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档案公布的政治博弈与法律困境
在全力劝阻国会众议院共和党人之后,周日晚上唐纳德·特朗普改变了说法,表示支持他们要求公布爱泼斯坦文件的请求。这表明他希望保持共和党起码表面上的团结,不希望对立发展到无法调和的程度。特朗普也强调“无可隐瞒”,希望摆脱这件事情,因为美国的确还有太多更重要的议题期待应对。
很快,众议院就会投票表决公布爱泼斯坦文件的法案,名为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Epstein-Biles Transparency Act: 一项旨在公开爱泼斯坦案相关文件的法案)。目前众议院共和党占据219席,民主党占据213席。预计共和党会有几十人投票支持特朗普。议长迈克·约翰逊无法说服所有这些人,所以采取的做法是干脆由他们去。然而,参议院很可能会搁置这项法案,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John Thune)有权利这么做,成功几率可能高达99%。即使面对巨大的压力进入投票环节,也难以达到60票支持。民主党目前在参议院占据50席,这意味着需要13位共和党人倒戈。目前为止,共和党参议员表态支持的很少。即使参议院通过,特朗普也有权利否决。当然,国会还可以再否决特朗普的否决,但这需要三分之二多数,即众议院需要290票,参议院需要67票。即使国会压倒了特朗普的否决,公开爱泼斯坦档案的方式和步骤,行政当局仍有空间腾挪,例如在司法审讯问题上。如果这些文件不投票公布,它们会长期保留。
受害者赔偿基金的运作与规模
爱泼斯坦案中的受害女性,公布姓名的有60到80个人,匿名的则有900人以上,以千人计。在这些受害者当中,案发时未成年的大约有250个人。这些人选择匿名,或是因为畏惧权贵,或是担心社会的污名化。公布爱泼斯坦档案与保护这些人的隐私是否有直接联系,也许不是唯一的原因。仅仅将姓名涂黑无法做到完全脱敏,这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花很长时间评估以后才能够确定。
爱泼斯坦在2008年遭到佛罗里达联邦检察官起诉的时候,赔付的受害者大约在40位,这已经让人不寒而栗。而目前,爱泼斯坦的遗产清算以后,将要赔付的人数已经达到千人规模,这当然是个恐怖的数字。恐怖小说的作者如果了解到所有真相以后,可能也会寻求心理治疗。爱泼斯坦的遗产大约有6亿美元,包括曼哈顿豪宅卖出的5100万美元,加勒比海小岛和佛罗里达棕榈滩房产卖出的大概6000万美元。爱泼斯坦死在监狱是2019年夏天,2020年执法部门就启动了受害者补偿基金(Epstein Victims Compensation Program),用于快速赔付受害者,无需经过法律诉讼。受害者人数随后迅速增加,基金在2021年关闭,但是后续的民事结算一直还在持续。截止到2025年,爱泼斯坦遗产已经支付大约1.64亿美元给第一批225名申请者中的大约200人,每个人赔偿金额从几万美元到几百万美元不等,平均大约是80万美元。爱泼斯坦的遗产目前可能还剩下2亿美元,大约900位左右的受害者在等候赔付。
吴丽娜的复杂经历:从受害者到招募者
公开身份的受害者当中最有名的是弗吉尼亚·朱弗雷(Virginia Giuffre),她已经离世。其中唯一的一位亚裔叫吴丽娜(Rina Oh),她的父母都是韩国裔,1979年前后出生,纽约郊区长大。2000年夏天,吴丽娜有朋友丽莎·菲利普斯(Lisa Phillips)介绍进了爱泼斯坦的圈子,她停留了一年多时间。她有志于绘画和雕塑,当时正在纽约寻求艺术发展的机会,但是父母一点都不支持她。她刚刚跟男朋友分手,情绪低落,身无分文,随口说了句也许应该找个有钱人约会。结果,丽莎就给她推荐了爱泼斯坦,说他有私人飞机和私人岛屿,而且是个艺术收藏家。
几天以后,吴丽娜就到了爱泼斯坦在上东区(Upper East Side)的巨大连排屋,七层2600平方米,是曼哈顿面积最大的私人住宅之一。她带着自己的艺术作品集,看看爱泼斯坦有没有兴趣购买,也许他是跟洛克菲勒、盖蒂家族一样的收藏家。吴丽娜是跟丽莎一块去的,秘书将他们带到了巨大的书房。爱泼斯坦坐在书桌后头,桌上是两台显示股市数据的电脑显示器。爱泼斯坦对她的作品表示认可。接下来,他带着两个年轻姑娘走进一个红色小房间,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吴丽娜没有公开谈论过发生了什么,只说是三个人之间的性接触。她和丽莎都没觉得有多严重,没有特别当回事。当时她认为爱泼斯坦就是个多配偶主义者(Polygamist: 指同时拥有多个配偶或性伴侣的人),古怪反常,非常有钱,不断需要性满足。
“后宫”生活与爱泼斯坦的操控手段
第一次见面以后,吴丽娜原以为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除非爱泼斯坦有意赞助自己的艺术创作。结果爱泼斯坦很快安排秘书给她打电话,邀请她到住所再见面。仍然是那个红色的按摩房间,有另外一个姑娘在。爱泼斯坦一边接受这个姑娘的按摩,一边跟吴丽娜聊艺术,主动提出给她提供资金,到美国顶尖的曼哈顿视觉艺术学院(School of Visual Arts: 位于曼哈顿的一所顶尖艺术学院)念本科学位,课程都已经选好了。吴丽娜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离开豪宅的时候心情不错,资金的安排交给了秘书处理。吴丽娜不久以后就去视觉艺术学院上课了。爱泼斯坦频繁邀请她到住宅,她并不总是单独跟爱泼斯坦相处,经常还会有其他旅行参与。具体发生的事情她不愿意告知媒体,因为她永远不希望以后两个儿子会读到这些内容。她也拒绝说明这些活动是不是可能牵涉到未成年人。她大致说,爱泼斯坦是个滋味狂(Sadist: 指从施加痛苦中获得满足的人),更愿意看到女孩之间的互相接触。
21岁的吴丽娜当时将爱泼斯坦视作某种意义上的男友,年长很有钱,虽然对方从来没有用过男女朋友的说法,只说是导师(mentor)。爱泼斯坦跟吴丽娜的交流当中用到了后宫(Harem: 原指中东近东世俗君主们的女性居所,此处引申为爱泼斯坦身边的女性群体)的说法。爱泼斯坦告诉吴丽娜说:“你会成为后宫的宠儿(Favorite)。”这个说法并不包含唯一的意思,严格说是宠儿(the one favorite)。为了让吴丽娜留在自己身边,爱泼斯坦除了支付艺术课程的费用以外,还不断送礼物,帮她找到一份工作,给她提供一套公寓,还在曼哈顿的首富社区为她争取到了一间艺术工作室。爱泼斯坦的哥哥在那拥有一栋大楼。爱泼斯坦的这些做法应该是他多年以来的基本套路,就是为年轻姑娘提供各种机会,包括读书、就业、出唱片、开启模特生涯。爱泼斯坦也不断地问她大学的班上有没有其他的姑娘可以带过来。
吴丽娜和其他一些受害者不同的是,她遭到侵犯的时候已经成年。另外,就是在爱泼斯坦的邪恶生态圈当中,她同时也扮演着受害者和招募者的角色,至少将三名女性引荐给了爱泼斯坦,其中两次是以性接触结束的。其中一位女孩得到了上纽约大学的钱,这个学校的学费位居全美最高的资历。吴丽娜现在当然是说为当初的行为感到深深的懊悔。吴丽娜也跟爱泼斯坦的犯罪搭档吉斯连·麦克斯韦(Ghislaine Maxwell)有过几次接触,吉斯连提出过让她跟别的男性见面,爱泼斯坦会让陌生的男性碰她、拥抱她,虽然她一点都不喜欢。吴丽娜说自己在童年时期多次遭受过性侵,这些早期的创伤让她成为爱泼斯坦和吉斯连的目标,这两个人非常善于发现潜在的受害者。补充一下背景,在目前加入赔偿诉讼的女性当中,说自己童年遭到性侵的为数不少。
吴丽娜与弗吉尼亚·朱弗雷的冲突与法律纠葛
吴丽娜开始重新思考与爱泼斯坦关系的性质,还是在接受了一次播客节目《破碎寻求正义》(Broken Seeking Justice)的采访之后,那是2020年10月份。主持人问她为什么会将一位名叫马利克·夏图尼(Mary Cattoni)的女性介绍给爱泼斯坦。马利克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遭到了爱泼斯坦和吴丽娜的性侵。当时马利克是个20岁的模特,刚刚从遥远的阿拉斯加到纽约寻找发展机会。到2019年7月爱泼斯坦被捕以前,马利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后来向联邦调查局(FBI)陈述的时候,马利克只记得介绍人叫丽拉,连吴这个姓也想不起来。吴丽娜承认确实是自己介绍的,她也目睹了马利克遭到性侵,但自己也是共同的受害者,因为遭到了爱泼斯坦的精神操控。
节目播出以后,爱泼斯坦的其他受害者将吴丽娜的名字讲给了一位律师布拉德·爱德华兹(Brad Edwards),他代理了几十位受害者打官司。吴丽娜随后也加入到官司当中,同时也申请了爱泼斯坦受害者基金的赔偿。律师要求她写下自己与爱泼斯坦的详细经历,她已经有了将所有的碎片串联成完整画面的机会。这个时候她终于意识到当初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邪恶到什么程度。后来爱泼斯坦在吴丽娜的绘画里出现过好几次,她也创作过吉斯连·麦克斯韦的裸体画,手里拿着禁果,身处一个罪恶花园。
2000年夏天,吉斯连·麦克斯韦在佛罗里达特朗普的海湖庄园里头招募了在水疗中心工作的弗吉尼亚,当时她还没有满17岁。弗吉尼亚跟吴丽娜重叠的时间大概有一年多。两人第一次见面是2000年秋天在纽约的时候,爱泼斯坦邀请吴丽娜到自己的住宅,说要介绍一位来自佛罗里达的朋友。大4岁多的吴丽娜认为弗吉尼亚可能是爱泼斯坦哪个朋友的女儿。爱泼斯坦安排吴丽娜陪着弗吉尼亚去购买学生制服风格的短裙,他们去了圣马可广场。弗吉尼亚害羞而且胆怯。吴丽娜将弗吉尼亚送回爱泼斯坦住处以后就离开了。吴丽娜和弗吉尼亚接下来见面是在佛罗里达,爱泼斯坦邀请吴丽娜从纽约来陪自己一个星期,其间弗吉尼亚每天都出现在棕榈滩的豪宅,有时候也会带其他女孩一块来。爱泼斯坦在纽约比较收敛,他在佛罗里达很少遮掩。豪宅的书桌上摆着一排半裸女孩的照片,面向着进门的访客。吴丽娜发现其中包括她自己。吉斯连在纽约跟爱泼斯坦住不同的房间,但是在佛罗里达她分享爱泼斯坦的卧室。爱泼斯坦会拿吴丽娜的皮肤多好这类事情来调侃吉斯连,这是亚裔女性的天然优势。吴丽娜经常会犹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保持来往,但是爱泼斯坦总会设法将她拉回去。
到了2001年,也是在佛罗里达的棕榈滩,爱泼斯坦带吴丽娜去见两位上流社会的男子,有一次还是在特朗普海湖庄园的网球场。爱泼斯坦有一些性暗示,感觉像是在推销她。她认为不像是安排夜情,而是作为情人的角色。吴丽娜跟爱泼斯坦一起看了一场电影,同行的还有一位六十来岁的男性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场面像是一场双重约会(Double Dating)。电影放映的过程当中,爱泼斯坦在抚摸那位年轻的女子,所以吴丽娜觉得这个安排是让自己去亲近那个六十来岁的男子。电影结束以后,爱泼斯坦开车带着大家去了一家书店,他安排吴丽娜下车买书,然后说:“看吧,她多听话。”在回忆当中,吴丽娜认为爱泼斯坦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向他的朋友展示自己的顺从。吴丽娜说21岁的他太年轻了,并不知道当时经历的就是人口贩运(Human Trafficking: 指通过武力、欺诈或胁迫手段,为剥削目的而招募、运送、转移、窝藏或接收人员的行为),自己被操控、欺骗得太彻底了。
回到纽约以后,吴丽娜在一家时尚业的公关公司找了份工作。她将爱泼斯坦提供的公寓也租了一部分出去,跟一个室友合住。她忙起来以后,留给爱泼斯坦的时间就少了很多。吴丽娜最后一次见到弗吉尼亚是在曼哈顿豪宅的红色按摩间,她带了朋友一块去,结果她发现这是一次安排好的性攻击,两位女性开始攻击她,其中包括弗吉尼亚。接下来的几个月,吴丽娜一直在为首都华盛顿的一所大学创作大型的青铜雕塑项目。项目完成以后回到纽约,她去了爱泼斯坦家。她以为爱泼斯坦会为她感到高兴,但结果应该是受到了惩罚,也是一次带有暴力色彩的性行为。吴丽娜认为是一次侵犯,因为她并没有同意与爱泼斯坦交往。持续一年多以后,吴丽娜跟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到他上东区的豪宅,跟他和吉斯连加上三位非常有钱的男性一块吃晚餐。随后爱泼斯坦对他做了些事情,吴丽娜只愿意描述为“非常暴力”,事后走路的困难,应该就是某种训练、驯化过程(Grooming Process: 指通过建立信任和情感联系,逐步操控和准备受害者以进行性剥削的过程)的一部分。这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爱泼斯坦。在与爱泼斯坦交往的一年多时间内,吴丽娜并没有见过诸如安德鲁王子之类的名人。她讲述的故事当中并没有提到过什么名人,她在招聘女孩,她在做很多更暗的事情。
吴丽娜和爱泼斯坦关系这次以后就结束了。不久她被迫离开了爱泼斯坦提供的曼哈顿公寓。在爱泼斯坦家最后的这次遭遇给吴丽娜带来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她接受了治疗,一年多没怎么出家门,并且出现了厌食症复发。她说那次事件以后就意识到自己是受害者了,但当时的震惊和创伤太大,所以将爱泼斯坦对自己做的事情压制了十几年,没有亲属,连丈夫都没细说,只说曾经被一位有钱的人虐待过,但没有指明他是谁。
到了18年以后的2019年,吴丽娜和弗吉尼亚爆发了公开的冲突。当时爱泼斯坦刚刚死在监狱,法院下令公开了弗吉尼亚对吉斯连·麦克斯韦提起的民事诉讼文件,其中包括她当时还没有出版的书稿《亿万富翁的花花公子俱乐部》(The Billionaires Playboy Club)当中的部分章节。这个时候40岁的吴丽娜跟丈夫和两个儿子一起生活在纽约郊区的新泽西,她已经建立起自己的一番事业,在绘画和雕塑两个领域都有所建树,工作室在新泽西一个类似北京798的艺术社区。吴丽娜迫不及待打开网页,快速浏览弗吉尼亚的书稿。她发现了关于自己的描述,虽然名字由Rina (R-I-N-A) 改成了Rena (R-E-N-A)。按照弗吉尼亚在书稿当中的描述,这位亚裔女性长相特别,她协助自己给爱泼斯坦按摩,三个人一起进入蒸汽浴。吴丽娜听从指令开始给爱泼斯坦按摩,三个人之间的氛围逐渐升温。爱泼斯坦要求两个女孩接吻,随后进入SM,就是施虐与受虐(Sado-Masochism: 指施虐与受虐,一种性行为或性偏好,涉及施加或承受痛苦以获得快感)。类似的安排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多次发生。吴丽娜扮演施虐者的角色,捆绑、鞭打、用手背打脸都有,最后发展到用锋利的小刀。弗吉尼亚扮演受虐者。吴丽娜感到阵阵寒意,她记得弗吉尼亚在书稿当中描述的一部分场景,也认识其中的一部分人,但是施虐受虐(SM)这件事是编出来的。在愤怒和耻辱感当中,她的饮食失调症复发了。
弗吉尼亚的回忆录《亿万富翁的花花公子俱乐部》出版以后,更多人知道了吴丽娜作为施害者的形象。弗吉尼亚和吴丽娜两位女性之间的争吵在社交媒体上出现了爆炸式的蔓延,两个人成为敌手,都指控对方参与性虐待。弗吉尼亚说自己腿上近20厘米长的伤疤就是吴丽娜造成的。吴丽娜在网上遭到攻击,收到大量仇恨信息,有人跟踪她、骚扰她。她因为精神健康问题住进了医院。后来吴丽娜向联邦调查局(FBI)咨询,得到的确认是自己被FBI视作受害者,而不是招募者、施害者。FBI应该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吴丽娜对弗吉尼亚的观点是:“她是一个犯罪者,首先所有女孩都开始是犯罪者,她从成为犯罪者到成为犯罪者,所有我对她的悲伤都完全不是真实的,我是一个非常信任的证人。”
2020年10月,弗吉尼亚在一系列的采访和推文当中指责吴丽娜,说她实际上是共犯,但是伪装成受害者,目的就是从爱泼斯坦受害者的赔偿基金当中捞钱。弗吉尼亚认为吴丽娜的余生应该在羞耻当中度过,她当初给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造成的伤害足够坐牢了。吴丽娜向受害者基金提出的赔偿金额是爱泼斯坦当初支付并且用来操控她的大学学费,大概有一二十万美元。这笔钱到账以后,2021年10月,吴丽娜以诽谤罪名起诉弗吉尼亚,索赔一千万美元,说弗吉尼亚应该知道自己也是受害者,同样受到过虐待,并非共谋者。半年以后的2022年5月,弗吉尼亚反诉吴丽娜,说自己的言论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同时她继续指控吴丽娜是爱泼斯坦的女友和共谋者,对自己实施过身体和精神伤害,包括划伤腿部留下伤疤。弗吉尼亚认为吴丽娜的做法只是为了从爱泼斯坦赔偿基金当中获益。补充一句,由吴丽娜带到爱泼斯坦住所的模特马利克·夏图尼表现出了更多的共情和谅解,她觉得吴丽娜同样也是创伤的承载者。
一个月以后,吴丽娜又发起了反诉,指责弗吉尼亚制造恐怖的聚会并且性侵犯自己,爱泼斯坦在旁边观看。她说的就是2001年秋天她最后一次到爱泼斯坦曼哈顿豪宅的经历。吴丽娜的反诉当中强调,并没有否认弗吉尼亚受害者的地位,而是强调自己也是受害者。吴丽娜方面找到医学专家提交证据,说弗吉尼亚腿上近20厘米长的伤疤不可能是一把小刀造成的。2023年10月,法院撤销了吴丽娜的部分指控,但是诽谤和性侵指控仍然有效。2025年4月弗吉尼亚离世以前,法院拒绝了他的律师团队要求撤销性侵指控的请求。如果弗吉尼亚仍然在世,她或许将不得不到纽约出庭,两位性侵的受害者将互相指责对方性侵行为。吴丽娜说:“我真的太花了很多时间了,我应该花了很多时间在治愈,而我却在抗议她的假诈,她一直在欺负我。”
2023年,弗吉尼亚到纽约世贸中心大楼内的一家律所就两人之间的诽谤案提供庭外证词。吴丽娜在现场目击了这个过程,她说自己就是想亲眼看到弗吉尼亚,看她会不会当面撒谎。结果弗吉尼亚还是撒谎了,当然这是吴丽娜的说法。吴丽娜非常愤怒,她认为弗吉尼亚是个霸凌者,按照自己的标准挑选受害者成员,组成了一个“幸存者姐妹会”,将自己不喜欢的人排除在外。弗吉尼亚2025年4月离世以后,吴丽娜情绪复杂。一方面她们有罕见的共同经历,共情应该不难的,毕竟这是爱泼斯坦的邪恶引发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另外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够自在呼吸了,弗吉尼亚没有办法再毁掉自己的生活。两个人之间漫长的法律战在弗吉尼亚身后仍然在延续。吴丽娜起诉了弗吉尼亚的遗产管理方,坚持索赔一千万美元,指控她捏造了当初在爱泼斯坦的黑暗世界当中两人的共同经历。从财产看,弗吉尼亚当初从英国的安德鲁王子那获得了大约1200万美元,一部分捐给了慈善组织以后还剩下相当的份额,再加上爱泼斯坦受害者赔偿基金的钱,还有回忆录的版税,这些估计她留下的净资产在600万美元左右。目前法律程序已经暂停,要到弗吉尼亚的遗产受托人得到任命为止。弗吉尼亚的律师团队正在寻求驳回吴丽娜的诉讼,他们始终认为吴丽娜参与了当初对弗吉尼亚的侵犯。
自从弗吉尼亚的回忆录《无依无靠的女孩》(Nobody's Girl)10月底出版以后,美国媒体给予了广泛报道。对许多人来说,弗吉尼亚是英雄,揭开了一个性虐待网络,涉及到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性。但是长期以来也有针对弗吉尼亚可信度的质疑。跟第一本回忆录不同,这本书里没有明确提到吴丽娜。吴丽娜承认弗吉尼亚肯定是经历过可怕的磨难,从童年时期就很悲惨,很多人都辜负了他。但是吴丽娜同时也坚持自己不会退缩的批评。她说弗吉尼亚道德观早已经扭曲,很难分清对错,可信度早已经出现裂缝。吴丽娜当然知道弗吉尼亚确实被泛用过,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故事是被捏造出来的,所以她并不确信弗吉尼亚讲述的其他故事到底有多么牢靠。吴丽娜的两个儿子已经从网上看到了自己妈妈的一些故事,她为此非常难过,但是会坚持诉讼,直到夺回属于自己的清白。
从弗吉尼亚的公开记录看,2019年她撤回了对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也是知名律师艾伦·德肖维茨(Alan Dershowitz)的性虐待指控。她承认自己可能搞错了,当初为不同人提供性服务的时候,弗吉尼亚并不知道他们的准确身份,有一些是多年以后她查看爱泼斯坦的关系网,通过照片对照以后识别的,未必百分之百牢靠。除了吴丽娜以外,也还有其他几位爱泼斯坦案的受害者表达过看法,说自己的经历跟弗吉尼亚的叙述不同,被她改写了。这些人不愿意公开发声,因为弗吉尼亚本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命运多舛的受害者,特别值得同情。大家可以看看她生命的最后几天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照片,车祸以后遍体鳞伤,说自己肾衰竭只有几天可以活。她当时是一个人在偏远的龙舍,丈夫和孩子都不在身边。其他受害者担心自己对弗吉尼亚可信度的质疑与公众的情绪不符合,会削弱追究爱泼斯坦、吉斯连·麦克斯韦和其他作恶者的力度。同时他们也担心会成为弗吉尼亚强大律师团队的攻击目标。吴丽娜目前正在接受精神康复治疗。
受害者与共谋者的二元性:司法挑战
爱泼斯坦生前拥有的加勒比海小岛在美属维京群岛的管理之下。当地的检察长做了一件很不错的事情,爱泼斯坦运作资金的主要银行是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他们在爱泼斯坦持续几十年的犯罪活动当中当然是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这位检察长从摩根大通银行争取到一大笔钱作为基金,为受害者的身体和精神治疗提供支持,最高每年可以拿到5万美元,同时呢也提供赔付。到2023年这笔基金已经支出了2.9亿美元。
随着大量的受害者和证人持续发声,我们可以看到司法部门面临的困境:对于既是爱泼斯坦的受害者,同时也有共谋嫌疑的人,到底该如何处置?这种受害者与加害者兼具的二元性(Victim-Perpetrator Duality: 指一个人同时扮演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复杂角色)是一个难题。佛罗里达2008年办理爱泼斯坦案的时候,有四位遭到指控的共谋者都表示自己也是受害者。后来他们被列为不被起诉的共谋犯,包括萨拉·凯伦(Sarah Kellen)。萨拉·凯伦22岁离婚以后就受雇于爱泼斯坦,在佛罗里达负责调度进出爱泼斯坦棕榈滩豪宅的姑娘们,包括收集联系方式、传递信息、安排行程,直到带着姑娘们进到爱泼斯坦的房间。佛罗里达警方曾经申请过逮捕令,但法院以证据不足予以驳回。萨拉·凯伦说自己同样遭受了爱泼斯坦和吉斯连·麦克斯韦多年的性侵与精神虐待。她从来没有遭到起诉。类似萨拉·凯伦的女性还有好几位。弗吉尼亚本人也有带过其他女孩为爱泼斯坦服务的经历,当然作为未成年人,她受到侵害在法律上没有异议。但是成年人,比如吴丽娜呢?弗吉尼亚本人的判断标准是说当初你有没有脱身的条件。吴丽娜显然是具备这个条件的,但是她没有离开,而是自愿留在那个环境,甚至埋怨爱泼斯坦出入某些场合的时候没有带着自己,比如去加勒比海小岛的时候。弗吉尼亚觉得这听起来不像受害者。但是司法部门很难划定界限。
2020年爱泼斯坦遗产设立的赔偿基金开始接受申请以后,事情变得更为复杂,受害者的数量迅速增加。可能的共谋者基本都会强调自己是受害者,唯一的例外是吉斯连·麦克斯韦,她没有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只说是替罪羊,结果被判20年监禁。国会刚刚披露的几万份材料当中,没有看到与爱泼斯坦运作跨国性贩卖集团有关的线索(International Sex Trafficking Room),连哪怕一封关于如何运作安排性贩卖集团的邮件都没有。难道他所有的事情都全靠脑子记,靠电话短信安排吗?其实真相可能是这样的:在“跨国性贩卖集团”、“人口贩运”这些中文听起来吓人的罪名之下,二十多年的时间里,爱泼斯坦主要就靠身边的几个人在招募、更新受害者。一群招募者维持了爱泼斯坦的性交易体系。他们属于实际顶端当然是吉斯连·麦克斯韦,中间是雇佣来担任助理的女性,比如萨拉·凯伦,她们管理爱泼斯坦的性交易运作,包括后勤安排、支付报酬、唆使引诱更多的受害者。在一线招募的可能是吴丽娜、弗吉尼亚这些,他们推荐朋友换取财务馈赠。一个让人感到悲伤的真相就是,爱泼斯坦涉及到的女性共谋者可能远远多于男性。整个运作当中并没有黑社会团伙、打手、保镖这些要求身强力壮男性承担的角色。爱泼斯坦的人口贩运跟江苏的铁链女不是太一样,暴力成分没那么多,更多在于心理操控和财务上的诱惑。贩运过程并不是用袜子塞在嘴里,捆绑起来以后锁进拖拉机的后备箱,而是私人飞机在纽约、佛罗里达、加勒比海往返运送。国际人口贩运就是私人喷气机飞到伦敦、巴黎。当然这些表象之下掩盖的罪恶一定是需要严惩的,是在进行公共执行。
爱泼斯坦案的后续影响与未竟之罚
但即使所有的法律问题都解决了,还剩下一个最后的障碍就是如何得到爱泼斯坦的钱。据《保守》所说,48个小时前爱泼斯坦签订了一份将其最多的钱分成信用费,这让犯人更难以接受他们的责任,而且需要大量的费用。接下来我们再看看一个举世政经的大案要案到底有多少人受到了法律惩处。爱泼斯坦2008年被定罪,服刑13个月以后释放。2019年再度被起诉以后死在监狱。法国的模特经纪人让-吕克·布鲁内尔(Jean-Luc Brunel)2020年在法国被起诉,罪名是性侵和人口贩运,尤其是未成年人。布鲁内尔号称是天才星探,他推出的著名模特明星是不少的,包括美国演员莎朗·斯通(Sharon Stone)和意大利的明星莫妮卡·贝鲁奇(Monica Bellucci)。当然一直就有布鲁内尔安排模特提供性服务的传闻,他否认所有的指控,2022年在监狱当中自杀了。吉斯连·麦克斯韦是2021年被定罪,判刑20年,罪名主要跟未成年人有关。目前她正在服刑当中。所以最后就是一个活人在服刑,其他就没有了。我们当然都知道巨量的传说和阴谋论当中涉及到很多名字,所有的作恶者都应该得到惩处,只要是以犯罪事实为依据。我们一起观察看看这个在阴间的爱泼斯坦还能够在人间掀起什么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