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在无意义中寻找人生的意义 大问题Dialectic 2025-12-09

存在主义:应对人生无意义的哲学流派

各位朋友晚上好,今天我们继续来聊一聊存在主义。存在主义可以说是20世纪影响力最大的哲学流派之一。它对许多不以哲学为学问的人的生活,都有很多启发。如果去研究现象学、本体论、认识论、语言哲学,那都比较偏学术。但存在主义能对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带来一些启发。我就经常说存在主义有点像禅宗,它和那些比较高大上的唯识宗比起来更接地气。但它的接地气并不意味着它很“low”,它依然有很多智慧在里面,同时也会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很多启发。

其实用我们最通俗的话说,它会给我们寻找人生意义带来一些启发。我们总在问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意义?而存在主义对接的正好就是这个问题。存在主义就像我们今天这个副标题所写,它回答了我们日常生活中一个关心的问题:如何应对人生无意义,或者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如何应对所谓的虚无主义(Nihilism: 认为生命没有内在意义或价值的哲学观点)。存在主义就是为了应答这个问题的。

存在主义的一个核心口号就是“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萨特提出,认为人没有预设的本质,而是通过其存在和选择来定义自身)。很多哲学命题、哲学概念,你都听过,比如“存在先于本质”、“西西福斯的神话”,但可能说不清楚它们到底什么意思。我觉得这些特别有意思、特别会给我们带来启发的一些哲学命题和哲学概念,如果我们不了解它的意思,会让我们损失很多精神娱乐和智慧上的享受。我觉得这个东西大家是有必要了解一些的。

存在主义的核心追问

什么是存在主义?如果要学术地说,它有待解释的特别多。但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当我们缺失了一个外在的、客观的、宏大的人生的安排时,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缺失了宏大的、客观的人生规划?人生安排的情况下,我们该怎么活?就像套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9世纪德国哲学家,存在主义先驱)的话说,就是“上帝死了”(God is dead: 尼采提出,指西方社会传统价值观和信仰体系的崩溃)。

“上帝死了”这个“上帝”是广义的,并不一定特指基督教信仰的上帝,而是指一种宏大的、我们以前所有人都相信的人生安排和人生目的。当它消失了,当它被戳穿了,在一个没有安排、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规划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生活?简单说,大概是这个意思,这就是存在主义。

为什么需要客观的宏大叙事?我们小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相信人有正确的活法。这个正确的活法或许不是我们反思出来的,并不是我们在实践中反思迭代出来的,而是爸爸妈妈告诉我们的,或者社区、老师、教科书告诉我们的,我们都信以为真。这种相信不一定像相信一个明文规定的宗教教义那样去信,而是我们潜意识地觉得这就是正确的人生。但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人生没有正确的活法,没有所谓正确的活法,或者人生没有标准答案,那你该怎么办?

所以我也相信这也是我们现代年轻人所面临的一个问题。我们有的时候把它叫做虚无主义。就是我们从小相信的那些人生标准答案、那些正确的活法,当它被尼采的话说,只是一套谎言的时候,那我们该如何继续在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里面活下去?

人活在世,都会问意义。现在好像总有一种声音在嘲笑那些“意义怪”,就问什么事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就别问。但是人就是这么一种人,难免会问意义。人和动物的一个重大区别,就是人在做事的时候,不单单是为了做事,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做事得来的好处(比如上班得到工资,追求异性得到结婚繁衍),除此之外,人还会再问一句:做这个事,有什么意义?这个意义不单单是他得来的物质好处,我们还要问他有什么意义?人就是这点和动物不一样。

人生真的没有意义吗?今天我们探讨的这些存在主义哲学命题会详细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存在主义?刚刚讲的就是在一个宏大的、我们以前信以为真的客观人生意义,或者说关于人生怎么活的标准答案被戳破以后,我们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简单通俗地说,大概存在主义在应答这么一个问题。

再俗一点说,存在主义就是回答这个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什么是存在主义?我们可以字面来解:存在主义就是存在就是存在。我们以前的传统哲学说存在不仅仅是存在,存在背后有一个本质。这个本质是一种超越性的、上帝式的、标准答案式的东西,它会引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存是有本质的,我们要么是上帝的子民,要么是某个宏大叙事中的一份子。我们的活法就是按照这个宏大叙事去活。但是存在主义告诉你,存在就是存在。存在除了存在之外,好像别无更宏大的安排。那么人生的意义该如何附着呢?

有人说吃饱了撑的才会去问意义。某种意义上,哲学也有吃饱了撑的产物。很多人批评哲学、艺术、文学,说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饿他三天,他还会不会去想这些问题?我觉得这个反驳是个万能反驳。你饿三天,人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处境设定在吃不饱饭的基础之上?那不就是把自己贬为动物吗?人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就是吃饱了以后,不单单是睡觉,还得再过一些精神生活。

尼采与永恒轮回:深渊般的思想

永恒轮回(Eternal Recurrence: 尼采哲学核心概念,指宇宙和生命将无限次地重复其所有事件)是尼采哲学中非常重要的概念。尼采哲学中最重要的几个概念包括“上帝死了”、“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 尼采哲学核心概念,指生命最根本的驱动力是扩张、支配和克服阻力)、“超人”(Overman: 尼采哲学核心概念,指超越传统道德和价值观,自我创造生命意义的个体),还有一个就是永恒轮回。这几个概念都是相通的,可以串起来。

在尼采的整个哲学体系中,如果说“上帝死了”意味着旧的地基崩塌了,那么“超人”如果意味着重建的蓝图,永恒轮回就是用来筛选谁有资格成为超人,从而谁有资格进入这个新蓝图所构建的世界。永恒轮回就是这个终极考验标准。

用尼采哲学自己的话说,它既是尼采哲学最大的重负,也被尼采称作是“深渊般的思想”。你要通过这个终极考验,才能成为超人,才能进入那个上帝死了以后重建的世界,才能通往尼采的话说,就通往命运之爱(Amor Fati: 拉丁语,意为“热爱命运”,尼采哲学中指对生命中所有发生的一切,包括痛苦和不幸,都欣然接受并热爱)。

什么是永恒轮回?大家设想:在一个孤独寂寥的夜晚,有一个恶魔潜入到你的卧室,潜入到你最深层的梦境里面,他对你低语,说什么呢?就说你现在过的这种生活,以及你过去度过的生活,以及你将来还必然再过一次,甚至无数次,而其中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它总是简单的重复。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你今天说过的话,你昨天走过的路,你喝过的水,你爱过的人,你受过的伤,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次发生,而且不是一次,是一万次,一百万次乃至无数次。在无尽的时间中,所有的世界将永恒重复。请问你能接受这样的永恒轮回吗?这大概简单说,是有很深厚的意思。

说到永恒轮回,我们就不得不提到“上帝死了”。在传统的西方人生观或时间观里面,时间是线性的。我们一生都是一个时间性的发展,时间从创世纪开始,经过历史的演变,最终达到末日审判。这种线性的时间观给人一种目的感。给人的人生观的启发,就人有一种目的感。我可能在尘世间受苦,是为了未来得到救赎,未来能上天堂。现在的人是为了死后能到天堂。但是尼采抛出“上帝已死”以后,这个上帝不单单是指基督教的信仰上帝,他是广义的上帝。就是一个宏大的关于人生安排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是假的,被戳破了,彼岸世界并不存在。

那么时间就不再有终点,生活也并没有目的,生活的目的性被取消了。此岸的生命并没有什么超越性的意义,只是简单的重复。存在就是存在,存在的背后并没有什么本质性的意义。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存在主义,存在先于本质,没有本质会规定你的生存。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永恒轮回的时候,很容易把它和佛家讲的轮回转世混淆在一起。其实这完全不是一回事。佛教的轮回讲的是你这一辈子可能是张三李四王五,但你下一辈子可能会转化成另一种生物,或者即便你下辈子还是人,那可能也是在个新的环境下,过了一种新的人生。你下一辈子有可能修正你的错误,积累你的阅历,最终是寻求解脱。这是佛教讲的轮回转世。但是尼采的永恒轮回,比佛教讲的轮回转世要残酷一万倍。

尼采的永恒轮回意味着没有修正,下辈子没有修正,没有新的东西,没有学习,没有改变,没有业力的积累。它只是单纯的重复,甚至就没有记忆。尼采的永恒轮回是个完全封闭的圈。在这个圈里面没有进步,没有救赎,没有明天会更好。所有的意义,你必须在当下找到,因为它会永恒地、完全地重复一万次、一百万次。除了无数次重复的当下,什么都没有。

这是尼采思想中他认为是最大的重负,或者被称为“深渊般的思想”。你能不能接受这种永恒重复的人生?如果你能接受,你才可能在“上帝死了”的时代里面,自己成为一个超人。但是这又是一个非常沉重的一个负担,很难有人接受这个永恒轮回。要不然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超人的嘛,这是深渊般的思想。一想,如果生命是一次性的,过完这辈子就没了,我们还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这一次嘛,忍忍就过去了。或者虽然现在很难,但是未来或许会变好。但是大家想,生命如果是永恒的、无限的、单纯的、没有新意的重复,你还能承受吗?

说到这个,大家可能会想到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 捷克裔法国作家)写过的最著名的一本小说,叫做**《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开篇就提到了尼采的永恒轮回。我来念一下他的开篇:“永恒轮回是一种神秘的想法,尼采曾用它让不少哲学家陷入窘境。想想吧,有朝一日,一切都将以我们经历过的方式再现,而且这种反复还将无限重复下去。最瞻望之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永恒轮回之说,从反面肯定了生命,一旦永远消失,便不再回复,似影子一般了无分量,未灭先亡。即便他是残酷、美丽或者绚烂的,这份残酷、美丽和绚烂也都没有意义。”

如果你的生命中的一切将会永恒地重复,那你生命中的每一个行为都会丧失意义。就比如说你现在正在收看这个哲学讨论,你觉得此时此刻收获到了一些知识,你觉得好有意义。但是尼采会告诉你,这个场景会重复一万次、一百万次、一千万次,这个次数多到,它完全会丧失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无限次的重复,会让再美好的事情变得平庸,变得琐碎,变得丑陋。想想看,这个场景是不是让人作呕?尼采的话说,就是尼采自己原话说:“面对永恒轮回,人必须经历巨大的恶心与绝望。”

那么,面对永恒轮回的无意义生活,我们该如何自处呢?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中,尼采提到了一个寓言故事。就说主人公查拉图斯特拉看见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口中垂着一条黑色的大蛇。这条蛇的舌头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当然,这个寓意表示这条蛇就是永恒轮回思想,也就是巨大的厌恶感。面对这种巨大的厌恶感,这个牧羊人就躺在地上翻滚打滚。这时候查拉图斯特拉看到这个牧羊人就大喊说:“咬啊,快把这个舌头咬下去,快把舌头咬下来!”牧羊人就照做了,他咬断了舌头,把这个舌头吐了出去。

这时候,牧羊人反而得到了一种解脱。当牧羊人站起来的时候,他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写道:“他不再是人,他变了样,他身上发起了光,他开始大笑,那不是人类的身影。”这是超人诞生的时刻。这个寓言故事什么意思呢?咬断舌头意味着一种视角的彻底的转变。就是从“我不得不忍受这种轮回”转变为“我想要这种轮回”。从“过去一直如此”转变为“我愿意如此”。

这其实就是尼采哲学的一个核心解药,叫做“命运之爱”(Amor Fati)。什么是命运之爱?就是自己热爱自己的命运。注意,是自己热爱自己的命运,而不是需要通过上帝或者其他人来承认这份爱。而这就是超人之爱。什么是超人之爱?超人就意味着生命的自我肯定,我不需要上帝或他人来承认我对自己命运的热爱。超人意味着生命的自我肯定。

尼采就认为,面对永恒轮回,只有一种态度能让我们不被压垮,那就是去爱它。就是爱这个恶心的事,面对生存的错误,巨大的错误,毫无意义的重复,爱它。这和加缪(Albert Camus: 法国文学家、哲学家,存在主义代表人物)的**《西西福斯的神话》**(The Myth of Sisyphus: 加缪的哲学随笔集,探讨荒谬与反抗)中,他们俩在这点上也是相同的。就是不要被这个事犯恶心,反而去爱它。不是无奈的接受,不是消极的忍受,而是热烈的、狂喜地去爱你自己的命运,哪怕其中包含着巨大的痛苦。

当恶魔问你,你还愿意再来一次吗?“默人”(超人的反面,指平庸、安于现状的人)会说:“哎呀,不要啊,这种无意义的生活太痛苦了。”但是超人会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好吧,再来一次吧。”通常我们回顾过去会感到无力,因为它已经发生了(it was, it happened),这是一种意志无法改变的东西。像尼采就会特别反对斯多葛学派(Stoicism: 古希腊哲学流派,强调理性、美德和接受无法控制之事)。斯多葛学派会说接受你不能控制的事情,但是他还是会苦恼,这个事情我不能控制,我可能会有精神内耗。而尼采说接受它,完全接受它,甚至爱它。

因为你总感觉以前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意志无法改变的事情,于是你就产生了无力感,然后无力感又产生了怨念,然后就精神内耗。但是永恒轮回的接受者,就是超人,会回过头对着过去所有的一切说:“但是我就是想要它这样发生”(Dous I will it),哪怕是它意味着巨大的恶心和痛苦。这在尼采看来,就是当你能以这种所谓的主人般的姿态去拥抱你的人生剧本,你就战胜了时间,你就不再是时间的奴隶。你是你自己生命的创造者。哪怕这剧本是注定的,你也能通过肯定它,而赋予了它自由的色彩。

所以尼采的永恒轮回学说可以看作是一种存在主义的伦理命题,它是一种检验标准,它是一把尺子,用来衡量一个人是否是超人。能否接受这个永恒轮回,能否自己热爱这个让人无法注定的、让人作呕的命运?它也是一个尺子,一个检验标准,来检验一个人的生命力是否旺盛。

所以我们可以把永恒轮回当做一个日常生活的指导原则。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你问自己:“我即将做的这件事情,我是否愿意做它无数次?”我觉得这是一个日常的生活指导。你即将做的这个事情,你是否愿意做它无数次?比如说你在从事一份工作,你要问你会愿意在永恒轮回中无数次地重复这份工作吗?如果答案是否定,我不愿意,那尼采就会告诉你:“兄弟姐妹,那你赶紧换份工作吧!”活成你愿意永恒轮回的样子,活成你愿意永恒重复的样子。比如说你现在正陷入一段纠结的关系,你要问你自己,你会愿意永恒地重复这种纠结吗?再比如,你现在因为胆小怯懦而不敢追求梦想,你要问你自己,你愿意永恒地重复这种后悔吗?

我觉得这个永恒轮回的思想,可能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有这么一个指导意义。就是当你做一个事情,你觉得想不想做,它有没有意义的时候,你问你自己,你愿意无数次地重复它吗?我们之前有一讲讲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古希腊哲学家)的幸福观,什么是幸福?就是你能找到一件事情,你能永远地把它做下去,而不问意义。就像我一直想做,一直想做,一直想做,你能就切换到尼采的视角,就是在永恒轮回的唯一的生命中,你愿意把这件事情重复无数次吗?

所以永恒轮回的思想,它其实是剥夺了我们所有的借口,它迫使我们活在当下,它迫使我们对自己的生命负起绝对的责任。这和萨特的思想也是相同的。因为我们现在的每一秒,都将成为永恒重复无数次的这么一个定格。

在尼采看来,大多数人其实都是“默人”,他是超人的反面,或者我们今天的话说叫“日子人”。这种默人、日子人追求安逸、舒适、没有痛苦的“小确幸”。默人会害怕永恒轮回,因为他们的生活可能空虚乏味,经不起重复。而尼采所谓的超人,是那种能够在这个没有上帝、没有彼岸的荒原之上,建立起自己的价值坐标,并且有勇气面对这个永恒轮回的生命,包括其中的悲剧和毁灭。

在尼采看来,这种永恒轮回的世界、这种生活或者世界也是个超越善恶(Beyond Good and Evil: 尼采哲学核心思想,呼吁超越传统道德观念)的世界。如果一切都是重复的,那么所谓的善恶就不是绝对的标准。那在永恒轮回的情境下,什么才是标准呢?审美才是标准。在尼采看来,审美才是标准。善恶已经不是标准,审美才是标准。那什么是审美?审美审的是什么美?就是生命力的旺盛。

审美审的就是生命力的旺盛。超人的生命就是美的。超人的生命是超越善恶的,但是它是美的。大家想,一个伟大的悲剧英雄,他遭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但他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强盛的生命力,这就是美,是值得重复的。哪怕它没有意义,但是这份美就值得重复。而一个庸庸碌碌、精于计算的默人,虽然生活很安逸,但是他的生命是苍白的,是不值得重复的。

让我们回到一开始那个故事,也是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里面说的这个寓言故事。当恶魔对超人说,生命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永远重复的永恒轮回。超人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超人回答说:“永恒轮回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我觉得这个超人的回答非常好。其实这和**《西西福斯的神话》**中,西西福斯(Sisyphus: 希腊神话人物,因冒犯众神被罚永无止境地推石头上山)推石头的时候,大概也有点尼采这个回答的意思。就是不停地推石头,那可能西西福斯如果他大彻大悟以后,他也会做出回答:“还得再推一次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

加缪与西西福斯的神话:反抗荒谬

加缪的《西西福斯的神话》是法国文学家加缪的一本哲学随笔集。这本哲学随笔集表达了加缪的哲学思想。加缪更显要的身份是一个文学家,他也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他不是一个典型的哲学家。他相比于萨特(Jean-Paul Sartre: 法国哲学家,存在主义主要代表人物)、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德国哲学家,存在主义重要思想家)比起来,加缪是个文学家。但他的这本《西西福斯的神话》是个随笔集,反映了他存在主义哲学的一些思想。

什么是西西福斯神话?它本来是个希腊神话的典故。西西福斯是希腊神话里面的国王。这个国王西西福斯由于得罪了众神,众神就要惩罚他。众神就商量,什么样的惩罚是最严重的?最后商量的结果,最严重的惩罚反而不是把他弄死,而是罚西西福斯把一个巨石推到山顶。但是每当西西福斯费尽力气把这个巨石推到山顶的时候,这个巨石便会滚落到山下。于是西西福斯又要到山下,又要把石头再推回来,然后周而复始。西西福斯永远都在做着这么一种重复而且没有意义的事情。于是,众神认为,这天底下没有哪种惩罚会比这个更狠的了。

这是一个在加缪看来完美的荒诞(Absurdity: 加缪哲学核心概念,指人类对意义的追求与世界固有的无意义之间的冲突)情境。就是你的任务永远无法完成,你的努力永远也不会有成就。推石头,推上去,又白白瞎,没有意义。你做的事永远没法完成,根本不会有任何成就,但你却还需要不停地努力,不停地完成这份没有意义的努力。大家想想,其实我们现代人的日常生活不就是像西西福斯一样吗?每天9点上班,6点下班,工作邮件永远回不完,项目永远做不完。就好像在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爬一座永远无法攀登顶的山。我们的人生处境就像是西西福斯一样,每天做的重复而无意义的事情,处在深深的荒谬之中。

所以加缪认为人生最底层的一种体验就是荒谬。什么是荒谬?荒谬就是一种感觉,一种感受,一种荒谬感。就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感觉一切都很荒谬,很没有意义。我做的手头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很荒谬。每天上班干的活有什么意义?每天刷短视频有什么意义?你追求你的男生或者女生,就算追到手了又有什么意义?生活中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就是这种典型的荒谬感,就是什么都没意义。

那这荒谬感是怎么来的呢?这荒谬感来源并不是说这个世界本身就很荒谬,这个世界要故意跟你作对,这个世界是被一个恶魔统治的。笛卡尔(René Descartes: 法国哲学家,近代哲学奠基人)说,这个世界被恶魔控制的,这个恶魔故意要整死你,把你的生活搞得很荒谬。这荒谬感来源并不是来自于说这个世界本身有多荒谬,而是说世界本身并没有自身的目的和意义。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出自《道德经》,意指天地无私,不偏不倚,万物自然发展),世界本身并不自带意义。世界只是存在在那里,不好不坏,不悲不喜,世界也并没有要故意整你,它本身并不荒谬。

而荒谬感的真正来源在于,我们人总要追问目的和意义,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于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中的我们,总会把我们自己对于目的和意义的期待投射到这个世界上。但是我们刚刚说了,这个世界本身是不自带目的和意义的。于是,我们每次都想要问世界要意义,但是这个不自带意义的世界对我们却毫无应答。于是我们就总会感受到我们的生存和这个世界本身有一种深深的隔离感,而这种隔离感就是荒谬感的来源。荒谬感就让我们感觉到,这个世界与我无关。

当这种荒谬感来临的时候,就比如说我正在玩命996,我正在会上听着领导训话,突然一阵荒谬感来临。那世界褪色,万物皆影,我就看这个领导、老板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语言。这时候,我就不禁自问,我的生活,我手头做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我每天一大早起床,挤地铁上班,跟同事勾心斗角,听领导训话,下班挤地铁回家,瘫坐在沙发上,听老婆念叨她每天买了新衣服。周而复始,每天都在过同样的生活。上班下班,结婚生子,生一胎,生二胎,生三胎,做房奴,做孩奴,然后老去,放盒子里。现在我抬眼一看,领导在咔咔地跟我训话呢。但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每当这种荒谬感来临,我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好荒谬,我深深地感到,这个世界与我无关。我是谁?我在干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一种荒谬感。

所以我们说,荒谬感,它既不是一个概念,也不是一种体验或情绪。它是一种关系。当一个必然要向世界问意义的人,面对一个根本不会给答案的世界的时候,这种关系本身就是荒谬的。它就像一场没有结果的对话,对方就是不回答你。一旦意识到这种荒谬感,意识到这种无意义的人生,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就会浮现: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意义,我活着干嘛?

加缪就在这本《西西福斯的神话》开篇的第一句话就写到:“真正严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如果人生没有意义,那么面对荒谬的人生,我们为什么不去自杀呢?当然,加缪随即反驳了这种方案,因为自杀并不是对荒谬的一种反抗,而是对荒谬的投降,这是一种懦夫的行为。肉体上的自杀,并不是反抗荒谬,而是逃避荒谬。

当然,加缪会给出一个反抗荒谬的解决方案。但是除此之外,那些面对无意义人生、面对荒谬人生的人,还有一些人会采取另外一种解决方案,那就是投身宗教信仰。既然这个世界是不自带意义的,既然这个世界本身会和我们这个爱问意义的人有一种深深的隔离感,那我就相信一个彼岸的神、上帝或者一种彼岸的信仰。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 丹麦哲学家,存在主义先驱)会赞同这种方案。但是加缪不会认为这种投身彼岸的宗教信仰是一个应对无意义人生的好解决方案。为什么呢?因为在加缪看来,这种方案是把荒谬神话了。就比如说克尔凯郭尔所信奉的“因其荒谬,所以信仰”(Tertullian: 古罗马神学家德尔图良语,克尔凯郭尔引用,指信仰超越理性),就是把荒谬给神话了。

但是荒谬本身它既不是坏的,也不是好的。刚刚说了,这世界本身是不自带意义的,它不好不坏,不悲不喜,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它并没有故意要整你。所以你自己把这个世界人格化,或者再人格化出一个彼岸世界出来,你这不是把荒谬神话了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心里面还是放不下这种荒谬感,这依然是对荒谬的屈服,而不是反抗。

这种方案比起之前讲的那个自杀的方案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自杀的方案是肉体上的自杀,而这种把人生意义投射到彼岸的信仰里面,这种方案是把荒谬神话,则是理智上的自杀,是把理智交出去了。所以加缪也不赞同这种方案。

如果自杀和投身宗教信仰都不是应对荒谬的好解决方案,加缪认为,真正值得采纳的应对荒谬的方案就是反抗荒谬。大家注意,加缪说的反抗,并不是一种革命的口号,而是一种内在的姿态。就是既然这个世界不给答案,它不好不坏,它不自带意义,它不给答案,它对我们毫无应答。我们偏要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继续提问,而反抗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整个命运本身,是整个无意义的现实。它表现为什么呢?表现为一种倔强以及一种轻蔑。

什么是倔强?就是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终极理由,但是我就是不低头。我不再期待某种最后的大和解。我不需要像现在人说,我要跟命运和解,我要跟生命和解,我跟世界和解。加缪说,我们不要期待这种生命大和解,我们要做的就是接受无意义就是常态。

生活很荒谬,但是你之所以总是怀揣着这种荒谬感,就是因为你脑子里面总在想着,我的生活、我做的这个事情,未来能换来什么目的、什么意义?问题就在于你对这些意义、目的的渴求,恰恰就导致了你与世界的隔离,导致了这种荒谬感。生活哪有那么多超出生活本身的不切实际的意义和目的呢?对超出生活本身的意义和目的的不切实际的期许,恰恰就是荒谬感的来源。所以加缪给的解决方案就是接受无意义,不要再想你的生活有什么目的和意义。生活的意义就在于生活本身,超出生活本身的目的和意义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在于生活的过程。

我每次讲到加缪的这个哲学思想的时候,都要提一部电影,就是好几年前的一部动画片,叫做**《心灵奇旅》**(Soul)。这部电影里面主人公费了半天劲,非得找到人生中的那个目的、那个意义、那个真理、那个归宿,结果他到头来才发现,人生并没有一个特定的什么大目的、大意义、大真理、大归宿。即便是电影中他找到那个“火花”(spark),也不是人生的意义。

人生的意义,最后才发现就是生活本身,就在于体验生活的每一刻。所以我们需要认识到,我们所追求的那些只有在未来才可能兑现的所谓目的和意义,都是虚幻的。我们才能将我们人生的重心从未来而转移到当下。就不要问未来我做的这些事情,它能换成什么目的和意义。我们应当享受我们生活的每一刻给我们带来的体验,无论这种体验是痛苦的,还是快乐。

所以,说回来之前我们提到那个加缪借用的古希腊神话的梗,那个西西福斯的神话,我们只提到了上半段。上半段听起来好像是个悲剧,西西福斯周而复始地推着巨石。但是故事的下半段是什么呢?故事的下半段是西西福斯他自己明白,他这样重复的劳动是没有意义的。他接受了这种无意义。面对这种荒谬的生活,他采取了一种藐视、一种蔑视的态度。他并不企图从中获得什么意义,而是一种积极的姿态,享受他推石头的每一刻。

在《西西福斯的神话》这本书的结尾,加缪写到:“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得一个人的内心感到充实。可以说西西福斯是幸福的。”这什么意思呢?加缪并不是强行给他一个“happy ending”。什么叫西西福斯是幸福的?就是说当西西福斯不再去在意反复推石头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他反而就从荒谬中解脱出来。这就是说我们要藐视无意义的人生。

藐视或蔑视就是荒谬的解毒剂。当西西福斯蔑视诸神,蔑视惩罚,蔑视这项无意义的任务的时候,他的精神上已经超越了这块石头。这里所谓的石头、命运、诸神,都还在那里。但是呢,在西西福斯的内心,一种更高的东西诞生了,那就是一种不求意义,也不被无意义压垮的屈服。

说到这个西西福斯的神话,又让我们想到尼采的永恒轮回里面的超人。当恶魔对超人说,生命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永恒重复的永恒轮回。超人是怎么回答恶魔的呢?超人回答说:“永恒轮回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这和尼采的超人,在这个意义上也是相通的。

克尔凯郭尔与信仰之跃:反对理性主义

克尔凯郭尔是存在主义的先驱。尼采、加缪、萨特,他们都是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但是存在主义并不是只能和无神论绑定。我们现在讲的克尔凯郭尔是个典型的有神论版本的存在主义者。虽然尼采说“上帝死了”,他提出了他的一套存在主义说法。但是哪怕上帝不死,也可以存在主义。当然,死的不是上帝,死的是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代表人物)。

克尔凯郭尔提出“信仰之跃”(Leap of Faith: 克尔凯郭尔提出,指在缺乏理性证据的情况下,凭意志和激情做出信仰选择),是为了反对黑格尔的理性主义(Rationalism: 强调理性在认识和行为中的核心作用的哲学思潮)。克尔凯郭尔是一个丹麦哲学家,他生活在19世纪的上半年,当时最主流的哲学就是黑格尔的哲学。

黑格尔哲学是一种典型的理性主义、客观主义、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哲学分支,研究存在、知识、价值、时间、空间等基本概念)。甚至可以说黑格尔把西方形而上学这种形态发展到了极致。黑格尔说哲学到我这儿终结了,什么意思呢?就是哲学到典型的形而上学,就是追求那个超越性的,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背后现象背后的那个永恒不变的本质。黑格尔哲学就是把西方那种形而上学发展到了极致。形而上学就是我们眼前看到的一个鼠标、一个手机,这些现象都不是真实的。最真实的存在是在这个现象背后还有一个本质世界。这个本质世界是统一的、永恒的、纯粹的、美好的,因而也是能够给我们的生活赋予意义的。

黑格尔这种形而上学都追求一种普遍主义和整体主义的理论体系。黑格尔哲学有个特别强大的体系,又是逻辑学,又是自然哲学,又是精神哲学,还是圆融的,是个圆圈。黑格尔学说认为,背后的本质、规律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就是“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黑格尔语)。你这个世界上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你放到我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体系里面,我都能给你解释得通,都是合乎理性的。黑格尔就搞出了这么一套理性主义和整体主义的大诠释的哲学体系。

当然,听起来这么说,好像对黑格尔哲学评价略带贬义。但是当时黑格尔哲学就是特别火,很多哲学都是从黑格尔哲学继承发展而来,包括马克思(Karl Marx: 德国哲学家,共产主义理论奠基人)的哲学。很多人后来批判黑格尔哲学,恰恰是对黑格尔哲学的一种殊荣。最怕的是没人理你。大家搞自己的哲学,都要从批判你的哲学搞起,这反而是对你的哲学这种殊荣。包括20世纪很多大哲学家,包括我们这里讲的克尔凯郭尔,包括尼采、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 德国哲学家,非理性主义代表),他们开启他们自己的哲学,都是通过攻击黑格尔哲学而展开自己的哲学思考的。可以说,20世纪现代西方哲学发展的一大动力就是黑格尔。

黑格尔主义的形而上学,就像你在学校里面认真学习了一套权威教科书。这本权威教科书写得特别科学,特别理性,还特别厚,把你在生活中或者世界上遇到的什么问题都写上了,而且形成了特别圆融的体系。老师给你画了重点,给你各种提分的不同等级的,你把这些题做会了,你到本科水平了,你把这些题都做会了,你达到硕士研究生的水平了,如果你把这些题都做会了,你达到博士水平了。然后你就在打怪升级似的,一步一步地从小学念到博士,然后把教科书里面的所有知识都学会了,然后参加各种考试,每次都考得非常优秀,基本上没有你不会做的题。

黑格尔主义的形而上学,就像这本权威教科书一样,为我们的人生意义提供了整体的解决方案。我们就是存在主义所认为的那个尼采所问的上帝,在克尔凯郭尔这儿,你是黑格尔死了。黑格尔哲学死了,就是我们总会幻想一个整体式的一个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我们从小对此深信不疑,信以为真。

但克尔凯郭尔告诉你,这套理性主义的形而上学,面对真实的生活,毫无指导作用。这就相当于这本教科书教给你的,你特别熟悉这本教科书的你,一毕业就傻眼了。你会发现这个社会上的事情,根本不是按照教科书的套路出来的,根本就不在考试大纲上。考研是个简单游戏,它是具有确定性的,它的知识都在考试大纲上。虽然可能有些人知道自己的努力不够,或者智力不够,可能考不上,但是你也是确定性地知道自己考不上。但是社会上的事情,当你毕业以后,你发现生活这种事情,那叫复杂游戏,就是它没有考试大纲。当你毕业以后发现,生活中遇到的事情都不在考试大纲上。

比如说你马上大学毕业,你到底是找工作,还是考研,还是考公务员?找工作的话,是找国企,还是找民企?是进互联网行业,还是进实体行业?你如果考研的话,是出国读研,还是留在国内?是继续读本专业,还是换一个更有前途的专业?你考公务员的话,是报考离家近、工资低的,还是报考离家远、工资高的?这些玩意该怎么选?哪本教科书能把正确的答案告诉你?这就是生活中,生活中的事情都没有在考试大纲上。

克尔凯郭尔的意思是,生活是你怎么选都对,你怎么选也都错。比如说你硕士念完了以后,面临要不要继续读博深造的问题,并不存在哪种是正确的答案。你选择读博,会有选择读博的活法。你选择进社会工作,会有进社会工作的活法。而且无论你选择哪个选项,你都会觉得“哎呀,是不是我当初选另外一个选项会更好啊?”纠结就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我们的生活中,在克尔凯郭尔看来,我们的生活中经常会碰到这种“非此即彼”的纠结场景。生活中的难题简直就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根本没个头绪。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像克尔凯郭尔说的,这是因为根本不存在像黑格尔所言的那样理性主义的、普遍主义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我们每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用克尔凯郭尔的话说,叫“独特的个人”。

克尔凯郭尔特别反对那种整体主义的、集体主义的、大家都有一个共同标准式的、对所有人都适用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克尔凯郭尔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与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独特的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人。对于每一个人该如何生活,所以就不存在一种普遍的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所谓的真理,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只有主观真理(Subjective Truth: 克尔凯郭尔提出,指真理对于个体而言的内在性和个人相关性)。什么主观真理?就我这么认为,它只有对我有效。你不要说这个,我还要去问一问那个张三李四王五,知乎上发个帖,老铁我该怎么活?然后点赞数最高的那个答案就是标准答案?不存在的。它对他有效,对你有效吗?

那种理性主义的、整体主义的、普遍主义的形而上学犯的就是个毛病。它企图给你制造一个幻想,就是你不是特殊的,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不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你是一个平均人,你和其他人都一样。因此呢,就好像存在一种适用于所有人都通用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你只要到知乎上去读一读那个点赞最高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了。你只要读了这本教科书,或者听了这位大师的讲解,就假如说你就找到了通往生活的正确道路了,你就开悟了。克尔凯郭尔告诉你,这都是幻想。实际情况,这都是幻想,根本不存在这样整体主义式的解决方案。这反而导致了你对最真实化的、最真实的个体化的生存状态的遗忘,导致了我们一旦脱离了教科书,一旦没有那个知乎高赞答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脱离了教科书,我就没法独立生活了。当你生活,当你在真实的生活中遭遇到真实场景时,整体主义的方案只会让你茫然无措。其实跟尼采是相通的。当你相信那个彼岸的上帝,那个虚幻的上帝的时候,当你独自面对生活的时候,你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克尔凯郭尔只不过把尼采所说的上帝改换成了黑格尔式的形而上学。当你教科书读傻了以后,当你发现这个生活上的事情都不在考试大纲以后,当你只会考试、只会写标准答案,到生活中,面对这个不在考试大纲上的问题以后,你反而就不会思考了。类比来说,其实克尔凯郭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办?如果黑格尔宣扬的那一套理性主义的、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不顶用了,它不灵了,教科书不顶用了,我们人应当如何生活呢?克尔凯郭尔的这个问题,不就是存在主义问题吗?存在主义的问题就是说在尼采那里叫“上帝死了”,我们该怎么生活?刚刚讲的加缪那里,如果生活的一切都是荒谬,我们该如何生活?放到克尔凯郭尔这里,就是如果黑格尔宣扬的那一套理性主义、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这种整体化的人生意义教科书不顶用了,人应该如何生活呢?这都是相通的,存在主义的底层追问。

克尔凯郭尔给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就是说,那既然教科书不顶用了,那对于你人生中的重大决策,你得自己做决断(Decision: 克尔凯郭尔提出,指在面对不确定性时,个体凭激情和意志做出的非理性选择)。“决断”这个词是典型的基督教下的一个概念。它在理性上是无所谓正确与否的,它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没有这个理性的标准,所以叫决断。那对于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题,你该怎么解呢?

克尔凯郭尔说,不要忘了,人生存的一个根本事实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真理都是主观的。所以这种外在的、理性的、整体主义的、普遍主义的教科书不顶用了。我们就要回归内心,回归到自己最内心的一种最本己的情感。这种情感是非理性的,是道理说不清楚的,但又是最真实的体验。

当你是面临生活中决策的时候,没有一种理性的教科书帮你指导,那你就要做出一种决断,你就不能给出一种理性主义的讲道理的回答,而给出一种决断式的、非理性的、没有道理的回答。克尔凯郭尔这里讲的决断更多是他是个有神论的存在主义者,他会诉诸一种对上帝的信仰。但是我们可以没有必要把克尔凯郭尔这里的信仰理解为狭义的那种基督教式的对上帝的信仰。我们可以宽泛一点,宽泛地理解。就是说既然人生意义是没有理性的、客观的、普遍的解决方案,那在克尔凯郭尔看来,最终你人生意义的附着就需要落到信仰之上。

在克尔凯郭尔看来,信仰是非理性的,信仰是没有道理的。信仰检验一个信仰是不是真信仰,不在于理性的权衡,而在于一种承诺,一种誓约,就是一种热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把自己给交出去,我找到那个英文叫“the call”(召唤),感受到一种召唤。就在于你只有当你自己这么一个孤独无助的自我时,敢不敢把自己这百来斤完全交出去?面对信仰,纵身一跃,这就是信仰之跃。根本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就看你能不能找到那个使命的召唤。

当然,克尔凯郭尔在这种意义上会特别反对那种理性神学。西方哲学史上有很多通过理性来证明信仰,通过理性来证明上帝存在的这种哲学。克尔凯郭尔所反对的一个典型大家可能听说过叫帕斯卡的信仰赌注(Pascal's Wager: 法国数学家帕斯卡提出,认为理性人应选择信仰上帝,因其潜在收益无限大)。帕斯卡(Blaise Pascal: 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是17世纪的法国科学家和数学家,他就通过算期望值来算我们是否应当信仰上帝。他就算了,如果信怎么样?如果不信怎么样?如果上帝存在怎么样?如果上帝不存在怎么样?一交叉,反正就是算期望值,算出来期望值就是我们应当选择信仰上帝,因为选择了信仰,带来的是纯净收益。

所以帕斯卡说,你不用特别聪明,你哪怕你也不是一个赌场上的老手。但是你只要具有最基本的理性,你应当理性地选择信仰上帝。但是这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胡扯,抠抠搜搜、斤斤计较,你这合着计算信仰上帝的性价比呢?这性价比也太廉价了。这就像你老婆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了我,选择跟我在一起。千万不要跟他讲道理,说虽然我当时也在追另外一个女孩,但是呢我后来算了一算你的身材比例高,你的学历高,你的这个什么MT跟我概然左边写了你的缺点,右边写你的优点,然后那个谁呢也边写的缺点,然后右边写的,然后每个缺点和优点都打上分,然后算个净值,然后发现你的净值比我高。你看老婆这道题算得多数学,多客观,多理性,多有道理啊。这么说,跪电脑主板。

我想说,不是你老婆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而是说对于这种重大人生决策,道理都是无力的。你应该正确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一个巨大的冲动,就想要跟你在一起,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才是正确回答。千万不要跟你的伴侣这种牵涉巨大投入的情感,通过算数的方式来讲,就像克尔凯郭尔会批评的那个帕斯卡的赌注,说你信仰上帝在算期望值,信仰上帝,这个信仰太廉价了。如果你娶老婆谈恋爱,也是算期望值算出来的,那这个爱情也太廉价了。所以真正宝贵的东西,它不是理性计算出来的东西,而就是一种信仰。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它好像就是一种使命的召唤,我感受到那个召唤,我就选择了它。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没有理性的、普遍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要实现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你敢不敢义无反顾地把自己交出去,找到自己愿意奋不顾身的信仰。当然克尔凯郭尔讲的信仰是那种对上帝的信仰。但是放在我们今天人的语境中,也不是说非得信什么,就说你能不能找到那个让自己奋不顾身的使命,用最近一个流行语叫“能不能找到那个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比你自身更宏大的事物),找那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东西。就是交给他,愿意跳出你的信仰之跃的那个东西,你能不能找到那个使命?那个你愿意做出誓约和承诺的事情,这种出于热爱做出承诺和誓约的事情,热爱是非理性的,因为理性的教科书、理性的算计不能指导你的人生。

克尔凯郭尔的有神论存在主义,存在主义并不一定非得是有神论。但是就像刚刚说的,存在主义的前提是不是每个人遭遇虚无?每个哲学家所指出的虚无是不一样的。尼采指出的是“上帝死了”。克尔凯郭尔指出的虚无是黑格尔意义上的那种理性主义、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不顶用了。我们要诉诸一种非教科书的生活,他要回归那种非理性的信仰,要做出决断。这也是一种存在主义,是一种有神论的存在主义。

萨特与存在先于本质:绝对自由的重负

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就是存在主义。如果在存在主义非得找一个最直接的口号,就是这几句口号:“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传统哲学关心一个问题,就人的本质是什么?或者人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回到刚刚克尔凯郭尔的语境,说人有什么那种客观意义上的、普遍意义上的、标准化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呢?其实就是在问人的本质是什么?就比如说亚里士多德会说人是理性的动物,所以德性就是人合乎幸福的实现活动,那合乎德性的实践活动,最高级的就是合乎理性,就是做哲学家,这是最幸福的生活。基督教会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创造的存在,所以人的本质就是在得到上帝的救赎,上天堂。近代哲学家,比如说笛卡尔康德(Immanuel Kant: 德国哲学家,批判哲学创始人)就会谈主体性,谈这个理性的主体。启蒙哲学家就会讲什么,人的本质是什么,就本质应该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就应该学习科学知识,实现把自己的理性实现出来。康德说什么是启蒙?启蒙就是敢于知道,敢于去学习知识,然后知识去指导自己的生活。

所以无论怎么样,无论是古代的、基督教的,还是近代的哲学家,都会有个共同的预设:人在真正开始生活之前,就已经预设了某种规定性的本质,然后人的生活就是要实现出这种本质来。但是,萨特出现了,萨特把桌子给掀了。萨特说,如果我们不再假设这种像上帝这样的造物主,或者不再假设人在一开始已经有人给设计好了一个生活说明书,那就不能再说人的本质早于存在。对人而言,真实的处境是什么呢?真实的生存处境是什么呢?是我先存在了,然后我再通过一生的选择和行动,才慢慢地形成了一个我是谁。

在这里大家知道这个“存在先于本质”中的“存在”,它不是个形而上学的一个特别玄乎的词,就是非常朴素,甚至有点粗暴的事实。就是我们待会讲的海德格尔讲的“被抛”(Thrownness: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人被“抛入”世界,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情境),就存在,我已经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了,我正在活着。在我反思我为什么活着,在我反思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在我反思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之前,我他妈就已经活着了。这就是海德格尔的“被抛”,这就叫存在。存在先于本质就是存在。我正在活着,我必须面对接下来该怎么活。而本质呢,是对我是什么样的人的一个总结,是别人和我自己事后给出的定义。

萨特区分了两种存在:一种是物的存在(Being-in-itself: 萨特哲学概念,指没有意识和自由的客观存在),而另一种是人的存在(Being-for-itself: 萨特哲学概念,指有意识、有自由、不断自我超越的存在)。那物的存在是什么呢?物的存在是反过来的,是本质先于存在的。什么意思呢?就比如说这是一个杯子,萨特自己就拿杯子举例子,这个杯子就是本质先于存在的。这个杯子在被制造出来之前,它的本质就先存在了,它本质就是它是个杯子,它是一个盛水的容器,这就是它的本质,而且它是逃脱不了它的本质的。哪怕它被打碎了,它也是个碎了的杯子。

但人有这种本质吗?人不是一种现成的确定的存在。人没有被谁设计好,人没有在出生之前先预先写好了说明书,然后再活着。人的本质总是有待形成的。人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坏人,可以是程序员,可以是视频博主。人总是面向可能性的人,人总是不断地将自身推向未来的可能性。人永远不是什么,人永远都在成为什么,这就是人的“存在先于本质”的命运。

萨特认为,人不同于所有其他物的地方,在于人是自由的。注意萨特这里说的自由,并不是像很多哲学家说的,自由只是说人也具有自由意志,好像自由只是人的一种属性。萨特这里说的自由就是说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自由,而且这是一种绝对的自由。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空无,就是一种虚无。所以萨特写的最著名的哲学著作的名称叫**《存在与虚无》**(Being and Nothingness)。在萨特看来,存在本身就是虚无。因为存在是人的存在,是存在先于本质的,是没有任何规定性的。它意味着一种绝对的自由,它从而也就意味着一种绝对的虚无。所以我们为了方便大家理解萨特的哲学,我们不妨将这三个概念,在萨特哲学中看作是相等的:那就是存在、虚无以及自由。

怎么说呢?就是人是没有固定的本质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虚无,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绝对的自由。但是呢,话说回来,人是自由的,甚至人是绝对自由的。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对人的一种褒奖。裴多芬(可能指贝多芬,但此处应为裴多菲)的那首诗怎么写的呢?“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经常是被人视作是至高的价值。包括《圣经》里面也写自由意志是上帝写给人最高的代码。

但是萨特说的自由,他不是说我们可以自由地吃炸鸡,想吃冰激凌就吃冰激凌的这种自由。萨特说的自由是人的一种根本的处境,就是你没有固定的本质,你永远是面向可能性的。但这种绝对自由的处境,这种绝对虚无的状况,对于很多人而言,又是极其可怕的。因为你没有规定的活法,没有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你的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你要不停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你要去不停地自己积极主动地去行动,去创造属于自己生活的意义。而且其他任何人都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去为自己创造生活的意义。而这对于很多人而言,又好可怕,又好累。这意味着你永远没有一个舒适圈,一个由上帝或者由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这种教科书给你构筑成的一个舒适圈,要你不停地自主行动。

所以呢,在萨特看来,这种自由对于很多人而言是可怕的。另外一个存在主义哲学家也是个心理学家,叫福鲁姆(Erich Fromm: 德国社会心理学家、人本主义哲学家)。他有本著名的书,书名叫**《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很多人逃避自由,惧怕自由。于是他们就陷入在萨特看来,就陷入了一个状态之中,这种状态中文翻译叫做“自欺”(Bad Faith: 萨特哲学概念,指人逃避自由和责任,假装自己没有选择或受制于外在本质)。

什么是自欺?简单说,就是自己给自己贴标签来骗自己。我不是一个自由的人,我不是一个处在绝对自由处境的人。我不是一个面向可能性的人,我是有本质的,我是本质先于存在的人。比如说,我就是个打工人嘛,所以就该像打工人那样活嘛。他们都说我是个打工人,我就是个打工人。我是有标签的,所以我就像一个有本质的打工人,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了。他们都说我是个视频博主嘛,我就是个视频博主。那我那我就像一个视频博主该怎么活,我就该怎么活吧。所以我就是标准答案了,我的人生意义、人生规划、人生意义解决方案就是标准答案了。然后我就躺在别人给我编制的这个标签里面,我就感觉很舒服,感觉自己很圆满。我把自己这百多斤的身子都交给这些标签了,我只需要像一个打工人、像一个视频博主那样活着就行了。我自己就不用做出自由选择了,我就成了一个物,成了一个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

但是萨特会说,你这是自己骗自己,这是自欺。这些标签都是他人贴给你的,你还真信的?你这百多斤的身子是交不出去的,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是自由的,哪怕你选择自欺,我相信自己不是自由的,你也是自由地选择这个自由,去自由地选择这么一个自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是自由的,你是逃无可逃,都是自由的。萨特的原话说,就是“人是被判为自由的”(Man is condemned to be free)。这是逃无可逃的,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

那怎么办呢?萨特指出了这个虚无的病症,怎么办呢?面对这种虚无的处境,我们该怎么办呢?萨特其实并不讲究要刻意去克服这种虚无。因为人的这种根本处境,这种根本的生存处境,他反而认为人的这种虚无的处境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事情。这一点跟尼采是相同的。萨特说,面对这种虚无的处境,其实并不是一件让人感到悲观的事情。反而你去自欺式地逃避这种虚无的处境,我们反而是悲观的。

虽然人的绝对自由,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重负,就像刚刚说的,它需要我们去承担自己自由选择带来的责任。它意味着我们要不停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意味着我们好像永远没有舒适圈。但是萨特说,人的这种绝对自由的处境,也意味着人的尊严以及生活的希望。

大家想,如果人也是一种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那你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一种已经被定型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我之前也给大家举过例子,就是很多人都看过一部科幻电影,叫做**《降临》(Arrival),它是改编自特德·姜**(Ted Chiang: 华裔美国科幻作家)的科幻小说,叫做**《你一生的故事》**(Story of Your Life)。我觉得这个电影里面的设定挺有意思。这个电影里面的设定就是如果你获得了一种超能力,这个超能力就是你能一眼把自己的人生看到头。一眼看到头,你提前知道自己以后会做什么职业,你会和谁结婚,会生几个孩子,甚至都能提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说这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稳当倒是挺稳当的,确定性极其强烈。这种生活有什么可过的?这不叫过生活,这叫出席自己的生活。

当然萨特说,我们永远是自由的,这倒不是说你可以想象你可以活成你想活成的任何样子。不是这个意思。萨特说的自由是一种意识上的自由,是说人的一种根本处境。那并不是说我想自由地成为亿万富翁,我就能成为亿万富翁的。萨特说人的绝对自由,就是说人不存在这么一种状况,说我活到这个份上,我就已经活满了,不存在的。难道原地飞升吗?人不存在说我活到这个份上就活满了,不存在这种状况的。就是你总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你总是可以“make a difference”,你总是可以活出新的自己,你总是面向可能性而生活。萨特说的自由是这个意思。

所以人的这种总是面向可能性而生活的境遇,就为我们的积极行动打开了空间。所以我们总说萨特的哲学是一种行动哲学,它要求我们要不停地行动,积极地塑造我们的可能性。我们今天流行的话说,这样的生活才是不油腻的生活嘛。大家想什么叫油腻的生活?我们会说哪种人是特别油腻的人,他就定型的生活,他不再面向可能性的生活。油腻生活的反面是什么呢?是乔布斯(Steve Jobs: 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的那句话:“Stay hungry, stay foolish.”他油腻是反过来的。我知道这是我知道这个我当年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儿,我告诉你,就这个事就是这个,然后你就应该知道这叫油腻的生活,不面向可能性的生活。

所以萨特的哲学是种行动哲学。当我们面对这种绝对虚无、绝对自由的处境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积极行动,积极地面向这种可能性,积极地塑造自己新的生活。我们虽然逃无可逃地处在一种虚无的处境中,就这种处境,我们不要逃避,我们要认清这种处境,剩下的就是去积极行动。所以萨特哲学,如果对我们人生的意义、应对人生有什么启发?如果简单来说的话,可以概括成8个字,叫做“认清形势,干就完了”。

这就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其实跟之前讲过的尼采的,包括克尔凯郭尔的,包括加缪都是相通的。存在主义呢,它都会面临一种类似虚无的处境。萨特这里说的虚无,就是我们传统讲的本质先于存在的那种人生观。其实,虚假的人不是一种人,永远是面向可能性的。人永远是处在一种绝对自由、绝对虚无的处境中。那么面对这种绝对虚无、绝对处境中,我们该如何自处呢?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种绝对虚无的处境呢?萨特给的方案就是:这是好事啊,好好干啊,不停地行动啊。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stay young,不要油腻。

大家知道你是永远永远把自己,用通俗一点来翻译的话,就是永远把自己当成个小伙子小姑娘。不要告诉自己,我已经人到中年了,我已经定型了。不要这样,永远不要告诉自己说我人到中年,我定型了。我就是个打工人,我就是个打工人,我就要像个打工人。永远不要对自己说这个话。所以说到萨特这个存在主义,可以告诉,永远可以说跟自己去说乔布斯说的那句话:“Stay young,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所以存在主义呢,它不会给你一套现成的生存意义的解决方案。但是存在主义会逼迫你去承认,就是你正在用你的每一天,每一次选择回答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那就是:知道一切没有保证,知道你的人生没有剧本,知道你的人生没有本质之后,你还打算如何活?这就是存在主义带给我们的终极追问。其实无论萨特的存在主义,尼采的存在主义,还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还是加缪的存在主义,都可以用一个文学家的金句来概括,那就是法国文学家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 法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那句话:“真正的英雄主义在于,你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刚刚我们说尼采的超人讲到永恒轮回的时候,怎么说的呢?就是当我认识到生活就是没有彼岸,没有超越性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生活它没有救赎,它就是毫无意义的永恒重复的生活的时候。超人会说:“永恒轮回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西西福斯会说:“推石头是吧?推呗。”萨特会说:“人的人生没有本质是吧?人是处在一种绝对的虚无,绝对的自由的处境中。那就好好干呗,这是好事啊。”

其实你可以发现这些不同的哲学家的存在主义,在一些底层的思路上是相通的。

海德格尔与被抛:此在的生存结构

海德格尔的“被抛入到世界”(Thrownness: 德文Geworfenheit,英文thrownness,指人被“抛入”世界,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情境)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Being and Time: 海德格尔的哲学巨著,探讨存在的意义)这本书里面提出来的。

海德格尔提出“被抛”这个概念,它其实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情感上的感慨,比如“我怎么就生在这个世界上啊?”“我为什么生在这个时代啊?”“我为什么我爸不是李嘉诚啊?”海德格尔的“被抛”并不是指这么一种情绪上的感慨。海德格尔的“被抛”它其实是一种形而上学层面的根本追问。追问什么呢?追问人是怎样存在于世界中的?我们在世界中的起点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这本书中的“被抛”这个概念,就是海德格尔来回答这一问题的一个核心概念。

我们先从最直观的体验说起,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似乎都是已经开始了的。等我们开始反思我们的生存有什么意义,刚刚我在讲的时候也提到过,当我们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思考自己的生活,反思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我的人生有什么规划,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到开始反思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的语言已经在沿袭了,我们的家庭已经在那里了,社会制度已经在那里了,什么价值观,什么礼仪,什么职业路径都已经在那里了。我们不是在某一个空无一物的空白房间式的世界之外,预先自由地设计好一切房间的装饰,然后等设计好了再进入这个世界的。我们是什么呢?而是我们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满满当当地把我们围住。

而海德格尔想要表达的呢,就是这种“已经在其中”,就是我们已经在其中,或者“已经如此”的这种生存状态。这就叫“被抛”,被抛入到这个已然如此的世界之中。这并不像搞装修,我买了一个房子,它是毛坯房,我喜欢美式,我把它装成美式田园风,我喜欢简约风,把它装成简约风,它装好了我再进去。不是的。这个世界已然如此了。它都没经过同意,它没问我,你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它是这样的,你要做这个世界上的美国人,这跟玩游戏不一样。

所以海德格尔把人这种存在,他不叫人,他叫什么?叫“此在”(Dasein: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人类特有的存在方式,即“在那里存在”或“在世存在”)。英文就是“being here”或“being there”,就是在这或者在那存在。为什么海德格尔把人叫“此在”就是“在这存在”呢?为什么这么讲呢?是因为在海德格尔所反对的一种传统的形而上学中,人被看作是一个主体(Subject: 哲学概念,指有意识、能思考和行动的个体)。我们刚刚讲海德格尔,大家联想一下尼采,联想一下萨特,联想一下加缪。其实底层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就传统的形而上学人被看作是一种主体。主体,然后呢,面对一个客体(Object: 哲学概念,指被主体认识、思考或行动的对象)的世界。好像是一个独立的、有意识的主体,然后去认识世界。

海德格尔认为这种主客二分的这种图景本身就是错的。人作为此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与世界对立的一个自我,而总是在世界之中存在(Being-in-the-world: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人的存在总是与世界紧密相连,无法脱离)。而“被抛”就是这种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存在方式。当然这个“被抛”并不是说有一只手把我们抛到这个世界里面,而是说它是一种生存论上的一种规定结构。它就是指此在,就作为人,这种此在总是已经处在一个自己没有选择,也无法从根本上撤销的继承情境之中。你没有选择,你没能选择自己出生在哪个时代,说那种语言,那种文化,那种家庭。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你也没签署一份合同,来确认各种条款看好后,我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你没有签这种合同的。当你发现自己已经存在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然给定了。

所以海德格尔用“被抛”想要表达的就是这种生存的既定事实性。生存是种既定事实,人早已被交付给了一种无可更改的既定事实之中。

说到这里,大家注意,就是海德格尔并不是在宣扬一种宿命论,说一切已经注定了,什么都改不了了。不是的,相反,“被抛”这个概念和另外一个概念叫“筹划”(Projection: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此在向未来可能性投射自身,规划其存在)。“被抛”是指我已然如此,而“筹划”是我可能怎样。海德格尔强调,此在既是被抛的,同时又是筹划的。此在总是基于某些继承条件,然后进行设想、计划、选择、筹划。而“被抛”表达的是没有人可以凭空开始,而“筹划”表达的是,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总是可以把自己朝向某种可能性抛去,尝试去成为某种人,尝试走向某种生活。大家想想看,这个和萨特的哲学是不是相通的?

就是说人并不是一块被动的石头,而是在一个继承的情境中的自我展开。“被抛”并不是要取消自由,而是告诉我们,自由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而是在被给定的世界里面发生的。所以,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 荷兰哲学家,泛神论代表)说过一句名言,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和海德格尔是有点相通的:“自由不是想干嘛就干嘛,自由恰恰是对必然性的认识。

大家想想,是不是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你得自由,不是说我在真空中想吃肯德基就吃肯德基,想吃麦当劳就吃麦当劳。自由是你要知道你的既定情况是什么,在既定的被抛的情况下去筹划未来,这才是自由。我们的自由就是接受被抛的命运。说到这个,再联想尼采和加缪。就是接受这个永恒轮回的事实。在海德格尔语境中,就是自由,就是接受被抛的命运,然后立足在给定的被抛的历史上去筹划未来。

我们需要回顾自己的历史,然后去盘点自己过往的历史境遇,为现在和未来的可能出路去谋求一条可能性的出路出来。我们要把传统中流传下来的各种生存解释和各种生存传承下来,要让过去的历史和传统重新重演一遍。注意,这种重演,大家想想这个又是不是跟尼采的那个永恒轮回又对上了?

但是海德格尔这里说的让历史重演,并不是说要复古,并不是说要历史毫无差别的轮回一次,它并不是无差异的重复,而是有差异的重复。用海德格尔话说,就是像雄狮一样的吞噬掉我们自己的过去,把过去吃下去,消化掉它,然后把它转化为当下和未来的力量。

所以海德格尔也试图纠正传统哲学中的一个误解,就是很多哲学家都认为要谈自由,就必须设想一个抽象的、理性的主体,然后从这个具体的情境中抽离出来,然后进行一种纯粹的意志选择。而海德格尔认为,这种抽象的主体是虚构的。一切的选择都只有在被抛的处境中进行。比如说,我选择职业,都是在某个时代的经济结构和教育制度中做出的。比如说我选择伴侣,都是在某种被抛的给定性别规范和亲密关系的范式中进行的。甚至我选择成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他也是在某种思想传统和阅读经验中完成的。自由,并不是要摆脱一切限制条件,而恰恰是在无法自选的条件之中承担起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海德格尔和传统哲学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就体现在,传统哲学总是提理性,说人是一种有理性的存在。而海德格尔则强调,此在的一种最基本的生存状态,不是理性,而是一种情绪。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从来不是先用理性判断,然后再认识到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干嘛?不是的,而是总是先被一种情绪笼罩着。比如说焦虑,比如说平静,说无聊、快乐、压抑、轻松等等这些情绪。

海德格尔说的这些情绪,他不是指主观的这种小心情,而是说海德格尔说的情绪是指我们被置身于某种世界气氛之中。这种世界气氛让我们发现自己是一个被抛的存在,就正是这些世界气氛,这些情绪让我们直观到,让我们经验到,我们就是这么一种被抛的存在,我们处在一种被抛的情境里面。比如说某些事情让我有压力,或者某些人让我有期待,某些目标让我紧张等等。这种情绪性的世界气氛正是此在被抛的这么一种生存论的结果,它让我们在经验层面上得以经验到。它这种情绪,这种世界气氛,在经验层面上,我们显现,它让我们发现自己正处在某处。

情绪用老百姓的话翻译,就是这种世界氛围,这种情绪性的世界氛围,让我们体会到我们活着,我们活在一个特定的情境之中。我们活在压力之中,活在焦虑之中,活在某种世界氛围之中。

所以在众多这些情绪之中,海德格尔特别看重“”(Angst: 德文Angst,英文anxiety/dread,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一种无特定对象的整体性不安感)。这个“畏”和焦虑它不同于我们日常说的担心或者害怕,因为担心或者害怕总有特定的害怕对象,比如说怕考试不过,怕丢工作,怕关系破裂等等。但是在这个“畏”或者焦虑中,似乎没有特定的焦虑对象,而是一种整体性的、飘飘忽忽的、让人不安的空虚感。你说不清楚你在“畏”或者焦虑什么。就是当“畏”这种情绪来临的时候,日常意义上的这个世界都开始褪色,万物消隐,只感觉到自己空空洞洞地暴露在那里,存在的荒芜之中。大家想想这个“畏”和加缪说的那个荒谬感是不是有点相同的地方?

海德格尔认为“畏”或者焦虑这种情绪暴露的就是被抛的处境,它让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稳稳地扎根在某种必然的意义的秩序里面。就是“畏”这种情绪,它让我们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特别稳当地扎根在某种必然的秩序里面,而是被抛在一个“他妈可以是这样,那也可以是那样”的世界里面。所以在日常生活中,那些我们本来习以为常的道德习俗、制度、期望,它本来似乎给了我们一种理所当然的安全感,而“畏”或者焦虑,则撕开了这层日常的幕布,让我们意识到,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存在了?没有任何保障。

海德格尔接着会说,“畏”会引发另一种东西,叫做“良知的呼唤”(Call of Conscience: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此在从自身发出的召唤,促使其从非本真状态走向本真状态)。海德格尔这里说的良知并不是某种道德意义上的关于善恶的判官,说良心发现不是这个意思。海德格尔说的这个良知呢,就是一种来自此在自身的一种沉默的召唤,它召唤此在要从沉沦于常人(Das Man: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非本真、匿名、随大流的生存状态)的这么一种匿名的状态中抽身出来,要承认自己的被抛和这种有待实现的可能。

什么是沉沦于常人的状态?就是我们平常的生活,都是在“人们是这样想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气氛下进行的。我们就是和大部分人一样,他们怎么活,我就怎么活,他们谈论什么,我就谈论什么,其实也就是一种非本真状态。而良知的呼唤,让此在看见,你就是那个被扔在、被抛在这个没有规定好的世界之中,你被抛在这里,而且只能由你自己去承担你的这种可能性的人。其他人是没有其他人是没法为你的可能性的生活而负责的。你不可能永远把自己的生活责任推给其他人。即便在被抛这种无法选择的前提下,怎样应对被抛,仍然只能由你自己来选择。

所以“被抛”并没有替你活,“被抛”只能说明就是虽然你没有亲手设计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是你必须在继承的事实之中接受你自己的存在。所以“被抛”与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并不是矛盾的,而是互相成就的。这就又收回到海德格尔的所谓自由。海德格尔所谓的责任感,就是说真正的责任感,它不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要只要幻想我,只要我幻想我足够努力,我就能摆脱所有既定条件,从零开始重启我的人生。不可能的。

真正的责任感是什么?真正的责任感,恰恰是建立在一种更冷静的承认之上的。承认什么呢?那就是承认有太多东西不是由我选的,我也选不了,而恰恰是要在这种不是由我选的东西中,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回应它们。海德格尔提出所谓的“本己状态”(Authenticity: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此在直面自身存在,承担自由和责任的真实生存方式),也就是说,正是在这样承认被抛的基础上展开的。本己的此在能够直面自己的被抛,他直面自己不可替代的,要为自己一生负责。

“被抛”让匿名的常人替自己做决定。海德格尔的“被抛”这个哲学听起来好像很悲壮,好像就很多人,又让人想起了罗曼·罗兰的那个金句:“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海德格尔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的。但海德格尔哲学他是关心的是一个存在论的问题,或者叫存在的意义的问题。但是他哲学会体现出一种存在主义的面相。但是他从一开始他关心的问题不是存在主义的,他关心的问题就是,如果我们不再幻想一种传统哲学意义上的脱离一切的那种抽象的主体,或者笛卡尔说的“我思”,这种抽象的主体,而是承认自己就是处在被抛的这种状态中的存在,那么哲学应该如何重新思考存在这个核心课题?

传统形而上学总是追求某种永恒不变的、脱离时间的、超然于万物的本质。但是海德格尔则认为,人这种存在恰恰就是时间性的、是历史性的、是情境性的。被抛就是这种时间性、历史性的体现。我们人总是在某一特定的历史时期里面,以某种方式继续讲述自己已经在进行的故事。所以人这种存在,它就是一种历史性的存在、情境性的存在、时间性的存在。就是我们不可能退回到故事开始之前,而只能在故事中途接过话筒决定接下来要把这个故事怎么样说下去。

这也使得“被抛”这个东西,它其实也具有一种解释学的意义。什么是解释学(Hermeneutics: 研究理解和解释的理论与方法)?就是我们理解世界、理解他人、理解自己,从来都不是从零开始的,而是带着自己已经存在的预设和视角。就像海德格尔说的,我们总是活在特定的历史处境中,说了特定的语言,就享有特定的文化。所以我们理解世界、理解他人都不是从零开始的,而是带着自己特定的这个视角和预设。海德格尔把这种先于理解的东西叫做“潜理解结构”(Fore-structure of understanding: 海德格尔哲学概念,指理解事物前已有的预设和背景)。

而“被抛”就意味着我们在理解任何事情之前,都已经被投身于某种传统和语境之中。而这个传统是一种不自觉的方式,塑造了我们的眼光。所以即便是哲学家,也不可能站在一种上帝的视角上旁观。哲学家,那也是被抛的存在。所以真正哲学的任务,它不是幻想一个上帝,而是意识到自己的历史性。

如果我们再往深看一点,“被抛”这个处境,甚至改变了我们对自我这个概念的看法。在传统哲学中,自我常常被想象成一种坚实的、各种经验背后的那种始终不变的内核。笛卡尔把它叫做心灵实体,或者叫“我思”实体。但是海德格尔则认为,此在没有这样坚实的内核的,而它就是在被抛与筹划之间,始终处在一种“要成为如何”的开放状态之中。就是我的过去的体验,所属的时代、语言、文化,构成了我的被抛的背景。而我对这些背景的接受、改造、坚持或者坚守,又构成了一个具体的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解答。所以,自我不是一个坚实的、固定的、封闭的实体,而是一种不断进行着的自我诠释。而这个诠释的工作从头到尾就是在被抛的情境中展开的。

最后总结一下,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海德格尔的“被抛”这个概念,那就是说,“被抛”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根本结构。这意味着我们从来不是从零开始的,而总是已经被置身于一个由特定的历史、语言、他人、社会、身体、时间等多重给定因素交织而成的这种既定世界之中。在这个既定世界之中,我们既不能控制起点,也不能完全决定结局,但是却要始终在继承这个既定的情境之中,向着某种可能性而进行筹划,从而对自己的存在,对自己的生存负责。

所以“被抛”让我们放弃了对绝对自主性的某种幻想。但是呢,也因此让我看清了自由它的真实情形。就像我刚刚说了,再重复一遍,自由并不是无条件的随心所欲。自由,也并不是要摆脱一切限制条件。而自由,恰恰就是在承认既有条件的前提下,仍然把我如何回应当做自己的责任。

说到这里,说到海德格尔的“被抛”,我还是想拿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的那段对话来作为“被抛”的结束。再说一遍,就是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恶魔对超人说,生命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永远重复的永恒轮回。超人是怎么回答呢?超人回答说:“永恒轮回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这就是海德格尔的“被抛”。

波伏娃与女性的“被制造”:存在主义在女性问题上的应用

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 法国哲学家、作家,女性主义理论先驱)的这句话:“女人是被制造的”,就出自于波伏娃的**《第二性》**(The Second Sex: 波伏娃的女性主义经典著作,探讨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和角色)这本书。它完整的表达是:“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句话是女性主义思潮中一个非常著名的一个口号了。要理解这句话,我们就要首先从波伏娃的哲学理念搞懂。波伏娃哲学思想,其实一言以蔽之,就是存在主义思想。因为她和萨特是两口子,虽然是那种开放式关系,但是两个人又是理论上的战友,所以他们两个哲学思想是相通的。波伏娃自己的哲学思想,也就是存在主义思想。

那波伏娃的女性主义思想,其实简单说就是把存在主义思想、存在主义哲学放到女性问题上,就成了波伏娃的女性主义思想。我们再来简单回顾一下存在主义,它和萨特共有的这种存在主义思想是什么呢?就是一句口号:“存在先于本质。”就是说人不同于物,物是本质先于存在的,人是没有特定的本质的。如果说人有什么本质的话,人的本质也是一种绝对的自由。人总是面向可能性而生活的,我永远不会是什么,我永远在成为什么。

但是呢,人的这种“存在先于本质”,这种绝对自由的境况呢,会被他人(The Other: 萨特哲学概念,指构成主体自我意识的他者,其凝视可能导致主体客体化)的暴政所打破。我们今天可能会讲到“他人就是地狱”的时候,会详细讲这个就是自我的这种绝对自由的这种“存在先于本质”的这种处境呢,会被他人的暴政所打破。他人会对我和我进行主体性的争夺的斗争。他人会凝视(Gaze: 萨特哲学概念,指他人的目光将主体客体化,使其产生羞耻感)我,凝视我,从而客体化我、对象化我、物化我,给我贴上标签,让我成为一个本质先于存在的物。

于是呢,当我和他人在主体性斗争中败下阵来,形成了一种看似是自愿接受,但实际上是强加的自我认同的标签。我对自己的自我认同,就是在他人的主体性斗争中败下阵来而形成的自欺。就他人说,他人都爹味十足地告诉,你是一个视频博主啊,你是个打工人,你是个什么INTJ啊。说得好,对啊,我就是这么一种人,于是我就成了一个物,形成了一种自欺。我不是“存在先于本质”的,我就成了一个物,成了一个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大概说就是自欺。自欺是他人对我进行了暴政,他人对我进行凝视,对我进行评价,对我描述、客体化我、对象化我,给我贴标签,然后我欣然接受了。我以为自己是自愿接受的,但其实是他人强迫接受的这种自欺。自欺,让自己认为自己是有标签的,是本质先于存在的。大概就是这意思吧,就是存在主义。

简单回顾完萨特的存在主义,能把这个存在主义放到女性问题上。波伏娃认为,女人也不是天生的呀,女人也本来也没有特定的本质的呀,女人也是本来就是“存在先于本质”的呀。

波伏娃这里并不是在说女性的身体、怀孕的能力这种生理差异不存在。波伏娃要挑战的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女人好像是一种早就写在生物学里面的命运,一种天生就带好的本质。她要证明,恰恰相反,人一出生只是带着一个具有生理性别的身体。但是关于一些所谓的社会性别(Gender: 社会文化建构的性别角色、行为和认同,区别于生理性别),比如说女人的性格、气质、兴趣、优劣,这种社会位置。这种所谓的社会性别则是在一步步在成长、在教育、在社会的安排中被塑造出来的。在被他人的凝视中,被他人塑造中,他人的凝视的塑造中,形成了一种自欺。所以波伏娃会说男性凝视(Male Gaze: 女性主义理论概念,指女性被男性视角客体化、性化地呈现)。男性凝视,让女性形成了自欺。

我们经常听到对女人这样的描述,就是说这个女人感性、缺乏理性,这个女人爱八卦,不适合思考抽象的问题。女人天生不适合搞哲学。这个女人天生更愿意牺牲,更愿意奉献,她更适合做孩子母亲,更适合做母亲和妻子等等。这种说法我们都非常熟悉。那这意思就是在描述,好像女人有一种固有的本质,好像就是大自然写下的一种,就基因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似的。而波伏娃要做的是要挑战这种本质化的思路。当然波伏娃他并没有去编织一个新的女人应当是什么,一个新的本质,一个答案,而是把这个问题翻转过来。

波伏娃她并不是在问女人是什么,而是要问为什么社会总是把女人塑造成这个样子?于是她就在《第二性》这本书里面开始分析,就为什么从小给女孩买的玩具、讲的故事、说的话,就故意和男孩不一样了。为什么课堂上老师对男生和女生的期待是不同的呢?为什么婚姻制度、财产制度,让女人更容易在经济上依赖男人?为什么文学、诗歌、宗教里面描绘的女性形象,既是特别浪漫,但是又限制重重?当我们开始问这种女人是怎么被塑造出来的问题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把女人当做是一个天然的本质,而看作是一种社会工程,一种塑造过程的产物。

所以波伏娃的这种“女人是被制造的”这句话,指的就是这种视角转换。就是女人在这里,女人这个概念在这里,它就不是一种纯粹生物性的概念,而是一种被规定好的、被规训出来的生活方式。就你应该怎样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穿衣,应该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那这种规定就构成了这种制造的过程。波伏娃在这里特别强调了一个概念,就是女人是被制造的他者。他者在萨特哲学里面这种客体化的、对象化的东西。这意思就是说,女人总是被作为一种被男性这个主体所凝视的一种对象化的、客体化的存在。女人是没有自身主体性的,她总是作为男性这个主体的对象而存在的。这也就是波伏娃《第二性》这个书名的用意所在。女人总是他者化的,总是作为男性这个具有主体性的主体的客体,女性本身是没有主体性的。

所以女人是一种第二性,是一种第二等的性别。在很多文学影视作品中,大家都能看见。男性总是那个去冒险、去征服、去创造历史的主角。而女人总是在等待、在支持,然后被追求,然后占有了对象。男人总被描述为理性,描述为精神,表现为行动者。事业性男人被夸有担当,有抱负。但是同样投入工作的女人,总会被问这样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考虑家庭啊?”“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啊?”甚至像事业有成的女人,会被别人夸成是“女强人”。他这种夸其实也是他这看似是赞美,但其实是从男性的视角出发,就说明这个女人超出了我们一般对某种女人的期望。这意思就是说:“你真棒,你这个女人真像我们男人一样棒。”

所以我们在萨特哲学中,会特别强调一个概念叫“羞耻感”(Shame: 萨特哲学概念,指当人被他人凝视时,其主体性被剥夺,从而产生的自我否定感)。什么是羞耻感?就是当我被别人凝视的时候,我就成了一个对象,成了一个客体,一个他者。这时候我会被剥夺主体性,我成了一个被观察者,被凝视者,我就因此就会产生一种羞耻感。羞耻感在萨特哲学中,它产生就源于我的主体性的一种否定,一种虚无化。然后这个羞耻感放到波伏娃的女性主义问题里面,波伏娃强调,女人从小就被培养成一种羞耻感的存在,一种耻感的存在。大家想是不是这样?就是比如说女孩在青春期就会强烈地在这种各种目光和规训中,发现自己是女性,然后女性就羞耻了。女人被教育穿衣要注意,坐姿要注意,这么笑不能笑太大声,不能怒斥,不能跟男生太亲近。皮肤要白,身材要好,要不然就会羞耻。

然后呢,于是呢女性就要塑造自己,学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女性被塑造的就是一种充满耻感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呢?在波伏娃看来,归根结底,是因为女性要始终要作为一种被凝视的客体。还记得吗?在萨特哲学中,什么是羞耻感?羞耻感就是当我被别人凝视的时候,我成了一个对象,一个客体,一个他者,这时候我就会产生一种羞耻。因为我被剥夺了主体性,而女性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种耻感的存在,羞耻感的存在。

我们讲萨特哲学的时候,我提到过自欺。自欺就是我在和他人的主体性斗争中,我败下阵来,认输,被迫接受了他者对我的客体化,对我的标签,对我施加的各种描述、标签。但是呢,这种被迫接受呢,往往表现为是一种,我自己主动接受,我主动选择得来的。这就是自欺。而且正是在这种自欺的过程中,我自我所谓的自我认同,我自我叙事,以及对自己的本质化,这种标签化的认知就被建构起来的。简单说呢,就是他人对我凝视,我在主体性斗争中败下阵来了,我被他人客体化了,他人给我贴标签了。我还说你标签贴得好,这就是我自己想贴的标签。这就是自欺。

同样的自欺这个哲学放到波伏娃的女性问题上。她知道女性的这种被客体化,被他者化作为客体和第二性的存在,它也是自欺的产物。就是说它已经内化为女性自身的一种自我认同了。就是女性的这种第二性是女人自己也愿意接受的,甚至很多女人还主动要维护的这种第二性的这种自我认同。典型的就“田园女权”,就是女人就是要被照顾,你就是应该给很多很多彩礼,你就要把我这一生都管起来。这在波伏娃看来就是一种在男权社会下的女性的自我对象化,这就是一种自欺。就是它明明是男权社会凝视下对女性产生的一种物化的、对象化的表现。女性被物化久了,就觉得物化的好,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你就把我这一生都照顾起来,不要给我自由,彩礼都给我。怎么有典型的田园女权?就是如果按照波伏娃的女性主义思想来看,那典型的田园女权就是这种男性男权社会下女性被凝视后形成的一种自欺。

这种自我归训。因为女孩子不是,当然我不是在批评某些女性,因为这还是个结构性的问题。很多女孩子从小听到的不是一两句命令,而是无数特别细微的暗示,各种夸奖,各种责备。比如说好女孩不应该这样,也要为别人着想,女孩子太强势,没人要等等。当这些东西变成女子进行内化的这种道德标准以后,女性就会她就会自己内化下来。她就主动去维护这种被教育、被规训的这种女性的第二性的形象。就比如说她就不自觉地表现出这一种维护。

比如说女性在争取职业机会的时候,她就会担心自己:“哎呀,我这样我要去总要想想让自己升职的话,这样会不会太贪心啊?这样我会不会不够顾家啊?”然后就开始精神内耗。在表达愤怒的时候,然后就开始又开始内耗:“哎呀,我这样是不是不够温柔啊,不够女人味啊?”也开始精神内耗。

所以这已经内化为女性的一种自我认同。所以很多女性都会自我维持这种被第二性化的、被物化的、标签化的状态。所以波伏娃非常敏锐地指出,就是压迫最深的一种形式,就是让被压迫者,都要主动去维护这种压迫结构。当女人把社会对她的要求内化为我自己内心相信应该这样,她自己就会成为那个制造机器中的一个部件。

我在聊女性问题时,我们可能有一半以上是男性,他不能体会。大家想想,如果你能认同存在主义,尤其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它其实它并没有发明什么新的理论,波伏娃并没有什么发明什么新的哲学理论、哲学思想,她就是把存在主义放在女性问题上。那凭什么我们就是本质先于存在的,你们都是存在先于本质的?女人就不是人?

所以我想如果直播间里面有一半是男性,但是去读波伏娃的时候,想想看,如果我是女的,我会怎么感受?虽然这个很难感同身受,但是很多人想都不想。就是我只能认同存在主义,但是把存在主义应用到女性问题上,我就理解不了了。我靠,这是屁股决定脑袋。

当然,有人可能会批评波伏娃,就是说女性这种性别,他毕竟女性这种性别,毕竟和男性不一样,对不对?女性和男性毕竟有生理差异,很明显的生理差异,难不成波伏娃要对这些生理差异视而不见吗?其实恰恰相反,波伏娃她并不是认为身体差异不重要。波伏娃在她的《第二性》这本书里面写了大量的女性的身体,这个月经、怀孕,这种第二性征是什么东西。波伏娃在《第二性》的书里面,大量地写了关于女性的和男性不一样的这种生理差异。她并不否认女性生理差异。她而是要问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社会要把这些生理差异解释为所谓女性天生就适合当母亲,而不适合当领导或者当科学家。生育能力当然是事实。为最高使命,它不是个事实,它是一种解释,是文化对这个事实附加的解释。身体差异波伏娃不否认,但是为什么这个身体差异就被解释为这种第二性的那种社会性别呢?波伏娃问的是这个东西。

所以其实波伏娃也并不是说女人要像男人一样,好像男性的人生就是一种正统人生。波伏娃诉求的是,就是不要再让女性身体自动等同于某一种被规定好的生活方式。身体差异当然应当被承认、被尊重,但是不应当当做某种被压迫和限制的理由。

波伏娃认为,在认清女性是被塑造出来、被制造出来以后,那我们女性应该怎么办呢?女性应该如何自处呢?女性也要认识到,要重新理解成为女人这件事,它并不是被迫地半夜既定的模板,而是要主动参与到创造属于自己的版本。就意味着你可以柔弱。波伏娃并不是让你成为女汉子,或者假小子,或者女强人。波伏娃说,你要重新理解成为女人这个事儿,它意味着你依然可以成为一个所谓的温柔的女人,一个柔弱的女人。但是你也可以不柔弱,你可以柔弱,也可以不柔弱,你可以继续愿意照顾别人,你可以把自己的事业放在首位,都行。但是换句话说,女人不必像男人,但是呢你也不必像传统女性。关键在于什么呢?关键在于你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是自由选择的,但是你出于自己的自由选择。波伏娃想说的是,女性不是说要更像女人,还是更像男人。女性要更像她自己。

所以波伏娃她特别强调女性的选择自由。所以她要鼓励女性。在这点上波伏娃有点像张桂梅(Zhang Guimei: 中国教育家,创办免费女子高中)。她反对女性,我理解她并不是反对女性做家庭主妇。她反对女性只能做家庭主妇。如果你自己有相当的选择自由,然后你选择做家庭主妇的话,波伏娃认为也没问题。

所以波伏娃认为女性要接受教育,要学会独立思考,并且要拥有自己的事业或者自己创造性的项目。女性要参与公共生活,参与政治,参与社会活动。波伏娃的意思她并不是在说女人就应该去创业,就应该去当科学家,作为一个所谓的女强人,那要不然就显得不够女性主义。不是这个意思。波伏娃的意思说,女性可以不去做女科学家,也可以不去做女企业家。但是女性必须拥有这些能力和这些可能性。就你是否选择去做,这是你的自由。但是女性要避免你只能做家庭主妇,而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就像我说的,她并不是说波伏娃并不是主张说女人都要做女强人,都不应当做家庭主妇。但说当女人当然可以做家庭主妇,但是要知道你做家庭主妇是你选择去的,而不是说你只能做家庭主妇。

这大概就是波伏娃的意思。其实波伏娃说到底,她哲学思想就是存在主义,只不过她是把存在主义的哲学思想应用在女性问题上。她所谓的“男性凝视”,就是萨特说的那个凝视。她只不过在她的男性凝视里面,主体往往具有主体性的都是男性这个性别。而传统的女性都是被凝视的对象,因而总是伴随着耻感的这么一种客体化的存在,一种第二性别。

存在主义的共同追问

其实这些哲学家们把那些当时可能不会发生的问题提了出来。然后后面就会变成后面的人说我们将来预测时间有什么变化的时候,可能就把它作为参照。哲学会培养那种反思精神,或者现在叫认知。你会跳出自己的躯体,像看待其他人一样,看看这个到底怎么回事。哲学,会培养这种所谓的反思精神,或者现在叫认知精神。

虚无可能在哲学的命题上是一个不是很大的命题。然后其实你说它很快地就已经讨论出一个结果,也刚刚也说到说怎么让大家帮助大家把虚无这个命题看透。其实就是想通过这些最聪明的哲学家,他们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然后希望能带给你不同的感触和想法。

我们是改变不了,就大家也会说,那我我看透了虚无主义,我就不打工吗?你还是会打工。但你要明白,就是工作上一些KPI对你,然后包括你对职场的一些期待,希望有一些不同的变化,就是你更加重视自己。然后这样的一个理论和化,就是这些有些让你烦心的事,你可能还是在像西西福斯一样推石头,但是那些会让你烦心,造成内耗的事,你采取一种蔑视的态度,就达到一种境界,就达到西西福斯的境界了。你才能不要总被人PUA嘛。领导说你一句,难受半天,是不是这样?

其实大家在平时生活中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都学过。然后呢,其实在面临当前生活困境的时候,都没有很好的解决当前的问题。那其实我们这时候也是建议大家去了解一些平时没有学过的,比如哲学。因为哲学作为一级学科,它存在的价值在哪?为什么它作为一级学科,但是在我们生活中就很少能学到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那就变成如果说它是没有用的,但我们现在学会的数学、数理化与化生、数语外、理化生也没能解决我们现在的困境。所以就是还是说这么晚相遇就是一个机会,然后希望大家能不能在这个机会上,给生活加一些可能,加一些变化。

我想说,这一百讲里面的,总有一些哲学概念,在你生活和工作中碰到困惑的时候,总有一天,说不定哪天突然想起了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或者想起了那个推着石头,还依然蔑视诸神的那个西西福斯,会不会给你这个你顿感荒谬和无意义的人生带来一些启发?说不准,我们不敢打包票,但是说不准,这百讲里面,某一讲会给你的。在你遭遇困惑的时候,会给你带来一些曙光或者启发吧。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