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根游击到体制正规:北京温州“浙江村”的社会自组织与生命史 竹竹暴风雪 2026-07-07

传奇的起点:跨越体制缝隙的社会学“卧底”

一九九零年,一个充满着传奇与神秘色彩的温州年轻小伙子,凭借着优异的成绩被顺利保送进了中国最高学府之一的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然而,在随后的六年学术时光里,这位年轻人并没有像绝大多数普通的北大学生那样,每天安分守己地呆在象牙塔般的校园图书馆里安稳读书,而是选择将自己的一头扎进了一个在地图上并不起眼、却暗流涌动的地方——这个地方距离庄严的天安门广场甚至不到五公里,当时被人们通俗地称为浙江村。在这个鱼龙混杂、充满野蛮生长气息的边缘社区里,不仅聚集着成百上千家依靠敏锐商业直觉每天都日进斗金的温州商贩,也活跃着各种一言不合就会给人开瓢、行事作风狠辣的危险黑帮。

在长达数年的实地调研中,这位年轻的学生不仅陪伴过政府与商业部门的各种大人物参加觥筹交错的酒局,以此摸清上层权力的运作逻辑,同时也曾经深入到最底层的边缘角落,陪着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去买毒品,以此观察草根江湖的生存秩序。最终,他基于在这片土地上长达六年的浸泡式调查,撰写出了一篇极为扎实的硕士毕业论文,并将其整理出版为经典社会学著作**《跨越边界的社区》。这篇论文和后续的著作为他赢得了极高的国际学术声誉,使其直接飞升至世界社会科学界的殿堂。这位传奇的学者就是如今名满天下、担任牛津大学终身教授、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的著名人类学家项飙**。

二十多年漫长的岁月转瞬即逝,尽管如今的项飙已经在国际学术界确立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他本人在反思自己的学术道路时,依然谦逊而又真诚地表示,自己这辈子在学术上所取得的最高成就,恐怕再也无法超越自己在二十几岁时所做的那项关于北京“浙江村”的研究了。对于很多刚刚踏入社会学大门的学生来说,浙江村的研究是他们最重要的入门读物,也是最适合用来探寻中国基层社会运作模式的经典案例。如果抛开那些高深晦涩的学术名词不谈,北京“浙江村”的兴衰历史,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部温州人手把手教你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如何在大城市里白手起家做生意的商业传奇与生存指南。

在故事的最初起点,有几个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温州农民,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坐着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孤身来到繁华的首都北京。他们在这里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操着一口难懂的温州方言,甚至在最初到来的几天里,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应该在哪里过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漫无边际的城市黑夜。然而,在故事发展到最为波澜壮阔的高潮阶段,这个在京温州人自发形成的、由散落的平房和加盖作坊所组成的“浙江村”,已经容纳了将近十万人的庞大移民人口,其内部野蛮生长出了多达三万六千多家的服装加工小企业,年交易额更是突破了惊人的三百亿元人民币。这中间经历了无数的跌宕起伏与商海博弈,温州人灵活无比的商业头脑、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诡手段,以及在应对官僚体制时的坚韧与务实,展现得淋漓尽致。

荒野求生:温州“哥伦布”的游击队式落脚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北京“浙江村”主要盘踞在北京南城的大红门一带。这里在行政区划上从来都不是一个正式的建制,在自然地理上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农业村落,仅仅是因为有海量来到北京闯荡的温州籍流动人口聚集于此租房生活,依靠制作服装和销售衣服来维持生计,久而久之,在老百姓的日常口头表达中,这里就被自然而然地冠以了“浙江村”的称号。

这个庞大社区的诞生,起初显得极为粗粝与潦草。被这群温州移民公认为寻找北京市场“哥伦布”的,是一位胆大心细的温州老裁缝。那是一九八三年,在国家关于个体经济和人员流动的政策尚未明朗的历史关口,这位裁缝带着另外六户同样渴望做衣服赚大钱的老乡,毅然决然地登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当时他们的心里完全没有底,因为在当时的社会认知中,首都北京作为全国的政治心脏,管理制度必然极其严格,怎么可能会允许他们这些没有任何正式户口、没有任何介绍信的农民在天子脚下随便落脚呢?

下火车后,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随机登上了一辆公交车,一边坐车一边紧张地观察着车窗外的街景,直到车辆一直开到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车窗外的景色看起来足够偏远、足够像荒郊野外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咬咬牙,带着行李走了下来。他们下车的那一站,叫做木樨园。幸运的是,木樨园当地的北京农民看着这些操着异地口音的温州人,觉得有利可图,便愿意把自家多余的闲置房屋租给他们。于是,这七户温州人就像是被大风吹落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在这个北京南城的边缘地带扎下根来。

在最开始的阶段,他们的生产方式非常原始,纯粹是典型的家庭手工业模式:白天由家里的妇女在租来的小屋里用缝纫机嗒嗒嗒地踩着做衣服,晚上或者傍晚则由男人把做好的衣服打包,带到前门或者天桥等热闹的街区去摆地摊。然而,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北京,对于无照商贩和外地人口的管理法治环境其实是非常严苛的。城管和警察经常在街头开展大规模的清理行动,只要抓到外地人非法摆地摊,不仅所有的衣服和摆摊工具会被立刻没收,人也会被直接送到收容遣送站,最后像犯人一样赶出北京。

因此,为了能够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这些温州商贩每天都不得不跟警察玩起惊心动魄的“街头游击战”。只要远远看见穿制服的执法人员走过来,他们就必须迅速抱起摊位上的衣服,甚至来不及收拾箱子,拔腿就跑。在最早来到北京的那批温州人里,有一个名叫周柱全的商贩,他的生存经历可以说是当时所有温州商贩的典型缩影。为了维持生计,周柱全每天都不得不带着自己年仅十二岁的儿子去繁华的前门大街摆地摊。有一次,突然遇到大批警察来抓地摊,街面上顿时一片混乱,惊慌失措的周柱全为了躲避抓捕,在推搡中钻进了一家国营商店的柜台后面。

然而,在那个年代,北京这些国营商店的售货员作为拥有城市编制的体制内人员,普遍看不惯、也不待见这些外地跑来抢饭吃的小商小贩。当这个售货员发现周柱全躲在自己的柜台底下时,没有丝毫的同情,而是从柜台后面狠狠地飞起一脚踹在周柱全的背上,那一脚力道极大,差点直接将周柱全整个人从商店后门给踹到了大街上。周柱全又惊又气,但在别人的地盘上,他根本不敢反抗,更没有时间去理论,只能强忍着背部的剧痛,赶紧顺势一滚,钻进了旁边肮脏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里,在臭气熏天的隔间里躲了整整半个多小时,直到外面的警笛声和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敢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然而,当他从厕所里出来后,警察确实是走了,但原本跟在他身边的十二岁儿子却在混乱的人流中彻底不见了踪影。周柱全急疯了,一路哭一路找,回到租住的平房里,老婆也急得嚎啕大哭。直到深夜,孩子才自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溜达着回了家,原来孩子在混乱中跟父亲走散后,自己在大街上四处游荡,最后凭着微弱的记忆摸了回来。周柱全看着回来的儿子,心疼、后怕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气得把这儿子狠狠地胖揍了一顿。被打得号啕大哭的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委屈地冲着父亲大喊:“为什么人家城里人做生意都不用到处躲警察,我们做生意就天天要像小偷一样东躲西藏?”

这充满屈辱与狼狈的经历,在当时的浙江村里并不是个案,几乎每一个来到北京淘金的流动人口都曾经历过类似的遭遇。然而,温州人群体似乎拥有一种极为特殊、近乎野草般的坚韧性格,他们格外地赶不走、打不散。用他们温州人自己的土话说:“我们和外地别的地方来的人不一样。别的地方的人如果在北京被警察抓住一次,他们就会觉得天都要塌了,就好像自己白衬衫上滴了墨水一样,脏了,丢人现眼,没脸见人。但我们温州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在我们温州老家,年轻人只要能挣到钱就是有本事,在外面做生意被遣送回家,乡亲们谁也不会看不起你。不过啊,我也聪明得很,如果我真的不小心被抓住了,在那些当官的面前,我可老实了,他们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傻瓜才在那个时候跟他们顶嘴。等我被放出来,出了他们的地盘儿,我转个头再来北京做生意!”

这种极度务实、身段柔软而又富有韧性的生存智慧,再配合上当时由于商品经济匮乏,北京市民对于物美价廉的时尚衣服有着近乎狂热的真实消费需求,使得温州人制作的服装在市场上卖得异常火爆。第一批来北京闯荡的温州裁缝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日没夜地做衣服,依然供不应求。于是,他们便开始通过血缘、姻亲以及同乡关系,从温州老家大量招揽人手来到北京帮工。很多温州人一开始过来只是在亲戚的作坊里当小工、打下手,但过了一两年,摸透了做衣服和卖衣服的门道,发现这行实在是太暴利了,于是就纷纷回家把自己的妻子、兄弟、甚至整个家族都带出来,自立门户单独干。正是依靠这种以户带户、以亲带亲的裂变式网络,温州移民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这就是浙江村的草根起点——它没有任何政府部门事先的周密规划,也没有任何资本力量的刻意扶持,仅仅是一群被正式体制排斥在外的边缘农民,通过游击战式的自我探索,在庞大的首都城市空间里生生撕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巧妙周旋:周柱全与红梅服装店的破局之战

依靠摆地摊赚得第一桶金的周柱全,并没有满足于每天在街头跟警察打游击的现状。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每天东躲西藏的生意模式是不可能做大的,必须想方设法在北京的市场里找到一个稳定、合法的落脚点。在周柱全经常摆地摊的街区旁边,有一家名为红梅服装店的国营商店。这家商店不仅位置极佳,而且在商店的门口外侧,有一排由铁皮搭建而成的商铺。由于这些铁皮铺子名义上是归国营商店管理和拥有的,因此在这个地方摆摊做生意非常稳定,警察和城管绝对不会过来轰赶。

周柱全盯上了这块肥肉。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凑到正在铁皮铺子里卖货的一个商贩跟前,试探着搭讪说:“师傅,我也是做衣服的,我做了一些款式挺不错的衣服,能不能放在你这个铺子里寄卖呀?卖出去了分你利润。”本以为自己作为一个满口温州口音的外地人,又会像往常一样碰一鼻子灰,甚至被北京人白眼赶走,结果没想到对方态度挺温和,竟然随口答应了下来。这让周柱全大喜过望,赶紧屁颠屁颠地回了家,拿了五条自己家精心制作的裤子放在那人这里,并且在之后的几天里,每天都要特意跑过来看看裤子卖得怎么样。

然而,每次他来询问,那个商贩都用有些敷衍的态度对他说:“哎呀,这几天生意不行,裤子还没卖出去呢,你明天再来看看吧。”直到第四天,周柱全再次兴冲冲地跑过去看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铁皮铺子里原本挂着裤子的地方空空如也,连那个之前答应帮他卖货的商贩也不见了踪影。周柱全顿时心里一沉,赶紧急匆匆地走进红梅服装店的国营店面里去询问里面的工作人员。结果,店里的国营员工用极其冷漠的口吻对他说:“那个铺子之前确实是我们店里租给一个河北人的,但是就在昨天,那个河北人已经把所有的租金结清退租走了。你们这些外地人之间私底下搞的那些扯皮和糊涂账,跟我们国营商店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也管不着,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工作。”

当时周柱全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懵了,心想裤子肯定是被那个河北人卖了钱,然后人卷铺盖跑路了。在回家的路上,周柱全走了几步,心里越想越憋屈,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北京,是天子脚下,总得讲点道理吧?那五条裤子虽然值不了天大的钱,但也是全家人没日没夜踩缝纫机做出来的血汗钱,绝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不过,他也深知,自己如果就这么空着手跑去跟国营商店的人理论,人家根本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

于是,周柱全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掏出身上仅有的积蓄,在小卖部里买了三包当时非常高档的“中华”牌香烟,重新回到了红梅服装店里。此时店里坐着两个看起来有些闲散的男员工,周柱全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二话不说,先给这两个男的每人手里塞了一包高档的中华烟,然后又非常客气地拆开第三包,自己一根一根地给大家点上。看着这个外地人如此懂事,又吸着高档的中华烟,店里的国营员工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依然懒得主动搭理他。

就在这个时候,刚好有一辆运送服装面料的卡车停在了商店门口,车上的送货员开始往下卸货。周柱全脑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赶紧把手里的烟一扔,冲上前去大喊:“哎呀,经理,师傅,你们都坐着别动!我力气大,我来搬,我来搬!”说完,周柱全就光着膀子,在这个店里店外开始疯狂地忙活起来,帮着国营商店把那一捆捆沉重无比的布料和衣服从卡车上扛进仓库。烈日当空,周柱全累得大汗淋漓,衣衫湿透,但他自始至终都毫无怨言,脸上始终挂着憨厚务实的微笑。这一幕终于深深地打动了那几个国营商店的员工。他们觉得这个温州人不仅懂规矩、舍得花钱送礼,而且干活踏实卖力,是个值得信任的实在人。于是,他们主动把那个河北人的详细家庭住址告诉了周柱全。周柱全顺着地址找过去,成功把裤子的钱一分不少地要了回来。

然而,这次风波给周柱全带来的收获,还远远不止于要回这几条裤子的钱。在跟这些国营商店员工套近乎的过程中,周柱全的心思又开始活络了起来:既然那个河北人现在已经退租走了,那么这排非常安全的铁皮铺子不就空出来了吗?那我周柱全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个铺子给租下来呢?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周柱全又咬牙买了两条——这次不是按“包”买了,而是直接按“条”买了——整整两条中华香烟,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红梅服装店经理的办公桌上。周柱全一边递烟一边非常诚恳地说:“经理,真是太感谢你们昨天帮我找回那笔钱了。顺便我想打听一下,经理,外面那个铁皮铺子既然已经空出来了,我也是做服装生意的,你看能不能把这个铺子租给我做?租金我保证按时交,绝对不差一分钱。”

国营商店的经理看着办公桌上那两条价值不菲的中华烟,再想想周柱全昨天干活时那大汗淋漓、毫无怨言的身影,心里觉得这个温州人确实懂事,于是便松了口说:“嗯,看你这人确实挺不错的。这样吧,你明天把你平时自己做的衣服拿几件过来,让我们店里的老师傅看看质量。如果质量过得去,我们再商量租不租的事。”

周柱全一听,顿时喜形于色,连忙道谢,回家后便立刻拉着老婆商量对策。然而,当时的周柱全只有在街头摆地摊卖便宜货的经验,他心里非常清楚,摆地摊卖的那些低档衣服,在国营商店的眼光来看,肯定是上不了台面的。要想拿下这个铺子,拿出来的衣服就必须既有档次,又有新意。

于是,周柱全先是仔仔细细地在红梅服装店的货架前转了几个来回,把他们店里目前正在销售的所有衣服款式、面料、做工都看了个底朝天,但他敏锐地发现,国营商店里卖的那些衣服款式都非常老旧保守,根本跟不上潮流。接着,周柱全又坐车跑到当时北京最繁华的西单商业区转了一大圈,一狠心,花了高价买下了两件当时市场上最时兴、最洋气的男士衬衫带回家里。

周柱全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把这两件买来的新衬衫扔给老婆,说:“你看看这两件衣服的面料和剪裁,今晚无论如何,看看你能不能照着这两个样子做几件一模一样的出来。要是做得出来,明天我们就拿着自己做的新衣服去应试;要是实在做不出来,那我明天就直接把这两件西单买来的衣服上的商标剪掉,冒充是我们自己生产的拿去给经理看!”

周柱全的老婆也是个干针线活的绝顶高手。在缝纫机前熬了一个通宵,不仅把西单那两件衣服的版型吃得透透的,而且在一夜之间,还真就用家里现有的面料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几件样品。不仅如此,周柱全的温州邻居们得知这件事情后,也纷纷鼎力相助。有个邻居家做的衣服在浙江村里是出了名的做工精细,那个邻居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家的压箱底好衣服拿出来借给周柱全去撑门面。邻居还特别叮嘱周柱全:“柱全啊,你明天去的时候,可不能光是把衣服给他们看看就完事了。你得在旁边的东来顺饭庄订一桌好的,请他们的经理和主管好好吃顿饭,在酒桌上才好把这合同给签下来。”

到了第二天,周柱全怀里抱着六件衣服信心满满地去了红梅服装店。这六件衣服里,三件是他老婆昨晚熬通宵做出来的,一件是剪掉商标的西单最新款,还有两件是跟邻居借来的高档货。国营商店的经理和几个老店员把这六件衣服抖开仔细一瞧,顿时赞不绝口,连声说:“哎呀,小周,你们这手艺真是不比我们国营大厂的师傅差啊!款式还这么新潮。这样吧,外面那个风吹日晒的铁皮铺子你也别租了,刚好我们大厅里有一个位置不错的柜台正空着呢。正常来说,按照上面的规定,我们这国营商场的柜台是绝对不允许租给你们这些外地无照个体的,但看你人实在,做事又周到,我们就把这个柜台悄悄租给你,你在外面千万别声张,对外就说你是我们商店的联营户。”

事情办成了!周柱全兴奋得满脸通红,中午便张罗着把国营商店的经理和几位骨干请到了大名鼎鼎的东来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涮羊肉。周柱全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觉得特别有意思,他说:“在那个年代,不光是我这个请客的外地温州人觉得生疏和紧张,其实那些北京国营商店的经理们也不像现在的人天天在外面吃喝。那个时候你请他去东来顺吃顿饭,他在酒桌上表现得比我还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害怕被别人看见,吃得扭扭捏捏的。”

然而,就是通过这样一次又一次看似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灰色的私人公关,摆地摊的温州小贩开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国营商场,包起了柜台。这种“包柜台”的模式很快就在浙江村里蔓延开来,成为温州人占领北京服装市场最重要的桥头堡。

资本涌动与去中心化的“蚁群”网络

从一九八六年开始,包柜台在整个北京“浙江村”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极为普遍的商业现象。而且这里的“柜台”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概念也发生了极大的泛化和升级——起初,它可能仅仅是指某个国营菜市场或百货商店里一个极其简陋的玻璃柜台;到了中后期,随着温州人资本的迅速积累,它开始降级为各种由街道和居委会开办的临时马路市场里的一个简陋摊位,更甚至升级为直接去承包那些大型国营商场的整整一层楼面,甚至把整座大厦的经营权都包下来。

面对那些大型的国有商场,由于对方通常不屑于跟一个个零散的温州个体户打交道,往往要求必须以公司的名义整体承租。于是,在浙江村里那些头脑灵活、能够撬动巨额社会资金的温州大老板,就会出面注册公司,将整层楼面整体包下来,然后再以惊人的高价分包给村里的零散商户。这中间的二房东租金差价所产生的利润是极其惊人的。

当时,大老板跟商场签订合同时,一平方米的月租金成本大约只有一千二百元人民币;但是当他们将这一平方米的柜台分割成一个一米五宽的简易小货架,再转租给那些渴望生存的温州散户时,一个货架的月租金竟然可以飙升到六千元甚至更高。在这一阶段,浙江村里的一部分精英阶层,他们赚取的已经不再是辛辛苦苦做衣服、卖衣服的实体加工辛苦钱了,而是开始玩起了资本运作的金融游戏,也就是通过掌握稀缺的摊位资源来赚取同胞的钱。

然而,无论上层的资本游戏如何演变,底层的温州散户们依然能够通过他们独特的商业模式在这个系统里分得一杯羹,这主要得益于在包柜台过程中自发形成的代销(Consignment: 卖出结账,卖不到退货的商业模式)制度。

随着包柜台的规模越来越大,每一个温州商户手中的柜台需要的服装款式和货源数量都呈现出爆发式增长。因为在服装零售行业,只有在柜台上陈列出足够丰富多彩的样式,消费者才会有挑选的欲望。然而,一个普通的温州家庭作坊,其生产能力是非常有限的,光靠自己一家人加工,根本无法填满这宽敞的柜台。于是,浙江村内部自然而然地诞生了代销模式:包下柜台的商户不再自己辛辛苦苦做衣服,而是专门负责在商场里看店卖货;那些没有柜台的家庭加工户,则把他们做好的衣服送到这些包柜台的老乡那里寄卖。

送货过来的时候,双方会给这件衣服定一个底价(比如三十元)。包柜台的商户在实际销售时,会根据当天的市场行情和消费者的购买力随意往上加价卖出(比如卖五十元),多赚出来的差价(二十元)全部归自己所有。最关键的是,这种代销模式规定:如果这批衣服在柜台上卖得好,双方就按期结清底价的货款;如果衣服款式不好卖不出去,包柜台的商户可以毫无损失地将衣服全部退回给加工户,不需要承担任何库存风险。

这种看似对加工户极为苛刻、对销售户极其有利的代销模式,在当时那个金融和法律体系都极不完善的年代,能够顺畅运行数年之久,完全是建立在温州老乡之间牢不可破的血缘与地缘信任基础之上的。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如果是和没有任何社会纽带的外地人做生意,如果想搞这种代销,光是防范对方卷款跑路或者赖账,就需要签订极其繁琐的合同,甚至还要进行漫长的背景调查和信任建立,商业效率极低。

然而在浙江村里,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温州县城、甚至同一个村庄的熟人,彼此之间的根底摸得清清楚楚。加工户把衣服往柜台一扔,双方甚至连个收条都不用写,只需要在账本上草草记下一笔,认识就行。哪怕结账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个十天半个月,大家也绝对不会计较。这种极高的社会信任使得浙江村的交易成本和摩擦成本几乎降到了零,同时也极大地提高了市场对于流行趋势的反应速度。

白天在商场里,包柜台的商户只要发现某一个款式、某一种颜色的衣服卖得特别火爆,晚上关门后回到村里,就会立刻把这个市场信号传递给相熟的加工户。加工户的作坊当晚就会调整生产线,通宵达旦地赶制这个爆款服装。很多时候,温州人为了赚钱确实是把吃苦耐劳发挥到了极致。在一个个极其简陋、甚至连基本的消防通道都没有的平房作坊里,老板会带着雇来的小工,在漫天的布屑和缝纫机的轰鸣声中,每天晚上工作到凌晨两三点钟。各家加工户在款式设计上虽然也会互相防范、互相隐瞒,但因为大家居住得实在太紧密了,白天在村里走动,什么新样式在市场上一出现,别人只需要看上两三天,立刻就能原样仿制出来。在这种高度竞争而又紧密合作的氛围中,浙江村整体的服装制作工艺和款式设计水平,在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培训的情况下,呈现出了一种螺旋式的快速上升。

这种平铺式的网络结构,使得当时的浙江村呈现出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奇特生态。在这个庞大的移民社区里,其实并没有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权威中心,也没有一个所谓的“温州行会会长”来规定大家每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在很大程度上非常像生物学上的去中心化自组织(Decentralized Self-organization: 无中心决策者、靠个体间局部信号交互实现的集体组织模式)或者说蚁群生态——所有的工蚁在地位和人格上是完全平等的,不存在高级工蚁对低级工蚁的制度化压迫。整个庞大群体的集体行为(例如什么时候整体搬迁、去哪个新市场寻找水源和食物),都是通过个体与个体之间局部信息的快速传递以及对环境信号的自主反应来实现的。

繁荣背后的阴影:暴力横行与“大院”的诞生

随着代销模式的成功,进入浙江村闯荡的门槛被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哪怕你是一个根本不会拿剪刀、不会踩缝纫机的温州农民,只要你胆子大,愿意来北京,你就可以直接在浙江村的马路市场里租一个最便宜的摊位,然后去熟识的温州老乡家里免押金拿货。你不需要有任何囤货的本钱,做生意的技巧完全可以在摆摊的过程中跟着旁边的老乡现学。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往往几天之内就能把摊位费赚回来,剩下的全部都是纯利润。

这种极低的创业门槛,导致九十年代初期的浙江村迎来了一次极其疯狂的人口膨胀。不仅温州本地的农民像潮水一样涌入大红门,连带着在温州开餐馆的厨师、开诊所的江湖医生、甚至专门帮人带孩子的保姆,也纷纷收拾行李来到了北京。在这个原本属于北京南城郊区的城乡结合部,温州人硬生生地凭借着自己的人口规模,生造出了一个到处回荡着温州方言、弥漫着温州小吃香味的“国中国”。

社会学中有一个关于人口流动与城乡二元结构的经典理论,叫做分割攫取模式。该理论认为,在传统的城乡体制下,农民进城打工仅仅是被作为廉价的劳动力资源被城市“攫取”,他们的社会关系、家庭生活和养老保障依然被死死地分割在遥远的农村家乡。然而,浙江村的温州移民却彻底打破了这一模式。他们不是单枪匹马来打工的,而是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父母、社会网络甚至整套生活关系圈,一股脑地全部搬到了北京。他们在这里不仅要工作赚钱,更要娶妻生子、安家生活。

然而,这种在体制边缘野蛮生长出来的繁荣,其背后的代价是极其沉重的。九十年代的浙江村,在繁华和日进斗金的同时,也是整个北京城出了名的“脏乱差”和“法外之地”。由于大量外来人口的极速聚集,而政府的公共安全管理又无法有效覆盖这一区域,导致浙江村的治安状况在九十年代初迅速恶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在村里,各种拦路抢劫、敲诈勒索每天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起初,那些劫匪在抢劫时还会象征性地蒙上面罩,到了后来,由于发现根本没有人管,劫匪甚至发展到直接带着自我介绍上来要钱的地步。他们会嚣张地指着商户的鼻子说:“老子是某某帮的,今天就要拿三万块钱花花,不给现在就弄死你!”在这些抢劫案中,匪徒手段极其残忍,很多时候杀人仅仅是顺手而为,毫无逻辑可言。

比如在项飙的田野调查中,就记录了这样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案例:一个怀孕八个月的温州孕妇,半夜听到有人急促地敲门,她以为是自己做生意晚归的丈夫,便毫无防备地过去把门打开。结果迎面闯进来一伙手持钢刀的歹徒,为首的劫匪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冲上去对着孕妇隆起的肚子就是残忍的一刀,仅仅是为了震慑屋里的其他人,逼迫他们交出藏在床底下的现金。还有一个在街角卖爆米花的北京本地贫苦老头,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混混拿了爆米花不给钱就要走,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光吃爆米花不给钱啊?”结果就因为这一句话,那几个混混一拥而上,对着年迈的老头拳打脚踢,最后竟然活生生地将老头在街头上打死了。

为了在这种极度危险的环境中自保,浙江村的温州人开始自发组织起来。有钱的大商户会出资雇佣一些老家过来的年轻力壮的年轻人组成自卫队,巡逻护院。然而,由于缺乏合法的执法权约束,这种民间自发维持秩序的手段很快就走向了硬币的另一面——防卫过当与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

有一次,温州商户的自卫队在村里当场抓住了一个正在偷窃商户现金的歹徒。群情激愤的商户和自卫队员一拥而上,拿着木棍和铁条对这个歹徒进行了一顿长达数小时的疯狂殴打。直到歹徒整个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之后,大家才停下手来。但有人怀疑这个歹徒是在装死想要逃避惩罚,于是便拿来打火机,用灼热的火苗去烧歹徒的人中和脸部,直到歹徒的皮肤被烧得一片焦黄,歹徒依然没有任何生理反应。旁边的人依然不信,又拿来一把生锈的铁榔头,一下一下地敲击歹徒的手指,直到将歹徒的十根手指骨头全部敲得粉碎,歹徒也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大家这才相信这个歹徒确实是断了气,于是便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拖到了村头的垃圾堆里。然而到了第二天清晨,有村民路过垃圾堆时,却惊讶地发现尸体不见了。这成了一个谜案,大家甚至有些惊恐地猜测:难道这个歹徒的忍耐力真的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在被如此折磨的情况下依然能装死,并趁夜摸黑爬走了吗?但这件残酷逸闻的重点不在于其真假,而在于它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浙江村内部那种以暴制暴、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政府野蛮状态。

在这种治安彻底失控的情况下,浙江村的商户们对于北京的基层警察也持有极度不信任的态度。一方面,在那个年代,北京南城的基层警力确实严重不足,面对十万流动人口的复杂社区,根本没有精力去逐一排查治安案件;另一方面,当时的执法环境异常复杂,商户去派出所报案,警察往往也是一副推诿的态度:“你来报案,你连抢你钱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现在住在哪个棚子里都指认不出来,我们北京这么大,怎么给你抓人?”更糟糕的是,浙江村里的混混背后往往有严密的帮派组织,只要你今天敢配合警察把其中一个小弟抓进去,明天这个帮派的报复手段就会成倍地落在你的头上,甚至会放火烧了你的作坊。

在体制无法提供安全庇护的绝境下,浙江村内部开始发生结构性裂变。一些在村里拥有极高威望和雄厚资本的实力人物开始站出来,向当地的村集体承包大片土地,并圈起高墙,建起了所谓的大院(Gated Enclave: 兼具居住、生产与安全防御功能的围合式社区)。大院内部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站岗巡逻,外人未经许可绝对不能入内,而且这些大院在建造之初,往往都有政府内部或者社会上的“大人物”在暗中提供保护。住进大院,成了当时温州商户生命财产安全的唯一保障。

谁是“大人物”?浙江村的非正式权力结构

随着“大院”的成批涌现,原本在经济结构上平铺直叙、崇尚平等的浙江村,开始分化出了明显的阶层,并诞生了属于温州人自己的大人物(Community Leader: 依凭群众声望、宗族亲友网络而非体制权力建立话语权的社区领袖)。

然而,浙江村里的大人物,其权力的底层逻辑跟我们平时在主流社会中所理解的政治精英或商业巨头有着本质的区别。在主流社会中,一个精英的社会光环和权力往往来自于外界体制的赋予——比如政府颁发的各种荣誉证书、人大代表的政治头衔、或者是国有银行给予的巨额授信。这些头衔是自上而下任命的,无论这个精英在日常生活中对待普通百姓的态度是傲慢还是谦和,都不影响其权力的行使。

但在浙江村这个草根社会里,一个人想要被大家公认为“大人物”,他平时的日常举止作风和做人方式才是决定性的因素。在这里,大人物不一定非得是整个社区里资产最雄厚、衣服卖得最多的人,也不一定非得是跟北京城里某些实权官员关系最铁的人。相反,能够成为大人物的,往往是那些在温州老家宗族关系最广、在北京朋友圈子里最讲义气、做人最公道的人。

当村里的小户之间因为摊位租金、代销结账或者家庭纠纷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要动刀见红的时候,大人物一出面,双方都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坐下来喝茶言和。当有老乡被混混抢了钱或者被派出所扣了人,大人物能够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各种社会关系去把事情“平”掉。他的威望和权力,不是来自于高高在上的制度化任命,而是来自于他和最底层群众之间那条紧密相连的脐带。他是群众利益的代言人和庇护者,只有用温州人普遍认可的江湖道义去行事,才能在这个社会网络中维持自己的领袖地位。

大人物的诞生,极大地改变了浙江村与外部主流社会的沟通方式。在传统的城市管理格局中,当城市管理者需要对一个移民社区进行社交或政策传达时,往往是自上而下地找到社区的官方代表进行对接。但浙江村的沟通网络却恰恰相反——它是通过无数个像毛细血管一样的普通小商户,自主地向北京的各个方向进行商业渗透和公关。

北京浙江村的服装生意,其野心从来都不局限于北京本地,甚至不局限于中国国内市场。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浙江村的商业触角已经通过遍布全球的温州人网络,延伸到了世界各地。随着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中东欧市场在一夜之间出现了极其庞大的商品真空,催生了成千上万名倒买倒卖的国际倒爷。这些俄罗斯和东欧的倒爷来到北京后,最主要的进货基地就是浙江村。

当时,大红门的温州作坊里经常出现这样壮观的场景:为了赶制国际倒爷急需的几万件廉价皮夹克,加工户全家老小连同雇来的小工,可以连续三四天不合眼,缝纫机的针头踩得发红,甚至有人累得直接晕倒在布料堆上。靠着这种近乎疯狂的拼命精神,浙江村的衣服源源不断地流向了莫斯科的跳蚤市场和东欧的街头。

然而,这种在经济上向全世界无限敞开的庞大网络,在面对内部的城市融入时,却显得异常尴尬和无力。作为生活在首都的“外来人口”,温州人即使赚了再多的钱,在当时的体制下也无法获得合法的户口、子女无法在北京参加高考,他们生病了进不去正规的北京医院,甚至连日常的治安环境都无法得到保障。

为了解决这些生存繁衍的切身问题,大人物们开始在自己建造的大院内部,自发地提供各种公共服务。既然北京的学校不收温州人的孩子,大人物就在大院里自己出资兴办简易的幼儿园和小学;既然温州人看病难,大院里就开设了只看温州老乡的私人诊所;为了方便商户出行,大人物们甚至直接向北京的公交公司承租了数十辆大巴车,自己规划路线,开通了从温州大院直达木樨园各个服装市场的专线班车。这种“小主外、大主内”的独特社会格局,使得浙江村在正式制度的废墟上,硬生生凭借着民间的力量,野蛮生长出了一套能够自我维持、自我循环的社会秩序。

制度的缝隙:与城市管理者的猫鼠游戏

那么,一个不可回避的尖锐问题就摆在了面前:北京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是全国政治权力最集中、最敏感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地方,政府怎么可能允许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存在着一个拥有十万人口、以近乎独立自治方式运作的外地人聚居区呢?难道当时的北京市政府就没有想过要管管他们吗?

事实恰恰相反。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针对大红门浙江村的清理和整顿活动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用当时温州商户自己的话说,那真的是“三天一小轰,五天一大赶”。政府每次清剿的理由都非常充分,有时候是因为治安案件频发,有时候是因为卫生条件太差引起了传染病恐慌,有时候是因为无照经营偷税漏税,更多的时候则是出于北京城市总体规划的宏大需要。

然而,在这种长期的猫鼠游戏中,温州人却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太极哲学。很多基层的北京管理人员——比如居委会主任、派出所协警、甚至乡政府的工商科长——在长期的执法实践中逐渐发现,这些温州人虽然难管,但是他们带来的经济效益也是实打实的。如果彻底把他们赶走,当地农民建的平房就租不出去,地租收入会瞬间归零;当地的餐馆、小卖部和三轮车夫也会全部失业;更不用说,北京市市民穿的便宜衣服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靠这些温州人供应的。

因此,基层的态度往往是矛盾而暧昧的。在很多时候,所谓的清理行动往往流于形式——上面下达了清理指标,基层就开着大喇叭去村里转一圈,温州人也很配合,收拾东西去郊区的河北廊坊或者固安躲几天;等风头一过,基层的管理压力消失了,温州人又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大红门,继续租房做衣服。

甚至在改革开放春风吹拂下的一九九四年,温州地方政府与北京当地政府还达成了一项奇特的合作,联合浙江村里的温州大老板,共同投资建设了当时名噪一时的京温市场。这一举措在当时的浙江村商户眼中,被解读为一个极其强烈的“官方背书”信号。大家都认为,既然两地政府都亲自出面盖商场了,说明国家是承认我们在这儿合法生存的,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心地把生意永远做下去了。

这种在“驱逐”与“收纳”之间反复横跳的暧昧信号,使得浙江村的温州人与北京的城市管理者之间,形成了一种长期的、动态平衡的博弈状态。北京作为全国行政层级最复杂、管理密度最大的城市,其行政权力的触角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从区政府、乡政府、村委会,到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城管队,再到各种各样的社会治安志愿者,每一个部门都在大红门这片土地上拥有管理权。

正常来说,在这样一种“多头管理”的严密行政网下,外来人口的生存空间应该被挤压得荡然无存。但温州人却凭借着自己独特的社会敏锐度,在实践中发现,多头管理在很多时候恰恰意味着体制的缝隙。因为同样一件事情,当有很多部门都有权力管、都想来罚款拿好处的时候,实际上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部门会真正承担起彻底解决问题的最终责任。

每当遇到罚款或者清理危机,浙江村的商户就会群策群力,充分展示他们的斡旋手段:如果乡里要来罚款,他们就通过关系找到区里的领导说情;如果区里的税务部门要查账,他们就设法找市里的某个协会出面协调;如果政府部门实在说不通,他们就去找相熟的媒体记者曝光,或者寻求某些社会团体的同情。在温州人的眼里,看似铁板一块的体制,实际上是由无数个有着不同利益诉求的具体部门和具体的人组成的,只要找到其中的利益平衡点,总能找到活动的余地。

一九九五:被最高权力终结的非正规时代

然而,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太极博弈,在进入一九九五年底时,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这一年,被人类学家项飙视为北京“浙江村”命运的分水岭,也是其从非正规走向所谓的正规化(Formalization: 将非正规经济活动纳入国家法律、税收和行政管理轨道的过程)的起点。

当年十一月,面对浙江村日益严重的治安混乱和尾大不掉的自治倾向,国务院直接下达了对北京“浙江村”进行彻底清理整治的最高行政命令。这一次的清理级别之高、决心之大,是前所未有的。

当行政指令直接来自于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时,原本那些在基层能够帮温州人说话的乡政府官员、派出所所长,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任何斡旋和变通的余地,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驱逐命令。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大红门一带数以万计的简易平房和温州作坊被大型推土机无情地推为平地,大院的围墙被推倒,成千上万没有北京合法居住证件的温州商户被强行遣送回乡,或者流散到周边的河北省。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清理”,给一直坚信“总有办法搞定体制”的温州商户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心理震撼。他们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依靠以前那种请客送礼、钻体制空子的非正规生存方式,在国家机器的绝对意志面前,是根本无法长久立足的。如果想要在北京这个城市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彻底改变底层的商业逻辑,主动拥抱国家的规范,实现从草根向正规化的痛苦转型。

正规化转型的代价是高昂的。首先,温州商户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去工商部门排队办理营业执照、进行合规的税务登记,一切商业行为都必须有据可查。以前那种大家在平房作坊里,用缝纫机嗒嗒嗒做衣服、连个账本都没有的家庭手工业模式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必须在正规的工业园区租赁标准厂房、雇佣拥有劳动合同的正式工人。

同时,在交易方式上,以前那种全凭老乡信用、连收条都不写就直接拿货的“代销”模式也逐渐瓦解。因为在正规的法律框架下,没有正式合同的口头协议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一旦发生赖账,商户只能自认倒霉。于是,正规的书面合同和银行转账开始取代了温州人之间传统的血缘信用。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大红门区域的物理空间和资本结构上。大清理过后,为了实现城市的正规化管理,原本那些在马路边临时搭建、租金低廉的露天服装市场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由钢筋混凝土建成、外表极其 fancy(现代华丽)的现代化大型服装商厦。

然而,这些高档商厦昂贵的入驻租金和管理费,对于那些刚刚来到北京、没有任何资本积累的温州草根创业者来说,无疑是一道高不可攀的门槛。以前,一个穷光蛋可以通过代销模式在路边摆地摊白手起家,如今在正规化的商场里,你如果不先交上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入场费和押金,你连商场的大门都进不去。浙江村这个曾经对草根阶层具有极强吸纳能力的社会网络,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它的包容性,变成了只有资本雄厚的人才能玩得起的精英游戏。

土地金融化与浙江村社会空间的消亡

与正规化同时发生的,是当时席卷全国的土地金融化(Land Financialization: 将土地转化为资本工具、通过开发升值获取超额收益的运营模式)大潮在大红门地区的投射。

大红门周边的村集体在政府的引导下,纷纷成立了集体性质的资产管理公司,将原本属于村民的农田和宅基地集中收归村集体,进行资本化运营和房地产开发。这就是当时中国城市化进程中非常普遍的“农民上楼”运动——推倒农民低矮的平房,建设高密度的商品房小区,让失去土地的农民住进楼房,依靠出租多余的商品房或者分配集体公司的股份分红来维持生活。

这在物理上彻底摧毁了温州人能够在大红门租用平房进行服装生产的物质基础。没有了低矮、廉价的平房作坊,没有了能够圈地自治的“大院”,温州人零散的生活和生产空间被彻底打碎,散落融入到了巨大的城市公寓和标准厂房之中。

面对这种土地资本化的浪潮,浙江村里那些已经完成了资本积累的温州大老板,其商业追求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向。他们发现,辛辛苦苦做衣服、卖衣服,一件衣服顶多赚个几块钱的差价,还要面对繁琐的税务和劳动法监管;而在当时的中国,最赚钱的生意是跟着地方政府和村集体一起去玩房地产和资本游戏。

于是,这些温州老板不再把资金投入到服装生产线的升级上,而是把钱投进大红门的村集体开发公司,合资盖楼、炒房。甚至在当时,投资煤矿、炒作各种大宗商品成了温州资本最热衷的游戏。这些原本从实体经济中流出来的资金,在资本市场里不断自我繁殖、泡沫化,导致整个社区的职业精神遭遇了严重的破坏。在后期的浙江村里,赌博成风,许多商户在一夜之间输掉几百万甚至几千万,因为在他们看来,去赌场玩大小,跟自己在商海里炒房、炒煤矿的投机本质并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两千年前后,虽然从物理上来看,大红门的服装商场依然熙熙攘攘,温州人的身影依然活跃在各个柜台前,但那个曾经充满了社会学研究价值、能够自发长出规则与公共服务的“浙江村”,在实际上已经死亡了。它被强大的国家行政力量和资本逻辑联手驯服,彻底吸纳进了正规化的城市体制之中。它不再是一个能够实现社会自治、提供生活庇护的“社会空间”,而被还原成了一个纯粹由钢筋水泥组成的、冰冷的商业和物理空间。

今天,当你再次来到北京的大红门,你已经找不到任何关于当年“浙江村”的蛛丝马迹了。昔日破旧的平房、热闹的马路市场和那些充满江湖气息的温州大院,已经全部变成了充满现代科技感的新兴科技产业园。北京“浙江村”的故事,连同温州裁缝的草根传奇,已经彻底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结语:社会学视野下的可能性科学

项飙老师在多年后反思自己的学术起点时,曾经感慨万千地提到,自己当年之所以能够雷打不动地在浙江村里“泡”了整整六年时间,去和各种混混、商贩同吃同住,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九十年代的学术评价体系还没有被如今这种死板的绩效和指标所正规化。在那个时候,学校里既没有天天催着你交卷的考试压力,也没有必须在核心期刊发表多少篇论文的硬性指标。正是这种没有任何功利目的、超长周期的“浸泡”,才让他得以与调查对象建立起超越学术的亲密关系,进而能够写出如此具有生命张力的社会学经典。

这种浸泡的学术条件在今天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求,但项飙对于年轻一代的建议依然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无论你是否打算将学术作为一生的职业,在你年轻的时候,在你的热情和好奇心最为旺盛的阶段,一定不要轻易地向主流的死板规则妥协。你要把你的生命力,浪费在你真正热爱、真正感到好奇的那些事物上。

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现代都市、每天被考公、考编和各种KPI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普通人来说,浙江村的温州人故事或许能提供一种别样的生存勇气。在一个大家都纷纷追求安稳、追求体制内庇护的时代里,温州人曾经用他们的双脚证明了:在主流体制规定的轨道之外,生活依然存在着无限宽广的可能性(Possibility: 超脱既定体制轨道、探索多元生活方式与自组织形态的潜在空间)。社会学不仅仅是一门研究社会结构的学科,它本质上是一门关于人类生命可能性的科学。永远保持对生活可能性的探索,不被既定的轨道所束缚,或许正是这个跨越了三十年的浙江村故事,留给今天我们每一个人的最珍贵礼物。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项飙

媒体/书籍: 跨越边界的社区

关键字: informal-economy urbanization social-organization fieldwork-methodology social-mobi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