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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迷幻与地缘政治闹剧

大家好，前段时间有听众希望我能讲一讲川普威胁动武吞并格陵兰岛的问题。今天这件事情出现了大反转，值得专门讲一下。这两周，川普加紧了向欧洲和丹麦施压，要吞并格陵兰岛，甚至威胁动用武力。威胁入侵一个北约盟国，吞并盟国领土，这超越了大部分美国人的底线。川普为什么这两周突然提高嗓门，威胁要干这种在美国没有民意基础、在共和党内也没有党意基础的蠢事呢？

上周**《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有一篇文章的标题可以说部分回答了这个问题。那篇文章的标题指出，川普被成功抓捕马杜罗冲昏了头脑。抓捕马杜罗是川普总统生涯中很难重现的高光时刻，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从中获得的政治信用额度，两周内就让他挥霍光了。迅速从高光时刻跌落下来，政客被一次成功冲昏了头脑，然后就接二连三干蠢事，这种现象在政界屡见不鲜。

这两周川普集中干了两件蠢事：第一件就是威胁要武力吞并格陵兰岛；第二件就是威胁刑事调查美联储（Federal Reserve）主席鲍威尔。川普威胁吞并格陵兰在美国国内引发了市场、民意以及一些共和党议员的强烈反弹。在国外，反弹其实更强烈，欧洲坚决不在主权问题上让步。8个国家甚至向格陵兰岛象征性派兵，而川普则威胁从2月1日开始向这8个国家加征10%的关税，从6月1日开始加征25%的关税。欧盟也不示弱，宣布无限延期批准跟美国的贸易协定。

今天早晨我在推特上评论说，川普威胁对格陵兰动武、威胁盟国的主权，属于“没有更蠢，只有最蠢”。历史上不管什么政体，蛮横武断从来没有好结果。这种蠢行持续越久，对美国的伤害就越大。股市、债市、汇市都会上滑梯，投资人会因为丧失信心抛售美元资产来避险，留给下一任一个支离破碎的烂摊子。最高兴的当然是美国的敌人，也是民主世界的敌人，就是所谓的“普、习、金”那三个家伙。

信用危机：从盟主到风险源

二战以后，美国成了民主世界事实上的盟主，这是当今世界秩序的基础。川普威胁吞并盟国领土，要把美国这个盟主变成恶霸。这种做法直接造成盟国，尤其是北约（NATO）盟国对美国的信任危机。丹麦拥有格陵兰岛的主权，是北约的核心成员国。川普威胁对盟国动武，而且是为了吞并盟国领土而动武，这不仅是对丹麦的莫大侮辱，更是对北约集体防卫条款的嘲讽和亵渎。

战后美国建立的国际秩序，基础是民主国家之间的契约精神和基于规则的秩序。川普像对待敌国一样对待盟国，让美国不再是自由世界的领袖，而是变成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源。这样下去，盟国肯定会寻求“去美国化”的自保方案。这肯定会对美国在国际上的领导力造成巨大伤害，也会对美国经济造成巨大伤害。

川普放出风来说，为了吞并格陵兰不惜动用武力。前两天，美国股市、债市、汇市全面大跌，再现了去年4月初刚打贸易战时“三杀”的局面。全球资金之所以喜欢买美股、买美债、持有美元，是因为对美国政府的信用有充分的信心，这就是所谓的 Full Faith and Credit（完全的诚意与信用）。如果川普一而再、再而三地蛮横武断，极度非理性，缺少可预测性，甚至跨越了“威胁对盟友动武”这条红线，美元将不再是一个避风港，而可能变成一个风暴眼。

资本最厌恶不确定性，川普专门制造不确定性，刺激股市风险溢价飙升，本周引发了新一轮的恐慌性抛盘。债市投资人，包括各国的央行，一旦开始质疑美国政府的信誉，为了避险也会抛售美债，美债收益率就会飙升，直接推高美国本土的借贷成本。川普的非理性举动也会摧毁外界对美元的信心，加速全球的去美元化进程，动摇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根基。

这几天对川普威胁反应最快的就是美国的金融市场。同时，黄金价格大涨，人们在钱上是最诚实的，用钱投票的时候也是偏见最少的时候。彭博社报道称，美国股、汇、债三市同时刮起了 Sell-off（抛售）旋风，这是对川普威胁格陵兰岛做出的最直接反应。

TACO效应：市场博弈下的“秒怂”

我在推特上评论说，美国的股市、债市会跌出川普的 TACO 本色。TACO 是美国媒体给川普起的外号，就是 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 的缩写，意思是川普总会最后认怂。去年他同时向全世界发起贸易战，遇到一些国家的强硬反击以后，他开始认怂，主动做出让步；他遭到的反击越强硬，他的让步就越大。

那个帖子发出还不到20个小时，川普果然就认怂了（Chickens out）。他在瑞士达沃斯论坛当众改口，说不会对格陵兰动武，不再向派兵驻守格陵兰岛的欧洲8个国家加征关税。刚刚郑重其事加征的关税，没过两天他自己又全部取消了。在这之前，虽然我猜测到他会取消这种威胁性关税，判断他也不敢对格陵兰动武，但他这次这么快就认怂，还是有点意外。在这个“Chickening out”游戏中，他算是刷新了自己的记录。

看到这条新闻以后，我又在推特上发了个帖子说：股市债市才跌了一天，这“活宝”就保证第一不对格陵兰动武，第二不向派兵驻守格陵兰的欧洲八国收税了。本来以为他会嘴硬到从达沃斯回来以后再改口，结果刚到达沃斯就改口了。川普改口以后，美股应声大涨。市场可能原以为这是场持久战，结果发现原来是川普为了面子搞的一次快捷“行为艺术”。

川普的这种行为方式其实早早就被华尔街看透了。很多人趁机抄底，可能准备几周后卖出，结果一天他就涨回来了。川普拿威胁盟国当儿戏，拿加关税当儿戏，被市场敲打一顿，被盟国敲打一顿，几十个小时内又自己大反转，改口收回刚刚说过的话。这说明川普在格陵兰岛问题上根本没有什么深思熟虑的战略，而是被市场的情绪牵着鼻子走，被盟国的反应牵着鼻子走。

今天川普去达沃斯参加世界经济论坛，在去之前他还信誓旦旦“不拿下格陵兰岛誓不罢休”，做出一副要去达沃斯踢馆的架势。结果到了那里开了两场会，人们没有看到他踢馆，而是看到他向市场“跪安”，用实际行动去认怂，去安抚市场。去年川普同时向全世界开打贸易战的时候，股市要跌一阵，跌个两位数他才会 Chicken out；而现在跌一天、跌两个百分点他就认怂了。这种对比暴露出他的底气越来越不足，对美国出现经济衰退越来越恐惧，而且对今年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越来越没有信心。

制度反击：司法底线与美联储独立性

川普意淫格陵兰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闹剧，但这场闹剧是有代价的。可以说，这是川普对美国霸权信用的一次透支。他本人可能以为自己是在做交易，但实际上他透支的是美国的国家信用。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川普给美国国家声誉造成的伤害却是短期内难以修复的。他是美国的总统，从他身上世界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美国：不仅威胁敌人，还去勒索盟友，而且一旦股市暴跌，他就毫无原则地认怂。这是美国人想要的美国吗？

这次川普之所以在达沃斯“闪怂”，除了市场大跌、欧盟八国强硬反击以外，还有来自共和党内部的压力。上周一个由两党议员组成的美国国会代表团访问了丹麦，安抚丹麦政府，他们表明了立场，反对川普吞并格陵兰。据 Politico 报道，共和党众议员 Don Bacon 直接讲，川普意淫格陵兰是 "The dumbest thing I've ever heard"（我听说过的最愚蠢的事）。Bacon 众议员甚至威胁说，如果川普真的对格陵兰动武，国会就会发起弹劾。注意，这不是民主党的议员在威胁要弹劾川普，这是共和党的议员在威胁弹劾。

这两周川普做的另一件蠢事就是要刑事调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川普从上台开始就向美联储施压要求降息，施压不灵，川普就直接威胁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本人。上周美国司法部向鲍威尔发传票，说要对他展开刑事调查。鲍威尔公开反击，说此举完全是因为他不屈从于川普施加的降息压力，表示他会奉陪到底。

今天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辩论的是另一个美联储票决委员的案子。去年川普指控这名美联储委员在申报房产税务的时候作弊，并以这个理由把他解雇了。联邦地区法院迅速叫停了川普的解雇决定，川普政府就上诉到最高法院。今天最高法院辩论这个案子，几位保守派大法官纷纷质疑川普的做法。

• 川普任命的 Brett Kavanaugh（卡瓦诺）大法官直接说，这种做法将会削弱甚至摧毁美联储的独立性。
• 就连十有八九都站在川普政府一边的 Samuel Alito（阿利托）大法官也说，这种做法非常草率。

各大媒体在报道中都认为，最高法院不会支持川普插手美联储，想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我们一个简单的解读就是：川普把手伸向了美联储，试图破坏美联储的独立性，这超越了最高法院容忍的底线。今天这个案子在最高法院辩论之后，我们可以预见，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司法反击将会更有力量。川普滥用权力整美联储，跟意淫格陵兰岛一样，将会引起远远超出他预期的反弹。

对于政治强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被憎恨，而是被人嘲笑。当共和党议员公开说他的举动“没有更蠢，只有最蠢”的时候，他精心打造的强人形象实际上是在坍塌，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达沃斯论坛上出人意料的“秒怂”。川普秒怂暂时安抚了市场，让欧洲、也让美国（包括共和党）松了一口气。但后面会怎么样呢？按照川普的行为方式，他大概率会跟丹麦签一个协议，草草收场，宣布胜利。

历史上，美国宪政体制中的权力制衡机制能高效率地发挥作用，大都是在极端情况下。川普这次制造格陵兰岛危机、破坏美联储的独立性，不仅没有让他显得更强大，反而暴露了他的权力边界。他可以发疯，那是他的选择；但是一旦他疯过了红线，国会、最高法院和市场会果断表明：不会陪他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