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有光》:别吹灭孩子内心的光
我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刚刚写了一本书,名叫**《药有光》。这本书是一部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非虚构著作**(Non-fiction work: 以真实的人物和事件为基础,通过调查、采访等方式创作的文学作品),也是我花费好几年时间,在中国的大城市、中等城市、小城市和农村进行调查的结果。一开始,其实这部书的名字不叫《药有光》,而是叫“别吹灭那光”。这句话是我书中采访的一个名叫雅雅的女孩子,她写的日记里面的几句话。后来之所以没有把这个名字作为书名,是因为觉得太哀求了,太黯淡了。但是我自己却一直对这句话念念不忘:“别吹灭那光”。这句话特别值得让人思考:别吹灭什么光?是谁在吹灭那光?我也希望各位听众能够带着这个疑问,慢慢地走进我书中的故事,走进敏敏、雅雅和那些情绪受困扰的孩子的故事。
敏敏的故事:家庭暴力与自我疗愈
首先,我想讲一下敏敏的故事。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休学三年在家了。她想自学重新考高中,她16岁,13岁时休学在家。她想走出家庭,想重新回到社会里边。我每天在那个补习班,我们俩一块学习、一块聊天、一块吃饭,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流,包括到海边散步。她就慢慢地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在她十一二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她的家庭,父亲和母亲,如何家暴(Domestic violence: 家庭成员之间实施的身体、精神或性方面的暴力行为)她。她如何选择不想要自己的生命,然后她怎么样在一个漫长的黑暗时光里面摸索,又慢慢地走出来。
我们俩在一个相互亲近、相互交流的过程中,你会发现敏敏是一个特别克制的女孩子。她在给我讲的时候,一当讲到关键点,当她有一种强烈情感的时候,她会使劲地点头来掩饰自己强烈的情感。但是你在对面倾听的时候,你会流泪的,因为故事非常残酷。她就讲到有一天,因为她的父亲和母亲在闹离婚,有离婚纠纷,母亲可能非常不开心,所以可能就会把怨气发泄在身边的孩子身上。因为孩子是最便利的,也是一个家庭中最弱势者。所以有一天,敏敏就不想在补习班里面读书,她就逃学了。老师告诉了妈妈,妈妈就来到这个地方,拎着敏敏的头发,一直在小区里边,就像示众一样。敏敏说很多人都看着她。
后来敏敏就回到家里边,她逃到家中的楼道,就是这个公寓房的楼道。然后她给她爸爸打电话,说:“爸爸你来,我妈妈在打我。”正在打电话的时候,她妈妈又出来,又开始打她,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在这个过程之中,爸爸也没有挂电话,他也忘了挂电话。过了一会儿,突然电话中传来声音:“你俩的事情你俩解决吧。”于是爸爸把电话挂了。敏敏在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就说:“我不记得听到我爸那句话时的具体感受,我只是觉得他们离我很远了,我再也不可能和他们亲近了。”
因为敏敏也跟我认识已经16岁了,她真的是非常健康,整个身体非常灵秀。你跟她交流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她在努力地梳理自己,在努力地整理自己。她就说:“我现在原谅我的爸爸妈妈,我觉得他们也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他们生活中可能也有不如意,那是他们的事情。我现在不再把他们的那个事情怨到我身上了,我不再觉得我自己是坏小孩了。但是我只希望我的妈妈和爸爸就这个事情给我道个歉。”他说:“有一次我特别认真地找我妈谈,我只需要她跟我诚诚恳恳地说对不起,说她打我是不对的,这样就行了。”但我妈不可能。
在中国家庭内部,家长向孩子道歉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事情。因为我们是一个权威型的家庭,我们觉得孩子不懂事,孩子小,我就打你一下怎么了?对吧?你就永远记得这件事情了,我管你吃管你住,我对你那么好,我的时间精力金钱都花给你了,你就记住这一件事情了。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敏敏这样说的时候,当你的孩子在这样跟你说他童年的创伤的时候,他是想跟你交流,他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我受伤了。那这个事情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知道,一个家庭内部,当家长和孩子的交流不畅通的时候,意味着你们之间爱的传达也中断了,意味着这个孩子他可能永远怀着这个创伤、不可释怀的东西往前走了。所以敏敏在给我讲的时候是非常克制、非常冷静,但你却觉得这里面包含着太残酷的东西。这是我们家长的不自知。
所以我经常说,我写《药有光》这本书不是为了控诉家长,更不是为了控诉原生家庭(Family of origin: 指一个人从小成长的家庭,其成员关系、互动模式和价值观对个体成长有深远影响)这个词。其实我是非常谨慎地使用这个词的。我是觉得在这样一个时刻里面,我们要找到作为一个成人,不单单作为一个家长,你要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们是习焉不察的。因为这样的说话、这样的行为、这样的表情,我们已经用了几千年了,我们不知道我们生活在这样的文化惯性内部。所以我说我写这本书也是希望能够唤醒大家,你要有所触动:“原来我是这样说话的!”所以我希望有这样的时刻,你震撼到你的内心:“原来我是这样子的!”你会重新反省你的行为、你的举止。
敏敏又讲,她说她在中间因为情绪非常糟糕,她就说当家人在讨论让她复学的时候,她想的是自杀。所以她就吃了药,但是在吃药之后,最后她忍受不了那个痛苦,就给爸爸打了电话。爸爸就把她送到医院去。这个过程非常曲折,我在书里面写得非常详细。她在ICU(Intensive Care Unit: 重症监护室,为危重病人提供密切监护和治疗的病房)住了好长时间,差点就如果晚半小时可能敏敏就不在了。然后爸爸也有所忏悔,觉得可能小孩内心肯定是非常痛苦的。但是当敏敏稍微好一点的时候,爸爸立刻就开始热嘲冷讽,说:“医生,你给他多洗几次胃吧,洗了之后他就不会死了。”就那样的话也是非常冷淡的。敏敏就说:“哎呀,我觉得那一刻我觉得浑身冰冷,我觉得太扎心了。”
当她出院的时候,因为她很虚弱,爸爸就到了停车场,车还有一定的位置,爸爸就说:“你自己走,我不搀你,你不是要干什么吗?”所以敏敏说他就是要管理我,让我觉得我错了,他要逼我承认我错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爸爸依然是热嘲冷讽,依然是对敏敏有一种巨大的控制和内心的不满。敏敏的妈妈也经常会说:“敏敏你知道吗?我是爱你的,妈妈是最爱你的。”有一天妈妈就拿一个短视频说:“你看这里边这个家长打小孩打得更狠。”意思就是说我还没有那么狠。所以敏敏就非常无奈。
但是我在跟敏敏聊天的过程中,你会发现敏敏一直在努力地整理自己。她经过了漫长的三年,通过各种方式来疗愈自己,来努力地走出这样的泥淖。那么到了16岁的时候,她觉得这并不是我的错。因为以前她会归咎于是我错了,我不是个好小孩。她说可能家长有他们的一个生活的不如意,但是我还要走我自己的路。但是我想她的爸爸妈妈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敏敏的内心经历了如此的风暴,而在这样的风暴之后,她选择努力地往前走。所以我是觉得有许多伤害来自孩子最亲近的父母,但是父母对此并不自知。我不想控诉我们成人,但是我想你要知道,在某个地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在那个时刻,你可能失去了你的孩子,你失去了他对你的信任,你失去了他对你的亲近。尽管我们说我们是爱孩子的,但是我们的爱能否抵达对方,能否让对方感知?你要从孩子的眼睛来看你自己,而不是从你的眼睛来看孩子。
雅雅的故事:学业重压与父母缺位
下面我稍微说一下雅雅的故事。雅雅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认知的孩子。我当时在网上发布了一个小信息,我说:“有谁愿意跟我讲讲故事,讲讲自己的故事?”雅雅是第一个回应我的,也是唯一一个回应我的。我就背着包跟她走了,到她所在的滨海。那么雅雅当时回的信里面就说到一句话,她说:“我想把我的故事告诉别人,如果别人能够从我的故事里面获得一点信心,那我会非常开心。”所以我为什么说花了非常大的功夫要写《药有光》这本书,我想写好,我觉得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伟大的一个责任,我想完成,我想尽可能完成雅雅的嘱托。
雅雅实际上她是个优等生,学习非常好,在她自己的初中时代一直是前一两名。然后到了一个滨海市最好的高中之后,她突然发现她周边的同学像怪物一样,学习都非常非常好。她一下子落到里面,变成中等的样子。所以她内心就非常紧张。她就跟我讲,她说有一天在中午,就是这个语文小册,她听到她的同桌在写字和翻那个卷子的声音,她觉得:“完了完了,他要超过我了。”于是她也看卷子,她说:“这个字我每一个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也已经看不懂了。”在这样一个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雅雅就生病了,就不能上学了,她就休学在家。
当她休学在家并且去精神科去看病,整个过程中她的妈妈是非常崩溃的。雅雅说:“我哭,妈妈比我哭得更厉害。”然后我说我到医院看病,妈妈说:“我也要吃药。”并且妈妈会说:“你看,都是因为你,因为要陪雅雅,所以她妈妈经常请假,都是因为你,老板对我特别有意见。”然后雅雅就想:“那我还不不如死了算了,我给我家长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说:“如果当时我的父亲和母亲能够给我一点支撑的话,可能我就没有那么绝望。”我是用人物自述的方式来写雅雅自己的话,我是想如果我们作为一个家长,作为一个成人来读到这一点,你会想到我们是一个成人,当孩子崩溃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是和孩子一起崩溃、一起发怒、一起痛苦,还是我们要迅速地整理自己,我们要给孩子一片天?我想在这个时候可能需要一种承担,需要一种责任和勇气。虽然这很难,但是我们是成人,是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那么雅雅不单在讲自己的故事,她也讲她妈妈。她就说妈妈在家里面是一个弱者的形象。那么爸爸呢,在家里是一个沉默的形象,他从来不发言。关于雅雅的病情,他也很少发言。在非常紧张的时候,爸爸会给雅雅下跪,说:“你赶紧好啊,你再不好我们这个家就没了。”那么后来他在跟我分析的时候,他就说,他说妈妈这样一种弱者的形象,实际上是带来整个家庭氛围的一个极端的不自然。他带我去他家里面看,家里面雅雅是一个最大的卧室,爸爸是个次卧,妈妈在客厅,那么是一个非常小的沙发床。你一看就感觉出来这三个地位。雅雅说:“我被供在最高,然后爸爸是次要的,妈妈是最最次要的。”她这样说的时候,她并不是在控诉妈妈,或者说在嘲笑妈妈,而是在严肃地思考妈妈为什么在家庭中是这样一个弱者的形象,而爸爸呢,爸爸几乎是一个缺席的形象。这是雅雅通过自己的一个痛苦的经历,在思索出来的一个问题,一个症结。
我觉得这特别有意义,就是在雅雅的家庭内部,她给我分析,她就说,她说爸爸有的时候会很可笑地运用自己的权利。比如说本来说好明天早上送他去考试,但是呢因为前几天家庭发生了纠纷,就爸爸妈妈吵架了,跟雅雅吵架了,爸爸第二天就说:“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去吧,你不是能吗?你不是要争取独立吗?”雅雅就说:“这是一种操控,一种最低端的操控。”他从来没有问过说:“雅雅你怎么了?”
那么我在采访《药有光》这本书里所有的家庭,我写这些突然发现好像没有男性,没有父亲的角色。然后我就在脑海里面重新梳理我采访那么多家庭,我发现确实父亲的形象非常非常少。那么父亲到哪里去了?我到医院去探访,然后我就观察会发现大部分都是妈妈带着孩子,妈妈满面憔悴,满面焦虑,满面悲伤,几乎没有看到爸爸。我并不说没有完全没有,我这句话不是说为了激发我们的性别对立,绝对不是。这是我自己采访得来的。很多孩子都说:“如果我的爸爸在可能会好一点,如果我的爸爸也能够去跟我有一些交流可能会好一些。”就他们在呼唤父亲。当母亲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时候,如果没有人替她承担的话,会非常非常累,会去一种失衡状态,会过于焦虑,过于关注孩子。所以我真的是觉得,我觉得父亲还是尽可能参与到家庭中。我今天晚上本来陪客户吃饭陪到十一点,那我们十点钟九点钟就回家,我们不打牌了,我们不聊天了。
可不可以在雅雅的成长过程中,她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也好,也非常乖巧。她也在努力扮演这个一个乖巧的形象。但是这是她唯一的评价标准。当这个评价标准失去了的时候,雅雅一下子就崩溃了。就是我跟很多心理认识聊天会发现呢,很多情绪产生问题的孩子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优等生。因为我们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都给它灌输是唯一的一条道路:你学习要好,学习好你怎么怎么样。所以当他们学习下滑的时候,内心会非常焦虑。我想作为我们家长可能很难去体会孩子的焦虑,我们只会批评他:“你怎么下降了?你再努力学下不就好了吗?”但是我觉得到了今天,当我们的孩子自我意识在充分发育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去面对这个问题。我们这样一种单一的价值评判对孩子来说是一个极端的压力,会让我们的孩子崩溃的。
我们经常要求孩子去外面迎外饭再回来写一篇游记,是吧?我们还是那种目的性的。我们没有说让孩子躺在太阳下晒晒太阳、发发呆、放放空、听听流水的声音、享受阳光的一个照耀,完全无目的地这样一种培养没有。我们所有的培育都是有目的的。我们钢琴学要考级,我们笛子学要考级,我们网球学要怎么样怎么样,所有都被安上了一个功利的名头。但其实这对孩子来说是一个极端的压力,他对人格的培育也是非常偏执的一个东西。但是到了最后我们说:“你看我的孩子只知道打游戏。”我们从来不会反省自己,我们有没有给孩子在他的一个从少年童年幼儿时期,我们有没有培育孩子其他的这种美的多元的享受,而简单地把这个错误归结到孩子身上。
吴勇的故事:创造力与社会创伤
第三个孩子是吴勇的故事。这是我在京城,就书的第二章我写的是京城的故事。就如果说第一章滨海是以孩子的自述的角度来写的,那么第二部京城是以家长的角度来写的。那么京城这三个家长都是非常非常负责任的家长。其中有一个叫陈清华的一个母亲,整篇文章是用回溯的语气来写的。因为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她的孩子已经慢慢长大了,她在回溯说:“我在哪个地方错过了我的孩子?在哪个地方孩子向我呼救我完全不知道?”因为她的孩子曾经吃了两年的药,也休学了将近一年时间。这张的最后一部我写的是一个场景,就是母亲和孩子之间一个严肃的深夜的对话,彼此都把内心最真实的话说出来。
然后吴勇就说:“妈妈,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多。你为了我,你请了张阿姨,请了王阿姨,王姐姐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觉得你给我提供了家庭的温暖。但是我回到家里面,我感觉到是一片荒寒。因为我在学校里面在学习写作业,回到家里边你的脸垮着,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可能作业又写不完了。我没有感觉到家庭的温暖,我感觉到家庭是需要的延续。”那么在这过程中他们母子的最大冲突是什么呢?当时吴勇也参加了数学竞赛的那些奥数(Olympiad Mathematics: 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种针对青少年学生的数学比赛)的培训班,成绩也还不错。但是他不愿意刷题,他说刷题会破坏我的创造力。陈清华就说:“你就努力三年呗,你明明挺聪明的,好像如果你再努力一下,你可以考上中国的最高学府,是吧?”但是吴勇说:“我只想体会这种学习的一个快乐。”吴勇说:“我喜欢数学是因为我喜欢数学的美,我想要学习不是我要上学。我只有在学习中才能获取某种安宁。你一次次觉得我的决定违背了实际的生存规则,那样没有未来。我不需要什么未来,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未来?”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反复的挤压,吴勇就发生一些,就有一些情绪问题,然后导致最后也很难去读书,很难去上学。陈清华就讲说,在那个时候其实她根本都不知道吴勇在想什么。是因为我们作为一个通常的父母都会想到:“你就再努力三年,努力三年不就可以了吗?你在矫情什么呢?你完全可以去考上一个最高学府,然后你就该干嘛干嘛去了。”但是孩子那个时候是非常严肃地说:“我希望有一种创造力。”在那个时刻,恰恰是孩子的一个自我萌发的最高时刻。我们有没有其他办法来平衡所谓的创造力和学生之间的关系?这需要我们重新思考,需要一个非常大的探讨。所以吴勇对他妈妈说:“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不是简单的海淀区(Haidian District: 位于北京市,因其拥有众多著名高校和科研机构而成为中国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区域之一)青少年的创伤。”我觉得这句话是非常非常沉痛的。
这个孩子他有一句话他说:“妈妈,你不要有一个整全的完美的家庭的想象(指父母对家庭生活抱持一种理想化、无瑕疵的期望,忽视现实中的矛盾和不完美)。家庭是有创伤的,但是呢,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他说:“就像今天晚上当我给你讲话的时候,咱们俩并不是母子关系,而是一个彼此平等的对话的关系。”如果你读了**《无用的债帐》**,你都会深受感触的。因为这个孩子想得太深太远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孩子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他们已经远远走在我们前面了,但是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当你去看敏敏的自述、雅雅的自述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些孩子们在整理自己的内心的时候,他们想得已经非常非常好。他们在努力地理解父母、理解社会,但是我们一点点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孩子在想什么,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仍然在用我们的经验在告诉孩子:“你要这样,你要那样。”所以我们会错过孩子。所以当我们的孩子情绪有了问题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实际上是我们的存在,我们的要求是孩子痛苦的最大病症之一。也许他的痛苦就来自于我们,而不单单是其他的一些东西。我仍然不是控诉我们,我只想说我们要重新思考,我们要建构一种新的关系,我们要重新理解我们跟孩子的关系、我们跟社会的关系、我们跟我们自己的关系,这样才能够真的理解孩子、理解我们自身。
沈春的反思:单一成功标准与家长共谋
那么其中第二部京城里边还有这个沈春,沈春另外一个家长。他的孩子也是在北京市最好的中学最好的班里面读书,也是按照最高学府的苗子来培养的。但是他的孩子失败了。他因为他的孩子他倾心投入了三年,但是他的孩子最后没有考上,然后最后选择了出国读书。他说他痛哭了好几天,他把电话关了,他摒弃了一切联系,说:“我最该得到勋章的时候我没有得到勋章,我作为一个母亲失败了,我的整个前半生也失败了。”我们在聊天的时候,就是在采访他的时候,他当时已经一年过去了,他就说:“我现在就像大梦初醒一样,我在回想我那几年到底在做什么?”
他讲了他孩子的作文非常好,因为他也是硕士毕业,也历史学的硕士毕业。他说他一看孩子的文章就知道:“我的儿子非常有创造力,写得非常好。”但是老师给他打了三十多分。他的孩子回来就说:“妈妈,我写得真的很差吗?”然后沈春就说:“如果我来判断这个作文写得确实不错,但是你还是按照高考的模式来写吧。”然后他的孩子就非常生气,说:“你明知道我写得还不错,为什么你非要让我按照那个模式来写?”然后沈春就说,就在反省自己,他说:“我们这些所谓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们知道孩子没有错,但是你依然会按照那个模式去说教孩子。你就那样怎么了?咱们弄一下行不行?”其实很没有说服力,你孩子知道你心里也不信,大家都不信。像我儿子这样希望表达自己观点的孩子就会叛逆,会分裂。
我们在小学初中让孩子读世界名著,让孩子知道什么是好的文学、好的思想。每一个假期都在周游世界各国,尤其是北京这些家长看博物馆,灌输真善美,培养优秀的人格,让他善良、真诚、有自己独立的想法。长到这个时间点,你突然要求他回到笼子里边,你不让他有创意,你让他拼命刷题、拼命重复、拼命套模板。他之前所学的到这个时间点全都被否定。而家长在这过程中往往扮演的是最严苛的同谋者。这是沈春的反思。
那么当然在孩子上高中的三年过程中,他不是这样想的。他每天跟孩子博弈,每天跟孩子生气。因为他的孩子是那么的不听话,他那么聪明为什么不好好地按照那个模式来?明明那样模式来你就可以得高分,你为什么不这样?结果就是他的高考孩子高考失败了。然后没办法呀,那就只好去找了一个国际部的老师。那个老师测试孩子之后出来说:“你的孩子非常的优秀,特别有想法。他告诉我他只要能学物理什么样的学校都行。你的孩子非常非常好,你为什么那么焦虑呢?”其实就是这样子的。在我们的叙述里面,孩子总是各种各样的错误,但是别人一看:“你家孩子很好啊!”是因为我们用更严苛的要求来要求我们的孩子,我们反而对孩子没有那么欣赏和信任。这是非常非常我觉得需要我们思考的一个地方。为什么我们不信任自己的孩子?
所以沈春就说,经过这一年的调整和反思,我感觉自己就像大梦初醒。全社会不知道怎么编制出一套东西来,逻辑很严密。如果你不沿着这个轨迹走,你就是失败了。事实上孩子上任何学校都不会被毁。我们单一的成功的规则也用来要求我们的孩子,实际上我们反而把孩子给狭窄化了,我们把孩子的前途给狭窄化了,把孩子的幸福也狭窄化了,把孩子对生活的享受也在某种意义上给摧毁掉了。
重新理解与孩子、社会和自我的关系
所以我想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我是希望我们大家,我们作为一个成人,即使我们每个人都有创伤,我们每个人都有所谓的社会的不公或者是职业的不满,但是我们同时还要知道,我们一定要学着往前走。我书中的孩子吴勇就说:“我们必须学会在创伤中往前走,必须学会在一种必然的破碎中相互理解。”我们在知道我们的懦弱无知,我们在知道我们是一个有限的父母,我们不是一个完美的父母。当我们用一个有限的角度来看待孩子的时候,才知道我的孩子的脆弱、我的孩子的焦虑、我的孩子的那样一种甚至是懒惰也是人性之一,而不是他坏,而不是他不好。你只有用这个角度来理解你的孩子,你才能够重新去认识你的孩子。
所以我一开始讲“别吹灭那光”,我是希望我们能够看到孩子内心的光亮。我书中写的很多孩子都在努力地走出泥淖、走出黑暗,他们是那么地努力。我们在看到他们的努力,我们在知道生命本身是有韧性的。那么我们作为家长要扶持、要保护,而不是我们成为摧毁之手(指父母在无意识中,因自身行为或观念对孩子造成伤害或压制)。所以我最后呢,希望用雅雅的这几句话来作为结束。雅雅就说:“于是我在心中默念,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长大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