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视角:社交困境与“目中无人”的松弛感
大家好,我是黑灯。比了好几轮了,很多演员都特别羡慕我身上的松弛感,还跑过来问我:“你怎么做到的?完全看不出你紧张。”我说:“我也完全看不出你紧张。”他说:“懂了,目中无人。”我最放松的一次,就是最目中无人的一回,是在一个天桥上踢了个乞丐的碗。我完全没看见,咣当一脚,我俩都沉默了。他没有料到什么人这么横,城管都不敢这样。我为他尴尬,赶紧跟他解释:“我可能看不出来,是个盲人。”他紧张了,连声说:“对不起,那我走,我走,我走。”
其实看不清有好处,就是减少了一些社交压力。经常后台聊天,不太熟的人会说谁谁谁文本好,谁表演好,我就不聊。我看不上表演好的,完全看不上。两个四轮的付航(脱口秀演员)演得傻,我完全不知道。以前还有人给我解说,坐我旁边。现在他干了个啥?刚才把我一个人留在上面。后来我就这么剪,我就这么剪,我就这么说:“你怎么剪呢?”我啥也不知道。聊八卦时,后台所有人都好奇:“这个人是谁?”只有我在好奇:“说话这个人他是谁?”有一次我跟一个不太熟的演员聊了得有两分钟,才发现那是庞博(脱口秀演员)。声音也听不太出来,不太熟嘛,我就只能套他的话,获取一些线索,就像玩狼人杀一样。我觉得每一个不太熟的局,都应该有一个狼人杀那样的主持人,比如:“天黑请闭眼,庞博请张嘴。”
其实认不出来人还问题不大,就是尴尬,说错话而已。话可以乱说,但是东西不能乱吃。有一次后台点外卖,我刚好接了个电话,我说:“你不用等我,每样给我留点就行。”回来之后都吃完了,那只能自己来吧。每个菜都尝点,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辣烟头。我完全理解他们,因为普通人很难想象盲人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就跟我一样,我也很难想象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就跟开盲盒一样。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个酒店的自助早餐,有个多功能饮料机,你们见过没有?好多按钮看不清,我随便来一个,四个牛奶、咖啡、豆浆,我偏偏精准地按中了清洁剂。有人喝过清洁剂吗?寡淡。
科技辅助:屏幕朗读与未来展望
很多年前看《钢铁侠》的时候,我就很羡慕,我说哪一天科技进步了,我也能拥有一个Javis(J.A.R.V.I.S.: 钢铁侠的智能AI助手),把我这个眼镜一戴上,我眼前看见什么东西,你一五一十告诉我,对不对?后来听说罗老师(罗永浩: 锤子科技创始人)还清了债去干AR眼镜(Augmented Reality Glasses: 增强现实眼镜,将虚拟信息叠加到现实世界),我知道我那个等着眼镜应该是完了。开玩笑吧,罗老师加油啊。有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人人都是产品经理,盲人也可以。在罗老师那个高科技眼镜出来之前,现在主要靠手机解决所有看不清的问题。手机上有一个软件叫屏幕朗读(Screen Reader: 一种辅助技术,将屏幕上的文本内容转换为语音输出),用听的,我耳朵很好,大概是四倍速。知道你们没有概念,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就是非常快,很难有人听出来。打个赌吧,谁听出来?没有人听出来吗?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好,慢,给他放一遍慢的吧,好不好?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这个技巧叫“目中无人”。
这么快的速度,你们能想象吗?有时候效率会非常低。没见过评论区发“哈哈哈”发一屏幕那种,手机到这就疯了,连读“哈”五分钟,它不喘气。你知道这么发的人,脑子确实不太正常,你复制粘贴啊,他就不,他就手工敲打“呵啊哈哈”一屏幕,“哈哈哈哈哈”,中间有一个啊。评论也不能刷太多,我有一阵沉迷刷评论,看看网友怎么夸我的,就搜“黑灯”。搜了一阵,搜几天就不搜了,因为搜出来最多的是“千万不要黑灯,玩手机会瞎”。
其实很多辅助功能,虽然每一样都还不太完善,但是配合在一起,盲人做的事情还挺多的,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我面试时跟HR说视力不太好,放大了的可以。他说:“那把公司最大的显示器给你。”然后我就去了那个公司。北京有个798(798艺术区: 北京著名的艺术文化园区),就在那个地方,我们公司好几面沿街的落地窗,游客都能进来参观。所有同事十四寸笔记本,就我一个人二十七寸iMac。那游客一看就明白了,爆炸头,设计总监特别怕光,别说这种射灯了,Word文档一打开,一片白,那个都受不了,要不把颜色调反过来,黑底白字。会在那写文章,那个设计总监,什么总监程序员,你认不出来吗?那是在敲代码,代码挺厉害,汉字。
视力衰退:病耻感与适应社会
谢谢大家。大家好,我是黑灯。我是一个盲人,你们能理解这种状态吗?盲人能看到一点点是个什么状态?就是出门问题不是太大,但是能办到残疾证,就瞎得刚刚好。理解吧?其实是小时候视力是可以的,到大学毕业那一年,视力从0.6掉到0.2,就一年时间,一下就掉下来了,降得太快了,不太能接受,有那种病耻感(Shame of Illness: 指个体因患病而产生的羞耻感,不愿被他人知晓或提及)。你们听过这个词吗?就觉得生病很羞耻,就不想让人家看出来你有病,就在那演,演了好多年。后来回想起来,就发现愚蠢都看出来了。
大概还能看到一些轮廓,像电梯按钮是能看到的,上面的字看不清楚,要看清楚要凑很近,要这么看。所以那会儿坐电梯是个什么状态呢?就是电梯来了,门一开,里面如果没人,我就自己找,我说:“六楼,六楼,六楼。”有人在里面,你就不可能这么找了,对吧?有点变态了,对吧?有人怎么办呢?换个策略,赌一把,就赌这么多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人会和我同一层下。电梯越升越高,赌注越加越大,好几回一直坐到了顶楼。就我和另外一个女生,你们想象一下那个电梯里恐怖的氛围。女生坐着电梯好好的,门一开,进来个男的往她旁边一站,也没有去按那个按钮,就往那一站,戴个墨镜,弄个爆炸头就往那一站,手机都不玩,一直坐到顶楼。门开的一瞬间,人姑娘是发射出去了。等他的门关起来之后,我说:“六楼,六楼,六楼。”愚蠢!监控都给你拍进去了,人家拿这个录像去报警,一抓一个准。不想让人家看出来你瞎了,演个变态。
到0.2之后,视力下降就很慢了。今天跟昨天没有区别,跟一个月前可能也没有区别,但你知道它在下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个东西看不到。隔了半年去广州,发现广州塔看不到。你站珠江斜对面,人一下就崩溃了,说:“怎么广州塔看不到?”旁边一个大爷说:“今天没开灯。”你不知道什么东西出来弄一下,你就崩溃了。你以为越过这个山丘就好了?不会的,越过山丘还是山丘,一秋接一秋,人生短短到底几个秋。从这个情绪里面走出来之后,你才发现那些没有杀死你的,真的会让你歇两天再来杀你。
出行挑战:高铁与公共求助策略
一上高铁发现座位号看不见了,就那个数字看不见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了,就在那想:“今天演个啥呢?”演一个无座。演技也很拙劣,因为车厢里到处都是空座。你就拖着我的行李箱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心想:“赶紧到站吧,我不想坐了,赶紧让我走。”越想走,越走不掉,因为都是空座,你站那儿就已经很可疑了。路过一个列车员就要查我的票,路过卖盒饭的都要查我的票。把票给他一看,他说:“你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你站着干什么?”我说:“要你管,老子抽根烟。”他说:“五百到两千。”
慢慢摸索之后,时间长了也学会坐高铁了,现在很优雅。我都不排队,跟在最后进去之后,手机掏出来,照着行李架的方向大概拍一张,然后放大了看。一或者是十五,然后二三四这么数过去就好了。学会了吗?这里有个知识点重点记一下,只能从车尾方向那个门进去,不能从车头方向那个门进去,一拍,一车人盯着你看:“土鳖没坐过高铁。”这都是后来发现的,不用装。因为你装着装着就把自己装进去了,又麻烦别人,又麻烦自己。你不装的话,只麻烦别人就好了呀,跟人家求助嘛。你看现在坐电梯,我就跟人家求助。有人的话,你想想看,他按完按钮大概就靠在门边站着,你跟他说就好了:“不好意思,我看不太清楚,帮我按一下六楼,谢谢。”后来看不清楚我都不说了,老说六楼,因为大多数人听你说看不清楚,他第一个反应是:“那墨镜倒是摘了呀。”
罕见病:幽默面对与社会认知
谢谢大家,我是黑灯。今天讲一讲这个疾病。我这个眼睛是得了一种罕见病,叫青少年黄斑变性(Juvenile Macular Degeneration: 一种导致中心视力丧失的罕见眼科疾病)。这也是我来讲脱口秀最初的初衷,就是想找找我的病友。然后上了一个脱口秀的综艺,效果也很明显,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个盲人,没人记得这个病。我觉得那个节目不太行,所以今年换了个节目。今年要是还是不行的话,就再换一个节目,那去新说唱。我这个形象都不用换了。
罕见病啊,之前还去参加过一个会,叫中国罕见病高峰论坛(China Rare Disease Summit Forum: 针对罕见病议题的高级别会议)。你听这个名字,又高端又惨,什么怪病都有,罕见病巅峰对决。还各种各样的,有拄着拐进来的,还有轮椅摇进来的。有个大哥最夸张,轮椅都坐不住,还专门有个人扶着。我心想:“大哥都这样了,要不然就别来开会了。”我就是我见过最爱开会的人。我说:“你要不老这么跑,到处开会,会不会都已经好了?”我都给你推荐个软件,叫爱奇艺会议。我这个病显得就有点太轻了,你们理解吗?脱口秀还能比个两轮,那个大会海选就淘汰了。别人过来安慰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接。有个大哥说:“你呀,你就是看不见啊,起码没有生命危险。”我说这个怎么接呢?一个大姐说:“她可不能骑马,她骑马就会有生命危险。”我说咸音梗就能接。原来。
你会发现大家都可以开玩笑,那个地方应该是中国地域消化浓度最高的地方。地域到什么程度呢?但凡有个笑话我没憋住,我觉得这个眼睛一辈子都不可能治好了。我跟大家聊了两句,发现是老乡,我说:“加个微信吧,保持联系,过年回家请你吃饭。”大姐说:“你现在就请,到过年不一定还能看到我。”我说:“不好意思,不知道这么严重。”但是说不是,我是怕你那个太严重了吧。就在那个地方,我这个病情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
公共服务:机场、安检与残障通道的困境
但在生活中就受到了很多这种格外的重视。去年有一回在重庆坐飞机,送我的大哥开错航站楼了。他也不瞎,他就是脑子不太行,开着车你跟他聊两句,他就错过一个路口。到那时候发现错了,我说:“完了,肯定赶不上了。”大哥还安慰我:“你放心,我们重庆有小飞侠(Little Flying Heroes: 重庆机场为迟到旅客提供的快速送机服务),可以直接把迟到的乘客一直送到登机口。”我说:“就二十分钟了,还得开过去,一会儿还得安检。小飞侠这回得来个小叮当才能赶上你,掏出任意门一开,直接进机舱了吧?”大哥说:“你都有任意门了,你另一头开在上海不就完了?”又错过一个路口。我说:“你要是个哑巴,这会儿我已经到上海了。”
到那登机口的时候,只剩五分钟了,到值机柜台只剩五分钟了。工作人员很生气,说:“怎么这会儿才来?现在来肯定赶不上了呀!”我刚想解释,大哥说:“他是个盲人。”那工作人员一下就紧张了。你们见过人死机吗?不是那种卡住不动的死机,是中毒了,疯狂弹窗那种死机。“盲人盲人盲人盲人!”你就知道他应该有一条标准的流程,但是他没怎么用过。看他抓耳挠腮想说:“我这个塞去哪儿了呢?”后来想了半天,抄起电话,打个电话:“那个登机口来个人,这里一个盲人,赶紧接过去!”卡就挂了。那么一下,我就知道老子成功登机。
后来把这个事情讲给朋友听,朋友说:“那你这不算是钻空子吗?”我说:“你怎么不钻呢?空子不就在那吗?你是没看见吗?”再说我也不钻空子,我这不是掉空子里了吗?还有一次也是类似情况。还有一次在机场安检排队,人太多了,我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少的队排过去。工作人员问:“先生,对不起,这里是老弱病残通道(Elderly, Weak, Sick, and Disabled Channel: 机场或车站为特殊人群设置的优先通道)。”我心想:“那不就是我的通道!”我也打正着。我说:“我是个盲人。”他愣住了。我知道他大概死机了,他愣了一两秒钟。他说:“盲人?那你把你那个登机牌给我看一下。”我心想:“不是应该看我的残疾证吗?没有怀疑我的视力,怀疑我的消费能力?查登机牌干嘛?坐飞机还能逃票呢?”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走老弱病残通道。那天学会一个道理,为什么老弱病残专门要一个通道?因为他们真的太慢了。我以为钻了个空子,结果被空子硬空了二十分钟。
最后呼吁残障的朋友们多出门,不要因为一两次麻烦就害怕、就放弃了。要多出门,你多出门,多给他们添麻烦,他们才能少死机。
感官超载:噪音污染与无效信息
大家好,我是黑灯。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是吧?我选这个有点疯癫了,因为我就是最看不穿的那个,主要是靠听来获取资讯。听得有点疯癫了,因为没法选择,你能理解吗?看的话,你有眼皮不想看可以闭上,这没有耳皮就闭不起来,什么来了都得听着。我现在一出门就觉得太吵了,有时候一进商场脑子就炸了。“A35!A35!A35!外婆叫你回家吃饭啦!”这是你们听到的。我这个耳朵楼上楼下好几层都能听到,就是“A35!B21!外婆太23!于叫你回家!外婆太二了!”全是这些东西,对吧?你耳朵里听了全是垃圾信息(Junk Information: 指无用、干扰性强或不相关的信息)之后,你这个脑子是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思考的。我就会想:“谁家外婆会这么叫啊?给孙子编号都编到35了,到底生了多少个?生多了确实费劲,要编号,对吧?”当年朱元璋要是学会这套,就不用那么费劲了,给后代起名还造字,金木水火土太费劲了,编号呀。生下来第一个朱A1,朱A2,朱A3。孙子就是朱B1,朱B2往后编。到时候有什么靖难之役,燕王朱棣攻打朱允炆,那就不是什么那个,就是朱A4暴打朱B1。据说当年郑和下西洋也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建文帝,我都能想到那个画面,郑和站在那个船头说:“朱B1!朱B1!你四叔叫你回家吃饭了!”
地铁上也很吵。地铁的扶梯有那种感应广播,站上去一个人就播一遍:“乘坐扶梯,请站稳扶好,注意脚下安全,不要玩手机。文明乘坐电梯,推婴儿车、携带大件行李、行动不便的旅客,请走无障碍电梯。”你去看吧,大部分人一站上去,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掏手机,起不到任何提醒的作用。推婴儿车的旅客,听到这句你都坐到一半了。你说这个妈妈要是百分百遵纪守法,她怎么办?她说:“要不然把车扔掉。”应该说:“你傻呀,你拉呀,推不让拉可以呀。”行动不便的旅客,腿好不容易走到这儿,说不让坐啊?我觉得他设计的时候根本就考虑到没有人会听的,他觉得没有人会听,他就开始胡说八道吧。上海地铁里面有一个全世界最愚蠢的广播:“人民广场共有19个出入口,16号口通往丁东买菜。”谁要去那买菜?他不是把菜送到家门口吗?你哪怕说去刘娟美甲美睫沙龙,我还能理解。听出来了吗?已经疯了,根本不在乎上海以外的观众了。
我去过好多城市,三十多个城市坐过地铁,最聒噪的地铁你们知道在哪吗?南京。每到一站换一批不同的角色,每人出来提醒你一句不同的内容。省中医院提醒你,省知识产权局提醒你,省药监局提醒你,连个野生动物王国还要出来提醒。最搞笑的是药监局,省药监局提醒你:“严格药品监管,守护百姓健康。”我说:“这不是百姓提醒你的话吗?”车门一关上,车刚开出去:“前方到站新街口车站,进站时请先下后上,有序乘车。”你提醒谁呢?有序先下后上,你提醒等车的人呀,老子都上来了,你叫我先下?提醒什么呢?提醒一会儿到站了,门一开,如果要先上,你就抽他,你先下后上,你别怂啊,你就抽他。地铁判官培训班。某某某品牌眼镜提醒你:“乘坐地铁,请站稳扶好。”谁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找一座位,他提醒我站稳扶好。就盲人全神贯注在那听广播,生怕坐过站。他会不会就是只是提醒盲人?他觉得盲人不知道要站稳扶好?他是不是觉得门一关,盲人开始翻跟斗了?难怪还有一条禁止乞讨,看来也是点我。
西藏之旅:高原反应与人生哲思
大家好,我是黑灯。很高兴比到半决赛了,其实已经非常满意了,决不决赛的其实都无所谓,大家根据自己喜好投票,喜欢谁就投给谁,帮他晋级。但是投给我呢,还能额外再攒一份功德。投完这一票,你2024年助残KPI都完成了。下次在地铁口碰到要饭的,你就理直气壮,你说:“去你的!老子给黑灯投过票。”屏幕前的也可以参与,把“黑灯冠军”打在公屏上就可以了。
2013年去了一趟西藏。当时就觉得视力在逐渐下降,我说要不然趁现在还能看到一点,赶紧去看看。当时跟朋友合伙开了一个户外用品店,黄了,把店就关了,分了分。我分到了1万块钱和66双登山鞋。我说就这1万块钱,我就花得开心开心,随便花,家里人也不可能再说什么了,我都瞎了,我花你们点钱怎么了?我冲动青春就是燃烧。背了个包就上火车了,从无锡上的车坐到拉萨,48小时硬座。坐到青海人就不行了,腰要断了,后半段就是硬坐,坐一会儿在凳子上这么跪一会儿,在那扭动。火车上睡觉还感冒了。
下车之后去住宿,一进那个青旅,我就知道来对了,符合了你对西藏所有的幻想,什么神秘的雪域高原,一模一样,就汇聚了全国的傻缺文艺青年。非要杀死那个石家庄人?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我都震惊了,我说杀人就这么唱的,也太狂野。我就跟他们去唱歌喝酒,那老板也很热情,说:“今天酒我请客,随便喝,不要钱。”我说:“这种人都能开店,我的店怎么就开黄了?喝!我喝!我让他知道社会多么险恶,我喝到他起舞弄清影,我喝死在人间吧!”他喝酒唱歌搞到凌晨两点多,回去躺到床上就发现不对,发烧了。多少度我是不知道,但脉搏数了140几。要这么烧下去,当天晚上青春就烧完了,吃不消啊,谁能这么燃呢?想办法赶紧爬起来,物理降温。我去洗了个冷水澡,三分钟之后又复燃了。坚持到天亮,赶紧去医院。大夫其实一看差不多就懂了,典型的高反症状,但是他还很谨慎,还详细地问我说:“你感冒了?我听你声音。”我说:“对的。”他说:“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昨天晚上十点钟才下火车。”他说:“喝酒了没有?”我说:“喝了。”他说:“洗澡?”我说:“也洗过了。”他说:“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你后悔了,是不是突然不想死了?”那这么玩,那不就自杀吗?那不就是上高原三大禁忌:千万不能感冒,一星期之内不能喝酒,不能洗澡。我不到四个钟头就干完了。
他又给我又是挂盐水,又是吸氧气。我那趟总共玩了不到6000块钱,看病这么一下,氧气什么1500。你吸上之后,头就不疼了,烧也退下去了。回去之后,青旅的人一天没见到我,说:“你白天干什么去了?神神秘秘一个人。”我说:“神神秘秘?我差点死了,高反了,挂盐水1500,捡回一条命吧。”他们说:“贵了。”贵了?就是我这条命1500都不止。人家自驾撞肥头牦牛又赔了8000。说:“你不懂,大街上走几百米就有一个岗亭,里面都备着氧气瓶的,你随便溜达就行。看个岗亭,往地上一躺,没有三秒钟,里面工作人员抱着氧气瓶冲出来,摁在你脸上吸,那个一毛钱都没有。”你说不要脸的人先享受世界,还能这么玩?果然是万能青年旅店。
住过吗?青旅上下铺那种六人间八人间对吧?我住了个二十八人间。二十八人间什么概念呢?不太像人间了,都住的都是妖魔鬼怪。那种醉意的艺人跑到我跟前,第一句话:“哎,来了。”我说:“他谁呀?”后来发现他跟所有人都是这么打招呼的:“哎,来了。”“怎么来的?”“你俩怎么来的?”两个小姑娘说:“我们从成都走过来的。”大哥愣了一下,我就知道了,一人只有神经病能治。走了三个月,两个小姑娘晒得没有人样了,为了防紫外线嘛,戴个墨镜,最后就两个眼睛是白的。你不看那个照片不仔细,你还以为大熊猫底片吗?一共二十多岁。大哥说:“从云南骑自行车骑到拉萨,28大杠。”他为省点钱,自己带个帐篷,天天在国道旁边扎营。五十多岁的人了,中二到什么程度呢?他骑到半路,也不知道听说哪地震了,热血上头,把帐篷捐了。后半段大哥就不露营了,就是露,行到天黑,车往牌没停,自己直接躺在地上。我说:“真仗义,八方有难,一方支援。”我都心疼大哥,我说:“躺地上不冷吗?你盖个自行车吗?”我在旁边听他们聊,我都不好意思插嘴,因为我毕竟是坐火车去的。
后来听到一个大姐,他们还问我说:“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怎么来的?”我说:“你要问的话呢,我算是跪过来的。”他们说:“这个是信仰的力量。”后来是听到一个大姐,她说她是坐飞机过去的,我感觉刚才我还跪在那呢,蹭一下就站起来了。她把狗也带上了,她说:“出去玩十几天,把狗关在家里,狗肯定会抑郁的。一个快乐小狗,活着要是不快乐,那和做人还有什么区别?”打个包把狗托运了过去,同一趟飞机一下来之后,连人带狗一起高原反应(Altitude Sickness: 人体在高海拔地区因缺氧而产生的生理不适反应)了。我也是那天才知道,狗也会高反。他在机场里面买了个一次性的氧气瓶,就这么人一口狗一口,人一口狗一口,勉强保住两条命,一条是狗命,另外一条不是不是。他说:“那怎么办呢?还是让他抑郁吧。那个快乐小狗活着,最重要的还是活着。”打个包,又把狗寄了回去。你说这狗怎么想?狗说:“你遛狗呢?你是不是遛狗呢?你不是喜欢出去玩,但你不能这么玩我呀。一日游机场,无氧皆有氧。”
听了这么多之后,后半程彻底就骚动了。因为那些普通的旅游项目根本满足不了我了,你们理解这种心情吗?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这个太阳。就想找刺激玩野的,后来在路边拦车。知道这个手势吗?顺风车是吧?停下来,你往上爬就行,也不用问,不用给钱,打到哪算哪。但是男生不太好搭,一个男生还能试试看。两个男生听我劝一句,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往那一站,两个男的拦车,不会有人敢停车的,因为他不太确定让你俩搭上他的车之后,会不会还得搭上他的车。
玩了一个多月,说实话,去之前其实挺阴郁的,也不只是我这个眼睛状况导致的。我觉得可能生活在大城市当代,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焦虑,被那个社会时钟推着往前走。二十二岁得本科毕业,不能研究生,你找什么工作?大学没考上,是不是只能送外卖?考上大学学个哲学,是不是还是送外卖?就永远在焦虑,在比较。但是你去玩一圈之后,你就知道了什么工作、编制、学历、户口,这狗屁玩意儿,去你的吧。一路上见到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有工作的,人家玩得可开心了。我觉得高原反应可能就是上了高原才能反应过来,就城市里那些生活是不是每个人的必须选择、唯一选择?不一定。我在那吸氧的时候,就在那想,就一边吸氧一边想,就吸氧想吸氧想就那想。人家根本就没有工作,玩得这么开心。我说会不会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没有工作呢?一下就想通了,心态就彻底放平了,就可以回家接着找工作。
无障碍设施的困境与未来愿景
谢谢大家,我是黑灯。有修电梯的钱不把路修修平,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最后一期了嘛,随便说了就是。播也播到现在了,我也收到了一些评论,有一条说:“黑灯还是挺好笑的,但始终没有跳出盲人这个身份。”怎么跳出来?你给我治好了,我给你跳好不好?你给我治好了,我给你撑杆跳啊。老是盲人视角,盲人,我能有个视角就很不错了。
今天还是讲这个主题,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因为我觉得讲得还不够,大家还是不了解。有很多东西可能大家其实根本没有注意过,有一些给盲人设计的那个设施,其实就是摆设。给你们举个例子,地铁的楼梯扶手上面有盲文。有人见过吗?见过的鼓鼓掌,我看一下有几个,可能不到五分之一。你想想看,盲人怎么能摸到的?你们都没见过。盲人要摸到他得多好的眼睛?就算能摸到,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写的是啥?有一个交通报的记者告诉我的,他统计了四十几个有地铁的城市,大概分两种。第一种写的是“小心台阶”。你不是探索到发现是个台阶,你在靠边扶着扶手吗?一摸有字:“哎哟,小心台阶。”根本没发现台阶,你是摔到那个扶手上前吗?“哎哟,小心台阶。”你写“小心台阶”跟写“扶手”两个字有什么区别?一摸扶手,一摸铁的。第二种写的是“向上”或者“向下”。就看那头,这头是向上,这头是向下。你摸还在那拼的:“像哪儿?”你往前摸一下呀,向上呀,这是。就没什么用啊,就是个摆设给你们看的,能理解吗?那天你要自己无意间发现这几个盲文点点,你没准都会被他感动了,就拍个照发个小红书说:“我这个设计师天才,这么小众的需求都想到了。”那小红书啊,都是谁在用这些小众设计?ID圈啊,瞎子在用。我觉得你换个思路吧,不能提供什么实际的帮助的,你改一改,让那种提供一些情绪价值。没什么人摸到嘛,让摸到他那个幸运盲人给他提供一些情绪价值,改成吉祥话:“摸到了开心一天,恭喜你,你最棒,前途一片光明。”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就他就会愿意去摸,会给他惊喜,给他欢乐,他会去摸一摸,就摸一下,写的是什么:“我在人民广场九号口很想你。”
还有一个也是类似的,这个应该叫见过,那个也是在地铁里盲道(Tactile Paving/Blind Path: 为视障人士提供行走引导和安全提示的地面铺设),这个见过吧。有没有发现它的规律?没有规律,每个站铺的都不一样。有的地方大概是沿着两排屏蔽门,两条盲道刷几百米,不知道要去哪儿。从头铺到尾,你干啥?铺到车头干啥?让瞎子去开车是不是啊?开那种铺到头的给连起来了,盲道闭环了,瞎子里面能玩一天。你要这么铺,我大概就理解思路了,知道你不太出门,出来一趟多锻炼。
也有动过脑子的。我七月份去有一个地方演出,碰到了一个站台,他把盲人导到那个直梯,直接下到站台,再把盲人导去无障碍车厢(Accessible Carriage: 地铁或火车中为残障人士预留的特殊车厢)。就是有一个车厢就没有座,你就是轮椅待那个地方都见过,对吧?无障碍车厢让轮椅去OK,让盲人去干啥?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对不对?为什么非要他们待在一块?聋子瞎子瘸子傻子。说是要给老弱病残孕一样座,结果把残障人士导到没有座的车厢。谁给瞎子让座?就轮椅有个座,算是说:“你们别别看了,我不坐,你坐吧。我虽然一条腿,但这么多年独立惯了,你坐吧,你坐吧。”就把有障碍的人导到无障碍车厢,就解决问题,他就这么粗暴。太粗暴。我用这个逻辑对待你们,你们也接受不了。就是听力障碍的朋友会自称聋人,把听得见的朋友叫听人,这个知识点你们知道吗?不知道?我告诉你们了。你想想看,如果我也用这个逻辑,你们肯定接受不了。看不见的叫盲人,看得见的叫贱人。接受吗?先人们接受吗?不能这样,你得具体分析呀,对不对?
残障共情:普联构想与盲人乐园
所以我觉得这些东西,这些盲人设施就应该让盲人自己来弄。我之前其实已经阴阳过一回了,我说:“盲道修成这样,不会是盲人自己修的吧?”当时只是开玩笑,回去想了一想,有道理,就应该让盲人自己来弄嘛,他们是用户呀,对不对?不对,我们是用户在修。也不能怪别人了,是吧?我再上一次为盲道生气,是去年十一月左右看到一个热搜,说有个地方在修不锈钢的盲道。不锈钢下完雨之后跟溜冰没有任何区别,就这么爱吃,路上都是瞎滑。脱口秀完蛋了,一边骂刑梗,一边鼓掌笑成这样。
当然,个人的力量要做这个事情肯定是不行的。我们要成立一个机构来推动这个宏大的工程,对吧?反正不能交给其他机构,他们很难和残疾人真正的共情。我们弄一个机构,宗旨是消灭对残障的歧视,让每一个残障人士都过上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这名字叫普联(Common People's Union: 演讲者虚构的残障人士组织),“普通人联合会”,只招残疾人。招一些盲人来修盲道,第一,解决盲道不好的问题;第二,解决就业的问题。是会铺得慢一些,但你不要催他就好。修好了你又不走,你着什么急呢?你要真嫌太慢的话,招聘条件也放宽一些,招一些聋人,他们出了名的手脚快。让盲人监督他们,这个工作关系就非常和谐了,都不会闹矛盾。你想想看,架都吵不起来。我可以当着面骂他:“你是不是聋啊?说了十几遍了!”他会读唇语,我就戴口罩:“你是不是聋啊?我说了十几遍了!”他也可以当着面骂我:“什么?三天三夜到三更半夜骂猪腱鞘炎!”盲人心如止水。
等我们那个所有盲道的学完之后呢?你想想看,为了纪念这一伟大功臣,肯定要弄个碑,刻个碑文,就刻盲文。但是可能几千年后,盲文也会破译不了嘛,对不对?也考虑到了,所以那个碑翻过来,背面会再刻一个二维码。要是那会儿还扫码的话,考古学家一看到码就大为惊喜,应该是能破译了。手机掏出来一扫,滴,就两个字:“一碑。”
沟通桥梁:理解与脱口秀的启明作用
谢谢大家,我是黑灯。很高兴一直比到这一轮,还是讲这些东西。我也得感谢一下教主。真的不是要挂他什么的,就是我最早开始讲脱口秀的时候,其实也写什么租房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各种段子。然后有一次听了教主的播客,他说:“我要有这个病,我先写他两个专场。”所以我写了好多这个东西,而且我觉得也感谢大家,大家能听进去,不会烦我。我身份也特殊一些,我以前能看见,现在变成了一个盲人。我感觉我现在就站在那根线上,就一脚跨一边,一个一个擦边,你知道吧?这位黑暗光明沟通两界的使者,一个阴阳人,一个老阴阳人。
其实之前就上过一次综艺,上了之后呢,收到很多朋友的留言,各种奇奇怪怪,你都想不到。问得最多一条是:“你能看见留言吗?”这是最多的一条。最奇怪的一条是:“你上厕所怎么判断擦干净了没有?”你管我怎么判断呢?我自然有我的判断,也没人过来判断一下我的判断呀,对不对?我完全不会觉得冒犯,我很清楚大家生活中没怎么见过盲人,不可能说你头三十年人生没见过,今天第一次碰上一个,你就天然地掌握好这个尺度,边界在哪里,什么话能讲什么不要,不会的。你没有接触过,没有练习过,不要紧张,没有任何谴责你们的意思。因为沟通它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不光你们不知道盲人,盲人也不知道怎么跟普通人打交道。你想想看,你没有见过盲人,盲人更没有见过你。有八千七百万残障人士,十六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有概念吗?上学时候,每个班上都有三个。没见过吧?因为从小就处于一种完全隔绝的状态,在特殊学校、盲校、聋哑学校,还有一些城市的盲校叫启明学校(Qiming School: 中国一些盲人学校的名称,意为“开启光明”)。我能理解你是一种美好的祝愿,但是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你说我开个肿瘤医院,我敢叫长寿医院吗?
所以我觉得大家对盲人的了解可能都没有对恐龙的多。盲道其实就吐槽我几次,一个朋友问我说:“哎,你骂了好几年了,怎么一直骂它?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是你自己不会用,你是半路才瞎的,你都没上过启明学校。”他觉得跟着他就能导航去左边去哪,右边去哪,你没有这个概念吗?不要这么沉重,说了不会骂你们的。我做不到的,很简单,它就两种。一种是条形的,就告诉你直走放心地往前走,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放心地往前走,只要磕过一次,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放心地往前走。还有一种是点点点点,知道是什么?停。有很多朋友说是拐弯,不是的,就是停,有可能会拐弯,有可能会下楼梯,或者会出来车撞死你,什么不知道。你踩到点点就小心哦,大概什么情况?你算一算是什么?你不是会算吗?
我觉得盲道唯一还能有点用的,可能就是教育作用了,跟恐龙化石起到一样的原理,就教小朋友:“来,这是给盲人走的道,虽然你没有见过,但是证明存在。”小朋友说:“为什么没见过?”你不要着急,你到爸爸这个岁数,腰椎间盘突出,你去按摩就见到了,全是。前两天有个新闻,不知道你们看到没有?就是马斯克(Elon Musk: 特斯拉和SpaceX创始人)那个脑机接口的公司,开发了一个芯片,就连到大脑上,就可以让盲人恢复视力。有看到过这个吗?有啊,估计能弄出来。那过个十几年之后,没准实现了之后,所有的盲人都被治愈了,也算是消灭了盲人吧。但到那个时候,我觉得现在遭受的苦难,什么做的这些事情都会被忘掉的,因为我对人性的非常了解,就是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你都灭绝了,不会有人再说你好话的。你想想看恐龙灭绝了,现在说什么?说恐龙脑容量小。我太了解普通人了,AKA贱人是吧?
所以我觉得要记住这一切的话,可能还是得参考恐龙,像恐龙乐园一样,我们也盖一个盲人主题乐园(Blind-Themed Amusement Park: 演讲者设想的,旨在让健全人体验盲人生活并记住历史的乐园)。让你不要忘记历史,同时享受快乐。进来,先把眼罩扣上。没有见过导盲犬?来,旋转木狗给你安排。VR电影去过迪士尼吗?飞越地平线,竞技之旅,就那个一模一样。我们也会有主题,换一下海伦凯勒的一天。一天不过瘾?Pro版:假如失去三天光明。随便玩花车巡游,连花都不要,瞎车巡游。一直玩到天黑,最后一个项目,大家都知道那个砰砰烟花传说,烟花升到最高点,绽放了一瞬间,和你的爱人亲吻拥抱,就能获得永恒的爱情。没有人能在盲人面前获得永恒的爱情,没有人能找到最高点,听姐声音再轻就来不及啦。
不知道说了这么多,我一整季说了所有东西,短时间之内都很难改变,但是了解是改变的前提嘛。所以感谢脱口秀,让看得见的朋友们看到了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也让我也挣到一些钱吧,以后真的能用上,就花钱能治,对吧?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不光对你还是对我,脱口秀都算是一种启明艺术了。所以谢谢大家,谢谢脱口秀,谢谢脱口秀的观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