投资。这些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发明家、研究机构和创业者。而作为回报,投资人最终也能与创造出巨大价值的人或企业共同分享成功的果实。荷兰人就是这方面的鼻祖,他们发明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家上市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Dutch East India Company: 人类历史上第一家上市公司),并建立了历史上第一家股票交易市场为其融资,这些都是创造出巨大财富与国家力量的核心制度。所以,最强大的帝国必然会发展出世界领先的金融中心,用来吸引和分配全球资本。当荷兰强盛时,阿姆斯特丹是全球金融中心;英国鼎盛时,是伦敦;如今是纽约。而这当中最关键的是,资本家、政府和军队必须协同运作。在荷兰帝国,他们不仅协作良好,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甚至是三位一体。政府赋予荷兰东印度公司贸易垄断权,他们甚至拥有自己的一支官方认证过的军队,让他们可以到全球市场去创造和攫取财富。后来,大英帝国也通过英国东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 英国殖民扩张的重要商业机构),复制了这种政府、商业和军事协同的模式。之后,就是美国的所谓军工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军事工业与政府、政治界之间的紧密联系)。今天的中国体系同样存在类似的协同逻辑。当一个国家成为最大的国际贸易帝国后,他们的交易就会越来越多地使用本国货币来结算,使其成为全球首选的交换媒介。由于帝国的货币被广泛接受并频繁使用,全球人民都愿意将其作为首选的财富储存手段,用来储蓄、投资等等。于是,它就成为了全球储备货币。当荷兰主导世界贸易时,荷兰盾是世界主要储备货币;当英国主导时,储备货币变成了英镑;自美国主导以来,就一直是美元。拥有储备货币让帝国能够比其他国家借到更多的钱,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优势。如果你了解钱的机制,你就知道,纸钞本质上的意思就是国家央行给你写的一张欠条。所以当全世界的人都乐意用这个帝国的货币来储蓄和投资的时候,就相当于是在把钱借回去给这个帝国。而没有储备货币的国家是不具备这个优势的。当帝国自己的钱不够时,它永远可以印更多。这种有储备货币所带来的超级特权,会推动更多的借贷,但也同时为金融泡沫的形成提供了土壤。这一整套因果链路是这样的:金融、政治与军事力量相互支撑,并在储备货币所带来的借贷能力加持下不断被强化。这种模式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就一直反复出现,所有最终登顶的帝国,几乎都是沿着这条路径走上巅峰的。
盛极而衰:帝国衰落的内在逻辑
在巅峰阶段,帝国大多都能维持这些优势,但在成功的果实之中,却埋藏着衰落的种子。随着国家强盛,人民收入越来越高,他们的劳动成本就越贵。相比劳动力廉价的国家,他们的竞争力会被削弱。与此同时,其他国家自然会去模仿科技强国的技术,进一步削弱他们的领先优势。例如,当年英国造船工人的成本比荷兰低,于是英国就雇佣荷兰设计师来帮他们设计更好的船,再用更便宜的英国工人来造船,从而变得更具竞争力,最终英国崛起,荷兰衰退。此外,当人们变得富裕之后,往往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努力工作,他们更享受闲暇时间,追求更精致但生产性更低的生活方式,在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变得奢靡颓废。一个帝国从崛起走向巅峰的过程中,人民的价值观也会产生代际变化,从那些必须靠奋斗、拼搏才能获得财富和权利的第一代,变成了继承父辈成功果实的二代三代,他们更缺乏磨砺,享受安逸的生活。因此,在面对挑战的时候会更加脆弱。荷兰帝国的黄金时代、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都属于这种高繁荣阶段。当人们习惯了顺风顺水,他们会越来越相信这种好景会一直常在,于是就会借钱来下注,也就是贷款来投资,金融泡沫开始膨胀。
一个社会的财富分配必然是不均的,所以在一个国家发展的过程中,贫富差距自然就会扩大,而且贫富差距具有一种自我强化和反哺的机制。富人拥有更多的资源来巩固自己的优势,比如给子女更好的教育,或通过财富去影响政治,让国家政策对自己更有利。结果就是,富人和穷人在机会、价值观和政治立场上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普通人会觉得制度不公平,怨气不断上升。但只要大多数人的整体生活水平是持续在提高的,那么这些怨气通常还不会爆发成冲突。当你拥有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时,过度借债是无法避免的。于是帝国会对全世界都欠下巨额的债务,短期内这会增强消费能力,但长期却会削弱国家的财政健康,并导致货币贬值。帝国通过借债来支撑国内的过度消费以及维持一个帝国所需要的军事力量,所以借债是在帮一个帝国续命,让它在一段时间内维持超出了自身经济基本面的实力。最终,维护和防卫帝国的成本会超过帝国所带来的收入,于是拥有帝国变得不再划算。例如,荷兰帝国在全球过度扩张,为了保卫领土和贸易路线,与英国和其他欧洲强权打了一场又一场越来越昂贵的战争。大英帝国同样扩张到过度庞大和官僚化,随着德国等竞争对手崛起之后,军备竞赛的成本越来越高,最终丧失了竞争优势。美国自911以来,用于海外战争的支出大约为8万亿美元,此外,还花了数万亿用于其他军事行动,以及维护在70个国家的军事基地。即便如此,依然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在中国周边地区所需要的军事投入。在这个周期当中,帝国最终会通过向更穷、储蓄更多的国家借钱而陷入更深的债务陷阱,这是财富与国力转移的早期迹象之一。达利欧说,美国的这个情况在1980年代开始显现。当时美国的人均收入是中国的40倍,但他们却向当时还很穷的中国人借钱。英国在巅峰时期也大量向更穷的殖民地借钱,荷兰在巅峰时期同样如此。如果帝国开始找不到新的放贷方,那么那些持有他们货币的人,就会更倾向于卖出离场,而不是入局继续买入储蓄和放贷。于是,帝国的实力就开始走下坡。
崩溃与重构:大周期的终结
帝国的衰落一般来自内部的经济虚弱,加上内部斗争,或者是非常昂贵的外部冲突,有时是内外部的冲突同时发生。通常衰落事先缓慢发生,然后突然崩溃。当债务变得非常庞大,经济下行,帝国无法再借到足够多的钱来偿还债务时,金融泡沫就会破裂。这时,国内人民的生活就会变得非常艰难,国家被迫在违约债务和印钞之间做出选择。他们当然永远都会选择印钞,一开始是逐步地印,到最后是大量地印,导致货币贬值、通货膨胀。荷兰的情形是过度扩张,以及第四次英荷战争的沉重财政负担所引发的金融危机。大英帝国的情况也是过度扩张,以及两次世界大战所累计的债务。而美国自90年代以来,已经经历了三轮债务、金融发展、繁荣崩盘的周期,每一次都需要中央银行以更强的措施来救市。当政府融资困难,经济状况恶化,多数人的生活水平下降,并且贫富差距、人们的价值观差距和政治理念的分歧越来越大时,富人和穷人之间以及不同族群、宗教、种族之间的内部冲突就会大幅增加。这就催生出了政治极端化,出现了极左和极右两派人的民粹主义。左派主张重新分配财富,右派则要确保财富继续掌握在富人手中。通常在这种时期,国家会对富人征收更多的税。而当富人担心自己的财富会被剥夺时,他们会把资金转移到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地方,甚至肉身也会逃离。这些资金和人才的外流,会减少帝国的税收,触发一种连锁反应的空心化过程。当财富外逃严重到一定程度时,政府就会把撤离资金定性为非法,那些想要离开的人开始觉得恐慌。这种种的动荡开始削弱生产效率,经济蛋糕进一步缩小。于是,关于如何分配这个缩小了的蛋糕时,所产生的冲突就会变得更激烈。这时,左右两边都会出现民粹领袖,他们都承诺将会夺回掌控权,重建秩序。此时就是民主制度最脆弱的时刻,因为民主难以控制一个已经陷入极度混乱的社会。此时,社会就很有可能转向一个强势的民粹领袖,企图用一个政治强人来结束混乱。
当国内冲突升级,就会出现某种形式的革命,甚至内战,以实现财富再分配和必要的重大改革。这个过程有可能是不流血且维持原有秩序的,但更多时候是暴力的。例如,1930年代,美国罗斯福总统(Franklin D. Roosevelt: 美国第32任总统)的财富再分配就相对和平,也保住了既有的国内秩序。而法国大革命、俄罗斯革命和中国革命都是流血革命,彻底推翻旧秩序,建立了新的政权。国内冲突会让帝国变得虚弱,当对手看到帝国内乱时,就会更倾向于对帝国发起挑战。如果这时对手的军事实力已经相当接近时,就会显著增加大规模国际冲突的风险。此时,帝国就陷入了一个致命的死局。为了防御对手保住霸权,它必须支出大量的军费。但此时它的国内经济正在恶化,这恰恰是它最缺钱,也最烧不起钱的时候。由于所谓的国际法其实根本无法有效调和大国之间的争端,所以这类冲突通常只能通过相互试探对方的武力来解决。随着挑衅尺度越来越大,帝国被迫在打和退之间做出艰难抉择。开打但打输了,是最坏的结果;但选择退让也好不到哪里,因为这相当于你向世界释放出了帝国衰落的信号,让那些在观望应该选择站队哪边的国家对你失去了信心。当全世界的投资者对帝国失去信心,开始大量抛售这个衰落帝国的货币和国债时,就标志着属于他的大周期来到了终点。自1700年以来,存在过世界的大约750种货币,如今仍然存在的不到20%,而且它们全部都已经贬值。荷兰帝国的大周期终结发生在第四次英荷战争战败后,他们无力偿还战争中积累的巨额债务,引发阿姆斯特丹银行的挤兑和恐慌性抛售,迫使他们疯狂印钞,货币大幅贬值,帝国就此衰落。大英帝国的情况则发生在二战之后,尽管英国是战胜国,但却无法偿还那些为战争筹集而来的巨额债务,于是英镑同样经历了一系列的印钞、抛售和贬值,于是美国和美元顺势崛起。最终,无论帝国大周期的更迭过程是相对和平或通过战争,这些冲突的结果都会产生新的赢家。赢家们将聚在一起重组输家的债务和政治体系,并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于是,旧周期与旧帝国终结,新的周期开始,一切周而复始。
对达利欧理论的个人反思与中国论断
达利欧这个视频的主体内容到此结束。快进到上周,达利欧在推特上说,现行的法币货币体系、国内政治秩序以及国际地缘政治秩序正在同时崩塌,我们已经处在了战争的边缘。下面我来讲讲我自己的一些看法。达利欧所说的有哪些是我同意的,有哪些我认为值得商榷的。首先,有一点我们是需要明白的。达利欧虽然是金融界里极具影响力的一个人,但对于他的这套理论也并非没有质疑,比如说他过于宏观决定论,低估了政治与制度的不可预测性。再比如用荷兰、英国和美国来作为例子,也许存在幸存者偏差的问题,因为历史上还有大量没能完成上升周期,或者半路就崩塌的国家,这些在他的模型中比重太低。但我个人认为,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因为从更长的历史维度来看,达利欧的“大周期”框架本身是成立的。他对帝国兴衰、债务循环、货币信用以及冲突演化的整体判断,我基本是认同的,而且回头看,他对大趋势的预判也大多经得起时间检验。
但我认为达利欧最大的问题是在他对中国的判断上。对于全球历史和世界宏观经济,他的研究和经验肯定比我丰富得多,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位大师级人物。但对于中国政治制度和经济,我认为他的理解只停留在浅层。这我也能理解,对于一个不懂中文、不长期生活在中国的西方人来说,不管你再牛,也很难真正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和经济是如何与那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和民族特性交织在一起,从而形成一种极其复杂且特殊的体系。在达利欧的视频和同名书籍当中,他不断明示暗示着美国已经开始走向衰落,而下一个崛起的帝国就是中国。关于美国开始衰落的这部分,我并不完全反对。美国的债务巨大,支出超过收入,内外部冲突都在加剧,这些都是事实。而且四年后的今天,我们回看他所预测的一些情况,也确实正在发生,比如左右派的极端化,一个政治强人的诞生,并且欧洲也已经有开始抛售美债的迹象。铁杆川粉们也无需发怒,这跟左右派无关。我本人的资产也几乎百分百都是美元资产。但不管是人、国家、星球、甚至是宇宙,都是有寿命的。盛极而衰,盈满则亏,世间万物都一样,区别只是巅峰和衰退的时间要历时多久,什么时候发生,是不是在我们有生之年发生而已。
但即便美国真的就此衰落了,达利欧认为中国就是下一个取代美国的帝国,这一点我是不同意的,最起码不可能会是现有体制下的中国。下面我来讲讲我为什么这么说。第一,他说到帝国衰落的几个迹象:巨额的债务、大量的印钱。这些问题,中国通通都有,甚至比美国更严重。如果说印钱,过去十多年中国才是全球印最多钱的国家,而且还是遥遥领先那种。目前,中国的M2(广义货币供应量: 衡量经济中货币总量的指标)已经突破了340万亿人民币,比美国和欧盟的总和还要多。要说债务,中国地方政府的债务已经超过了100万亿,按照中国现在全国公共预算收入和支出差额来还债的话,一万年都还不完。按照达利欧的说法,世界帝国巨额债务的产生以及跟随而来的大量印钱,是在你拥有储备货币地位之后,不可避免必然会形成的,因为大家都想用你的钱来承载财富。那中国是在没有世界储备货币地位,甚至是管制货币的情况下,依然产生如此多的债务,依然印了那么多钱,那么中国的问题可比美国严重多了。所以如果说美国是一个开始走向衰退的帝国,那么中国是一个尚未达到巅峰就已经衰落的国家。历史上那样的案例同样有很多。
第二,我认同达利欧的“大周期”规律,但他所举的例子,荷兰取代哈布斯堡帝国,英国取代荷兰,美国取代英国,这当中没有一个是由集权体制来取代民主体制的,所以我们无法就此推演出中国必将取代美国的定论。既然达利欧也说了,帝国崛起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科技上的创新。但我们也都知道,集权体制和集体主义天然就是遏制创新的,所以这里的因果关系也同样出现断裂。他又说,帝国衰落期间,富人会将财富转移到国外,富人会逃离本国,然后国家会从法律上规定资金不准撤离。这在中国都不用等衰落,过去几十年来不一直都是这样吗?而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帝国的更迭是体现在储备货币的替代上的,但现在人民币甚至都不是一个可以自由兑换的货币,你何谈取代美元成为世界储备货币呢?所以综上所述,达利欧对中国判断的最根本问题是,他没有考虑到制度上的问题。他低估了权力高度集中后的纠错难度,他高估了威权体制在经济下行期的自我修复能力。他也没有看见中国表面的国家强大,并没有带来对普通人友好的制度,以及对创新的宽容。达利欧这个视频的内容是取自他2021年就出版的同名书籍,所以实际内容的形成可能还要早个一两年。当他看到中国经济过去五年来的状况之后,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中国的判断是错误的。
结语:动荡时代下的个人抉择
最后我想说,这确实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中美之争、大国博弈,其过程和结果都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但了解这一切,提高自己的认知,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去了解我们所处的年代,预判我们即将面临什么样的挑战,并做出明智的决策。达利欧在视频结尾处说的一段话,原本是针对国家的,但我认为应用到我们每个人身上也同样适用。他说,一个国家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往往不是对外的冲突,而在于自己是否能够下定决心做出那些维持长期成功所必须但却异常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