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挂科”服务

主持人: 大家好，2025年12月26日，星期五，欢迎收看996期事件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最近，西安工商学院的学生向媒体反映，学校要求他缴纳接近8万元的费用，可以消除挂科、着装不符合校规等违规记录。西安工商学院是一所什么学校？，为什么消一个挂科记录要花将近8万块？按它自己的说法，西安工商学院曾经是西安工业大学的独立学院，北方信息工程学院。2020年，学院完全独立变成了完全的民办大学。现在西安工商学院有1.5万的在校生，规模不算小了。在我看来，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西安工商学院，只有西安工商旅行社。学生交了近8万块的费用，名义上不是用来消除挂科的记录，而是购买旅游服务。付款以后可以得到修复校内记录的促销福利。

“微留学”的真相

主持人: 具体来说，这近8万块的去向是购买西安工商学院的微留学项目。根据媒体报道，为了推销微留学项目，学校还提供了很多捆绑的福利。比如说有的家长就表示，自己的孩子入学之后，跟室友关系不好，申请换宿舍，辅导员就会答复说，买了微留学可以换宿舍。辅导员还介绍了其他福利，比如说免除军训、消除挂科记录、优先评奖评优。有的家长担心微留学项目会不会影响孩子学习，辅导员就会进一步开导。家长说，关键是交钱，只要付了钱，学生可以不出国，也不需要参加研学活动。至于说微留学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同事研究了西安工商学院的官网，得出了结论：这个微留学跟留学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学校组织的旅行项目，组织学生到国外玩15天。某些旅行团解散的时候，会发一个纪念品。这个微留学的纪念品是一张结业证书。 就拿日本微留学项目来说，时间只有15天，行程包括了大阪、京都、奈良、东京4座城市，主要是参观旅游景点。比如说大阪环球影城、清水寺。跟学习有关的内容，就是参观东京大学和立命馆大学的大阪校区。如果参观两个大学，就能叫做留学，那中国绝大多数参观过清华北大的学生都可以写简历，表示自己的清华北大参与了微留学。 这些年日元汇率跌的比较厉害。如果不购物的话，平民家庭在日本玩上15天，想要花掉8万块钱，是一个比较艰难的任务。携程网上有类似的旅游项目，定价还不到2万块。纯粹作为一个旅行团来评价，西安工商学院的收费也实在太高了，只能是靠捆绑校内的项目，强买强卖才能骗到一些家长去。

升级版“套餐”

主持人: 日本只是西安工商学院的一条路线，还有其他方案，比如说加拿大微留学，可以体验开飞机、潜水、打高尔夫。美国的微留学就是到洛杉矶逛一逛好莱坞。如果有学生真的想要学点东西，学校还可以提供升级版的套餐。比如说英国的ENG。根据媒体报道，这个项目收费129,800。ENG项目6个星期，终于有一点读书的样子了。第一周组织开学仪式，听一听讲座。第二周去博物馆实习，上一些语言课。第三周、第四周到一些英国企业参观，比如说劳斯莱斯的工厂、伦敦证券交易所。最后两周，学生一边准备结业报告，一边参观英国巴斯大学。6个星期也不可能真学到什么东西。但是既然交了13万的学费，最后会得到一封名师推荐信和一些企业的实习证明，可以帮助学生申请英国名校。 从公开信息来看，花钱报名ENG项目的学生只能是参观巴斯大学（QS排名150名左右）。所谓的推荐信能有多大的用处？那就看个人信仰了。而且按照西安工商学院的报名简章，学生想要花13万参加这个ENG项目，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已经花了8万块参加过微留学。所以，如果有学生拿到推荐信，已经起码花掉了21万。 此外，西安工商学院作为名义上的教育机构，还提供了一些更正式的教育套餐。比如说，按照官方宣传资料，学生提供本科和专科直升海外硕士服务，可以简单理解为大学里面的国际班直升硕士，额外收费6800元，通过小班授课帮助学生留学。虽然收费高，但是学生的留学去向并不怎么样。在官方网站，学校精心挑选了过去3年的62名优秀毕业生，其中只有18名学生的留学去向进入了QS的前100。为了让这个榜单好看，一些QS排名500以后的学校也被拉进来凑数。从这60多名优秀学生的专业来看，他们未来的就业压力也不会小，因为西安工商学院提供的对接专业基本上都是商科、艺术学以及中国文化。

推销为“主业”

主持人: 西安工商学院是民办学校，每年学费平均28000块左右，已经算得上高收费了，但收学费只能是每年收一次。相比之下，旅游项目和留学规划来钱更快。所以，西安工商学院的教职工主业不是上课，而是推销。有学生家长通过老师拿到了一份学校的会议录音，听起来跟保险公司开单培训差不多。学校领导教育老师说，要针对不同的学生使用不同的销售策略。比如说成绩好的学生，就要重点讲微留学，对评优评奖有好处。对成绩一般的学生，就要介绍微留学对学生成绩、对挂科记录的影响。按照录音，西安工商学院还会定期通报教师业绩。如果卖出去的微留学名额不够多，还要扣老师的工资。按照老师披露，在学校的工作群里面，只要有学生买了项目，领导就会发战报。如果有哪位观众做过销售，应该会非常熟悉这套工作范围。反过来说，如果你只擅长上课，没有强行推销的道德水准，那就最好不要到西安工商学院去应聘。

集团的普遍模式

主持人: 西安工商学院的经营模式在全国来说算不算普遍？在大学里边办留学项目，那算是中国民办学校的普遍现象了。但是打着留学旗号搞旅游，那只有西安工商学院同一个系统的学校在干。百度搜索英国的ENG项目，第一页就可以发现，另外一所民办大学——南航金程学院，今年正在宣传ENG微留学。跟西安工商学院一样，时间都是一个半月，都是参观巴斯大学，报名费完全一样，129,800。两边的教育方案重合率达到了百分之百。不是南航金程学院在抄袭西安工商学院，而是因为两所学校有同一个老板：北京北方投资集团的杨伟长。这个北方投资集团现在是全国最大的教育投资公司，控股了20多所高校，两所中学，投资范围覆盖全国。比如说北京金融科技学院、四川的成都文理学院、重庆城市科技学院、武汉工程科技学院。这些学校基本上跟西安工商学院一样，都要推销旅游和留学项目。 比如说北京金融科技学院，基础学费每年是79,800，住宿费是8,000。按照中国的教育收费标准来说，已经算是高价了。学校同时还提供了海外硕士直升服务，四年的学费又是79,800，比西安工商学院高出了1万块。至于说微留学，也是北京金融科技学院的主打项目。今年3月份，这所学校在微信公众号发了报名通知，动员学生参加15天的日本微留学，行程规划和涉及城市都跟西安工商学院一模一样，估计接待人员都是共享的。9月份，北京金融科技学院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表示自己提供四项微留学服务，其中就包括英国的ENG项目。 还有成都文理学院、昆明城市学院都跟他的兄弟学校一样，提供海外硕士直升服务，4年的收费78,000元。至于说微留学，成都文理学院对比其他兄弟学校把重视程度摆在了明面上。2024年，成都文理学院为了推进微留学工作，专门开了一次半年工作部署会。 主持人: 请静静帮我读一下。 静静: 副校长王亚军从三个方面展开部署：一要加大宣传力度，学校各部门要加强协作，实现宣传工作全方位覆盖。二要加强家校联动，与家长建立有效沟通平台，确保家长为学生国际化发展提供支持。三要了解学生需求，促进学生个性化发展。 主持人: 去年4月份，成都文理学院的另外一所兄弟学校，重庆城市科技学院的副校长到访。两位大学领导见面聊什么？ 静静: 学工部长穆吉星介绍了文理学院微留学工作情况。他表示，学工部将微留学工作纳入学校整体人才培养体系，强化微留学本专硕直通工作协调，推进辅导员与国际班导师工作联动。 主持人: 学校领导在强调微留学，下属学院就要当做主要任务来抓。今年1月份，成都文理学院的艺术学院总结年度工作，学院领导讲话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都在强调微留学。几乎同一时间，教育学院总结年度工作，也跟微留学有关系。去年9月份，马克思主义学院召开了新生见面会，学校找来的先进学生代表是微留学奖学金获得者，他在劝导新生，积极参加学校各种项目。这几年，全国都在重点建设马院。到了北方投资集团的大学，没有想到马院变成了新的利润增量。 这些兄弟学校的学生对学校的评价也跟西安工商学院差不多。就拿刚才提到的成都文理学院来说，有学生在抱怨，学校天天催辅导员给学生打广告，推广出国项目，学生也要承担推广任务，把链接发到朋友圈。如果点赞不够，还会影响平时的量化评分。北京金融科技学院的学生抱怨重点也在收费项目上。有的学生表示，老师不好好上课，天天要推荐精英班，声称可以私人定制出国方案。如果有人交钱，读了精英班，不上课也会有学分。

杨伟长的发家史

主持人: 众所周知，民办高校的学费原本就比公立大学要高出一截。你刚才提到的北京金融科技学院，一年的学费将近8万块，快要赶上国外大学的水平了。北方投资集团名下有20多所大学，收的学费就能提供足够的现金流，为什么还要想尽办法让学生参加微留学之类的高价项目？可能是北方投资集团的老板赚惯了快钱，每年只收一次的高价学费，对于杨伟长来说远远不够。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北方投资集团的老板杨伟长。这个杨伟长赚到的第一笔快钱，就是靠北京的出租车市场。上世纪90年代，北京只有不到1.5万辆出租车，基本上都是国有企业的运营，很多市民抱怨打不到车。1992年，北京市出台了新政策，放宽了出租车企业注册限制。如果一家公司可以拿到局级机关的批文，挂靠成为下属公司，就可以享受很多福利政策。比如说每年20%的收入可以不用交税，拿来买新车。如果是公司贷款买车，还贷款的钱也不用纳税。所以当时如果要在北京开出租车公司，有没有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大单位去挂靠。当时，各大部委和市级单位都有挂靠的出租车公司。杨伟长做过兵器工业部勘察研究院团委书记，很快就拿到批文，开设北方出租车公司。1994年，北京市政府又出台了文件，表示因为新成立的出租车公司太多了，今后不再审批新的出租车公司。这等于有两年的窗口期，给之前的批文公司提供了垄断权。接了很长一段时间，北京的出租车市场没有外来者竞争，一辆车的牌照可以卖到16万块钱。当时，大多数出租车公司采用承包制经营，也就是司机自负盈亏，不从公司领工资，每个月向公司交一笔钱。这个时间点，北京开始出现大量的下岗工人，出租车司机成了紧俏的工作，公司占据有利地位。承包制合同明显偏向公司。当时的司机一般要先向公司交一笔购车款，约定了5年到6年的承包期，每个月再交1000多块的管理费。对于出租车公司来说，只要手里有牌照，买车和修车的成本都要司机自己承担，算得上稳赚不赔。1996年，北京市又出台了一份规定，表示以后出租车运营必须按照标准承包合同。刚才提到，按照原来的合同，司机虽然要提前交一笔买车钱，但是每个月的管理费只要1000多块。按照新合同，公司可以再出一笔小钱，把司机手里的车买回来，同时把每个月的管理费上调到将近5000块。很多司机撑不下去，离开了出租车行业。杨伟长的公司趁机收购大量牌照，拥有超过3000辆车。这个时期，出租车公司到底怎么把管理费收上来，也是个难题。 主持人: 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中国新闻周刊2004年的报道。 静静: 1998年，有关部门参与的北京市出租车经验交流会上，一位公司经理介绍经验说，他们公司没人欠管理费的。其他公司问是什么办法？他回答：严管。举个例子，有司机生病住院，公司就派人到病房，拖下病床暴打一顿，司机家人跪下给管理人员磕头，公司立即把钱收了回来。 主持人: 到了2000年，北京市政府认为1000多家出租车公司数量有点太多，开始推行资产重组。如果一家公司名下的出租车少于200台，就要被大公司兼并。北方出租车公司又赶上了好时候，大量的吞并其他公司，名下车辆超过了5000台，成了当地的出租车巨头。从此以后，7家大公司彻底垄断了北京的出租车市场。当年的出租车公司有多赚钱？《经济时报》有个专题报道，标题叫《北京出租车业垄断黑幕》。我给大家读一段：26岁的王志勇，是北京北方出租汽车公司的一名出租司机，他给公司交了400元的风险抵押金，得到一辆1999年出厂的旧夏利，每个月给公司上交4400元。其他支出2700元，每个月到手1900元。王志勇的投资回报为0，收回投资要不吃不喝几十年。北京北方出租汽车公司副总经理刘刚接受记者采访说：“我们这是国家给的就业岗位，也不干，有的是人干。郊区的农民，既不上三险，也没那么难缠，让他交多少抵押金就交多少，让交多少管理费就交多少。” 垄断出租车市场赚到的钱，杨伟长继续投资了汽车市场。在成立北方出租车公司的第二年，杨伟长注册了北京兵工汽车修理厂，从出租车司机手里赚修理费。1995年，杨伟长又跟北京市工商局合作，在立泽桥长途汽车站旁边开了一家北方汽车贸易市场，销售海关罚没的走私车，这个生意也是别人赚不到的钱。到了1998年，北京市民收入增长，开始购买私家车，杨伟长又进入了汽车贷款市场，主要是卖长安奥拓。如果观众里面有老北京，可能对杨伟长当年的广告语还有印象：首付18,000，奥拓开回家。后来，杨伟长又陆续拿下一些汽车经销权，比如说夏利、铃木都是出租车市场的常见车型。之后十多年，杨伟长搞过一些房地产项目，但是规模不大，主要还是赚出租车的钱。前面提到，从1994年开始，北京市出台规定，严控出租车数量。那一年，北京一共是56,000辆出租车。到了2012年，整个北京还是只有66,000辆，18年时间，多了1万辆。再看人口，1994年，北京人口是1000万出头。到了2012年翻了一番。同一时期，出租车只增长了不到五分之一，这是行政管制带来的利润缺口，让杨伟长躺着赚钱，赚了将近20年。

转向教育行业

主持人: 2013年，新型生产力开始冲击旧有利益集团。这一年，随着移动互联网发展，滴滴正式注册成立，网约车对出租车市场形成了冲击。这时候，北方投资集团就要找一个出路。他并没有选择正在风头上的房地产，而是瞄准了民办高校。北方投资集团的副总裁是杨伟苗，不知道和杨伟长是什么关系。2017年，他出了一本书，叫做《社会资本投资创办独立学院风险管理研究》，详细介绍了北方集团的办学理念。 主持人: 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静静: 随着时间推移，我国实施独生子女计划生育政策，负面效果开始显现，那就是人口增长出现停滞甚至下降。高等教育适龄人口数量也进入低谷期。独立学院与其他高校之间对生源的竞争也更加激烈。此外，我国绝大多数家庭在为子女选择就读学校方面重视学校办学质量、品牌效应，恰恰不是独立学院的优势。这些问题都对独立学院吸引力造成深刻影响，从而影响对生源的吸引力。 主持人: 杨伟苗先生提前预警了中国的人口断崖，算得上高瞻远瞩。他在经营方面给出的答案，就是多半靠出国项目搞钱。我给大家读一段：北方国际大学联盟提出了国际化战略，具有较强的指导意义。所谓国际化，是指独立学院与国际较高水平高校开展合作办学，共享先进的教育理念与课程。比如说为准备出国留学的学生，强化外语培训；面向社会成人教育需求，提供出国留学培训。所有这些做法既可以锻炼师资队伍，提高教师和学校的收益，也可以扩大社会影响力。这就是8万块微留学产品的设计思路。虽然转向了教育行业，但是他们杨家的北方投资集团，毕竟是做出租车生意起家。当了大学校长，也不忘本。怎么看，赚钱的方案，都像是当年管理出租车司机的手段。比如说学生每年缴纳的高额学费，可以当做出租车司机收的押金，不读了，那也不退。如果家长选孩子顺利毕业，拿到文凭，那叫定期交一份份子钱。这就是微留学。学生选了西安工商学院或者其他北方投资集团的学校，如果不想再经历一次高考，那就要像当年的出租车司机，老老实实听学校的话。至于说他们的教师和辅导员跟当年的出租车公司的管理人员一样，主要的任务是收钱，只不过当年收钱是靠打人，现在收钱就要文明一些，可以让学生先挂科。

警惕消费陷阱

主持人: 2026年马上就要到了。各位观众，家里如果有人报志愿，最好提前查一下学校的背景。如果选到了杨伟长的北方投资集团控股学校，倒不是说不能去，只是说你应该认真考虑自己的家庭是否需要买几份8万块钱的微留学服务。感谢各位收看996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