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的怀疑传统:从古至今的追问
我们或许会感到奇怪,为何西方的哲学家们总是热衷于怀疑我们感官所感受到的这个现实世界是虚假的。他们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缸中之脑(Brain in a Vat: 一种思想实验,假设一个人的大脑被取出并放入营养液中,通过电极连接到一台计算机,计算机模拟的信号让大脑产生身处真实世界的错觉),一会儿又觉得这个世界是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甚至还会觉得其他人都是NPC(Non-Player Character: 电子游戏中由程序控制而非玩家控制的角色,在此处指代被怀疑为非真实、无自主意识的人)。这些看似“没事找事”的问题,是否反映出西方思想家们的一种独特思维模式?
我们的身体感官所感受到的现实世界,在我们看来是实实在在的,为何要怀疑它的真实性呢?相比之下,中国传统文化中虽然也有类似《庄子》里“庄周梦蝶”的故事,但这类话题并不占主流,中国人更倾向于务实。然而,这种对现实世界真实性的怀疑,不仅体现在西方哲学思想中,也渗透到了西方流行文化,例如《黑客帝国》《头号玩家》《楚门的世界》《盗梦空间》《全面回忆》《失控玩家》《异次元骇客》等电影中,都有数不胜数的作品涉及此类话题。这种怀疑我们感受到的现实世界是虚假的哲学论调,正是怀疑论(Skepticism: 一种哲学立场,质疑人类知识的确定性,认为对某些或所有主张的真实性无法确定或无法证明)的一种表现。那么,为什么西方哲学里面总会有这么一个怀疑论的思想传统呢?本期节目将介绍西方哲学思想中怀疑论传统的文化源流,帮助我们理解为何西方哲学总爱怀疑现实世界是虚假的。
形而上学:怀疑论的文化源流
要理解西方怀疑论的根源,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西方一个非常强大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存在、时间、空间、因果关系等超越物理世界的根本性质和原理,即世界的本质)传统。形而上学简单来说就是研究超越于物理世界中纷繁芜杂的各种现象背后那个更底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其实就是研究这个世界的本质。形而上学就是要超越现象找本质,或者说是一种追寻超越性的真理的求真精神。西方的哲学、科学、宗教、艺术、流行文化等都受到了这种强大的形而上学传统的影响。
那么,怀疑论的文化源流与西方的形而上学传统有什么关系呢?关键在于,西方之所以总有怀疑论,恰恰是因为西方存在一个强大的形而上学传统。西方思想家之所以总爱怀疑世界是虚假的,正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求真的传统。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悖谬:为什么求真反而会导致虚假?
柏拉图的洞穴比喻:虚假与真实的寓言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点,我们可以回顾一个经典的哲学典故,即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提出的“洞穴的比喻”。这个比喻可以说影响了后世两千年的西方哲学史。
柏拉图的“洞穴的比喻”描述了一群囚徒,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囚禁在一个地下的洞穴里,手脚被枷锁绑着,眼睛只能看向洞穴的洞壁。在囚徒们的背后有一堵矮墙,矮墙后方有一堆篝火。在矮墙和篝火之间,有一群人举着各式各样的木偶来回走动,这些木偶的影子就会被火光投射到洞穴的洞壁上。由于囚徒们从未见过别的东西,只能盯着洞壁上的影子看,于是他们就认为这些影子就是真实的世界。他们甚至还为谁能先猜出下一个影子的形状而互相吹捧,把猜影子当作了最高级的智慧。
有一天,一个囚徒不知怎么地挣脱了枷锁。他一回头才发现,原来洞壁上的影子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它们只是火光的投影。然后他顺着地道往外走,走出了洞穴。由于长期在黑暗的洞穴里面呆着,他一出洞穴遭遇强光,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于是,他开始了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先是看阳光下的影子,适应了看影子以后再看水中的倒影,然后再去看真实的事物,最终他才发现,能够让一切事物被看到的终极原因是这个太阳。最终他就可以做到直视太阳本身了。
那么,如果这个挣脱者返回洞穴,下降到洞穴里边去解救其他囚徒,告诉囚徒们他们看到的所谓真实世界其实都是虚假的影子,并邀请他们一起走出洞穴,你觉得这些囚徒们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们会觉得这人是不是神经病,居然去怀疑他们亲身感受到的世界是虚假的。尤其是洞穴里面的那些“猜影子专家”,更是会对这个挣脱者大加指责。而且,由于这个挣脱者已经看过洞外的明亮世界,他回到黑暗的洞穴里反而两眼一抹黑,看不清洞壁上的影子。猜影子专家这时候就会笑话这个挣脱者,说他到所谓的洞外走了一趟,回来眼睛都坏了。于是,猜影子专家和其他囚徒们就把这个说他们所认为的“真实世界”是虚假的挣脱者给杀了。
在这个比喻中,洞穴里的囚徒就是我们大部分人,洞壁上的影子就是我们感官经验到的世界,而洞穴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真实世界,或者说本质世界。而那个见过洞外真实世界后又下降到洞穴里边,准备去解救囚徒们却被囚徒们杀害的挣脱者,就是哲学家。当然,在柏拉图哲学的文学语境里边,哲学家这个名号仅属于一人,那就是苏格拉底。
现在我们再回到之前所说的“为什么西方总有怀疑论,恰恰就是因为西方有个强大的形而上学传统”这句话,大家大概就能明白了。因为这个形而上学传统总在强调他们追求的真理具有超越性,它具有彼岸性质,它不是我们唾手可得的,它在洞穴之外。所以,这就造成西方哲学里面总有一个怀疑论的传统,即我们日常唾手可得的、感官经验到的这个世界只是表象,它并不是最真实的。形而上学和怀疑论可以说是一体两面,恰恰是因为追求理想的真,所以才造成眼前看什么都是假的,属于是爱抽象的理想爱得太多,导致无法爱上具体的事物了。
怀疑论的逻辑无敌性与理性至上
这种形而上学和怀疑论的一体两面深刻影响了西方的思想和文化,包括后世的基督教哲学。基督教哲学也是从伦理上否定了现世,认为现世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最真实、最善好的世界在彼岸的天国,这也是深受柏拉图主义的形而上学影响。
这种形而上学和怀疑论的一体两面性导致这个怀疑论在逻辑上是无敌的。你好像怎么着也没法反驳掉怀疑论,因为你无论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证明我们感受到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怀疑论者都会回应说,你的这个证据也是被虚拟出来的。怀疑论在逻辑上是无敌的,因为它都掀桌子了,所以你怎么着也反驳不倒怀疑论。
这种形而上学和怀疑论的一体两面性还导致了一个后果,就是特别重视理性思辨(Rational Speculation: 通过逻辑推理和抽象思考来探求真理的方式)而贬低人的感性认识(Sensory Perception: 通过感官直接获取信息和经验的方式)。柏拉图主义者总是怀疑我们的感官经验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的真实性,非得说真实的世界不是感受到的,而是通过理性推理出来的。就像在柏拉图的“洞穴比喻”里面,他总在强调灵魂的“看”。洞喻里的哲学家挣脱锁链,一回头看到了火光,然后走出洞穴,先是看到倒影,然后看真实事物,最后看太阳。这都是柏拉图所谓的灵魂的“看”,是哲学家用理性在“看”,也就是通过哲学思辨来找到真理。而普通人用肉眼只能看到洞壁上的影子。
这就导致柏拉图哲学特别贬低文学和艺术创作。为什么呢?柏拉图认为我们眼前看到的这个世界只是真实世界的投影,那么柏拉图认为,那些艺术作品,比如说绘画或者雕塑,是比洞壁上的影子更低一等的存在,因为它们只是对投影的投影。因此,柏拉图会怎么评价现代人的赛博生活呢?就是盯着各种屏幕,手机屏幕、电视屏幕、平板屏幕,在各种屏幕上交换咨询、获取信息。柏拉图也会认为这是跟投影的投影打交道。估计柏拉图他老人家也会认为我们是活在洞穴里的现代赛博人。
近现代哲学转向:高扬肉身感受
但是,近现代的西方哲学又兴起了一股强大的反柏拉图主义的新传统。传统柏拉图主义的形而上学特别强调理性思辨而贬低感性认识,而到了近现代哲学这里,我们的感性经验、我们的生命意志、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肉身感受得到了更多的重视。其实这一新传统从笛卡尔、康德开启的主体性转向(Subjective Turn: 哲学从关注客体世界转向关注主体意识和经验)或者认识论转向(Epistemological Turn: 哲学从关注存在转向关注知识的起源、性质和范围)就开始萌芽了,到后来的尼采哲学,再到后来的以胡塞尔和梅洛庞蒂为代表的现象学运动(Phenomenology: 一种哲学方法,旨在通过直接经验和意识来研究事物的本质,强调对现象的直接描述和分析),这种重新高扬肉身感受的新哲学传统越发兴盛。
我们通过打比方来说,这就好比我们眼前有一块电视屏幕,我们通过这块屏幕接受这个世界的信息。你可以把这块屏幕理解为“洞穴比喻”里面的洞壁。柏拉图主义者会怀疑这块屏幕会否真实存在?而近现代的主体性哲学家和现象学家会放弃这种会导致怀疑论的形而上学问题,而转而追问这块屏幕如何被我们所观看?我们应当悬置掉对这块屏幕是否存在这个形而上学问题的纠结,因为这不可能纠结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在柏拉图主义者看来,我们的灵魂需要“看清楚”,而在后世的哲学家看来,我们肉眼所看到的真实性也很重要,我们肉身感受到的真实可以说就是一种真实。
查尔莫斯的虚拟实在论:用魔法打败魔法
说到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对怀疑论的反驳。之前不是说了,怀疑论在逻辑上是无敌的,因为你拿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我们感受到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怀疑论者总可以回应说,你拿出的这个证据也是被虚拟的。那怎么办呢?
我们这个节目的常客,当代哲学家、纽约大学的哲学和认知科学教授大卫·查尔莫斯,最新出了一本书,英文原版名为《Reality+: Virtual Worlds and 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中文版叫做《现实+:每个虚拟世界都是一个新的现实》。这本书里面就用了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方法来反驳怀疑论。
查尔莫斯说,你们怀疑论者不是说我们这个世界是虚拟出来的嘛,无论是被更高级的智能模拟出来的,还是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可以!我们感受到的这个世界就是被虚拟出来的,没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假定我们这个世界它就是电影《黑客帝国》里面的矩阵世界。但是,这并不能由此推出怀疑论者所认为的这个世界就是虚假的。查尔莫斯由此提出了虚拟实在论(Virtual Realism: 一种哲学观点,认为即便我们生活的世界是虚拟的,它依然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即便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但它依然是真实的。
怎么个叫做既是虚拟的又是真实的呢?要知道,以往的那些哲学家、科学家,他们要反击怀疑论,说我们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大多都是建立在一种物理实在论(Physical Realism: 一种哲学观点,认为世界的真实性最终取决于物理实体的真实性,即世界由最基本的物理粒子构成)的基础上去反击的。物理实在论就是现在主流的科学抱持的一种观念,认为世界的真实性取决于物理实体的真实性。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物质又分好多层。我们人类、动物这种生物是由生物学里面的器官、细胞这些生物组织构成的,而这些生物组织再往下还原一层,又是建立在化学过程的基础之上的。而这个化学过程再往下还原,还原到最底层,就是由像分子、原子、电子、夸克这些最基本的物理粒子构成的了。而所谓的物理实在性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就取决于这些最基本的物理粒子的真实性。
那这种物理实在论想要反击怀疑论,就是说你看,我们用物理仪器观测到的这些分子、原子都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建立在这些分子、原子基础之上的物理世界就是真实存在的。那怀疑论者还是可以说,你观测到的这些分子、原子也是被虚拟出来的,就像洞穴里面的囚徒看到的洞壁上的影子,只不过你们是用物理仪器看的。这个物理实在论还是拿怀疑论没有办法。
但查尔莫斯摒弃掉了这种物理实在论,他认为这个现实世界还原到最后并不是物理粒子,这些分子、原子、电子、夸克并不是最底层的。再往下还原到最底层,是比特,也就是一种计算过程,也就是10010001001,就是代码,就是算法。这就是查尔莫斯的虚拟实在论的第一条哲学根基——计算主义(Computationalism: 一种哲学观点,认为物理现实最深层次的结构是一种信息或计算结构,即世界本质上是代码或算法)。物理现实的最深层次的结构就是一种信息或者计算结构。其实这种计算主义也是很多怀疑论者所认同的,就像之前说的,我们这个世界完全可以是电影《黑客帝国》里面的矩阵世界,是被计算机模拟的。
查尔莫斯的虚拟实在论能够打败怀疑论的第二个关键的哲学根基是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 一种哲学观点,认为事物的真实性不取决于其底层构成材质,而取决于其所实现的功能状态,强调“基质中立性”)。功能主义就是说,事物的真实性并不取决于它底层是由什么分子、原子这些基本材质构成的,这些基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基质最终所形成的功能状态。要实现同样的功能,底层采取什么样的基质是可以替换的,是有多重选择的。这就是所谓的基质中立性(Substrate Neutrality: 指实现某种功能所需的底层物理基质是可以替换的,不影响该功能的本质)。这就好比说,要实现准确地显示时间这么一个功能,小张的手表是机械表,小李的手表是电子表,他们都准确地知道了北京时间是多少。
好,那么基于计算主义和功能主义,虚拟实在论认为,即便这个世界是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它也是真实的。模拟世界里的东西的真实性在于,它在这个模拟世界里面实现了什么样的功能状态。只要模拟世界里面的人吃下了模拟出来的馒头,他真的就吃饱了,那么这个模拟世界里面的馒头对于这个模拟世界里面的人就是真实的馒头。所以,就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那只要我们这个虚拟世界里面的虚拟吹风机能够吹干我的虚拟头发,我们这个虚拟世界里面的虚拟老板能给我这个虚拟打工人发虚拟工资,我们这个虚拟世界里面的虚拟爱人能和我这个NPC谈恋爱,那么我们这个虚拟世界也就具有了它的真实性。哪怕我们所看所听都是洞壁上的影子,只要这个洞壁上的影子看起来足够真实,能够切实影响到我在洞穴世界里的生活,那么这些洞壁上的影子就具有了一种虚拟实在性。
总结:理解西方怀疑论的深层逻辑
本期节目我们探讨了西方哲学里怀疑论传统的源流,了解了怀疑论传统和形而上学传统是一体两面的关系。近现代哲学对这种柏拉图主义的形而上学传统发起了一场反制,对于贬低感性认识的传统柏拉图主义,现当代哲学也重新高扬起肉身的感受性。对于怀疑论,查尔莫斯通过计算主义和功能主义,为我们当今的赛博生活提供了一种虚拟实在性。形而上学与怀疑论的一体两面是西方哲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希望通过本期节目的介绍,能够让你了解为什么西方哲学总爱聊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