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酒店衣帽间里的悲剧
1940年10月28日，星期四，下午5點剛過，曼哈頓第五大道，雪莉-內瑟蘭酒店。一位63歲的男子坐在吧台前，點了兩杯酒。他一邊慢慢地喝著酒，一邊在一本皮面筆記本上寫字。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進飯店的衣帽間。他就是在那個更衣室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當晚，警方在他的筆記本中發現了八頁小紙片，開頭寫著“我親愛的妮娜”，其中有一句話是“我是一個失敗者”，署名是“勞裡”。Nina是他給妻子的暱稱，“L”是他中間名的首字母。
11年前，也就是1929年10月，當其他人都正在失去一切的時候，他卻在第五大道的辦公室裡數著自己的錢，因為他做空了大崩盤，賺了1億美元。1億美元是什麼樣的數字？以當時美國經濟的百分比計算，相當於今天的300億美元。
為什麼這樣一個人會在11年後坐在飯店的衣帽間裡，把自己定義為失敗者？他一生中破產過四次，但他有一條鐵律：賠錢時，他不怪運氣或別人，只怪自己的錯誤。他每次都透過承認錯誤而重新振作，而且每次都比以前爬得更高，但這一次，在承認錯誤之後，他卻再也爬不起來。正如您在螢幕上看到的，這個人就是美國傳奇交易員傑西·利弗莫爾。
《股票作手回憶錄》與市場直覺
對於從事交易的人來說，利弗莫爾這個名字應該並不陌生。媒體給他起了好幾個綽號；早期，人們稱他為“孤注一擲的賭徒”，就像我們之前報道過的那些孤注一擲的賭徒一樣；到了40多歲，人們稱他為“華爾街大熊”。如今，世界各地的日內交易者都將他視為這門技巧的奠基者。他的著作《股票作手回憶錄》現在可能就在你的書架上；該書出版於1923年，至今已有100多年的歷史，但華爾街的新人入行時仍然會拿到這本書。我聽說連葛林斯潘都推薦過它；作者是一位名叫勒費弗爾的記者，整本書都是以利弗莫爾的視角敘述的，但從未提及他的真名。
我最近又把這本書通讀了一遍。裡面有一句很有趣的話：他說股票價格有上漲的勢頭，上漲的時候往往會繼續上漲。直到幾十年後，學術界才給這種現象取一個正式的名字：“動量”。到了1923年，利弗莫爾已經靠它謀生。
令人驚訝的是，這本書其實並沒有包含很多交易技巧。大部分內容都是關於一個人跌倒、爬起來，然後再次跌倒。很少有發了財的人會把自己犯的每一個錯誤一個接一個地列舉出來；大多數人只會談論自己的成功故事。
簡單來說，市場永遠是對的。如果你賠了錢，那不是運氣不好，也不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問題在於你做錯了，要嘛是方向錯了，要嘛是時機不對。據說他後來告訴他的兒子：“人生中真正接受教育的唯一途徑就是審視你犯下的每一個錯誤。”
簡單來說，他是一個靠承認錯誤謀生的人；他越是毫不留情地承認他們的罪行，就越能賺到錢。但問題是，他一生都在帶著那把刀去市場，卻從未用它刺傷過自己。
我在網絡上看到一張他四十多歲時的照片；他的臉依然像個年輕人一樣，刮得乾乾淨淨，這在那個年代相當罕見。他自己也說過，他年輕的容貌對他的事業幫助很大；人們以為他只是個來交錢的“冤大頭”，卻沒意識到一條鯊魚已經走了進來。
那麼，這條鯊魚究竟是如何被培養出來的呢？
五美元起步與對賭行歲月
起價五美元。1877年7月，麻薩諸塞州的一個農戶家庭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孩子三歲半就能閱讀，而且算術特別好。但家裡很窮，需要人幫忙幹農活，所以在他14歲那年，他的父親讓他輟學去務農。他的母親無法忍受；她點點頭，塞給他五美元，然後放他走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用那五美元把什麼東西送到了這個世界。
五美元，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在那個年代，美國工廠工人一天大約可以賺1.5美元，所以5美元大約是三天的薪水。利弗莫爾帶著這五美元去了波士頓，一家經紀公司僱用他每週以五美元的工資在黑板上寫字。
那時候還沒有電子螢幕；市場價格由電子報價器輸出。一條印有代碼和價格的窄條紙帶，不停地滴答作響。一位年輕男子站在一塊大黑板前；隨著價格的報出，他一天要擦掉舊價格，重新寫上新價格，如此反覆成百上千次。市場收盤後，交易所的地板上到處都是這些紙屑。後來，當紐約為英雄舉行遊行時，人們從窗戶飄落下這些絲帶。
如果你在20世紀90年代在經紀公司待過一段時間，你就會認出它：大廳裡的一塊黑板上，一個穿著紅色背心的人用粉筆寫下報價，而人群則在一旁觀看。
他就是這麼做的，只不過手上拿著粉筆的是他。每天擦寫數百次，一年之內，這些數字在他的腦海中逐漸形成了形狀。他學會了哪些股票上漲前會先震盪，哪些股票下跌前會先猶豫。
利弗莫爾用一個小筆記本記錄這些模式，並與第二天的市場情況進行核對，以驗證他的筆記。他說，從那時起，他的大腦就與市場同步了——一台人形股票行情機就此誕生。
他有個習慣：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喜歡像念珠一樣觸摸股票行情紙帶；他一邊摩擦著它們，一邊感受著市場行情。這就像我們現在所說的“市場直覺”——有點神秘。
但光是觀看是不夠的；隔壁有個可以下注的地方。那地方叫作水桶店。外面的招牌上寫著“經紀公司”，但進去之後，很明顯是一家賭場。你實際上並沒有買股票；你只是在賭價格而已。
董事會說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股價是78美元。你投入資金，押注它會上漲。房子站在了另一邊；如果房價上漲，他們會付錢給你；但如果房價下跌，你的錢就歸賭場所有。實際上沒有人接觸過真正的股票；這純粹是一場數字賭局。
這個名字的由來頗具諷刺意味。多年前在英國，一些不正規的酒館會從正規酒吧的酒桶裡收集殘酒，將它們混合在一起，然後廉價賣給窮人。後來，人們把這些投機股票價格的商店稱為“投機商店”——都是些渣滓。如果用現代的例子來類比，它們就像那些不受監管的交易平台或博彩網站。
1892年，15歲的利弗莫爾和一位同事湊錢，押注5美元買進鐵路股票；他投入了五塊錢，賺了三美元十二美分。他贏了第一場賭局，麻煩也因此開始。16歲時，他辭去了在黑板上寫字的工作，全職在這些非法賭博場所賭博。
當時每週200美元算很多嗎？當時，在黑板上寫字的工作每週能賺5美元；200美元是它的40倍。以當時的美元價值計算，每週200美元大致相當於中國七品縣官的薪水——相當於公務員四到五年的官方收入。利弗莫爾一週就能賺到這麼多錢。
利弗莫爾存了1000美元，帶回家後給了他母親5美元。她嚇壞了，說他沉迷賭博，求他戒賭。他說：“媽，這不是賭博，這是投機。”
那時他的風格已經定型：一旦發現機會，就會全力以赴，不留任何遺憾。在水桶商店裡，人們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小水管工”。
他贏得太多之後，麻煩就開始了。他會走到櫃檯前說：“我想買100股。”老闆會說：“年輕人，我們不能收你的錢。你贏得太多了，去別的地方吧。”他會換一家店，贏了比賽，然後又被趕出去。
他嘗試過偽裝、使用化名，還搭火車到小鎮，但這都沒用——他的名聲傳播得比火車還快。畢竟，如果他的本事真那麼好，接受他的賭注就意味著商店會賠錢。
到他20歲時，整個波士頓只剩下一家店還願意接待他，而且就連這家店也開始作弊，拉大賠率，以確保即使他贏了，也賺不到多少錢。這與賭場裡的算牌者原理相同；你數數越準，賭場就越不想讓你去。
我曾經讀過愛德華·索普的傳記，他在書中寫道，他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玩二十一點贏了很多錢，以至於賭場一發現是他，就會把他趕出去。甚至有傳言說，拉斯維加斯的一家賭場在他的飲料裡下了藥，徹底擾亂了他的身體狀況。他最終停止了這項運動，因為它太危險了；這已經對他的人身安全構成了威脅。
利弗莫爾後來自己也說過，那些廉價商店只教會了他一件事。閱讀錄音帶。
“解讀錄音帶”是什麼意思？這意味著要密切注意價格的走勢，並判斷……它們接下來的走向。他們什麼也沒教他。他是遭受重大損失後才說出這番話的。
紐約受挫與五萬美元的代價
短短幾年間，他存了1萬美元。他面容年輕，手頭上有10,000元的啟動資金，在黑市商店裡，他的策略是無敵的。1900年秋天，他搭火車去了紐約。抵達後，他趕上了牛市，在一家經紀公司開戶，開始做多。
五天之內，他的1萬變成了5萬。他心想：“這就是紐約所能提供的一切嗎？”同年十月，他與一位來自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女孩內蒂結婚，他們相識僅幾週。
到了1901年5月，他轉而看空，並使用四倍槓桿做空，這與我們年輕的天才 Arsenbruner 的做法完全相同——兩人都使用了四倍槓桿。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他的低價搶購策略在紐約行不通。
非法交易平台是如何進行交易的？無論黑板上寫著什麼價格，你都要以那個價格進行交易，一分錢的差價都沒有，因為這些價格不是基於真實的市場結果，而是基於類似……衍生品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可以立即執行交易，但證券交易所不是這樣。
當你下市價單時，經紀人必須跑到交易大廳，找到交易對手，執行交易，然後再跑回來告訴你。等他們來回討價還價，價格早就變了。
更糟的是滾動字幕；市場一旦發生變化，錄影就跟不上節奏了。他看到的價格是幾分鐘前的價格。這就像買了一個 TradingView 帳戶卻不用支付即時數據費用一樣；您看到的數據大約有五分鐘的延遲。
對於一個以把握這短短幾分鐘為生的人來說，幾分鐘前的損失可能就如同失明。試想一下，在賭博場所，他只需一眼就能下注。但在這裡，他會先觀察，等幾分鐘，然後根據舊價格下注。
他損失了全部5萬美元。他回到家，和結婚不到一年的妻子內蒂商量這件事：“那些珠寶是我給你買的；你為什麼不把它們典當掉，給我弄點錢呢？”她拒絕了，這件事導致夫妻二人關係破裂，至今仍未彌合。他們不久後便分居，直到1917年才正式離婚。
你認為她拒絕離婚是錯的嗎？一個女孩認識他才幾週就嫁給了他，結果不到一年，丈夫就揮霍光了所有積蓄，甚至典當了她的珠寶才得以繼續維持生計。如果你是她，你大概也會納悶，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
這家經紀公司的老闆是他的朋友，借了他2000美元。他把那2000美元塞進口袋，跳上一列火車，前往聖路易斯。為什麼要去聖路易斯？因為那裡的黑市商店還不認識他。
他憑藉連勝優勢孤注一擲，資金迅速成長。但幾天之內，紐約的消息就傳到了聖路易斯：“那個波士頓小子來了——小心點。”兜售贓物的店主把錢遞給他，說：“下次別來了。”
當他回到紐約時，他的口袋裡裝滿了現金，但他的腦子裡卻有了新的想法。他沒有責怪股票行情顯示屏，沒有責怪經紀人，當然也沒有責怪自己的運氣。他最初的想法大致上是這樣的：“不是市場打敗了我，而是我自己。我沒有足夠的智慧堅持自己的策略。”
那堂課的學費是5萬美元。按照1900年代的工資標準，一名美國工廠工人需要工作100年才能賺到這筆錢。利弗莫爾支付了5萬美元的學費，他意識到，僅僅知道如何閱讀錄音帶並不足以在紐約生存下去。
行情顯示器上的數字是幾分鐘前的數據；真正決定下一分鐘走向的是背後的力量——資金流向何處，誰在推動，以及趨勢何時會打破。
交易規則與舊金山大地震
學費已經交了，教訓也吸取了，但他的新策略究竟是什麼呢？回到紐約後，利弗莫爾並沒有急於下注。相反，他重新審視了每一筆讓他損失5萬美元的交易。
公平地說，1901年5月9日——他被消滅的那一天——是北太平洋鐵路拐角處。正如我們在1907年那一集中提到的，那天整個華爾街一片混亂，隔夜拆借利率飆升。在他入市的那天，市場行情最為瘋狂。
他首先意識到的是，他的交易頻率太高了。他說：“這世上有一種傻瓜，總是做錯事。華爾街還有另一種傻瓜，他們認為自己必須時刻進行交易。”他說，這就是他失敗的原因：即使手牌不好也要下注，而且一旦下注，就不能坐穩。
那麼，真正的錢在哪裡呢？在市場劇烈波動時，這句話後來成了華爾街的經典名言：“真正讓我賺大錢的從來不是我的思考，而是我的持倉。”只要你猜對了，就抓緊了，別動，這樣才能贏錢。
那麼，該怎麼下注呢？他不會立刻孤注一擲；相反，他會先下小訂單試探市場反應。你先試探市場：如果市場疲軟，你就撤出；如果被吸收了，就再加一些。他只有在試探市場反應之後才敢投入大量資金。
他在看什麼？他並沒有關注財務報告或利潤。他觀察的是市場上的資金是否充裕，保證金交易的利率是否很高，以及銀行是否放寬了信貸。簡而言之，股票要上漲，就必須有大量資金投入。如果沒有這筆資金注入，即使是最好的公司也無法發展。這一概念如今被稱為“流動性”，而學術界直到幾十年後才開始關注它。
此外，他還提倡“少說多做”。面對自己不了解的情況，真正的專業人士會將船駛入港口，並關閉所有位置以保持低調。
你看，利弗莫爾的規則都在這裡：等待合適的牌，試探水溫，追隨資金流向，如果你不明白，就躲起來。
但問題是，規則是需要付出代價才能學會的。就算你弄清楚了，也不代表你就能堅持下去。他自己也承認了這些規則的存在。他最後把它們全都打碎了；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我認為，正是這個缺陷導致交易傳奇人物利弗莫爾最終遭遇了悲慘的結局。
1906年，29歲的他已經很有錢了。那年春天，他去佛羅裡達州度假，在那裡他做了一件至今仍是個謎的事。
1906年4月，佛羅裡達州。他當時在一家證券公司的分公司關注市場動態。市場極度看漲，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股價也穩定攀升。以他的個性來看，你會覺得他在這種時候會選擇長打。他是個熱愛多頭市場的人；市場瘋狂上漲時，他也跟著興奮起來。
但那天，他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他說，他突然湧起一股無法解釋的衝動——他只想賣掉它。他先賣掉了1000股，然後一路賣到股價上漲。他的朋友都驚慌失措：“你瘋了嗎？這支股票這麼強勢，你竟然做空它？”他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賣掉它。”
第二天，1906年4月18日凌晨5點剛過，舊金山發生了地震。城市燃燒了三天，鐵路股票暴跌，他平倉獲利25萬美元。
那麼，究竟是什麼促使他做出這筆交易呢？是他的直覺嗎？那是預知能力嗎？或者，是佛羅裡達州下方的構造板塊先發生了移動？
還有一種說法是，波士頓的一位大運營商向他透露了做空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計劃，但這種說法只有一個消息來源，所以我不會相信。
一個更合理的理論是：當時，大玩家串通抬高股價是一種常見的做法，而利弗莫爾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等待股價上漲失敗，然後做空。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發展一直太順利，所以他可能嗅到了人為操縱的氣息，而地震恰好是雪上加霜，讓它跌落谷底。
這筆交易是他一生中賺到的最輕鬆的錢，也是最危險的。當你憑藉直覺下注並獲勝時，你就會開始相信自己擁有某種特殊天賦，而一旦交易員變成這樣，失敗就不遠了。
他自己很快也摔倒了；幾個月後，他看好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但一位擁有經紀公司的朋友向他施壓，讓他賣出，他聽從了朋友的建議，白白損失了4萬美元。四萬美元。在利弗莫爾的回憶錄中，他一再提及此事，並強調一個主要觀點：不要聽任何人的話。
1907年大崩盤與巔峰時刻
但那一年，他真正關注的不是地震本身，而是地震背後不斷膨脹的泡沫。當時的華爾街沒有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也沒有任何形式的監管。一些富有的人會聯合起來，互相交易股票以推高價格，一旦散戶投資者貪婪地湧入，他們就會拋售股票。
這被稱為“串通”或市場操縱，而荒謬之處在於它發生的地點。這件事是公開進行的；報紙甚至會刊登廣告，聲稱某某先生和某某經紀公司正在聯合太平洋鐵路上開展業務，實際上是邀請所有人加入這場遊戲。如今誰還敢這麼做？第二天，你就會被戴上手銬。那時候，一切都只是生意。
利弗莫爾在這片無法無天的邊疆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從未參加過游泳池活動；他眼睜睜地看著操縱者把股價推高到無法維持的地步，當資金停止流入，股價停滯不前時，他就會等待那個時刻做空。你繼續泵油，我等到你泵不動了再卸貨，而且我會在你之前賣掉。簡而言之，利弗莫爾晚年的專長就是扳倒這些市場操縱者。
1906年地震後，他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情況，只是這一次，不僅僅是一隻股票在流通；整個市場都是如此。在我們關於1907年股市崩盤的那期節目中，我們討論了當時信託公司是如何不保留任何儲備金，一層又一層地放貸的。槓桿率已經達到上限，銀行收緊了控制，借貸成本飆升——而金錢正是利弗莫爾最關心的東西。數量不夠。
1906年秋季，他開始看空股市，並進行了一些交易來試探市場反應。當市場無法維持時，他增加了部位。到1907年夏天，他已經持有大量空頭部位。
做空是一種痛苦的折磨；即使你的方向正確，市場也可能依然堅挺，拒絕下跌。在那六個月裡，你每天都會懷疑自己。在那幾個月裡，他幾度進出，幾次重新回到原來的崗位。
然後十月就到了。那對兄弟試圖做空銅，結果卻適得其反。一家信託公司遭遇擠兌，光是個上午就有800萬英鎊被提領。華爾街的資金一夜之間消失了。我們在關於“1907年大崩盤”的那期節目中已經詳細介紹過這些內容。
然而，這一次，焦點不在摩根身上，而是在利弗莫爾身上。
1907年10月24日，星期四。那天早上，交易所的主要參與者都藉不到錢。隔夜拆借利率高達100%，甚至有人要求125%。經紀公司一家接一家倒閉。就在前一天下午，摩根召集了這些銀行家，在五分鐘內籌集了2700萬美元，並宣布交易所不得在下午3點之前關閉一分鐘。
那天早上，利弗莫爾在做什麼？隨著市場價格下跌，他的空頭部位每下跌一步都獲得更多利潤。據他所說，他那天賺了一百萬美元。
然後，發生了一件事：有人給他捎了個信，要他停止販賣。傳遞訊息的人背後有摩根大通的支持。訊息很明確：如果你們繼續拋售，交易所將不得不關閉；國家承受不了了——請停止吧。
你能想像這是怎樣的場景嗎？16年前，一個農家男孩揣著5美元來到波士頓；如今，連美國最有權勢的銀行家都懇求他停止這種行為。利弗莫爾後來告訴他的兒子，這則是他一生中最自豪的時刻之一。
想想這個概念的意思：就好像你今天在交易股票，突然接到“美國股市之神”唐納川普的電話，告訴你停止做空股市。
當時的J.P.摩根是誰？當時既沒有中央銀行，也沒有存款保險。他一人就是中央銀行。如今，你必須將聯準會主席和華爾街最大銀行行長的影響力加起來，然後再乘以十，才能體會到那種影響力。
隔年，利弗莫爾的淨資產達到300萬美元。利弗莫爾30歲時就累積了巨額財富。他該怎麼花這筆錢？他花了20萬美元購買一艘遊艇（據說是當時最大的私人船隻之一），買了一節私人火車車廂，在紐約上西區買了一套公寓，加入了幾個高級俱樂部，並且有不止一個情婦。
他從不存錢；他一賺到錢就立刻花掉了，經常舉辦派對招待朋友。他說他生來就不是個守財奴。
棉花陷阱、東山再起與蓋茨比式生活
你可以把1907年以後的利弗莫爾想像成一張黑膠唱片。A面是他寫的規則：等待趨勢，跟隨資金流向，永遠不要在不了解市場的情況下下注——他顯然看起來像是一位紀律嚴明的交易員。這些規則後來被印成書，100多年來，華爾街的新人一直在模仿、研究和學習這些規則。
B面是他自己的生活。1908年，一位“棉花大王”走進了他的辦公室。這個人是棉花市場上的名人，他告訴利弗莫爾棉花價格將會上漲，並建議他們一起做多棉花。我們記得利弗莫爾之前說過你不應該聽別人的話，但在這裡他還是聽了。
他買了棉花，但棉花沒發芽。他本該承認錯誤並離開，但那個“國王”卻一直在他耳邊低語理由，讓一切聽起來都合情合理。他等啊等，等了好幾個月，等得越久，失去的就越多。他後來發現，國王在勸說他購買股份的同時，卻暗地裡賣掉了自己的股份。
透過這筆交易，他基本上賠光了1907年賺到的300萬美元。當他在書中寫到這段經歷時，他並沒有咒罵那個人；他暗自咒罵自己，明知規則卻還是聽從了。
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始終無法扭轉局面。市場不配合，他的債務越積越多，到1912年，他已經欠了100萬美元。1915年2月，《紐約時報》報道了“棉花大王”破產的消息，而就在此時，利弗莫爾正在華爾街賺取數百萬美元。注意論文的措詞；棉花大王因棉花破產了。
那年他37歲，身無分文。一家經紀公司應朋友之邀，允許他購買500股的股票。他觀察了伯利恆鋼鐵公司六週，直到萬分確定才採取行動，這次，他發了大財。
到1917年，他已經償還了破產期間所欠下的所有債務。雖然他沒有法律義務，但他還是償還了他們的債務，這表明利弗莫爾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1919年，也就是他復出僅僅兩年後，他又開始躁動了。這次他採取了不照常理出牌的做法，悄悄地壟斷了整個美國棉花市場。情況到底有多糟？農業部長給總統打了電話，威爾遜總統召他到白宮。他同意以合理的價格賣回。當總統問他為什麼這樣做時，他回答說：“我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總統先生。”
時間來到1918年12月2日，41歲的利弗莫爾與22歲的多蘿西結婚。多蘿西曾是齊格菲歌舞團的舞女；想想當時百老匯的巔峰之作——鴕鳥、宏偉的樓梯、高踢腿——紐約的每個富人都渴望加入。她在舞台上，而利弗莫爾則在華爾街。一個是節目的明星，一個是賭桌上的明星。當時，利弗莫爾在劇團裡追求的女孩們並不只有多蘿西一個。
在接下來的兩年裡，他又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出生於1919年，另一個出生於1920年。之後，利弗莫爾在長島大頸鎮買了一座豪宅，總共投入了350萬美元用於房屋及其翻新。多蘿西可以買到她想要的一切；他不在乎。有人數了一下，有29間臥室。他的聚會人數從來都不少於100人，他的遊艇就停泊在後院的水邊，每天早上隨時準備帶他去華爾街。
聽聽這個——是不是聽起來很像《了不起的蓋茨比》？那部小說的作者在那幾年住在大頸鎮，據說他筆下的聚會帶有利弗莫爾家族的影子。
在那幾年裡，利弗莫爾的生意也經營得非常順利。1923年，《股票作手回憶錄》出版，他成為全國名人，小報每天都刊登他的新聞。1924年至1925年間，他在糧食市場上與芝加哥的“小麥王”展開正面競爭，據說賺了1000萬美元。到1929年，利弗莫爾的淨資產約為2,000萬美元。
1927年，曾發生過一起持械劫匪闖入他家，將這對夫婦圍堵並搶劫的事件；這件事甚至上了報紙。試想一下，利弗莫爾當時的財富已經達到了驚人的程度，這使他成為了劫匪的重點目標。
1929年大放空與一億美元絕響
從1927年到1929年，美國股市呈直線走勢；擦鞋童、送奶工和理髮師都持有股票，而且價格似乎從未下跌過。利弗莫爾當時在做什麼？他要走長線；利弗莫爾曾說過，他是牛市中的一頭牛。華爾街有一句老話：永遠不要逆潮流而行。他從來不是那種站在一旁搖手指的人；如果有聚會，他一定會參加。
後來，索羅斯也有類似的想法：發現泡沫，就買入，然後再想辦法何時退出。問題從來都不是要不要跳進去；問題是何時跳出去。
1929年初，他開始嘗試短線，但為時過早。記住他的原則：先試探市場。他開始向市場投放小額訂單，但市場反應強烈，絲毫沒有示弱。按照他的規則，他本該就此止步，但他沒有；他不停地投籃，卻一直輸。到了那年春天，他的帳面上已經虧損600萬美元。
他在第五大道租了一層樓，設立了一個無人知曉的辦公室，配備了自己的員工、自己的黑板和自己的電話。他利用一百多家經紀公司下單拆分交易，這樣就沒人能知道他在做什麼，就像如今對沖基金使用演算法將大訂單拆分成許多小訂單進行交易一樣。
當時，利弗莫爾變賣了他能變賣的一切，列出了哪些股票估值過高、哪些股票最脆弱，然後一點一點地做空這些股票。幾個月來，他做了一件最困難的事：他一邊賠錢，一邊拒絕改變主意。
他曾對一位朋友說，看黑板上的價格就像音樂家看樂譜一樣；別人看到的只是數字，而他看到的卻是旋律。那年夏天，他聽到的旋律越來越高，越來越快，越來越接近高潮，但樂譜卻不會告訴你哪一小節是結尾。
對做空者來說，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判斷市場方向正確，但市場卻持續上漲了六個月。在那六個月裡，你每天都在賠錢，每天都在懷疑自己，而且總有人在你耳邊低語“這次不一樣了”。
他曾說過一句名言：“華爾街沒有什麼新鮮事。”
9月3日，這場風波達到頂峰，持續了一個多月後，盛大的結局終於在10月到來。
1929年10月24日星期四，股市開盤即暴跌，到上午11點，道瓊斯指數暴跌11%。滾動字幕根本跟不上；全國各地的經紀公司都在發布數據，但價格卻落後幾個小時。在芝加哥，你看到的是幾個小時前紐約的價格——這種場景你是否似曾相識？
1901年5月9日，他正是被這種災難奪去了生命；二十八年後，同樣的機器再次跟不上時代了，只是這一次，他站在了對立面。
每當市場下跌時，他所到訪的經紀公司的黑板上都會更新行情，他一百多家經紀公司的空頭部位都在瘋狂賺錢。到了中午，我們就該行動了。
正如我們在1929年的節目中提到的那樣，各大銀行集資，交易所副總裁親自到交易大廳高價競購鋼鐵股票；市場實際上出現了反彈，週四收盤僅下跌2%。週五和週六情況比較穩定，那麼一般人在這個時候該怎麼做呢？平倉套現，對嗎？
但利弗莫爾毫不動搖。他看穿了——那不是真正的購買，只是在支撐市場。你可以撐一天，但撐不住一個禮拜。錢從哪裡來？市場早已出現資金短缺，這是他自1907年以來一直關注的現象。
10月28日星期一，道瓊斯指數下跌13%，星期二又下跌了12%；兩天之內，四分之一的價值化為烏有。他的空頭部位最終獲利，據估計他獲利1億美元，淨資產翻了五倍。那年他52歲。
盛名之下的代價與暗淡餘生
這是他人生的巔峰，也是他人生的轉捩點，因為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贏過。
車禍發生後，報紙需要一個可以攻擊的對象。整個國家都毀滅了，誰賺了錢？報紙刊登了一系列文章，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華爾街大熊”，還有一個更惡毒的綽號叫“華爾街之狼”。
死亡威脅接踵而至。利弗莫爾僱用了一名武裝保鑣；他出門時有人跟蹤他，他回家時有人站崗放哨。一個靠圖表維生的人，現在卻得先了解門口的陌生人。
這本該是他一生中最自豪的時刻：他四次跌倒，四次重新站起，這次攀登到了其他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他有錢，有名，也樹敵眾多。但他的敵人卻說：“你贏了，對吧？”
然而就在那時，他對朋友說了些別的話；他說他感覺自己內心空虛。
在他的一生中，支撐他一次次東山再起的從來不是金錢，而是過程：觀看錄影、測試、等待、忍耐、增加部位、然後套現。在1929年的戲劇中，他將這一過程發揮到了極致。登頂之後還能去哪裡？如果他再來一次，在賺了1億美元之後，什麼樣的交易還能讓他心跳加速呢？
想想看，他賺了整整1億美元——這1億美元後來怎麼就消失了呢？時至今日，仍然沒有人能夠給出確切的答案；他的傳記作者查閱了所有記錄，但只能寫道，他究竟是如何丟失的仍然不清楚，而且他本人也從未談及此事。
1934年，《證券交易法》獲得通過，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成立；利弗莫爾所依賴的策略——市場操縱、分割帳戶和不受限制的賣空——都逐一被宣佈為非法。新規出台後，利弗莫爾對股市失去了所有興趣，股市是他一生中唯一從事的行業，但還有另一件事牽動著他：他的家庭生活。
1931年，多蘿西提出離婚。利弗莫爾開始酗酒，婚外情也越來越頻繁，家裡的錢財也越來越被肆意揮霍。多蘿西和新男友搬到了內華達州的里諾市。1932年9月16日，離婚正式生效，她當天就再婚了；她獲得了兩個兒子的監護權和1000萬美元的賠償金。那1000萬只是他1929年那部電影收入的十分之一。
他當初花了350萬美元買下的那棟房子，被桃樂絲以極低的價格賣掉了。買家買下房子後，將其拆除，這對利弗莫爾市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1933年，利弗莫爾再婚。新娘哈莉特今年38歲，是奧馬哈一個釀酒世家的女兒，職業是歌手。利弗莫爾是她的第五任丈夫，而她之前的至少兩任丈夫都自殺了。其中一人在1929年股市崩盤後自縊身亡；感覺這個新娘有點不吉利。
1934年3月4日，利弗莫爾第三次申請破產，資產僅有84,000美元，而債務卻高達250萬美元。他曾經賺過1億美元，而現在他的債務是當時金額的1/40。三天后，芝加哥期貨交易所暫停了他的職位。
然後就到了1935年11月28日，感恩節之夜。在加州聖塔芭芭拉的家中，多蘿西當晚喝了很多酒，並與她16歲的兒子發生了爭吵。根據《紐約時報》隨後頭版報道，兒子當時也在喝酒——據說是為了報復大人。爭吵升級，母親開槍，兒子中彈；報紙頭條標題是：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11月29日，利弗莫爾正搭車趕往聖塔芭芭拉。《洛杉磯時報》當時拍下了照片；他的臉已經和四十多歲時不一樣了——利弗莫爾明顯憔悴不堪。兒子最終活了下來，並在第二年春天出院。
五年後的同一天，利弗莫爾過世了。在此期間，他一直過得很艱難。1937年，他償還了80萬美元的欠稅。同年夏天，他在長島附近捕獲了一條重達486磅的劍魚，這件事甚至還上了報紙。1939年，他創辦了一家投資顧問公司，專門銷售他自己的技術分析系統。1940年3月，他出版了《如何進行股票交易》一書，但不幸的是，恰逢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沒有人購買。
所以你看，在那段時間裡，利弗莫爾並沒有放棄。他試著用他唯一知道的方法爬回去，但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來了。
尾聲：最後的告別與百年遺產
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頭：1940年11月28日，在謝裡-荷蘭酒店，一張小桌子、兩杯飲料和一本皮面筆記本被遺留在了那裡。
紙條上的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親愛的妮娜，我無能為力。我的處境很糟糕。我厭倦了抗爭。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這是唯一的出路。我不配得到你的愛。我是一個失敗者，我真的非常抱歉，但這是唯一的出路。洛夫，L.”
63歲時，他的債務超過了他的資產，但我們必須澄清一件事：利弗莫爾離開並不是因為他賠了錢。他破產過四次，每次都比這次更糟。1915年，他一無所有，還欠了一百萬債，但他仍然東山再起。1940年，他有了一本新書、一家公司，還有人願意稱他為“親愛的”。金錢並非原因；他甚至寫道，這不是錢的問題——他只是累了。
他究竟厭倦了什麼？我們不知道，他也沒有詳細說明。我只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承認自己的錯誤，而每一次承認錯誤，都是為了準備下一局。這一次，他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但他並不打算再玩一局。
市場永遠是對的——這是他的信條。他一生都在評判市場和他人，但最終，他卻將評判轉向了自己：“我是一個失敗者。”
利弗莫爾真的失敗了嗎？他留下的遺產比他本人活得更久。《股票作手回憶錄》在華爾街的書架上擺放了一百多年。記者勒費弗爾將一個人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並捕捉到了一種觀察市場的方法——資金流向何處，誰在推動資金流動，以及趨勢何時會改變。對一個交易員來說，要活到一百歲，光知道如何賺錢是不夠的。
他的長子，也就是槍擊案的倖存者，在1975年也走上了同樣的道路。後來，他的孫子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如今華爾街還有利弗莫爾嗎？當然有；他們只是搬到了另一個地方。大型平台對沖基金將資金分配給數百名年輕交易員，每位交易員管理自己的份額。如果錢能增值，你就留下來；如果你縮小它，你就出局了。每個座位上都坐著一位試圖看透市場的年輕人，只是今天，沒有人稱他們為“投機小子”，人們稱他們為基金經理人。就像前面提到的阿諾一樣，他也被人們譽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利弗莫爾。
《股票作手回憶錄》中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投機永遠不會消失，也不應該消失。警告其危險性並不能阻止它。你無法阻止人們犯錯，無論他們多麼有能力或經驗豐富；即使最周密的計劃也會出錯，因為意外——甚至是無法想像的意外——總是會發生。”
利弗莫爾寫下這些話是在1923年，也就是那場難以想像的悲劇發生前十七年。他了解市場犯下的每一個錯誤，但他沒意識到，他一生中只犯過一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