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东京:徒步之旅与告别过度思考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4/7/2025

徒步远行:从四国遍路到东京京都之路

这次来日本徒步是从东京出发,一路向西,走到京都。这是我第二次在日本长途徒步。第一次是前年秋天在四国走四国遍路(Shikoku Henro: 日本四国岛上的佛教朝圣路线)。记得走完四国遍路的时候,我曾想不久以后一定要再回来,或者重走遍路,或者走一条新的徒步路线。在四国遍路上,最后几天按道理说走完了1200公里的行程大家应该很高兴很喜悦,但是呢,跟同行的很多遍路客一样,高兴不起来,反倒内心有些悲伤、有些失落。一位同行的遍路客说这叫四国病(Chikoku Sickness: 指完成四国遍路后产生的失落感),或者是“靠谷比尔”。大家靠双脚走完了1200公里,经过一个半月的时间,经过了88座寺院。那段旅程不知不觉就会牵动人们的感情,牵动人们的思绪。那段行程结束的时候,有好几位遍路客说“我还会回来”。当然不是每位遍路客都会回来,但好像每位遍路客都会感觉到有点失落,所以才有四国病这种说法。有些遍路客的确会回来,有些还不止回来一次。那次走遍路遇到一位日本老人,他已经走了41次同一条路线。

为什么选择长途徒步:梦想与现实的交汇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喜欢长途徒步旅行?这些年世界上形成了几条著名的长途徒步路线,最著名的就有两条:一条是西班牙的圣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西班牙著名的基督教朝圣路线),另一条就是日本的四国遍路。在这两条路上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大家经常问为什么花时间来走朝圣路线,因为这两条都是朝圣路线,圣雅各之路是基督教的朝圣路线,四国遍路是佛教的朝圣路线。但是,很多走圣雅各之路和四国遍路的人,他们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佛教徒,他们只是喜欢长途徒步旅行。

当然你会听到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为了满足多年的心愿,很早时候就想长途徒步旅行,就想去走圣雅各之路或者走四国遍路,但是因为工作、因为家庭,要为生活奔波,要养家糊口,一直到了过了很久才能拿出时间来真正的上路,真正的去走。有的人说呢,想暂时摆脱那种日复一日的模板式的生活。也有人遇到了生活中的一些变故,希望有机会能够重新思考人生。有的人想做出一些改变,具体是什么改变呢,因人而异。

也有不少人问我为什么会走圣雅各之路,为什么会走四国遍路。其实很难说上一个具体的原因。几周前曾经在一次节目上说,出身贫寒的人很多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到了后半生才实现的。年轻的时候人生充满了无穷的可能性,我们从书上认识世界,对世界充满了想象力。十几岁的时候呢,从电影上开始看到欧洲、看到日本,尤其是对日本充满了想象。那时候喜欢看日本电影,还学过一段日语,后来全都忘光了。首先熟悉的就是一些日本的地名,像东京、京都、仙台、北海道。后来听新闻,尤其是听当时被认为是“敌台”的新闻,像美国之音,听到了更多的地名和人名,尤其是一些日本的地名,像横须贺、广岛、长崎。那时候呢,十几岁,幻想哪一天会走出国门,要去看世界,要去上面那些地名,那些熟悉的地名,去那些地方好好看一看。但那时候呢,除了好奇心和想象力,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时间,没有钱。年轻时候的梦想只是梦想,但是梦想只要没有死灭,就有实现的那一天。虽然对于出身贫寒的人,有时髦的话说就是对于输在起跑线上的人来说,这些梦想要等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有实现的希望,才能走到想象世界和真实世界交汇的地方。等哪一天有了护照,不需要签证了,有空余的时间了,有了路上花的钱了,已经是后半生了。度过了大半生以后,回头看看,往往发现年轻时候的一些梦想还在冬眠,还没有死灭。几十年后呢,对世界有了新的感受,有了新的认知,也有了新的兴趣、新的爱好,有了新的激情。等到那一天真的上路去看世界的时候,就不想匆匆而过,就想慢一点,就想慢行,慢一点再慢一点。

徒步历程:从西班牙到日本的古道

这些年呢,除了出差度假那种常态旅行,第一次真正的个人化旅行是去西班牙走圣雅各之路。第二次呢是去台湾骑单车环岛。正当信心满满计划第三次的时候,新冠疫情就爆发了,在家里窝了两年。第三次这种旅行已经是到了2022年春天。那年春天是骑单车穿越了美国,为了补上疫情耽搁的计划。那一年秋天又骑单车穿越了欧洲,从阿姆斯特丹骑到伊斯坦布尔,又给自己加了点“彩蛋”,从伊斯坦布尔进入亚洲,沿着马尔马拉海和爱琴海东岸骑了600公里,那算是第四次了。第五次是前年秋天走四国遍路。这次是第六次,走东海道(Tōkaidō: 日本江户时代连接京都与江户(今东京)的主要干道之一,沿海而行)和中山道(Nakasendō: 日本江户时代连接京都与江户(今东京)的另一条主要干道,穿越内陆山区)。东海道和中山道是江户时代连接京都和东京的一条主干道,当时的主干道主要靠两条腿走。有些山路只有十街。东海道的大部分路途是沿着海岸线,全长约500公里左右,一般人走完要20到30天,走得特别快的十几天也可以走完,但是需要轻装,需要急走。路上设有53个驿站(Ekiben/Post Station: 古代供旅人休息、食宿的站点),供路人休息食宿。中山道是走山里面,要翻山越岭,有五百多公里,里面设的驿站也比较多,有六十九个驿站。我这次行走的是从东京出发,沿着东海道走到京都,然后乘车回到东京,在东京大学做一个演讲会会朋友,休息几天,再回到京都,沿着中山道走回东京。全程1000公里左右。

东京印象与徒步的起点

从休斯顿飞到东京呢,差不多有14个半小时。到了东京机场,我把行李箱寄到东京的一位朋友家里面,直接乘火车去了日本桥(Nihonbashi: 东京的一个地名,历史上是东海道和中山道的起点/终点),在日本桥附近住下。日本桥是这两条古道的起点和终点,就是东海道和中山道都是从日本桥出发,也是从日本桥结束。如果是从东京出发的话,日本桥就是出发点;如果是从京都出发的话,日本桥就是终点。如今日本桥那一带已经成了东京的现代交通枢纽,已经看不到江户时代古驿站的痕迹。

本来的计划是第二天黎明出发,因为下雨,昼夜的界线很模糊,没有黎明,没有破晓。等雨小了一点,已经接近八点钟。街上到处是打着雨伞匆匆路过的人群,穿着都很整齐,大部分是上班族。日本桥旁边有几棵樱树,枝头还有不少樱花。东京当然永远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这座城市井然有序,但是呢,却又繁忙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对我这种习惯了住农村和小城镇的人来说,每次来都要适应几天。东京的地铁系统可以说错综复杂,经常是把初来乍到的游客搞得晕头转向,但是一旦熟悉了以后呢,又不得不赞叹它的效率、它的方便。这些年呢,我在世界各地旅行,经常有一种印象:人就像他生活的城市,他的性格就像他生活的城市的性格。这种印象不一定准确,只是一种印象。生活在东京的人可能跟这座城市的街道一样忙忙碌碌、干净整洁,内心却像这座城市的地铁系统一样错综复杂,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念头。

告别过度思考:徒步的心灵洗礼

长途徒步最难的不是翻山越岭,而是从家里走出来出发。它考验的不是人的体力,而是人的心力,美国人叫“mind”(决心)。决心拿出时间去长途徒步,从家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其实已经走完了一半。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已经是在中途,因为那一步是最难的。第一次踏上旅途呢,大部分人内心会有些不安,会有点害怕。不是害怕旅程的辛苦,因为下决心去远足的人大部分会对路上的辛苦有些心理准备。那么害怕什么呢?一般来说,不是害怕旅程的辛苦,而是害怕会忍不住再去想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没完没了的问题。

前年呢,走四国遍路的时候,有些天跟一位来自荷兰的年轻律师同行。他说他做了几年律师,感觉精力耗尽了。半年前呢,他骑自行车摔倒,头部受伤,住了几天医院。他辞去了工作,决定来日本走四国遍路。但刚上路呢,又忍不住想这几年发生的一些事儿,想自己的辞职决定是不是明智,想走完回家呢还要再找工作,想是不是继续当律师。他说他一边走一边想,就想个没完。人虽然是走在遍路上,头脑却好像留在了阿姆斯特丹的公寓。为此呢,他也很烦恼。记得我当时说:“That's overthinking.” 过度思考(Overthinking: 指对问题或情况进行过多的、不必要的思考,常导致焦虑),这是我们的时代病。我们每天的生活,每天的思绪,好像是被困在一张由过度思考编织的大网里面。这种时代病呢,好像是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从事的工作复杂程度越高的人,就越严重。在有些行业,像律师这个行业,大部分人都像脑子里装了个超速运转的计算机,不停地处理信息,评估风险,推测未来,反刍过去。过度思考让人产生焦虑,人们想得太多就焦虑,明知道自己想多了,可还是停不下来。

长途徒步有个很神奇的地方,它让人回归到最基本的生命体验。刚刚出发的时候呢,思绪可能还在转个不停,双脚不停地走下去,离目标越来越近,感受到身体越来越疲惫,你就会发现思绪开始慢慢地安静下来。在安静的路段,你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你会看到自己投在路上或投在路边的影子。走了一天,脚步会越来越沉重,自己的影子会越来越长,身心也会越来越疲惫。离投宿的客栈也越来越近。

雨中前行:简单的满足与真实的体验

我走出东京这天没有阳光,阴雨绵绵。街上的人都撑着雨伞,我是穿着防雨夹克,背着十几公斤的防雨背包,拉低帽檐,低头行走,尽量不让雨水落到脸上。过了品川(Shinagawa: 东京的一个区域,东海道上的重要驿站)呢,雨暂时停了一会儿,脱掉防雨夹克透透气。看到街头有个餐馆的招牌“萨摩牛烧肉”(Satsuma Gyu Yakiniku: 一种日本和牛烧烤),肚子就觉着饿了。本来呢,想走到川崎(Kawasaki: 位于神奈川县的城市,东海道上的重要驿站)再吃午饭,但速度没有计划的快,就在路边找了一家午餐店,吃饱了又回到街上。雨仍然是断断续续地下。过了多摩川(Tamagawa: 流经东京和神奈川县的河流)呢,就是川崎。川崎是座比较繁忙的城市。走到亨宾旅馆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钟。这一天的行程是三十二公里。窗外很快天就黑下来了,但是仍然不觉得饿,因为中午那顿午餐太丰盛了。一觉睡到半夜起来看看窗外,接着睡,时差暂时消失了。所以呢,你如果跨市区飞行有时差,可以用这个方法试一试:背上十几公斤走上三十公里,至少当晚肯定没有时差。

第二天一早呢,就觉着饿。外面还是在下雨,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六点钟,早餐呢要到六点五十分才开。楼下大堂有咖啡机,就下去喝了两杯咖啡。平常喝咖啡是不加糖的,但这天早上好像特别想让咖啡甜一点、浓一点,所以加了两包糖、两份奶。喝第一杯的时候想起来有部电影叫**《低俗小说》(Pulp Fiction: 昆汀·塔伦蒂诺执导的经典电影),其中有位Mr. Wolf**(《低俗小说》中的角色,以解决问题著称),他在干活前喝咖啡是有要求的:“Lots of cream, lots of sugar”(多加奶,多加糖)。喝第二杯的时候就把奶和糖都减半。喝完第二杯,离早餐开张还有半小时。看到两位服务员呢还在店里面忙活。离开餐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终于来了一对老人,我就在他们后面排队。想想有很多年没这么焦急地等早餐了。进去以后呢,就是一顿狼吞虎咽,觉得什么都好吃。这家餐馆呢,还特别挂出招牌说是干饭是用国产米做的。在其他国家呢,你很少看到国民为自己的产品这么自豪。在日本徒步和骑行呢,经常路过一些偏僻的地方,客栈只提供简单的早餐,有时候只有白饭、腌菜,还有味噌汤(Miso Soup: 日本传统汤品)。只是吃白饭就觉得很香,因为米的品质很好,只是吃白饭就是一种享受。日本人对自己产品的这种自豪并不完全是孤芳自赏。早饭以后呢,又是一杯咖啡,那天还不到七点半,已经是第三杯咖啡。一切都很简单,但却比任何思考都更真实、更丰富。

停止过度思考,回归当下

每个人在人生的某个时段或者在某些时段,都可能会陷入被过度思考绑架的生活,觉得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身心都被想太多困住了。有人想换工作,思前想后,列了无数的利弊清单,但是一两年过去了他仍然还在原来的公司,过着一种犹豫不定、瞻前顾后却经常焦虑的生活。有人发一个短信或者电邮,马上就等待回应,等半天等不到就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故意怠慢我?我哪里得罪他了?我哪里做的不对?哪里说错了话?我是不是再打个电话给他确认他收到了信息?他会不会从此就不再理我了?等等等等。就这样呢,正常的生活就变得不正常了,真实的世界就被虚假的想象代替了,平静的心态就被烦恼和焦虑取代了。

过度思考往往让我们脱离现实。在路上,你能思考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多。走得越远,身心越疲惫,能思考的事就越少。很多想象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一切都会集中到眼下的现实。你只需要关心一下接下来这几公里需要喝多少水,什么时候该休息,饿了想吃什么。这些都是不需要复杂的计算,只需要用简单的感觉,用简单的理性,做最简单的决定。停止过度思考并不意味着不思考,而是只去思考眼前真正重要的事情。走出东京的第一天和第二天都在下雨,在雨中走了一天,只想有一个干净温暖的地方,有一张干燥舒适的床,洗去一天的雨水和汗水,晾上衣服。坐在窗边看着雨中的街道,还有昏暗的路灯,头脑中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宁静。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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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书籍: 《低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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