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从“保护费”看美国强权史

近期，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公开表示，美国应该向台湾收取“保护费”，此言论在台湾社会引发了热烈讨论。特朗普在接受《Bloomberg Businessweek》（彭博商业周刊）独家采访时指出，美国保护了台湾，但台湾却“夺走”了美国的芯片产业。他认为台湾理应向美国支付保护费用。

事实上，美国在历史上多次采取“收取保护费”的类似做法。今天我们将通过丹尼尔·伊默瓦尔（Daniel Immerwahr）教授的著作《被隐藏的帝国》（The Hidden Empire: A Global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来探讨美国的帝国历史。伊默瓦尔是美国西北大学的历史学家，他提出一个独特的历史视角：要理解美国如何成为世界强权，不能仅仅关注美国本土发生的事情，更要关注其海外殖民地所发生的一切。本文将介绍美国如何建立其海上帝国，为何在二战后自愿放弃殖民地，以及如何在当代构建一个“隐形帝国”。

帝国的萌芽：从鸟粪到太平洋的扩张

美国何时开始建立帝国？这要追溯到19世纪的工业革命时期。当时，美国大量种植棉花，用单一经济作物取代了粮食作物。然而，过度开发导致土壤肥力枯竭。由于当时还没有人工肥料，欧洲各国需要使用海鸟的鸟粪石（Guano: 一种富含磷酸盐和氮的有机肥料，由海鸟粪便长期堆积而成）作为肥料。这种鸟粪石主要产自南美洲，当时一家英国公司垄断了秘鲁的鸟粪石产业，可以随意抬高价格，这引起了美国国会议员的抗议。

时任美国总统米勒德·菲尔莫尔（Millard Fillmore）表示，政府有责任帮助商人以合理价格获取鸟粪石。既然美国本土没有，为何不扩大美国边界，让外国资源成为国内资源呢？于是，美国资本家集资成立了美国鸟粪公司，前往太平洋岛屿寻找鸟粪石。美国政府派遣海军护航，确保开采作业不受他国干扰。1856年，美国通过了《鸟粪岛法案》（Guano Islands Act: 允许美国公民在无人居住的岛屿上发现鸟粪石后，总统可宣布该岛屿归属美国），规定美国公民只要在无人居住的岛屿上发现鸟粪石，总统就可以裁定该岛屿属于美国。到1863年，美国已兼并了59个小岛。美国诗人惠特曼（Whitman）甚至写诗赞美美国，称“太平洋将属于我们”。

然而，在19世纪，挖掘鸟粪石是一项艰苦的工作。鸟粪的臭味会损害肺部，引发呼吸道疾病，搬运过程中还会被从天而降的鸟粪击中。因此，公司无法找到美国人来做这项工作，于是他们谎称优厚待遇，诱骗黑人和华人前往挖粪。这引发了一场黑人暴动，导致五名白人警卫被杀。

事件回到美国后，提交至最高法院审理。当时为黑人工人辩护的律师埃弗雷特·J·沃林（Everett J. Waring）指出，这些黑人并未犯罪，因为太平洋岛屿不在美国司法管辖区内。如果这些岛屿是美国领土，为何上面没有政府官员？如果美国法律适用于这些岛屿，那么雇主对待工人的方式就是违法。出人意料的是，时任总统本杰明·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站在劳工一边，开创了一个先例：美国的法律边界不仅限于北美大陆，还延伸到海洋。这些太平洋岛屿成为了美国建立海外帝国的基础。

西班牙-美国战争与殖民困境

19世纪末，美国进一步向外扩张。当时欧洲列强已经瓜分了整个世界，美国实际上已没有可供殖民的地方。海军上校阿尔弗雷德·马汉（Alfred Mahan）出版了《海权论》（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on History: 强调海军力量对国家强盛的重要性）一书，主张陆地已被帝国占据，但海洋是开放的。历史上成功的海权国家不仅占领陆地，还需要夺取陆地之间的中继站，以保持航线畅通。这本书在欧洲大受欢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邀请作者共进晚餐，日本海军学院甚至将其作为教材，启发了日本占领台湾的野心。美国也深受此书影响，决定发动战争以扩大帝国版图，攻击西班牙殖民地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

为何选择西班牙？因为当时西班牙的海外帝国正在衰落，殖民地内部爆发了民众起义，与西班牙斗争了几十年。因此，美国的加入实际上给予了西班牙致命一击。美国曾向菲律宾殖民者承诺，只要与美国联手，战后便允许他们独立。然而战后，西班牙总督表示只愿向白人投降，因此在签署投降条约时，西班牙只与美国人谈判，让美国以2000万美元购买菲律宾，而菲律宾人却被拒之城外，毫无发言权。殖民地人民起义的果实被美国收割，这让菲律宾人非常愤怒。

当时菲律宾已发布《独立宣言》，起草了宪法，并发行了货币，埃米利奥·阿奎纳多（Emilio Aguinaldo）被选为总统。如今却被告知将被卖给美国，于是阿奎纳多总统对美国宣战，发动了美菲战争，带领菲律宾人进行游击战，希望通过拖延战术，等到1900年美国总统大选，让民众厌恶美国的帝国行为，从而帮助菲律宾独立。

1900年的总统大选，确实由帝国问题主导，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海外殖民地问题决定哪个政党获胜。最终，共和党人威廉·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以52%的选票获胜。胜选后，他任命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父亲阿瑟·麦克阿瑟（Arthur MacArthur Sr.）为总司令，处理菲律宾问题。然而，菲律宾人独立意志坚强，拒绝屈服。老麦克阿瑟于是下令，凡不向美国投降者，一律屠杀。结果，吕宋岛六分之一的人口被杀害，超过100万人死亡。

尽管美国成功占领了菲律宾，但屠杀的消息传回美国后，参战的少将和将军们遭到起诉，也开始让美国民众产生矛盾心理。美国在夺取西班牙殖民地和鸟粪岛后，开始引起美国本土居民的担忧。在美西部的拓荒时期，美国获得的新土地是白人定居的结果，因此领土扩张是为了增加白人的生存空间。但如今占领的海外新土地，居住的却不是白人，而是亚洲人、黑人和原住民。这意味着美国向外扩张越多，白人在人口中的比例就会越小。到1900年代，美国海外帝国已获得了7000个岛屿，居住着850万非白人居民，超过美国总人口的10%。这挑战了当时盛行的白人至上主义（White Supremacy: 一种种族主义意识形态，认为白人种族在某些方面优于其他种族，并应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

许多美国人反对帝国扩张，并非出于对被殖民者的同情，而是因为美国是一个白人国家，不希望自己的国家被其他种族“玷污”。例如，在1846年的美墨战争期间，美国曾考虑占领整个墨西哥，但当时政治家约翰·卡尔霍恩（John Calhoun）反对道：“我们从未想过将非白人带入联邦。”因此，美国最终只得兼并人口稀少的墨西哥北部，而没有将人口众多的南部纳入。今天的墨西哥也是如此。在1860年，盛产糖和咖啡的多米尼加共和国曾欢迎美国购买整个国家，但当时马萨诸塞州国会议员查尔斯·萨姆纳（Charles Sumner）表示：“圣多明各岛位于热带水域，由另一个种族、另一种肤色的人占据，永远不可能成为美国的永久领土。”1867年，美国从俄罗斯手中购买阿拉斯加时，美国人也抱怨：“我们不想成为一个像爱斯基摩人那样的国家。”

简而言之，美国的帝国扩张想要土地，但不想要这些土地上的有色人种。因此，在接管西班牙殖民地后，美国国内爆发了激烈辩论。美国希望同时秉持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 一种政治理念，主张国家应由公民选举产生的代表来治理，并强调公民美德和公共利益）、帝国主义（Imperialism: 一个国家通过军事、经济或文化手段，对他国进行政治、经济或文化上的控制和扩张）和白人至上主义这三种立场，但最终发现只能取其二，必须放弃一种。

第一种选择是维护共和主义，反对帝国主义。例如，马克·吐温（Mark Twain）最初支持帝国，希望“美国鹰在太平洋上高声咆哮”，但在看到美国在菲律宾的屠杀后，转而反对帝国主义。他当时撰写的反帝国手稿未能出版，直到1960年代才公之于众。

第二种选择是牺牲共和原则，维持帝国扩张。但这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合理化“为何非白人不能民主自治”。因此，当时出现了大量关于白人至上主义的讨论。例如，美国征服菲律宾后声称，亚洲人不像白人那样拥有进行民主的自制力，美国基督徒的使命是教育他们，这是“白人的负担”（White Man's Burden: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一种观念，认为白人有责任和义务去“文明化”和统治其他非白人民族）。

第三种选择是放弃白人至上主义，让帝国人民享受共和，平等对待美国海外领土上的有色人种，使海外殖民地成为州。波多黎各人和菲律宾人曾希望走这条路，但均未成功。领土上的人民始终受到歧视和区别对待。后来，只有夏威夷和阿拉斯加成功成为州。美国最高法院解释说，美国海外领土不受宪法的人权保护，因为宪法只适用于州，不适用于领土。因此，菲律宾被美国统治了47年，从未获得美国公民身份。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民族自决的浪潮兴起，威尔逊总统（Woodrow Wilson）让波多黎各人成为美国公民，但他们没有完整的公民权利，仍然没有投票权，也无法选举美国总统。除非移民到美国本土，否则他们无法享有这些权利。一位国会议员曾呼吁：“我再次提请我的同事们注意，今天仍然有美国公民没有平等的投票权，这些是美国岛屿领土的公民，包括美属维尔京群岛、波多黎各、关岛和北马里亚纳群岛。是的，居住在美国岛屿领土的美国公民无法投票选举总统。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事实，你内心深处可能知道，但选择不去思考。”

直到今天，美国仍有400万人居住在这些领土上，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

科技进步背后的隐秘牺牲

20世纪，美国科学突飞猛进，使其成为超级大国。然而，帝国进步的背后，实际上隐藏着许多被牺牲的人。这些事情都并非发生在美国本土，而是在海外领土。20世纪初，美国殖民地饱受钩虫病（Hookworm disease: 一种由钩虫寄生引起的热带疾病，主要通过皮肤接触受污染的土壤传播）困扰。1930年代，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科尼利厄斯·P·罗兹医生（Dr. Cornelius P. Rhoads）前往波多黎各治疗当地居民。罗兹医生在治疗期间，在一封信中坦白：“当地人口过剩是疾病的主要原因。我尽力杀死了八个人，并向几个人移植了癌细胞，以进一步消灭他们。”

一位美国医生竟然出于种族仇恨杀害波多黎各人，这一丑闻引发了当地的暴动。当时的民族主义领袖佩德罗·阿尔比苏·坎波斯（Pedro Albizu Campos）组织了民族主义党，希望带领波多黎各走向独立。结果，阿尔比苏被FBI逮捕，被指控颠覆美国政府，在亚特兰大监狱服刑十年。而罗兹医生却安然无恙，他还成为了纽约纪念医院的院长。二战期间，他成为负责化学毒气测试的团队负责人。当时美国希望在化学武器研发上领先德国一步，需要寻找廉价的生命，在巴拿马近海的一个小岛上进行毒气测试。结果，罗兹医生将许多波多黎各人运送过去作为实验品，许多人后来患上了癌症。

二战后，罗兹医生获得了荣誉勋章，因为他开发了化学武器。他还利用从人体实验中获得的医学知识，开发出治疗癌症的药物，发明了一种名为化学疗法（Chemotherapy: 使用药物治疗癌症的方法，通过杀死癌细胞或减缓其生长来达到治疗目的）的技术。这使他在1949年登上了《Time》（时代杂志）的封面。我们今天所做的化学疗法，其背后就隐藏着这段帝国历史。在波多黎各人的记忆中，罗兹是一个大反派，但在美国的科学界，他却被视为一位伟大的科学家。美国癌症协会每年都会颁发罗兹纪念奖。直到颁奖20年后，才有一位波多黎各科学家站出来揭露罗兹的所作所为，令美国癌症协会大为震惊，该奖项于2009年更名。

除了化学疗法，我们今天使用的避孕药，也是在波多黎各进行实验的。1950年代，美国避孕药之父格雷戈里·平卡斯（Gregory Pincus）研发出避孕药后，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不知道如何进行临床试验。因为当时在美国许多州，避孕是违法的，但波多黎各是个例外。当地政府希望推行节育，因为当时盛行的优生学（Eugenics: 一种社会哲学，主张通过选择性繁殖来改善人类遗传素质，常与种族歧视和强制绝育等不道德行为相关）理论认为，政府应该计划性地淘汰劣等种族的人口。

因此，1956年，格雷戈里·平卡斯前往当地进行实验，威胁波多黎各医学生，称不参加实验就拿不到学分。而且他们在进行实验时，并未告知实验对象副作用。许多女孩在测试期间出现不适，格雷戈里·平卡斯却说波多黎各女性过于敏感。当地人回忆：“他们用我们做实验，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经过多年的测试，避孕药于1960年成功上市。后来，许多避孕产品都首先在波多黎各进行临床测试。我们今天所知的一些大品牌，都曾在波多黎各赞助过项目。据统计，三分之一的波多黎各女性接受了绝育手术。

在绝育计划期间，阿尔比苏恰好出狱回到波多黎各。他认为避孕药试验是美国企图让波多黎各人灭绝的阴谋，再次带领当地人反抗。当时有两名波多黎各民族主义者前往华盛顿刺杀杜鲁门总统（Harry S. Truman），几乎成功。他们在法庭受审时表示，此举是为了让美国人注意到波多黎各发生的事情，因为美国人根本不知道波多黎各是美国领土，还以为那是其他国家的事情。

这也是作者所说的，美国是一个“隐形帝国”。美国有一种方式，让其公民认为自己的国家不是帝国，将伤害转嫁给殖民地人民，隐藏科技进步的代价。人们看不到被隐藏的历史，只看到美国的高科技水平，以为这都是美国科学家自身努力的结果。

二战后的帝国转型：去殖民化与新霸权

日本在二战战败后，美国国会收到了将日本变为美国第49个州的请愿书，也有许多当地报纸支持菲律宾成为一个州。此时的美国有足够的力量兼并许多国家，但出人意料的是，美国做出了相反的决定，让最大的殖民地菲律宾独立，甚至敦促其他欧洲国家放弃殖民地。为何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突然放弃建立帝国？这种转变令人难以置信。作者认为可以从几个角度来解释。

首先，二战后，殖民地人民大规模反抗，改变了整个国际舆论的方向，转而支持被殖民者。美国马歇尔将军（General Marshall）原本希望维持美军在海外的驻扎，但看到2万名美国士兵在马尼拉游行，要求回家。这些美国军人亲眼目睹了亚洲的反帝国运动，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在帮助压迫者，于是决定倒戈，与菲律宾民主联盟结盟，要求美国政府允许菲律宾人自治。类似的抗议也发生在夏威夷、韩国、关岛和缅甸。关岛有3000名士兵绝食，驻缅甸的美国士兵写信给杜鲁门总统：“我们不想再射杀这些追求自由的东南亚人民了。”由于反抗规模过于庞大，美国政府不得不撤兵。

当时整个亚洲都在关注美国将如何对待菲律宾：是遵守最初让菲律宾独立的承诺，还是背弃承诺，让美国成为世界的笑柄？因此，美国最终于1946年允许菲律宾独立。1959年，美国又将阿拉斯加和夏威夷提升为第49和第50个州。杜鲁门总统说：“如果不允许他们成为州并加入美国，我们就无法向世界展示美国是一个民主自治的国家。”这在当时是一个重大的决定，因为在阿拉斯加和夏威夷，白人并非人口多数，这等同于允许非白人平等进入美国政治体系。夏威夷选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华裔国会议员邝友良（Kuang Youliang），它也是当时少数允许跨种族通婚和多民族共荣的州之一。例如，奥巴马的父母就是在夏威夷结婚并生下他的。

美国放弃帝国的第二个原因是，美国的科技发展突飞猛进，不再需要依赖殖民地。二战期间，日本占领了出口橡胶的东南亚，导致欧美国家橡胶短缺。没有橡胶就无法制造轮胎、管道和电线。美国意识到麻烦大了，于是美国政府大力资助合成橡胶的研发，成功制造出可以从石油中合成的橡胶。这项发明使美国无需殖民东南亚也能获得橡胶。除了橡胶，美国还发明了各种原材料替代品，其中塑料对现代人的生活影响最大。合成纤维、隐形眼镜和皮革都使用了塑料。当时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讽刺地说，现在整个世界都可以用塑料制造。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也说，总有一天科学家会知道如何合成一切。美国几乎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可以用化合物制造，不再需要依赖外国原材料，这相当于摆脱了自然资源的限制，无需像欧洲国家那样争夺殖民地。化学合成满足了帝国的渴望。

但这里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制造这些合成材料仍然需要石油作为原材料。这就是为何二战后，许多国家摆脱殖民独立，但中东国家开始成为美国的目标。尼克松总统（Richard Nixon）执政时，甚至曾认真考虑夺取阿拉伯油田。他曾说：“我们不能允许苏联单方面干预那里，因为如果他们那样做，我们将被迫介入。”

美国放弃帝国的最后一个原因是，美国向世界输出美国标准，全球化取代了帝国。一战期间，美国进入欧洲战场时遇到了问题：美国使用英制单位，而欧洲使用公制单位。不同的度量衡标准导致美国生产的枪支、弹匣和武器装备都与英国设计的尺寸不兼容，美国人甚至无法向盟友借用子弹。因此，二战期间，盟国成立了标准统一委员会，约定按照美国尺寸制造，因为当时的核心材料都由美国制造。二战后，欧洲损失惨重，工业停滞，而美国工业却迅速发展，占全球经济产出的60%。美国制造的物品越多，国际公认的标准就越趋近于美国。

慢慢地，美国标准进一步影响了世界各地的各个行业。例如，各国航空业在空中都使用英语，交通标志和交通灯都是美式风格，学术期刊的标准也由美国制定。通过输出这些美国标准，这等同于让国际贸易按照美国方式运作。因此，美国不需要殖民其他国家，全球化就能达到同样的影响力。最明显的证据之一是，美国人不需要学习其他语言，但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民却必须学习英语。

事实上，在1930年之前，国际会议都以法语为官方语言，是美国人不得不学习其他语言。像威尔逊和罗斯福这样的人都精通德语。二战后，许多被英美殖民的国家对英语感到厌恶。甘地（Mahatma Gandhi）曾说，印度对英语的依赖是奴役的象征。菲律宾国父曼努埃尔·奎松（Manuel L. Quezon）表示，将英语定为官方语言阻碍了当地语言扎根的机会。毛泽东在中国掌权后，甚至发动了文化大革命，禁止英语教学。战后整个第三世界都掀起了反英语浪潮。

那么，为何现在学习英语成为世界各国的一种趋势呢？因为二战后，世界各地的精英涌向美国大学留学。这些都是高知识分子，毕业后回到母国传播英语。美国政府大力资助各种海外英语教学和广播电台。例如，台湾的ICRT前身就是美军电台。但美国并没有强迫其他国家学习英语，而是因为美国已经成为一个强势文化。最新的学术出版物和科学研究都用英语撰写，各种软件程序的语言也是英语，最新的科技产品都来自美国，76%的诺贝尔奖得主都说英语。非英语国家的人，如果想赶上美国，就必须懂英语。如今，不懂英语就等于没有竞争力，跟不上全球视野。所以现在美国不需要殖民其他国家，世界各地的人民都会自己学习英语。这使得美国人可以在世界各地做生意，无需担心语言障碍，好莱坞电影、书籍和广告也能轻松出口海外，让美国进一步维持英语霸权。

当代隐形帝国：军事基地与地缘政治

最后，作者挑战了之前的说法：美国真的放弃了帝国吗？当然没有，这种说法过于天真。美国现在只是利用军事基地来建立帝国。早在1958年，美国海军军官斯图尔特·B·巴伯（Stuart B. Barber）就向美国政府建议，反殖民浪潮席卷第三世界，西方列强难以继续殖民这些国家。美国与其持续占领，不如在人烟稀少的岛屿上建立军事基地。因为人口稀少，即使被美军占领，居住在主岛上的国民也不会太在意。

因此，美国与许多国家达成了协议，美国提供保护和援助资金，以换取驻军权。例如，菲律宾独立后，美军基地仍然保留，直到1990年代，菲律宾反美情绪高涨，最后一个美军基地才被撤除。近年来，由于中国在南海的威胁，菲律宾总统小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Jr.）允许新的美军基地建立。

美军基地也可以用来测试核武器。二战后，美国利用马绍尔群岛测试原子弹，强制迁移当地原住民。结果，核武器测试的辐射尘范围过大，影响了日本的渔船，当时日本国内一片恐慌，引发了战后日本第一波反核运动。全国有2000万人签署请愿书，要求禁止使用原子弹。美军在战后占领日本直到1952年，但即使占领结束，仍有20万美军驻扎在日本。虽然冲绳今天已归还日本，但美军基地仍在冲绳，让当地人认为冲绳基本上就是美国的殖民地。美军在当地有大量的性侵和犯罪记录，引发了当地居民大规模的示威抗议。从1945年到2016年，驻日美军至少有400起性犯罪记录，到2023年案件数量激增2.5倍，达到1000多起。

那么，日本政府为何不向美国说不呢？因为美军的存在让日本获得了大量的订单，利润丰厚。美国在战后部署第一岛链（First Island Chain: 冷战时期美国及其盟友在西太平洋地区构筑的一系列岛屿防线，旨在遏制共产主义扩张），但从美国运送武器到亚洲距离太远，在日本制造会更具成本效益。所以美军与日本的关系，其实更像是雇主与工人。如果工人拒绝老板的要求，就等同于中断自己的生计。美国在亚洲打的战争越多，日本能接到的订单就越多。从朝鲜战争到越南战争，日本经济增长了55倍。可以说，日本战后的经济腾飞，高度依赖美军基地。美军喝麒麟啤酒，用尼康相机，骑本田摩托车，这些都是日本制造。日本用政治独立换取了战后经济繁荣。

所以日本对美国的态度，始终是又爱又恨。一方面，当地居民厌恶美军基地，但另一方面，日本人也知道，他们依赖美军的存在，才能拥有今天的经济繁荣。直到今天，美国仍有800个海外军事基地。美国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世界强国，正是依赖这些不起眼的岛屿。美国无需殖民任何国家，也能通过基地维持地缘政治秩序。

在今天的视频中，我们介绍了美国为何能主宰世界。美国的海外帝国起源于掠夺鸟粪资源，但当美国开始占领非白人领土时，帝国矛盾心理再次在美国出现，不愿允许海外非白人享有平等的公民身份。科技发明使美国在二战后成为最强大的国家，但许多科技发明背后，是人们看不到的被牺牲的殖民地人民。美国自称是世界警察，但这位警察所到之处，随处可见人们的抗议。夏威夷、波多黎各、冲绳、菲律宾，直到美国自己的士兵都出来抗议，美国才逐渐从帝国转向。因为科技全球化、英语霸权和美军基地，美国不再需要殖民，也能维持自己的强权，在幕后构建一个隐形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