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未来主义:现代神话如何塑造人类未来 安争鸣(Stella An) 2025-09-06

传播学视角下的科技未来

最近阅读了一本名为《人类未来进化史:关于人类增强与技术超越的神话》的书籍。该书作者是美国传播学教授詹姆斯·A·赫里克(James A. Herrick: 美国传播学教授)。初次接触时,对于传播学教授研究科技话题感到困惑,认为此类议题应由马斯克等技术专家主导。然而,深入阅读后发现,该书并非探讨技术本身,而是研究主宰当代科技发展的叙事,即副标题所指的“关于人类增强与技术超越的神话”。

此前曾分享过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 以色列历史学家,著有《人类简史》、《未来简史》等)的《智人之上》。赫拉利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观点,即智人(Homo sapiens: 现代人类的学名)之所以能统治世界,并非因其智慧超群,而是唯有智人能够进行灵活且无上限的大规模合作。这得益于智人在演化过程中,发展出了讲述并相信各种虚构故事,并能为之深深感动的能力。此后,为了合作,智人之间不再需要真正彼此了解,只需相信同一个故事即可。一个故事能联结几十亿人,如同一个拥有无线接口的中心枢纽,让所有人连接起来。简而言之,人类是依靠故事和信息建立连接的。因此,对人类社会影响力最强的技术并非医疗、生物或材料技术,而是信息技术,其形态塑造着人类社会及科技发展的形态。传播学所研究的正是人类间信息的传递和社会信息系统的运行。因此,传播学者或许才是最能洞见未来的人。

科技未来主义:现代神话的诞生

《人类未来进化史》一书主要探讨人类进化为超人、实现永生、奇点(Singularity: 指人类发展史上的一个假想点,在此之后技术进步将变得不可预测和不可逆转)到来等现代神话故事的产生与传播。这些建立在科技发展之上、对人类未来进行预言的神话故事,可统称为科技未来主义(Technological Futurism: 一种认为科技发展将彻底改变人类未来的哲学与运动)。

科技未来主义既是一种有组织的运动,也是一种哲学观点。它认为当前人类正处于进化的过渡阶段,不久将诞生新的物种——后人类(Posthuman: 指通过科技手段超越当前人类生物限制的新物种或存在形态)。然而,由于自然演化效率低下且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后人类的诞生并非通过自然选择,而是人类通过生物技术、神经科学和计算机科学来实现。科技未来主义的终极目标主要包括人类永生、人与机器的融合、人类水平的人工智能以及殖民太空等。这些愿景正主宰着整个世界,裹挟着我们所有人。新的神话故事已经诞生,这些基于科技的新时代神话正将相信它们的智人联结在一起,构建一种新秩序。只有了解这些现代人所相信的神话故事,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现实,预见未来。

神话的超验力量与“奇点”预言

智人通过故事建立彼此间的连接,从而构建社会秩序,例如对美元价值的信任或对国家存在的信念。在所有故事种类中,神话故事尤为特殊,其特殊之处在于超验性(Transcendence: 超出现实经验的属性)。神话故事常提供超出现实经验的意象,如上帝、天堂、灵魂等。人类作为一种经验动物,通常不会相信那些超越个人经验的事物。例如,我们相信支付宝中的数字有价值,是因为能用它们购买所需物品;我们相信国家存在,是因为其规则和界限在现实中切实可见。然而,神话故事却能使人们对某种超验的理念深信不疑,并紧密连接在一起,例如各种宗教。这正是神话故事与一般故事的不同之处,因为它能为人类提供一种令人信服的超验愿景。

许多关于人类进化和改造的叙事,实则是一种现代神话故事,例如奇点概念。奇点指人类发展历程中的重大转折点,即彻底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重大科技进步。一种观点认为,随着人类科技发展加速,下一个奇点即将到来,甚至有人推测就在2045年。美国作家库兹韦尔(Ray Kurzweil: 美国未来学家、发明家和作家)在其2005年出版的《奇点临近》一书中预言:“一旦进化产生了一个创造技术的物种,而这个物种就像现在这样创造了计算机,那么在几个世纪之内,智能就将渗透到一切事物中。随后掌握这种力量的文明,将通过精湛而庞大的技术战胜重力和其他宇宙力量,或者更精确地说,他将操控和控制这些力量,并设计出他想要的宇宙。这就是奇点的目标。”这种叙事与《圣经》中的启示颇为相似。奇点作为一个超验概念的神话故事,虽提供超验愿景,却能让许多人深信不疑,产生强大动员力,促使人们竭力攻克重力、发展人工智能。

超人类与信息人:重新定义人类

与奇点的故事类似,超人类(Transhuman: 指通过科技手段增强人类能力,超越当前人类极限的个体)的故事也是科技未来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即相信人类能够继续进化成为超人类。超人类的故事源于达尔文的进化论观点,但强调人类指导下的新进化,而非自然选择。早在1994年,传奇计算机科学家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 人工智能领域的先驱)就断言,人类将继续进化,但并非通过自然选择,而是在人类指导下的一种新进化。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为了延长我们的寿命并改善我们的思想,未来我们需要改变我们的身体和大脑。我们必须制定策略来增强我们的大脑并获得更大的智慧。最终我们将使用纳米技术完全取代我们的大脑,而一旦摆脱了生物学的限制,我们就将能够决定我们的生命长度,乃至实现永生,并选择获得其他一些之前无法想象的能力。”此后,众多作家前赴后继地讲述并强化了这种定向进化的叙事。例如,哲学家约翰·哈里斯(John Harris: 英国生物伦理学家)主张用刻意选择取代自然选择,用增强进化取代达尔文进化论。库兹韦尔更是将这种叙述提升到“将我们的思维从其生物学形式的固有限制中解放出来,本质上是一种精神事业”的高度。随着“人类将主宰自己未来的进化,直到摆脱生物学限制”这一故事被反复讲述,人类的概念也逐渐被重新定义。

由此,又诞生了一个新的故事——信息人(Information Man: 一种将人类本质定义为信息载体或信息模式的观念)的故事。在过去的几百年中,人文主义(Humanism: 一种强调人的价值、尊严和潜能的哲学思潮)的故事一直在社会中占据主流,让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是具备理性的个体,其价值、尊严和自由都应被尊重。然而,信息人的故事却彻底推翻了人文主义的叙事。在信息人的故事中,人类的本质被重新定义为细胞核中携带的密码结构,即人类只是一种信息的载体,个体身份只是一种信息模式。如果真是如此,人类自然可以像其他数据一样被评估、存储和传输,甚至可以通过将信息上传到计算机中来实现永生的目的。这种生命观意味着具身化的个体、一个有理性的实际行为者已不再是人类的本质。人的理性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算法和程式。个体不稳定且转瞬即逝,只有信息,也就是基因才能永恒长存。

随着时间推移,相信和讲述信息人故事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最著名的是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 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科普作家)。道金斯认为基因才是有意识的行为者,而人类及其他所有动物都只是由基因创造的机器。是基因携带的信息使我们成为人类,并提供了身份。基因不会因交叉而破坏,它们只是更换伙伴并继续前进。基因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自我复制和延续,它们是复制者,而人类只是它们生存的机器,完成使命后便会被基因抛弃。从文艺复兴开始,人文主义的故事已被讲述了几个世纪。然而,随着像理查德·道金斯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新的故事不断被讲述,人文主义的故事确实正在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一种关于人类的新故事正在形成:人是信息,大脑是信息的处理器,身体本身就是一台机器,而社会则是这类信息实体的集合。因此,未来的新人类将能够与计算机无缝交互,因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基于可用信息来运行的机器,就像计算机一样。这便是超人类神话及其衍生出的信息人神话。

科技未来主义的修辞构建与世俗宗教本质

无论是奇点的神话、超人类的神话还是信息人的神话,它们都属于科技未来主义这一大神话的一部分。此外,科技未来主义还包含许多小神话,例如进步神话(即科技发展的方向必然是更好、更先进的,历史是一条不断上升的曲线)、永生与救赎神话(即通过医学、基因工程或意识上传,人类将战胜死亡实现救赎),以及宇宙殖民神话(即相信人类科技终能强大到征服整个宇宙,人类足迹终将遍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这些故事通常以宗教叙事手法被讲述出来,例如“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这实则是披着科技外衣的启示和预言。

科技未来主义为何能像过去的宗教一样,提供超验意象、未经证实的预言和启示,却仍能让现代人深信不疑?这在于其传播方式,即讲故事的方式。本书作者詹姆斯·A·赫里克发现,科技未来主义者在讲故事时采用了一种神话模式的修辞构建。通过这种构建,他们能将不确定、复杂的科技未来具象化为具有吸引力的宿命故事。例如,使用暗示必然性的语言,如“必将”、“注定”、“不可避免”等词汇,让人觉得未来已然写定;又如构建救赎语境,将科技描绘成拯救人类苦难的救世主;或者制造末世预言,警告如果不拥抱科技,人类将走向毁灭。通过这种神话的修辞构建,科技未来主义为我们塑造了一幅技术救赎的图像,承诺技术将消除人类的死亡、有限、愚昧等“罪业”,带来神话般的进化。

保持清醒:超越科技神话的理性讨论

总而言之,作者认为科技未来主义神话是现代社会的一种世俗宗教叙事。它用神话结构赋予科技终极意义,在文化层面取代了部分传统宗教的角色,影响着人们如何理解进步、死亡与未来。这些神话确实能够高效地动员社会资源,促使公众和政府支持人工智能、太空移民、脑机接口等科技领域的研究。例如,曾有极权国家领导人公开表达通过科技实现长生不老的愿景,这很可能受到了类似故事的影响。一旦领导人相信此类故事,便可调动大量社会资源发展相关技术。

然而,其本质终归是神话故事。一些人可能会通过讲述此类神话故事来掩盖技术可能带来的风险,甚至有可能将对科技的讨论从科学理性引向宗教狂热。因此,作者撰写此书的目的在于提醒我们,当代的科技预言常常并非纯粹的理性推演,而是带有文化想象和宗教叙事的色彩。我们需要对进步神话保持清醒,认识到技术并非唯一的道路,更不是什么不可阻挡的宿命。许多技术未来主义的核心概念,如永生、超人、进化的终极目标,其实与宗教神学的主题十分相似,只是科学语言和数据论证掩盖了其背后的信仰诉求。因此,科技并非完全祛魅,反而往往在新形势下复活了人类古老的宗教欲望。

简而言之,科技未来主义是一种文化叙事,并非单纯的科学预测。因此,我们需要在政治、伦理、社会等方面进行广泛讨论,而非一味地让科学家和企业家来主导我们对未来的想象。这一观点与克里斯托弗·瑞安的《文明至死》、尤瓦尔·赫拉利的《未来简史》等书所表达的类似。然而,赫里克从传播学的角度切入,提供了更为全面和直观的解读。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