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洛悖论的AI新时代
大家好,我是大飞。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非常矛盾的现象:现在几乎所有的科技头条都在说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的计算系统)正在改变世界,科技巨头们也在疯狂投入。英伟达(Nvidia: 全球领先的GPU及人工智能计算平台供应商)的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Magnificent 7的市值之和甚至是整个欧洲所有上市公司市值的1.8倍。然而,官方宏观经济数据中,AI对生产力的提升几乎看不到。
这让人不禁想起上世纪80年代的计算机革命。当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罗伯特·索洛(Robert Solow: 美国经济学家,以索洛增长模型闻名)在1987年说了一句著名的话:“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计算机时代,除了在生产力统计数据里。”这就是著名的 索洛悖论(Solow Paradox: 指在科技高速发展背景下,生产力统计数据并未出现相应显著提升的现象)。
2013年,美国经济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负责编制国民收入与产品账户的机构)通过将研发支出和知识产权投资计入GDP,修正了曾经漏掉的巨额产出。但今天AI带来的测量问题,远非当年可比。我们正在进入一个 AI暗产出(AI Dark Output: AI创造的真实经济价值,但未被现有宏观经济统计方法捕捉的部分)的时代。AI创造的大部分经济价值,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传统的GDP统计中。
替代型与新增型暗产出
即将上任的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在2025年底指出,依赖旧数据制定货币政策会犯严重错误。现在的经济统计系统已经“坏了”,无法反映AI时代的现实。为了理解“暗产出”,我们需要将其拆解为几个类别。
替代型暗产出(Substitutive Dark Output)最为直观:AI接管了以前由人类完成的任务。例如起草一份基本遗嘱。以前律师收取几百美元,现在用 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基于海量文本训练的 AI 系统)的API生成只需不到1美元。当AI接管这些任务时,从GDP核算来看,这笔交易“消失了”,统计系统反而可能记录为法律服务产出下降、价格上涨——因为剩下的律师处理的是更复杂的高价业务。这忽略了生产力实际上获得了百倍甚至千倍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 新增型暗产出(Incremental Dark Output)。这是指AI出现前根本不存在的工作。以前,完成一份全面的学术文献综述可能需要博士生耗时数周、成本高达2000美元;现在AI仅需几美元即可完成。当成本降至极低,人们会在几乎所有小项目前都进行综述,或在面试前用AI分析候选人的全部论文。这些工作创造了真实的经济价值,节省了时间并提高了决策质量,但除了AI公司的token收入外,不会在宏观账户中留下任何痕迹。这种新增产出的价值越大,在统计上就越隐形。
为什么制造业能测量而服务业不能?
大家可能会问,为什么制造业自动化能被准确测量,而服务业用AI替代人类却不行?答案很简单:制造业有东西可以数。在制造业,当机械师效率提高时,工厂产出的螺丝数量是明确的。过去600年,普通铁螺丝的实际价格下降了99%,但产量增加了约100亿倍,GDP准确捕捉到了这一点。
而在服务业和脑力劳动中,我们缺乏统一的单位。很多人认为 token(Token: 大语言模型处理的最小文本单位)是单位,这是错误的。100万个token可能产生垃圾,也可能产生一份改变公司战略的决策,其价值取决于产出的质量和用途,而非数量。服务业产出的无形性、不可计数性和不可标准化,使得当AI提高生产力时,统计数据只能捕捉到收入的下降,却捕捉不到生产力的爆炸。
如何识别暗产出的“指纹”?
虽然无法直接观测暗产出,但可以通过其留下的异常指纹进行感知:
- 初级员工替代与平均工资上升:公司裁掉日常重复工作的初级员工,保留高薪高级员工,导致行业平均工资虚高。
- 就业下降与工资上升:在AI暴露度最高的行业,就业人数相对整体经济下降,但工资却在相对上升,这是生产力提升的明确信号。
- Token的大规模应用但无失业浪潮:根据 Anthropic(Anthropic: 一家致力于开发安全人工智能系统的公司)的数据,大量token被用于计算机和数学领域,但软件投资并未偏离历史趋势。这说明token并未单纯替代工人,而是被用于做以前人类做不到的新工作。
测量崩溃的四种逻辑错误
传统的统计系统在四个方面已经彻底失效:
- 边界转移(Boundary Shifting):付费的外部市场服务转变为企业内部的AI工作流。当这部分工作在企业内部完成时,它就从GDP统计中消失了。
- 价格崩溃(Price Collapse):统计系统捕捉到了收入减少,却无法识别这是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价格断崖式下跌。
- 行业错配(Industry Mismatch):AI在医疗行业创造价值,但数据却记录为科技行业的收入,导致政府对医疗行业生产力判断失误。
- 新工作的不可见性(Invisibility of New Tasks):那些以前根本不存在、现在用几美分完成的新任务,没有任何传统的收据记录。
从女性主义经济学看GDP的局限
最后,我们需要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女性主义经济学家玛丽莲·沃林(Marilyn Waring)曾指出,传统的GDP核算完全忽略了无偿的家务劳动和护理工作。这些被视为对国民账户“没有重要性”的工作,价值却相当于全球科技行业产出的三倍。
经济学家玛丽特·里德(Margaret Reid)在1934年提出的诊断标准至今适用:如果一项工作可以委托给付费的第三方,那么它就是生产性的。但会计处理完全取决于钱是否“易手”。AI使得几乎每一项信息任务都可以被委托,当我们用AI处理医疗咨询或撰写简报时,这笔交易在国民账户中甚至没有任何痕迹。
我们正试图用为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设计的旧尺子,去衡量一个生产力正在爆炸的时代。如果我们不能更新这些工具,我们就只能在黑暗中决策,不仅会错过巨大的机遇,还会严重低估随之而来的结构性挑战。暗产出不仅仅是一个会计难题,它是在呼吁我们重新审视衡量经济的核心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