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大家好。我在冲绳骑行了四百多公里,骑行的好处是可以让你慢下来,去到游客不去的各种犄角旮旯。一路上我经常对自己说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冲绳本岛是个狭长的岛屿,从南到北的直线距离只有一百三十五公里,但是它的海岸线却是曲曲折折。如果每个海峡都要去的话,绕一圈将近五百五十公里。这十来天在路上经历了狂风大作,乌云密布,雷鸣阵雨,也经历了蓝天碧海,还有惊涛骇浪。
在其他地方骑行,如果你想住在窗口面朝大海的房间,可以说是一种奢华。但在冲绳是一种日常,这里的很多房子都建在海边,窗口朝着大海。沿着东岸骑行可以在房间看日出,在西岸骑行可以在房间看日落。绕冲绳骑了一圈,每天的印象叠加起来,最大的感觉是这里是整个日本最不像日本的地方。
过去这几年,我曾经在日本骑行了三千多公里,徒步走了两千来公里。三年前我从九州骑到北海道,两年前走完了四国遍路,绕四国转了一圈。去年又走了东海道和中山道。这次在冲绳的所见所闻所感,跟那几次骑行徒步的经历很不 样。在冲绳,你处处可以感受到一种大杂烩的感觉,就像是本地餐馆的小炒。
冲绳列岛占日本国土面积不到百分之一,它是最后一块并入日本,并且今天仍然属于日本的国土。在冲绳环游,看路边的招牌,当地人的穿衣打扮,言谈举止,你处处能感受到是在日本。同时,你也能处处感受到太多不属于传统日本的文化基因。历史上,冲绳曾经是整个东亚最开放的地方,是各国贸易的桥梁。它夹在中国和日本之间,过去这一个半世纪,再加上美国,这可以说决定了冲绳的命运。它就像是东海上一艘随风浪起伏的木船,经常身不由己。
那天到达冲绳机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行车装好。那天有点小雨,在细雨中骑进了那霸老城。樱花季节早就过去了,路边的樱树已经长出了长长的叶子,街道上扑面而来的是冲绳特有的混搭感。用冲绳方言中最传神的那个词来说,就是“チャンプルー”(chanpuru),意为杂烩小炒。尤其是那种高芽チャンプルー,苦瓜小炒,里面有苦瓜、豆腐、鸡蛋、豆芽、五花肉,还有午餐肉。一盘小炒囊括了从东南亚到中国到日本,还有美国的各种食材。苦瓜是东南亚传进来的,豆腐是中国和日本的传统食材。午餐肉当然是美军带进来的。把苦瓜、豆腐、鸡蛋、豆芽、五花肉、还有午餐肉放锅里猛火快炒,这是地道的冲绳家常菜,也是冲绳的灵魂底色。可以说混搭了来自万国的文化基因。
在冲绳骑行跟在日本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一点是,本地人,尤其是年轻人,大部分能讲英语。在偏远的北部山区,客栈主人都能说英语。这么高的英语普及率,只有在东京和大阪这些大城市才能相比。这种语言神态当然跟过去八十多年美军的深度嵌入当地社会分不开。冲绳人有自己的语言,但据说只有老人还在说冲绳话。日常生活中,年轻人说的是冲绳口音的日语。
说到美食,冲绳有点像西班牙的圣塞瓦斯蒂安。无论是在那霸街头,还是在美国村,还是在东岸的小镇,你都能吃到万国美食。骑行路上,我除了吃日本餐,也吃西餐。曾经有两次吃披萨,一次是在热闹非凡的美国村,另一次是在东岸的金武町,口味都相当地道。金武町那家是个小店,店主是一对年轻人,先生是厨师。他会说意大利语,曾经去意大利留学,专门学习意大利厨艺。冲绳的居酒屋也有特色。这里的居酒屋有着大部分日本本土居酒屋没有的风味,就是刚才说的那盘小炒チャンプルー那种大火现炒的风味。你在其他地方的日本餐馆很少能吃到,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锅气。这几年我每次去台北都会有朋友带我去热炒店,那种锅气十足的风味,那种人声鼎沸的氛围,在冲绳也可以体会到一些在日本其他地方的餐馆很难体会的。
可以说混搭就是冲绳的灵魂,它不仅能混搭本地家常菜,还能混搭美国快餐。这里有一种特色快餐叫 Taco Rice。Taco Rice 本来是墨西哥风味的美国快餐,用墨西哥卷饼卷上肉酱奶酪和生菜。但是冲绳人发明的 Taco Rice 没有卷饼,而是把肉酱奶酪和生菜盖在米饭上,这就是 Taco Rice,只有冲绳才有的 Taco Rice。据说这道菜起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餐馆针对美军士兵的口味就地取材,把米饭跟 Taco 混到一起。一开始主要是美军士兵来吃,后来就流传越来越广,如今已成冲绳特色快餐。就连 沖縄そば(Okinawa soba,冲绳面条)也是一种混搭。在日本本土,你说そば(soba)是指荞麦面条,但在冲绳,你说沖縄そば却是小麦粉面条。据说沖縄そば最早是从中国传进来的,本来只有王室和达官贵人才吃得起,二战后才变成大众食品。冲绳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它不拒绝任何外来的事物。它把来自中国的内陆文化,来自日本和东南亚的海岛文化,还有来自美国欧洲的远洋文化,通通扔进一口大锅中大火炒出自己的风味,这就是冲绳文化。
历史脉络:琉球王国的开放与脆弱
冲绳之所以这么混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地处海上的十字路口。它曾经是东亚最开放的国家。在被叫做冲绳之前,这里是个独立的王国——琉球王国。中国在明朝和清朝严厉实施海禁,片板不许下海。大约同一时代的日本江户幕府同样闭关锁国。当时,琉球王国是整个东亚唯一合法的海上贸易中转站。
一四五八年,琉球王宫铸造了一口大钟,史称“万国津梁之钟”。钟上刻着一段铭文,上面说“琉球国者南海圣地,以大明为斧车,以日誉为唇齿,在此二中间涌出之蓬莱宝地,以周几为万国之精良。”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琉球是块风水宝地,跟大明和日本唇齿相依,靠造船和航海做万国的桥梁。当时的中国是明朝,皇帝是明英宗朱祁镇。琉球王国向明朝进贡。明朝灭亡后,又接着向清朝进贡。因为它是个独立的王国,不受明清两朝海禁限制,可以合法进行海上贸易。把中国的丝绸瓷器运到日本和东南亚,那是东南亚的香料。日本的白银运到中国,那是琉球王国的黄金岁月。它没有军队,没有战略纵深,但却是中国第一岛链上最开放、最富庶、最懂国际贸易的国家。但是当世界进入大航海时代,一个处于海上十字路口的岛国,富甲一方却又毫无自卫能力,悲剧倒计时就开始了。
琉球王国,夹在内陆大国(中国)、海岛强国(日本)和远洋大国(美国)之间,被反复卷入列强争霸的漩涡之中。在每个历史转折关头,它都身不由己,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一六零九年,就在明朝灭亡前三十来年,日本萨摩藩军队攻占琉球,强迫它向日本进贡。从那时候开始,琉球进入了长达两百多年的“朝贡”时期。朝贡是指既属中国,也属日本。表面上它仍是中国藩属国,但暗地里受日本萨摩藩控制。
一八五三年,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率领美国舰队进入西太平洋,目标是日本。在叩开日本国门之前,他先拿琉球开刀。一八五三年五月,佩里率领四艘战舰抵达那霸港。他的计划是:如果日本拒绝开国,他就下令占领琉球,作为逼迫日本开国的前哨基地。一八五三年七月八日,佩里的舰队抵达日本江户湾(现在的东京湾),跟江户幕府递交了国书。在返航途中,佩里再度途径琉球。第二年,即一八五四年,佩里率领九艘战舰组成的舰队重返江户湾,跟日本签下了《日美亲善条约》,达成了逼迫日本开放的目标。在回程途中,佩里再一次停靠那霸港,跟琉球国王签下了《留美修好条约》。那时候琉球仍是独立国家。佩里的舰队叩开日本国门引发了蝴蝶效应,直接导致了明治维新。
日本一旦开始向近代主权国家转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立清晰的国界线。在近代形成的国际法体系中,不存在“两属”这种模糊的朝贡关系。一八七九年,日本政府动用军警强制废除了琉球藩,设立了冲绳县,把琉球王国末代国王押往东京。当时的大清帝国自身难保,根本无力保护这个远在海外名义上的藩属国,东亚朝贡体系就此崩塌。从那时候开始,琉球王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绳县。这是东亚走上近代化历程后,冲绳经历的第一次命运重锤。
第二次命运重锤:二战的牺牲与战后的困境
第二次命运重锤落在冲绳是六十六年后,即一九四五年。一九四五年春天,二战进入尾声,美军太平洋舰队开始逼近日本本土。这一次,冲绳的命运不再是被吞并,而是被献祭。日本军部知道守不住冲绳,就把冲绳当作拖延美军登陆日本本土的“防波堤”。通俗地说,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拖延美军进攻日本本土,而冲绳就是那个要付出的代价。
冲绳战役历时三个月,从四月到六月,是太平洋战争中最残酷的绞肉机战役。日军阵亡高达十万,美军冲绳战役伤亡两万多(包括一名陆军中将)。付出最大代价的是冲绳平民,有十五万,占当时冲绳人口的四分之一。冲绳人称那场战役为“钢铁台风”。冲绳本岛平均每平方米就落下一颗炮弹。战役之初,许多冲绳人躲到山上。当时的日本常年对国民进行宣传洗脑,说美军会生吃小孩、强奸妇女。许多冲绳平民在极度恐惧中选择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或一家人抱在一起拉响手榴弹。更让冲绳人难以释怀的是,许多同胞死于日本兵之手。战役末期,日军陷入绝望。为了节省口粮、防止平民泄密,他们用刺刀逼迫冲绳平民让出防空洞,强迫他们跳崖、集体玉碎。
一八七九年冲绳成了日本一部分。六十六年后,在美军炮火下,冲绳又成了被日本牺牲的代价。这是一种时而被吞并又遭遇背叛的切肤之痛。
这种“牺牲意识”在战争结束后被进一步放大。一九五二年,美日签订《旧金山合约》,日本本土恢复主权,而冲绳仍被当作筹码,继续由美军托管,直到一九七二年才正式归还日本。
从一九四五年到现在,已八十年过去。冲绳经历了巨变,不变的是美军基地。冲绳仅占日本国土面积的百分之一,却容纳了日本百分之七十的美军基地。头顶上轰鸣的战机,路上行驶的军车成了冲绳人的日常。还有一些美军士兵违纪和犯罪事件,加上战争期间的惨痛记忆,反美军基地成了冲绳民间的政治正确。
以往有各种静坐、抗议、包围基地的群众运动此起彼伏。但是时光无情,历史创痛虽然刻骨铭心,终究抵不过世代更迭和冷冰冰的地缘政治现实。今天再看冲绳民意,会发现一个巨大断层。经历过战火、在战后艰难岁月被美军统治过的那代人正在凋零老去。创伤经验固然会通过家庭教育传承,但每传承一代,痛楚就会不可避免地淡化一层。
几年前,日本读卖新闻做过一项深度调查。六十岁以上的冲绳人中,百分之六十认为美军基地不公平。但在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中,这个比例暴跌到不到百分之二十五。战后几十年,冲绳每年组织几万人抗议,手拉手形成人链包围美军基地。二零零七年,抗议团体再次组织人链时,却发现人数凑不够了,形不成链条。从此抗议链条就断了。对于从小看着美军基地长大的年轻人来说,那些在基地门口举着标语高喊口号的老人,更像是在发泄一种无处安放的历史情绪。那种历史情绪跟这代年轻人面临的现实已渐行渐远。
经济转型与地缘政治新选择
一九七二年美军把冲绳归还日本时,美军基地是冲绳的支柱产业,当地从基地获得的收入占整个冲绳GDP的三成。这五十多年来,冲绳经济迅猛增长,美军基地在经济中的占比越来越小。现在美军基地雇佣的日本籍员工不到九千人,占冲绳就业人口的百分之一点四。跟基地相关的收入(包括美军及其家属消费、日籍员工薪水、政府地租等)加到一起,仅占冲绳GDP的百分之四点九,不到百分之五。
当今冲绳的第一大产业是旅游(从业人员多达十万多人),连信息产业从业人员都有三万人之多,都比美军基地雇的日本人多。信息产业已成冲绳经济新增长点。年轻一代仍希望美军归还军事基地,尤其是城市黄金地段的基地。但他们主要是算经济账,而不是算政治账。而且美军归还基地后,本地进行再开发有成功的经验,这就是著名的“那霸新都心”(新都心)。
一九八七年,美军将位于那霸黄金地段的基地归还冲绳。收回土地后,冲绳县和那霸市投入一千多亿日元公共资金,彻底重建地下管网,修建了宽阔的多车道公路,预留出占地巨大的新都心公园。当年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美军基地,如今已成冲绳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文化中心和高档住宅区。这座基地返还以前,冲绳从美军获得的收益是每年五十二亿日元,如今高达每年一千六百三十四亿日元,增长了三十四倍。返还以前,基地只雇佣了四百八十五名日本人。返还后,同样一片土地创造了两万多个就业机会,每年仅固定资产税就接近二十亿日元。
这几年我反复讲,冲绳所在的第一岛链不仅是民主国家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一条现代文明的断层线。这条断层线一侧是日本、台湾、韩国三个现代文明国家。另一侧是中国、朝鲜、俄国三个反现代文明国家。冲绳处在这条文明断层线上,既是现代文明的边疆,也是现代文明的前哨。
老一辈冲绳的历史创伤仍在隐隐作痛,年轻的冲绳人却感觉到了新的威胁——这就是来自中国的威胁。这些年中国不断威胁入侵台湾,挑起台海战争。冲绳最西端的与那国岛离台湾只有一百一十公里,比台湾海峡还短。而且这些年中国海警船已把在钓鱼岛周围活动变成常态。几年前,中国在台湾周边军演,直接把导弹射到日本专属经济区。冲绳人本来有与本土日本人不同的历史记忆和安全威胁。但根据近几年民调,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的冲绳人认为中国是最大安全威胁。这表明冲绳人对中国的态度已与本土日本人高度吻合。
虽然冲绳人讨厌美军军机的噪音,对日本中央政府也有很多怨言,但如果在美日同盟和中国之间不得不二选一,绝大多数冲绳人,尤其是年轻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美日同盟。有位美食家、电视明星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生前曾来冲绳做节目,问一位冲绳年轻人:如果必须在美军士兵和中国游客之间二选一,你会选哪边?那位年轻人说,他会选美军士兵。中国那套陈旧、粗暴、野蛮落后的意识形态叙事,对周边享有自由民主的国家、对冲绳没有任何吸引力。
这几年出于政治需要,中文网络炒作“琉球地位未定论”,甚至出现“冲绳渴望回归中国”的言论。这种制造的垃圾信息,只会让冲绳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更加厌恶中国。不久前举行的日本众议院选举中,主张废除美军基地的左翼党派代表遭遇史无前例的全军覆没。冲绳选区的四个众议员席位,二战结束以来第一次全部被自民党夺得。自民党在安全方面的核心政纲是强化日美同盟,加强冲绳列岛国防力量。冲绳民意转向不是因为冲绳人突然爱上美军或日本中央政府,而是面临中国威胁,他们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用选票做出了残酷而现实的选择。
冲绳的身份选择与未来
冲绳的命运可以说是整个东亚近代史的缩影。它曾经是地区海上贸易的桥梁,在古代帝国的夹缝中左右逢源,在现代战争炮火中被炸得血肉模糊。历史的创伤过于惨痛,一代一代传下来,虽然不断淡化,却没有办法彻底抹掉。
这些年冲绳民意转变意味着年轻一代正在走出历史的笼子,摆脱上一代的历史创伤,对现实问题做出选择。在冲绳骑行路上,每天都会遇到军车,天上每天都有战机和直升机编队在训练,有时夜晚也不停歇,这是冲绳的生活。
日常是成为中国,还是成为日本?那都已经成了历史。历史上冲绳曾经没有选择,但如今冲绳人可以用选票做出选择。在地缘安全上,他们选择了日美同盟;在文化上,他们选择了做自己。不过有一个基本的道理,就是只有选择日美同盟,在文化上才能做得成自己。如果选择中国,他们连做自己的权利都没有。
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US milit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