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内贸壁垒:一场无声的经济博弈
大家好,我是庄也,欢迎收看庄也杂谈。最近,加拿大政坛有件大事,估计大家都有所耳闻。马克·卡尼(Mark Carney: 加拿大前央行行长,现任加拿大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在大选后的首次新闻发布会上,向加拿大民众承诺,将在2025年7月1日之前,消除所有联邦层面的省际贸易壁垒和劳动力流动障碍。随后,上周加拿大君主查尔斯三世(Charles III: 英国国王,加拿大国家元首)来访时,也通过皇家御座演说确认了此事。
那么问题来了,距离7月1日不到30天,卡尼究竟打算怎么做?他真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取消省际贸易壁垒吗?所谓的省际贸易壁垒(Internal Trade Barriers: 指阻碍一个省的产品、企业或工人进入其他省份的各种因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加拿大这样一个世界发达经济体,省与省之间还会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今天,庄也带您走入这场联邦与省级博弈的幕后,拨开加拿大经济泥潭的迷雾,从历史渊源、法律纠葛到利益博弈,层层剖析,为什么打破加拿大内部贸易瓶颈比想象中难得多,以及卡尼政府到底能否在30天内发动一场真刀真枪的变革,让加拿大经济重新焕发生机。
卡尼政府的改革蓝图与现实挑战
根据我查阅的资料,卡尼实际上打算在7月1日提交一项立法,即**《一体化加拿大经济法案》**(One Canadian Economy Act, OCEA: 一项旨在消除联邦层面省际贸易壁垒和劳动力流动障碍的立法)。这项立法主要包含四项内容:
- 在联邦层面取消省际贸易壁垒。
- 促进省与省之间职业资格的互相承认,消除劳动力在全国范围内的流动障碍。
- 取消2017年通过的**《加拿大自由贸易协定》**(Canadian Free Trade Agreement, CFTA: 一项旨在减少加拿大内部贸易壁垒的协议)中的一些豁免条款,进一步开放国内市场。
- 承诺加快重大项目的审批速度,打破繁文缛节的行政壁垒。
需要注意的是,这四项改变都只针对联邦层面,不包括省级层面。其他各省之间的贸易壁垒移除,还需要各省的配合与合作,这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此外,7月1日卡尼只是提交立法,并非提交后就一定能通过。虽然通过的概率很大,但通过后能否实施落地、能否看到效果,更是未知数。因此,大家需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期待7月1日之后加拿大就能“改天换地,重新焕发生机”,这并非易事。
有人因此批评卡尼“吹牛”,这种批评并非空穴来风。我个人认为,马克·卡尼在竞选期间所承诺的“在加拿大境内完全实现贸易自由”的说法确实有些夸大,至少是低估了取消内贸壁垒的困难程度。
什么是加拿大内部贸易壁垒?
听到这里,可能会有人好奇:难道加拿大不是一个统一的独立自主的国家吗?不是一个发达经济体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内部贸易壁垒?要不是这次美国的关税把这件事情逼到水面上来,很多人甚至平时都没听说过这事。
没错,今天我们就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情。加拿大的行政区划是省和地区,因此加拿大的内贸壁垒也可以叫做省级内贸壁垒,它指的是那些阻碍一个省的产品、企业或工人进入其他省份的诸多因素。这些因素有很多形式,包括有形的和无形的。有形的,比如地理距离、语言区别;无形的则更多,包括商品跨省销售的限制、不同省份制定的不同标准,以及政府在监管方面的差异等等。总而言之,凡是能够造成省际之间贸易流通不畅的,都可以被称为内贸壁垒。当然,其中一些内贸壁垒是不可改变的,比如两个省之间的物理距离,这不在我们讨论范围之内。我们只讨论那些非物理距离性质的贸易壁垒。这种壁垒很矛盾,一方面它可以改变,可另一方面却又很难改变。下面我详细分类并举例说明。
在加拿大境内,常见的非地理性贸易壁垒有以下几类:
- 禁止性壁垒
- 技术性壁垒
- 监管与行政壁垒
禁止性壁垒:直接限制跨省贸易
顾名思义,这类壁垒直接禁止某些商品的跨省贸易活动。例如,魁北克省规定,省内未经高温消毒的奶酪不能运送到其他省份。此外,魁北克省、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和纽芬兰与拉布拉多省(Newfoundland and Labrador)要求活雪蟹必须在加工后才能出口。
最典型的例子是酒类运输。目前加拿大只有五个省份允许酒类企业向其他省份的消费者直接运送酒类,它们是阿尔伯塔省(Alberta)、马尼托巴省(Manitoba)、萨斯喀彻温省(Saskatchewan)、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C)和新斯科舍省。而其他八个省份或地区,以安大略省(Ontario)和魁北克省(Quebec)为首,通常都要求酒类销售必须通过省级酒类管理机构,例如安大略省的LCBO(Liquor Control Board of Ontario: 安大略省酒类管制局)和魁北克省的SAQ(Société des alcools du Québec: 魁北克酒类公司)。这些省份禁止酒类企业直接向其他省的消费者跨省运送酒类。虽然各省已承诺在今年3月对跨省酒类销售规则做出改变,但具体如何改变以及所需时间尚不确定。
为什么酒类销售在加拿大如此特殊,限制重重,难以取消?原因有三:
- 历史原因: 加拿大严格的酒类管理系统起源于禁酒令时期,从那时起,酒类销售的控制权就被下放到了省一级。
- 经济原因: 各省每年通过酒类销售获得大量税收收入。根据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每年酒类销售能为各级省政府带来约120多亿加元的收入,这笔巨大利益不容轻易放弃。
- 联邦法律层面的支持: 2018年,加拿大最高法院审理了一桩案件。新布伦瑞克省(New Brunswick)居民Gerard Comeau从魁北克购买了超量酒类回省时被罚款。他依据1867年加拿大宪法第121节“任何省制造的所有商品都可以免费进入其他省”的规定,在省级法院打赢了官司。然而,加拿大最高法院推翻了判决,大法官们一致裁定新布伦瑞克省政府有权进行处罚。他们的意思是,原则上各省确实不能利用贸易壁垒阻碍商品流通,但加拿大是联邦制国家,各省有管理自己贸易的权利,包括各种限制,只要这些限制是为了实现合法的省级目标,例如保护公众健康或税收收入。即使这些贸易限制会产生负面影响,也得到了认可。
这一判决结果引发舆论哗然,许多专家对此感到失望,认为它为地方垄断政府带来巨大胜利,却对全加拿大人民造成巨大损失,因为它在法律上为各省设置省级贸易壁垒开了绿灯。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判决发生在2018年,即2017年各省已签订内部自由贸易协定CFTA之后。这足以说明内部贸易壁垒的根深蒂固和难以去除。
技术性壁垒:标准差异阻碍贸易
技术性壁垒是指不同省份之间行业特定的法规、标准或认证方面的差异,导致省际贸易困难。例如:
- 货车运输业: 各省对货车运输的规定繁多,如轮胎尺寸、司机驾驶小时数、货车种类等。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某些特定类型的卡车只能夜间行驶,而在旁边的阿尔伯塔省,同样的卡车却只能白天行驶。有些省份不禁止使用省油的新式轮胎,而其他省份则禁止,导致不少司机在跨省后必须更换轮胎。此外,商用车辆在跨越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阿尔伯塔省边境时,很多都需要进行第二次检查,增加了运输成本。这些麻烦使得许多公司的货车不得不借道美国才能完成加拿大国内的货物运输任务,甚至有些货运公司彻底放弃了加拿大业务,完全转向美国市场。
- 建筑行业: 各省对建筑工地的马桶盖要求不同,包括材料、尺寸、安装方式或技术认证。这导致马桶盖生产商的产品只能在特定省份销售,若想拓展其他省份市场,就需重新开辟生产线。
- 酒类认定标准: 各省对酒类的认定标准也不同。例如,2019年加拿大政府通过了伏特加的联邦新标准,允许用水果、乳制品或蜂蜜制作伏特加,而不仅仅限于谷物或马铃薯。然而,联邦标准仅供参考,各省对伏特加的定义仍有自己的规定。若不符合省级定义,即使符合联邦定义,产品在某些特定省份销售时也不能称作“伏特加”,外包装也需更改。
- 其他食品与产品: 有机食品、枫树糖浆(枫糖)等产品也面临类似问题,各省标准不一,导致同一产品在一个省被认可为有机食品,在另一个省则可能不被认可。加拿大各省的啤酒瓶规格要求也不同,导致啤酒制造商需为每个省单独寻找符合该省标准的酒瓶供应商。牛奶或其他奶制品的装瓶规则也各有要求。
- 工业制造业: 各省对碳排放标准的要求也不同,厂家在生产时必须按照特定省份的要求对生产设备进行碳排放改造。
这些例子数不胜数,不仅是食品生产加工厂,工业制造业产品也面临同样问题。如果平时只生活在一个地方,没有进行过省际商品贸易或商业对比,很难注意到这些区别。
监管与行政壁垒:繁文缛节与地方保护
监管与行政壁垒是指跨省贸易所需的额外许可、认证文件以及纷繁复杂的行政程序,所有这些在正常贸易之外增加的行政成本。例如:
- 货车载重限制: 海洋省的卡车司机每次进入新斯科舍省时都必须减少载重,因为新斯科舍省有更严格的载重规则。若不愿卸载,则需额外办理许可。
- 重大项目审批: 各级政府对重大项目的审批拖沓冗长,各种扯皮、文书和繁文缛节,严格来说都属于行政性壁垒。
- 政府采购: 在省政府采购项目中,由于各省政府的规则和门槛不同,一个省的企业若想去其他省份竞标,明显处于弱势地位,客观上造成了事实上的地方保护主义。
- 职业资格互认: 很多人跨省换工作时,能深切体会到职业资格互认的问题。重灾区行业包括律师、教师、医生和护士,因为这些行业在各省都有不同的省级标准。例如,在马尼托巴省,一个律师事务所若要为客户提供法律服务,必须在本省设立物理办公室;来自其他省份的律师若想来马尼托巴省提供法律支援,则被视为违规。目前加拿大只有五个省份承认其他省份的律师资格。
- 教师与护士: 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教师,若想去安大略省教书,需通过安大略省的教师资格认证,包括额外的课程或考试,反之亦然。同样,在阿尔伯塔省注册的持牌护士(Licensed Practical Nurses, LPN: 注册执业护士),若想去马尼托巴省工作,需通过额外的评估或培训,因为马尼托巴省对LPN有自己的不同职业标准。此外,其他省份的护士们换工作时也不愿去海洋四省,因为那四个大西洋省份对护士的职业范围有不同的定义。
林林总总,这么多奇葩的不同标准,把加拿大这样一个国家硬生生分割成了13个不同的经济体,这在其他国家眼中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内部贸易壁垒的经济代价
根据许多媒体和专业机构发布的经济调查报告显示,加拿大省级贸易壁垒可以使商品和服务价格增加7.8%到14.5%,造成加拿大GDP减少大约3%到8%左右。如果以2023年加拿大GDP 2.14万亿加元计算,那么省际间贸易壁垒每年给加拿大带来的损失大约是640亿加元到1,712亿加元左右,触目惊心。如果按照这个数字估算,那就相当于在加拿大这个国家内,省和省之间凭空有21%的省际间关税。
这些数字在政府层面也得到了确认。加拿大前内贸部长安妮塔·阿南德(Anita Anand: 加拿大政治家,曾任国防部长和内贸部长)在接受CBC新闻采访时也透露了与上述数字相近的数据。她说,如果消除现有内贸壁垒,可以将商品价格降低高达15%,将生产率提高多达7%,并为国内经济增加2,000亿加元的收益。当然,这些数字也有争议,有些可能被高估了,因为评估专家主要基于国际间贸易壁垒模型来计算,可能在省级贸易的实际情况中有所偏差。但绝大多数研究机构以及加拿大各大银行都承认,消除内部贸易壁垒的确将给经济带来显著收益,这一点是肯定的,区别只是收益多寡的数字差异。
贸易壁垒的形成:历史、制度与惰性
看到这里,可能就会有人问:那加拿大内部的这些所谓贸易壁垒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当初制定这些贸易壁垒的人是怎么想的?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包藏祸心”?
其实,您有点想多了。加拿大现在的内部贸易壁垒并非是某些人恶意行为造成,而是由于以下几大原因共同逐渐形成的。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加拿大的联邦制与省级自治这一制度设计。在1867年制定的《加拿大宪法法案》中,规定了省级政府拥有制定地方法规的权利。
我给您举几个生活中常见的例子就明白了:
- 驾照: 安大略省的驾照分为G1、G2和G三个等级,而到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这三个等级就变成了L、N和Class 5;魁北克省是Class 5、Learner Class 5、Probationary Class 5;阿尔伯塔省则是Class 7、Class 5 GDL和Class 5。这还是民用驾照,尚能事实上的互相承认,而商业驾照则差异更大,考试内容、车辆类型、驾驶规则都不一样。
- 交通规则: 一般在安大略省,高速公路限速100公里,到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某些路段可以看到120公里限速。除了限速、驾照,还有其他交规和基础设施的细小差别。我2010年第一次开车去魁北克省时,就感觉特别不适应。魁北克省的各种交通标志牌上写的是法语,这还好说,时间长了就认识了。但我当时去的蒙特利尔,发现市内不少交通路口的红绿灯是放在路两旁的,而且灯柱设置普遍比较低矮,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感受红灯和绿灯,不像其他省份的交通灯是直接伸到你眼前上方那么明显。一开始有好几次我都差点闯了红灯,开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
- 其他生活差异: 最低工资每个省都不一样。消费税方面,安大略省收取HST(Harmonized Sales Tax: 统一销售税),魁北克省收取QST(Quebec Sales Tax: 魁北克销售税),而阿尔伯塔省则没有省级销售税。
这些我们平时日常生活中能体会到的加拿大省与省之间的区别都有这么多,而那些普通民众感受不到的,像在政治和商业方面的法规差异,更是数不胜数,多如牛毛。当然,很多这种地方法规的制定,最初是为了保护本地产业,或者是为了满足地方需求。例如,酒类销售的限制和职业许可要求,一开始都是出于对本省经济或文化的保护考虑,而没有考虑到加拿大作为一个国家整体的效率。于是,经过长期的演变和发展,不同省份在法规和标准上逐渐出现了各种差异,一直演变到今天,就形成了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些贸易壁垒。
其实,这个问题早在1940年,就有官方出具的**《皇家自治领域审计关系委员会报告》**(Royal Commission on Dominion-Provincial Relations Report: 一份关于加拿大联邦与省之间财政和权力关系的报告)中提到。这份报告当时仅仅指出问题,但没有合适的解决方案。后来到了1995年,加拿大推出了一个叫做《内部贸易协定》,以及我前面说的在2017年推出的新版《加拿大自由贸易协定》(CFTA)。所有这些协议或协定,都是为了解决加拿大内部的贸易壁垒问题。但是,从2017年到今年7月1日,已经满8年了,起到任何作用了吗?
这背后的原因就是“形势比人强”。自由贸易这个名词听起来确实很让人向往,但你也需要向现实妥协。例如,关于人员的跨省流动,2017年的CFTA已经有规定:持有某一个省认证的技术工人,应该被其他省份认可为合格,而无需经过重大的培训、工作经验评估或考试,除非有特别特殊的情况。法规写得很清楚,但各省的职业标准和达标考核标准都没有改变,那么前面说的协议里的规定是不是就是一纸空文?
问题来了,那各省内这些规则难道不能改吗?改?说得容易。各省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算经济账,谁都没有动力去改这个东西。想要改个标准,表面上看挺简单,但实际上,不同的标准背后有很大的利益牵扯。我指的倒不是可能存在腐败或官僚主义,而是改了标准就等于改了规则,那就等于砸了很多长期以来在这个标准下吃饭的商家的饭碗。因为一切都需要推倒重来,花费巨大,经济损失谁负责?因此推行起来阻力当然就会很大。而且联邦心里知道这个事,看在眼里,它也不能管。为什么?因为联邦不能过分干涉各省的自治权。于是就这样,因为省政府各自对本地利益的保护,导致发展省间自由贸易的进展非常缓慢。2017年签订的那个自由贸易协定CFTA,更是充斥着各种妥协和让步。说白了,签一纸协议只是一个精神图腾,是联邦用来展示给民众看的,只是在民众批评联邦政府时,用来堵民众嘴的。你看,该有的法规我都有,我都制定出来了,你不能说我们联邦政府无所作为了吧?之前在议会里,薄励治(Pierre Poilievre: 加拿大保守党领袖)和特鲁多(Justin Trudeau: 加拿大现任总理)斗嘴时,每当薄励治批评自由党不去积极移除内部贸易壁垒,特鲁多就拿出CFTA,拍在薄励治脸上(当然他没有真的拍,就是这个意思):看,我们联邦政府通过了CFTA条约了,这说明我们联邦政府已经做出足够的努力了。至于其他的,那不归我们联邦政府管,你薄励治也怪不到我头上。特鲁多就是这么“耍流氓”。
现在你明白了,这里面没有阴谋,并非有人或某些团体故意制造出来的壁垒。这些壁垒全都是自然形成的,全都是“有机”的,起源于历史上省际之间的地方保护,并且在长期的政治惰性中慢慢滋生繁衍,尾大不掉,导致最后到了一个难以收拾的地步。
联邦与省级政府间的壁垒:自身难保的联邦政府
我们前面只是说了省际之间的贸易壁垒,我还没提到联邦政府和省级政府之间的贸易壁垒。这主要体现在联邦的法规与省级标准的差异上面。这些差异也会阻碍联邦和各省之间的贸易。例如,某些重大的联邦项目,比如跨省高速公路、港口、机场、油气管道的建设、关键矿产开采和核电设施,以及军工生产、联邦主导的一些基础设施建设等等。这些项目都涉及到国家利益,因此由联邦政府主导。但是,当这些项目外包到各省时,就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标准的冲突。例如,联邦对建筑材料的认证标准与某些省份的要求是不一样的。于是,那些受到影响的省份,他们的企业就无法参与联邦项目的投标。
另外,我们又说回到2017年特鲁多任内签订的CFTA。它的目的是为了减少省级贸易壁垒,但是联邦政府在里面做出了很多让步,保留了很多例外条款,允许某些领域不受CFTA规则约束。例如,联邦对那些涉及到国家安全的采购,或者是基于国际贸易义务,或者是对一些特定地区的利益支持,以及对一些特殊的行业、公共政策、税收政策、农业管理和资源管理等等,都有特殊的CFTA内部例外豁免。反正最后结果就是,联邦政府的很多项目采购,就只能保留给特定区域的企业,或者是那些符合特定条件的供应商。因此,现在的CFTA只是表面上的自由贸易,里面有很多漏洞百出的例外以及豁免条件。虽然这些豁免在不断减少,但仍然存在大约19个左右的剩余例外或豁免条款,依然会对加拿大的内部贸易自由度产生一定影响。
OCEA的局限性与未来的路径
因此,我们再回头看一下节目开始之前我问的那个问题:卡尼在7月1日之前到底打算干什么?卡尼他是打算通过**《一体化加拿大经济法案》**(OCEA)来做四件事情:
- 取消所有与省级贸易相关的联邦层面的例外条款,确保更多符合省级或地区标准的商品和服务,能够不用通过额外的认证,就能自动符合联邦标准。
- 联邦政府会承认省级和地区颁发的职业资质、证书和许可证,促进劳动力在不同省份之间的流动,至少在联邦层面不会给这种流动制造人为障碍。
- 卡尼打算在一些涉及到国家利益的重大项目上面,加速审批过程,采用“一个项目一个审查”的方式,把审批时间从五年缩短到两年。这实际上就是在联邦层面降低行政贸易壁垒的实践操作。
以上三条就是OCEA的主要内容,打算在7月1日之前完成。所以您看出来了吧,卡尼想要改的只是在联邦层面,而其他的那些省级内贸壁垒,那就是卡尼先生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了。除非卡尼能够修改联邦法律,把省级政府在贸易方面制定规则的自主权收回来。但是这真的就……说得容易,但是很难实现,基本不可能。
那么,如果在法律方面不可能的话,那能不能退而求其次,想一些其他办法,通过一些经济手段、行政手段给省级政府施压?至少截止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卡尼政府主动采取任何具体的直接措施,比如财政激励或强制性要求等等。目前各省自己的行动,主要还是依赖在美国关税(US Tariffs: 美国对加拿大商品征收的惩罚性关税)压力面前的自主性和相互合作的意愿。而联邦政府在里面的角色,更多是通过对话协商、组织大家开会来促进这个过程。但是主动权还是掌握在各省政府手里。
这其实很正常。在加拿大,联邦政府和省政府之间的关系,以及省和省之间的关系,它都是一种松散的合作关系。这个政治现状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改变的现实。即使是在南边特朗普(Donald Trump: 美国前总统)的关税威胁下,各省的经济都或多或少面临着生存危机了,才不得不抱团取暖。而且我相信在这个过程中,大家想要相互合作的态度一定都是非常真诚的。可是各省的省政府首先想到的,还是如何从内部贸易中,从与其他省份的经济往来中获得经济利益,来弥补对美关税的损失,这是优先考虑的。而轮到需要自己省做出一定的让步和牺牲时,一个个也都避而不谈了。说到底,还是利益驱动。
其实各省政府心里话说,一旦真的需要咬牙狠心把自己省的贸易壁垒砍掉,那么其他省竞争力更强的产品或服务进入我们省,把我们省的公司都给挤垮了怎么办?那我们省政府可是民选上台的,大量企业倒闭,那下届选举我们肯定就没戏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所有的省份都那么自私,不砍掉自己省的贸易壁垒,那么激活加拿大内部经济活力这句话就是一句空话,那就无法完成什么抱团取暖,最后还是死路一条,那最后省政府你也得下台。所以说省政府就是前有狼,后有虎,思前想后,左右为难。
因此,您就可以看出来,各省政府的态度实际上就是这样的:对于这些已经存在的省级贸易壁垒,即使省政府有动力去砍掉,但是他肯定不敢一次性地全部砍掉。那样的话,牵涉面太广,风险太大。他们大概率只会一步一步地来,在联邦的协调下,跟其他省开会,大家商量着一起行动。你砍这个,我也砍这个;你不砍,我也不会“先干为敬”,主动自己先砍,那不傻吗?而且这里面还有许多涉及到某些省的关键利益的底线问题,那压根是没办法砍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例如,你若想在魁北克销售产品和服务,你首先你的产品得需要遵守魁北克的法语法律。这样的话,你其他省的产品在外包装上就得重新设计,签订的合同、商业文件、劳工关系中的语言规定,你都得需要突出法语的重要地位。所以说这个规则你觉得魁北克能改吗?当然不能改了。魁北克压根不可能有任何的政治意愿来修改这些跟文化相关的法律。即使面临着经济困境,即使自己省的企业迫切需要为外省提供服务来弥补经济损失,但是尊重法语文化,这在魁北克是一个重大的事情,这是他的底线,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在这方面,魁北克怎么可能做出任何的让步?
所以说,对于这些不能砍的东西,就只能说是想一些更现实的方法。例如,某些贸易壁垒不一定非得全部13个省全部同意才砍。我们部分省可以率先采取行动。例如,西部地区的四个省可以先组成一个小的西部经济体,或者是大西洋四省自己抱团,成立一个大西洋海岸经济体之类的,在这些小经济体之内,先形成一个商品与服务以及人员的自由流动,先做出一定的成绩。这样的话,让那些在外面看着眼馋的其他省份也有动力加入,这还是一个比较现实的步骤。
通过前面这些讨论和分析,您也能看出来,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贸易壁垒的坏处,但是加拿大联邦和省级政府这么多年一直很难消除国内的内部贸易壁垒。为什么这么难呢?就是因为各省政府的经济优先事项并不是为了促进整个加拿大的整体贸易效率,而是为了支持当地的企业发展,维护监管标准,以确保省政府在管辖范围内的经济稳定和税收稳定。联邦政府虽然有动力来促进加拿大的整体贸易效率,但是没有一个外部压力,这个事情就一直是可做可不做的。再加上联邦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他自己也有贸易壁垒,也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于是就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这个问题就一直得不到解决,一直积压到今天。结果到了今天被南边的川大统领(Donald Trump: 美国前总统的昵称)贸易战一把火点起来,火烧屁股、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来要改。还是那句话了,早干嘛去了?
内部改革能否抵消外部冲击?
最后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现在所谓的消除内部贸易壁垒,起因就是因为南边的美国关税对加拿大经济造成打击了。那问题来了,有用吗?消除内贸壁垒给加拿大带来的经济收益,能不能够抵消美国关税带来的冲击呢?
我们还是通过数字分析。前面我们已经通过各种数字表明,加拿大如果消除内贸壁垒,收益能够达到每年2,000亿加元左右的GDP增长。然后我们再顺便看一下美国关税对加拿大经济的冲击。我们看一下皇家银行(RBC: Royal Bank of Canada,加拿大最大的银行之一)的一份内部贸易调查报告。RBC的估计,如果是美国对加拿大的25%的关税持续存在的话,那么将会使得加拿大的GDP增长率从正常时期的2%降低到关税时期的零。就是说关税冲击使得加拿大GDP降低2%。目前加拿大GDP大约是每年2.14万亿加元(2023年),它的2%大概就是500亿加元左右。当然,你看这500亿加元好像不是很吓人,但是你可不要忘记它带来的一些后续影响,比如企业大量的倒闭和转移,以及贸易战引发的通货膨胀,可能会比500亿这个纸面数字更多。
但是提升加拿大的贸易效率,将会给加拿大带来2,000亿加元的经济收益。你看好像这感觉可以抵消。但是您别忘了,加拿大消除省级贸易壁垒的改革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它背后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仅涉及到各种法规的修改,还要让各省的企业有时间来适应这些新的法规修改,再重新进行调整。这里外里没有五年时间是见不到效果的。而美加之间的关税对经济产生的直接打击,它是严重的,而且即刻发生的,是立竿见影的。因此说加拿大通过提升贸易效率拿到的这2,000亿加元的收益,你得需要给他分摊到这……咱们就算是五年,其实五年都算是快的了,这个正常应该五年到八年左右。咱们就算五年,2,000亿加元除以五,那每年也只不过是400亿加元左右。那肯定挡不住美加关税对加拿大经济造成的巨大冲击。
结语:前途光明,道路曲折
因此,我们最后得出结论就是:加拿大现在正在打算进行的提升内部贸易效率的改革,首先要明确一点,它这个改革是必须要进行的,因为它能够提高加拿大长期的自给自足的经济能力和经济韧性。如果不改的话,那么加拿大的经济就没有未来。但是我们也要充分认识到,这些改革在短期内是无法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也无法在短时期内抵消美加关税对加拿大经济造成的打击和影响。我们用一句老话来形容,就是“前途是光明的,但是道路是曲折的”。尤其是在短期内,道路不仅是曲折,甚至是崎岖不平,布满荆棘。
所以,在屏幕前看我节目的观众朋友们,如果您的工作跟美加贸易息息相关的话,那么我觉得,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时间内,你还是得需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也真切地希望这届卡尼政府能够带领他的谈判团队,在一到两年之内尽快地解决关税的谈判工作,给加拿大留出一个宝贵的五到十年的窗口期,喘息时间,让加拿大有时间去掉这些长期盘踞在加拿大政治血脉内的各级别贸易壁垒,让加拿大的经济重新焕发新生。
这确实想起来都难以置信。在这个全球化高度发达的时代,本应团结共赢的加拿大13个省份和地区,却像各自为政的13个经济孤岛。这些隐形的贸易壁垒不仅抬高了物价,压制了企业竞争,也悄悄地束缚了加拿大国家的潜力和梦想。但是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我希望卡尼的承诺能够真正成为撬动顽石的第一声号角。我们不能再期待另外一个完美的时机了,因为打破壁垒,重塑联邦的未来,就在今天,此时此刻,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也关乎你我。如果在自己的土地上都难以畅行无阻的话,那么加拿大又拿什么自信面对世界?又怎么能托起像你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默默生活的普通人对明天那一份确定而体面的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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