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义的左翼根源与身份困境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近期,国民党新任党主席郑立文访问中国,拜访中共党魁习近平,此举引发了时政圈的热议。虽然有关于政治态度的解读、郑立文过往言论的深挖,以及台湾朋友对国民党是否会“出卖台湾”的担忧,但本期节目将深入探讨一个核心问题:国民党为何会“亲共”?
要解答此问题,我们首先审视国民党访问中国大陆的频率。数据显示,自2005年以来,国民党党主席或副主席共访问中国大陆九次(若计入马英九则为十次),而民进党则为零次。此对比清晰地表明,在台湾主要政党中,国民党表现出最明显的“亲共”倾向。然而,这看似反常,因为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曾有近百年的“血海深仇”,双方斗争激烈,死伤无数。为何今日会走向“亲共”?
要理解国民党的“亲共”倾向,必须先厘清其政党属性。对国民党,无论中国人还是台湾人,都耳熟能详,但其党纲、政治光谱(左派或右派)、以及在社会议题(福利、女权、性少数群体)上的具体主张,却鲜少有人能立即清晰回答。许多台湾人认为,台湾政党间的主要区别仅在于“独统”议题,其他方面差异不明显。而中国人则常基于中共的叙事,将国民党视为“右派”,因为共产党自认为是“左派”。
但深入国民党的历史,情况远比这复杂。其英文译名“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直译为“中国民族主义者党”,强调民族主义。然而,民族主义(Nationalism: 强调民族认同、文化和利益至上的政治意识形态)本身并非严格的左右派标签,简单将其等同于右派是常见误区。
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首先是民族主义。在民生主义(Min Sheng: 孙中山经济主张的核心,包含平均地权、节制资本等,旨在实现社会经济公平)方面,其主张如“平均地权、节制资本”,本质上是国家介入土地分配和限制大资本膨胀,尤其在涉及国计民生的行业。这些经济主张在现代西方社会会被归类为左翼经济纲领(Left-wing economic policy: 通常主张国家干预经济,通过税收、福利、国有化等手段调节贫富差距,追求经济公平),类似于德国社民党、英国工党或加拿大新民主党。若当年中共未掌权,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其经济政策可能更接近今日北欧模式。
在民权(Min Quan: 涉及国家权力组织形式,特别是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关系)方面,孙中山与陈炯明的主要分歧在于政权组织形式。陈炯明主张联邦制和地方自治,以应对中国历史悠久的专制传统。而孙中山则认为,当时的中国(军阀割据、列强环伺、财政崩溃)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进行整合与统一。国民党的“训政”逻辑即源于此:在民众民主素养提升前,由强力政府代为决策。
因此,国民党最初的政治底色是强中央、强动员,致力于建立单一制中央集权国家,经济上偏向左翼,在民族主义上强调反帝反殖民,并在民主程序上采取威权(Authoritarianism: 强调国家权力集中,个人自由和政治参与受限)路线。这使其成为一个左翼民族主义政党(Left-wing Nationalism: 结合了民族主义叙事与左翼经济/社会政策主张的政治意识形态)。
苏联扶持下的意识形态共鸣与党国改造
许多人对此“左翼民族主义”的定位感到困惑,认为民族主义天然属于右翼。事实上,左右派的划分标准在不同语境下复杂多变。最可靠的区分在于政府对经济和社会生活的介入程度:管得越少越偏右,管得越多越偏左。民族主义(Nationalism: 强调民族认同、文化和利益至上的政治意识形态)本身只是界定政治共同体边界,并不规定经济制度。然而,极端民族主义常与大政府相伴,以增强内部凝聚力,如纳粹德国便是极端左翼民族主义的例证。
纵观二十世纪,左翼民族主义(Left-wing Nationalism: 结合了民族主义叙事与左翼经济/社会政策主张的政治意识形态)在后发国家中十分普遍,如埃及的纳赛尔、古巴的卡斯特罗、越南的胡志明,乃至今日的中共,都可视为民族主义与左翼的结合体,只是程度不同。
基于此,我们理解孙中山曾多次称赞苏联与共产主义。他视苏联为革命的导师,认为中国革命不效仿俄国难成。1924年,他甚至表示“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又叫共产主义”,视两者为“影子和实体”的关系。在此阶段,孙中山依赖苏联援助,并希望借鉴列宁式政党模式重组国民党。他与共产党员的合作,以及联俄容共(A policy of alliance with the Soviet Union and admission of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members into the Kuomintang, pursued by Sun Yat-sen in the 1920s)政策,表明他对共产党并无反感。他认为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在建立强大中央集权政府、推动革命与国家统一、干预经济打击地主资本家等方面有共通之处,差异仅在于手段和程度。
国民党与苏联的关系远不止意识形态上的亲近。国民党政党形态、组织架构、军队体系,乃至其完成北伐统一中国,都深刻受到苏联人的影响。1923年,共产国际派遣米哈伊尔·鲍罗廷(Mikhail Borodin: 俄国政治家,曾任孙中山政治顾问及国民党组织教练员)按照布尔什维克模式重组国民党。1924年国民党一大通过的党纲党章,即由鲍罗廷起草,强调纪律、集中领导和党对军队的绝对控制,这套逻辑直接源自莫斯科。
军队方面,著名的黄埔军校由苏联出资(出售油轮所得)、出人、出枪建立。其启动资金和后续支持均来自苏联。苏联派遣的顾问团覆盖了军校的各个专业领域,总军事顾问加伦将军(General Galen: 苏联军事指挥官,在国民革命军北伐中担任重要顾问)等数十名苏联顾问的参与,以及从课程设置到训练方法,均由苏联专家设计。例如,学制被压缩至六个月,以适应革命形势的紧迫需求。而后来被中共继承的“党指挥枪”的政委制度,也是苏联顾问引进并在黄埔推行的。这种政治教育体系和大量中共干部的参与,是黄埔毕业生大批倾向共产主义的重要原因。
因此,共产党与国民党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同受苏联扶持的“同门”,一个偏向社民党,一个偏向共产党。后来苏联转而大力扶持更“纯正”且更听话的共产党。
台湾的身份困境与国民党的生存空间
尽管国民党与共产党在意识形态上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似性,这不足以完全解释国民党今日的“亲共”立场及“统一大中华”情结。这些仅是表层原因。真正深层原因在于国民党败退台湾后所处的“生态位”(Ecological Niche: 生态系统中特定物种所占据的特定位置或功能)。
国民党骨子里带有社会民主主义倾向,本应擅长政治动员和走群众路线,但无论在中国大陆还是台湾,它都被视为“精英党”。这源于其两次错失了本该属于它的“生态位”。
第一次在中国大陆,孙中山原设想国民党是“平民党”,推行温和改良。然而,中共利用暴力土改,通过“打土豪分田地”煽动了底层民众的贪婪与恶念,将地痞流氓与中共深度绑定。这种“血腥阶级斗争”迅速构建了高效的社会动员机器,使得国民党温和改良的“常规玩法”在丛林法则下显得软弱。国民党失去了走底层路线、进行政治动员的生态位,被迫退守城市。中共的这套“暴力土改”打法,尤其适用于战乱时期、旧秩序被摧毁的后发国家。
第二次是在台湾。1949年,蒋介石总结大陆失败教训,担忧中共渗透台湾。事实上,早在国民党败退前,台湾已有受共产国际领导的地下组织“台湾共产党”。1945年后,中共派遣蔡孝乾回台,建立的省工委迅速发展,覆盖全岛。李敖等人的亲共倾向,即源于此。
中共地下组织的渗透,例如“光明报”事件、陆虎基地案,甚至直抵国防部参谋次长吴师等核心层。国民党为应对“红色渗透”,实行了长达38年的“白色恐怖”。然而,国民党“谍匪”标签的滥用,导致民众对真正威胁(如蔡孝乾、吴石)的警惕性下降。
另一方面,绝大多数台湾人未亲历中共血腥的暴力土改和政治运动,对远方的“红色幽灵”抱有浪漫化想象。反之,国民党作为“外来政权”,其特务统治和枪决的“眼前暴政”,在台湾人心中留下了“国民党沾满台湾人的鲜血”的刻板印象。这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补偿心理,促使部分台湾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如侯孝贤的电影)将白色恐怖时期的中共地下党员塑造为理想主义者。国民党“用力过猛”的防共手段,反而“帮助”中共完成了“政治整容”,亲手扼杀了国民党走群众路线的可能性。
这一核心生态位在台湾民主化转型后,自然落入本土政党民进党手中。国民党因此陷入尴尬境地:一方面,其“外来政权”身份和“黑历史”使其难以打“本土牌”;另一方面,早期随国民党来台的“外省人”群体,其“反攻大陆”的执念与乡愁已逐渐淡化。
寻找生存价值:国民党作为“传声筒”
为了避免被边缘化,今天的国民党必须找到新的、不可替代的生存价值,而其仅有的政治资本,便是与前敌中共的“香火之情”。民进党打“本土牌”与“台独牌”,习近平对其不愿对话。在这种背景下,国民党宣称自己是两岸沟通的唯一渠道,以此凸显其“能与中共对话”的价值。
台湾社会中,一部分人虽不愿统一,但更不希望发生战争。他们需要的是两岸之间维持一条微妙的沟通线,这正是国民党所提供的“功能”,而非其意识形态或统一主张。民进党给人的感觉是“一脚油门踩到底”,有冲突风险;而国民党提出的“两岸一家亲”则被认为是自欺欺人。这部分民众需要国民党维持两岸关系的“刚刚好的”紧张度——足以引起担忧,但尚未到绝望。
国民党的这种生存空间,前提是北京的配合。若北京不再与国民党沟通,或转而与民进党对话,国民党将变得“鸡肋”。北京配合国民党,在于能在台湾社会营造“岛内尚存交流派,可避免战争”的幻想,正如《孙子兵法》所言“为师必却”,通过留下“生路”来瓦解敌军斗志。国民党的存在,成为北京分化台湾政治共识、构建“仁至义尽”叙事的最佳工具。
最后,对台湾朋友而言,无论期望保卫台湾还是求得安稳,国民党都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两岸的战与和,取决于北京(习近平)乃至美国,而非作为“传声筒”的国民党。习近平若不敢打,即便民进党走向“台独”亦不敢妄动;反之,若其铁心开战,国民党也无法阻挡。一只老虎是否伤人,狐狸的传话并无决定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