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思维:人类的本能、影响与应对之道 一口新飯 2022-02-10

二元思维的普遍性与本能根源

作为一名内容创作者,经常会面对一些极端评论。大多数情况下会选择忽略,因为自以为与他们不同,认为他们爱走极端,有着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然而,黑白之间其实充满不同的灰度,对灰度的探讨能让我们更加接近真相。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每个人都是二元思维(Black-And-White Thinking: 一种非黑即白、极端化的思考模式)的忠实信徒,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这正是由牛津大学实验心理学家凯文·达顿(Kevin Dutton)所著的《Black-And-White Thinking》一书中的核心内容。作者认为,二元思维并非一种我们可以主动选择或放弃的思维哲学,而是一种无法彻底逃脱的本能。这种本能对我们生活的影响远超想象,所有的观点和决策竟然都是它的副产品,同时它也是我们用来影响他人的强大工具。例如,你爱养猫还是养狗?吃豆腐脑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如果你发现自己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演讲,以上两个问题能帮助你快速活跃现场气氛。人们喜爱做A/B选择题,我们控制不住自己分类的本能。

分类本能的进化与挑战

心理学实验发现,人类从四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对世界进行分类了。在实验中,研究者首先给婴儿连续播放六组不同猫的照片,每组两只,并记录孩子们观察每只猫的时间。当循环播放几次之后,孩子们观察的时间变短,这代表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些猫的概念。随后,研究者偷偷新增加一组图片,包含一只和之前不同的猫和一只狗。如果孩子们观察狗的时间明显长于观察新猫的时间,说明大脑对狗和猫有着不同的类别处理,代表孩子们认为这只狗与之前的猫相比更加不同。如果观察时间没有明显差别,就代表婴儿的大脑把新猫和狗当成同一个类别处理,认为它们都是动物。试验结果发现,孩子们果然对狗的观察时间明显加长。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会很自然地将猫狗进行分类。

分类是我们人类的一种本能,它来源于我们为了生存而进行的长期进化。世界是十分复杂和困惑的,就像由黑向白的渐变。但是人类想要生存,需要把混乱的世界进行分类,整理成一个有序并且可以预测的方式。我们必须要划出一条条的线,每条线代表一个决策,而我们的人生充满各种决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类的需求足够简单,大脑进化成一种二元判断机制:战或逃反应(Fight or Flight: 生物面对威胁时,身体准备战斗或逃跑的本能反应)、我们与他们(Us vs. Them: 将人群划分为内部群体和外部群体的认知倾向)、对与错(Right vs. Wrong: 道德或伦理上的二元判断)。二分法能够让我们使用最少的努力获取足够的信息来做出决策。但是,当今世界过于复杂,这种二元思维并不能很好地适应,就会出现各种挑战、困惑、冲突、错误以及偏见。这也就是这本书副标题所表达的内容:这种黑白思维已经成为我们在复杂世界里的一种负担。

想象我们的人生就像一个棋盘。这盘棋之所以可以进行下去,是因为上面有明确的黑白格。但是世界的本质不是黑白分明的,它更像是连续的渐变。想要生存下去,我们需要去划线。但如何划线呢?作者在书中介绍了人们分类的三种维度。每一个维度上的不同分类方式都会改变我们对世界和自己的理解,并且可以作为影响他人的工具。

分类的深度:从概括到细分

这是一个猫,这好像还是一只猫,但是这就是一条狗了。请问猫和狗之间的中间状态是什么?这是沙堆,这不是沙堆。请问沙子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变成沙堆的?这两个问题反映了我们人类认知和这个世界的一个冲突。世界是连续渐进的,但是我们人类的认知是分类的,需要有明显的对比。这个黑白对比越明显,我们越容易判断。作者说:“我们的人生行进就好像这逐渐增加的沙子,而我们的注意力却只在沙堆上。”人类在认知世界时,需要先把原始信息处理成我们的二元大脑能够识别的分类,找到明确的对比度来帮助我们做出判断。而具体分类的深度取决于我们掌握知识的多少。

拿一群恐龙来说,对于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恐龙,是一种最高度概括的分类。随着知识的深入,恐龙分类可以越来越细。这是一个古生物专家的分类——高度细分。在他们中间附近的位置,是一种基本分类,也是我们每天沟通中最常用的一种分类。比如说,我们大多数人都会用长颈龙、霸王龙和翼龙的称谓来沟通。这种基本分类符合我们“花费最小的精力获取最多信息”的原则。当然,这个所谓的日常生活的基本分类取决于个体差异。专家们在沟通的时候,他们的基本分类更加细节,而普通人则更加概括。当不同认知程度的人在沟通的时候,他们的“基本分类”不一致,就会有困惑和冲突。

我们熟悉的美剧《生活大爆炸》(Big Bang Theory)里就充满类似的冲突。比如,在莱纳德(Lenard)和他的科学家朋友们交谈的时候,他做餐厅服务员的女朋友潘妮(Penny)经常听不懂插不进嘴。于是潘妮就去找同样是科学家的谢尔顿(Sheldon)去教她物理。最终潘妮终于能够凑合说上几句行内话。在这个过程中,潘妮在努力让自己的基本分类靠近莱纳德,以达到“on the same page”(理解一致)的目的。个体知识水平的不同会导致分类深度的不同,进而导致认知和决策的不同。

视角原则:远近观察的影响

对现有分类的不同处理也会改变我们的认知和决策。这张图是著名的梦露爱因斯坦幻觉(Marilyn Monroe/Albert Einstein illusion: 一种视错觉图,在不同距离下观察会看到不同人像)。当你靠近或者放大图片观察的时候,你看到的是爱因斯坦;当你距离很远或者缩小图片看的时候,你看到的是梦露。在这个过程中,图片没有发生改变,但是你观察到的结果变了。这就是作者说的视角原则(Viewpoint Principle: 指观察角度或距离的改变会影响对事物的认知和判断)。

当我们“ZOOM IN”深入观察做详细分类的时候,我们对细节会有更丰富的理解,但这会对我们做出决策增加挑战。如果观察过于细节,我们就很难找到划线的边界,没有足够的对比,无法做出决断,就会丧失“大局”。当我们“ZOOM OUT”远处观察的时候,我们容易得到一个“Bigger Picture”(更宏观的图景),对比足够明确,也更容易让我们判断。但是这种判断很容易忽略重要的细节差异,变得武断。

著名的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 一个伦理困境思想实验,涉及牺牲少数人以拯救多数人的道德选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列电车前面只有左右两条道,左侧一个人,右侧四个人。电车出故障没办法刹车。当你“ZOOM OUT”站在宏观的角度看问题,你会认为让电车撞向一个人最公平,因为能挽救四个人的生命。但是如果你“ZOOM IN”站到具体个人的角度看问题,谁死都不公平,你会难以抉择。当你看奥运比赛的时候,站在远处你认为冠亚季军得到荣誉和奖牌公平合理,实至名归;但是详细观察的话,你发现进入到决赛的运动员之间的成绩差别可能微乎其微,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奖励。站在远处看,“五十步笑百步”不合理,但是凑近看,“五十步笑百步”就有道理。当使用事实证据对一个人判断的时候,善恶黑白可能就没那么分明,甚至难以让人接受;当我们只是依靠揣测他人行为动机来做判断的时候,黑白善恶明显,但是可能会强迫他人自证清白,产生冤假错案。一个奉行集体主义的社会,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体的权利和自由可能会被牺牲;一个奉行个人主义的社会,认为个人权利和自由不可侵犯,这时候就可能因为个人而导致集体利益受损。这几年疫情中的各种冲突的本质就来源于此。在以上的例子中,客观事实没有发生改变,但是当我们的视角发生改变的时候,得出的结论可能就会截然不同。

根据视角的不同,我们可以把人划分成两个极端。一种是过度包含型人格(All-Inclusive: 倾向于将复杂事物简化为少数几个大类,并快速贴标签的人格特质)。他习惯将复杂的世界简单划分成黑白两大类,贴标签是他喜欢的表达方式,“鉴定完毕”是他的终极杀器。比如,你批评一下中国他会说你是恨国党、反贼;你夸一下中国他说你是五毛党、小粉红、绥靖主义。种族主义和地域歧视是某些人用来花费最少精力获得最大信息的本能选择。而讽刺的是,“种族主义”“地域歧视”也可以被用来做标签。遇到最让人失望的一个评论,是在分享Airbnb民宿创业经历的视频下的一个中英文混杂的评论:“Fuck off,Chinese房东”,这是一种被华人种族歧视的经历。为什么会产生网络暴力?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隔着屏幕,我们的视角很容易是“ZOOM OUT”的。我们更容易站在远处用黑白善恶去评判网络上的内容。当我们“ZOOM IN”到屏幕后的个体细节视角的时候,我们的判断就会发生改变。只不过,有些人更加倾向于这种“ZOOM OUT”的“All Inclusive”视角。

另外一种极端是过度排除型人格(All-Exclusive: 倾向于将事物进行极度细致的分类,认为万物皆独特的人格特质)。在这种视角下的分类十分细致,任何东西都可能自成一类。这同样也会给自己和别人带来困扰。囤积症患者认为家里的每个东西都是独特的,丢掉哪个都不合理。当作为财经UP主分享财务观念的时候,有人会纠结于某个英文单词的发音或某个细节而忽略视频的整体要义。善于狡辩的人会强调细节推理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比如沙堆悖论(Sorites Paradox: 探讨模糊概念边界的逻辑难题,例如一粒沙不是沙堆,但逐渐增加到多少粒沙才构成沙堆)中,一粒沙不是沙堆,两粒不是,一百粒不是,一百万粒也不是,照此类推就没有沙堆。过于关注细节会让黑白的边界模糊,让划线变得艰难。

“All-Inclusive”和“All-Exclusive”人格是我们的视角跳进跳出的两种极端。当我们了解了这个特性之后,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自己,并主动去调节视角来做出改变。比如,当纠结的时候,就跳出来看看大局;当觉得冲动武断的时候就钻进去看看细节。同样的,改变视角也是去理解和去影响他人的重要手段。举一个最近很著名的例子,一个人因为道德标准不想犯错而饱受煎熬,另外一个人会告诉她宇宙很大,地球很小,而我们人类连一粒沙都不如,教育她要放下思想包袱,勇敢犯错。这就是典型的通过改变对方的视角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表达框架:语言如何塑造认知

之前分享过关于“抄底”的视频,一个网友的评论很有趣,他说:低情商说法是“抄底”;高情商说法是“定投”。他的评论就是在讲我们人类对事物分类的第三个维度:表达框架(Framing: 语言和呈现方式如何影响人们对信息和概念的理解与判断)。一个事物在语言出现之前是不存在的。我看到的是一朵云,你看到的是积雨云;我看到湖边夕阳感慨“这太他妈太美了”,你感慨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语言的表达决定了我们的黑白分类框架。它能刺激大脑的二元本能,影响我们的注意力,像磁铁一样把我们往黑白的极端吸引。

避孕套上写着90%的成功率你会买,如果改成10%的失败率你可能就不敢买。说一个人很聪明你会对他有好感,说一个人很鸡贼,你可能就会防着他。把省钱说成“勤俭节约”就是在肯定美德;但是把它说成“穷人思维”就是在暗示“失败”。把一个场所说成“教培中心”是一种感觉,把它叫做“集中营”是另外一种感觉。同一场游行可以被描述成“美丽的风景线”、“暴力示威”或者“零元购”;而“游击队”、“反抗军”和“恐怖分子”也可能都是一个组织。这种举例方式也在刺激着某些人去不可自控地揣摩政治立场,贴上一个政治标签,否则他无法判断出黑与白。

作者在书中说道,你的表达框架越接近以下三种二元思维本能,它起到的作用也就越明显:战或逃反应、我们与他们、对与错。前一阵子“司马南大战联想”之所以影响大,就是因为它包含了这三个要素。请注意,对此事件没有立场,这里只是从科学的视角来分析这个事件。首先司马南公布自己地理位置和精神健康,然后一个人去挑战联想。柔弱的个体对一个大财团,这是战或逃反应。司马南提到联想改制侵吞国有资产,这是我们与他们。司马南说联想不想着科技创新,老搞什么金融运作搞断头贷,这是对与错。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二元表达框架。参与讨论的观众很难不去选边站。而这种手法是当今媒体,包括Up主们常用的伎俩。

现在知道为什么视频标题是这样了吧?做Up主的流量密码就是标题耸动,话题争议。如果想让频道迅速增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每个标题上写上类似“不要错过某某股”、“赶紧清仓逃命”、“股市要反转”、“中美要开战”。频道里有个观众的留言内容已经忘了,但是他的网名记住了,他叫“要流量不要脸说的就是你”。确实,包括我在内,很多Up主都在流量和脸面两极之间挣扎。因为我们的大脑就是喜欢二分法,我们的语言也在配合这种本能。

寻找中间地带与重新定义棋盘

咱们做个游戏。给你几组词,请你说出这两个词的中间项。比如黑和白,它的中间项是灰。现在开始:成功-失败、聪明-愚蠢、内向-外向、自由-奴役、消极-积极、开心-抑郁、自由-专制、穷人思维-富人思维、极简主义-消费主义、恨国党-小粉红、高富帅-矮穷矬。你会发现,想找到有些词的中间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找到了,这些中间词也显得那么无趣。比如,“中庸、一般、中间派”能够成功吸引到你的注意力吗?我们的语言里充满了极端的表达,就好像我们的大脑,极力地想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划分出黑和白。甚至我们发明的计算机都是以0和1的二元表达来作为基础。

语言的表达框架是一个强大又危险的影响自己和他人的工具。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意识到它的存在,主动去观察并定义自己使用的以及面对的表达框架。这在我们当今更加靠近极端分化的世界中更有实际意义。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本书的核心要义,那就是:我们的人生就像一场棋,我们的本能促使我们按照黑白格子行走。当我们的人生“stuck”(卡住)的时候,我们要知道这个棋盘本身并不存在。这个棋盘可以重新被定义,更重要的是,知道谁在画这个棋盘,而谁又在影响着谁。以上就是对《Black and White Thinking》这本书的总结。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