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孕帝国疑云:宣国军夫妇的家庭扩张与法律困境 记者易速利 2026-02-14

代孕家庭的突袭与虐待指控

去年夏天,一则新闻引起了全国关注:加州警方突袭了宣国军谢维亚张夫妇位于洛杉矶郊区阿卡迪亚的豪宅,原因是涉嫌虐待儿童。这对华人伴侣通过代孕方式抚养了二十多个孩子,其中大多数不到三岁。此次突袭发生在2025年5月,执法部门将21个孩子安置到政府监护之下。这些孩子中有19个的姓氏完全相同,仅以字母A到S区分。

事件的起因是一名两个月大的婴儿被紧急送医,医护人员怀疑其伤势来自虐待,并报告了警方。警方调查结论是孩子受伤,符合车祸摇晃或摔落的情况,但实际上孩子并未遭遇车祸。照片显示,孩子的头部和颈部有固定装置包裹。谢维亚张声称孩子是从床上跌落,但孩子呕吐和癫痫发作的症状与此说法不符。谢维亚张的手机中还存有两天前拍摄的孩子头部受伤照片。直接涉事的保姆李春梅已失踪,并被警方通缉,但她很可能已逃回中国,因此逮捕难度极大。

此前,外界普遍认为宣国军谢维亚张是夫妻关系,两人都曾与前伴侣离婚。然而,目前没有法庭文件显示他们已正式结婚,尽管他们都以父母身份办理了代孕手续。过去几个月,他们一直在接受加州政府的儿童虐待调查。与此同时,联邦层面也开始关注此案,因为在过去几个月,至少又有五位新生儿通过代孕来到这个世界上,分别在佐治亚州、弗吉尼亚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出生,目前也都在当地政府的监护之下。

代孕妈妈的反击与法律博弈

在弗吉尼亚州生活的两位代孕妈妈(Surrogate Mother: 怀胎并分娩,将孩子交给意向父母的女性),梅丽莎·马里萨普斯(Melissa Marrisaps)和斯塔西·金(Stacy King),也开始了反击。2025年秋天,临近分娩前几周,她们切断了与宣国军谢维亚张及其律师的联系,不愿将自己分娩的孩子交给他们。梅丽莎没有到约定医院分娩,斯塔西分娩五天后,宣国军一方才得知这两个孩子都在弗吉尼亚州政府的监护之下。

梅丽莎的律师认为,宣国军谢维亚张通过脸书等社交媒体寻找女性进行代孕,过程中存在误导。梅丽莎原以为宣国军谢维亚张已经有一个孩子,只是想再要一个,如果她知道他们已有十几二十个孩子,她绝不会同意。这些代孕妈妈也从未被告知,她们接触的马克代孕机构(Mark Surrogacy Agency)和未来春天代孕机构(Future Surrogacy Agency)实际上都注册在宣国军谢维亚张的住宅和办公楼名下。

作为回应,宣国军一方分别起诉了梅丽莎斯塔西,指控她们违约,要求获得新生儿的监护权并索赔100万美元。当初梅丽莎斯塔西签订的代孕合同金额分别是7万美元和4.5万美元,外加其他开销。弗吉尼亚州出生的这两个孩子,其生物学母亲身份不明确。宣国军声称自己是两个孩子的基因父亲,加州一位医生也立下宣誓书,称孩子的基因母亲为匿名卵子捐赠者,宣国军曾于2021年在此采集精子。在宾夕法尼亚州,有两位女性在2025年秋天分娩,孩子同样被政府接管。在佐治亚州,代孕妈妈****海莉(Haley)稍早于2025年夏天分娩,孩子被政府带走后,她目前正在正式申请收养孩子,希望获得监护权。

豪宅内的监控与虐待证据

洛杉矶警方记录显示,阿卡迪亚豪宅至少接到30次与争吵噪音、盗窃(包括价值40万美元的茅台酒)以及劳务纠纷相关的报警。2022年,有举报称豪宅内有人持有类似机枪的武器,警方记录中的视频显示一名男性从车尾箱取枪,但真实性不得而知,警方未提出指控。

几位邻居向媒体透露,他们曾看到后院的孩子们都留着一样的短发,感觉像是在接受某种训练。他们发出的尖叫声,听起来像是受到身体伤害。孩子们排队训练、上厕所,不允许站起来直到完成任务。警方从阿卡迪亚豪宅的监控视频中看到,八位幼童在类似教室的环境中坐成一排,有成人将孩子放到桌上打屁股,或进行下蹲训练,甚至有一位婴儿在高脚椅上被打脸。警方认为,这明显存在虐待,远超出正常管教孩子的范围。宣国军谢维亚张清楚家里发生的事情,但允许其继续发生。联邦执法人员从2023年起就已注意到宣国军家不同寻常的代孕安排,2025年调查升级,两位代孕妈妈接受了FBI的询问。除了加州地方执法部门,联邦检察官也介入了这些案件的调查。

警方表示,他们正在翻译一些中文的家庭监控录像,其中包含虐待证据,这使得起诉迫在眉睫。

宣国军与谢维亚张的崛起之路

宣国军出生于1959年,谢维亚张出生于1987年,两人年龄相差28岁。法庭记录中查不到宣国军入境美国的时间。谢维亚张于2011年在广东生下了一个女儿,2014年与洛杉矶居民、来自台湾的亨利·堂(Henry Tang)结婚。通过这位美国公民丈夫,谢维亚张和女儿移民到了美国,三人共同生活到2019年。按照谢维亚张的说法,2019年亨利·堂离开了家庭,没有提供任何经济支持,她不得不一边照顾女儿一边找工作维持生活。她很快在宣国军这里找到了工作。然而,根据亨利·堂在法院诉讼中的说法,他回台湾就医期间,谢维亚张伪造他的签名出售了房屋,卖房收入转到了谢维亚张的个人账户。两人于2021年正式离婚。

宣国军18岁左右(约1977年)就到了新疆乌鲁木齐,他出生在浙江诸暨。材料中未提及他是如何从浙江到新疆的,可能是最后一批支边青年,或随父母工作调动。宣国军很快在新疆的国有企业系统晋升。到2000年代末,乌鲁木齐媒体称赞他挽救了几家濒临破产的冷冻食品公司。2008年,宣国军当选为新疆自治区的人大代表,五年任期内提出了一些争议性提案。2012年接受采访时,宣国军说自己“爱管闲事”,显然经常得罪人。

到2018年,宣国军已在加州注册了一批公司,同时注销、改名或剥离了他在中国的许多企业。完成这些重组后,他可能与当时的妻子李玉晴一同移居美国,新疆的生意交给了儿子宣冬超。刚到洛杉矶时,宣国军夫妻住在罗兰岗一套两居室住宅中,面积较小。他很少向邻居提及自己的过去,偶尔会谈到投资项目,也会给当地华人组织捐款,显得非常慷慨。许多邻居对宣国军印象很好,称他彬彬有礼、出手大方。但也有女邻居说,看到过宣国军穿着白色内裤在户外走动,还对妻子大声吼叫。此时,第一个幼童出现了。宣国军夫妻都已六十多岁,邻居们认为是他们的孙子,但实际上这可能是宣国军通过代孕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2018年,宣国军开始与一家名为婴儿树(Baby Tree)的机构合作代孕事宜,该机构也应是华人运营的。住在洛杉矶地区的护士安博·阿普尔加斯(Amber Applegarth)是代孕妈妈,她曾与宣国军和一位女助理一起在中餐馆吃饭。宣国军给她的印象是习惯掌控局面、自带威慑气场的人。2019年夏天,安博分娩后,只有宣国军的助理前来接走了孩子。接下来的几周,安博与女助理在停车场见面,将自己挤出的母乳交给她。她收到过几张孩子的照片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孩子的消息了。最近《纽约客》杂志的记者找到安博时,她并不知道宣国军的新闻。记者给她看照片,她立即认出了宣国军和女助理,这位女助理正是谢维亚张

商业帝国与家庭扩张的共生

谢维亚张过去的背景几乎没有信息流传。一位曾给宣国军谢维亚张做过助手的华裔女性梅洛迪·宋(Melody Song)说,从穿着、说话方式和英文水平能够看出,他们的教育背景不会很高,年轻时比较贫穷。梅洛迪·宋说,谢维亚张宣国军工作时,善于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主动承担各种工作。在与台湾丈夫分手前后的2019年春天,她取得了房地产经纪执照。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尽管资源有限,谢维亚张在洛杉矶地区完成了162笔交易,总价值高达1.2亿美元。显然,她善于协助宣国军和商业伙伴们的资金流转。端传媒的一位记者随机抽查了谢维亚张经手的其中10笔交易,发现这些房产都在短时间内转移到了与宣国军相关的空壳公司,买卖都以现金完成,没有抵押贷款或借款记录。

谢维亚张的另一项职责就是帮助宣国军建立起庞大的家庭。梅洛迪·宋说,富人有的喜欢搞派对,有的喜欢玩黄赌毒,而宣国军只想多生孩子。谢维亚张自己也做过代孕,胚胎来自宣国军的精子和匿名捐赠者的卵子,于2021年春天生下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出生前三周,一个与谢维亚张关联的投资公司买下了阿卡迪亚的豪宅,购入价格328万美元。这栋配有红色陶瓦屋顶的住宅,建筑面积约930平方米,有九间带独立卫浴的卧室,阳台和楼顶可以眺望圣盖博山谷的开阔景色。宣国军谢维亚张带着各自的孩子搬了进去,两人向各自的原配提出离婚,但如前所述,两人并未留下正式结婚的记录。

所有代孕孩子的基因都与谢维亚张无关。宣国军倾向于用自己的精子匹配年轻、非亚裔、受教育程度更高的捐卵者,而不是谢维亚张宣国军需要谢维亚张的子宫,也许还有其他身体器官,但不需要她的基因。这个选择确实说明他可能自视甚高,同时对自己的基因特别有信心。阿卡迪亚豪宅运作着马克代孕机构,以及宣国军主要的房地产投资公司——遇到管理公司(Yudao Management)。在梅洛迪·宋等前助手看来,宣国军的想法其实没有特别之处,他就是想要很多孩子。谢维亚张则是依靠他经济支持的单身妈妈。

2022年春天,一位白人女性蒂娜(Tina)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后,到阿卡迪亚豪宅工作,职位是房地产经纪助理,负责接听电话、准备相关文件。她知道自己作为白人在此充当的是个门面。她听说过新疆高度严格的监控,因此认为宣国军出自新疆非常合理。阿卡迪亚豪宅也像一个严格监控下的国度,每个房间都装有摄像头,记录音视频。警方记录显示,整栋楼有32个摄像头,楼上还有一个控制室,监视器实时播放所有画面。有一次蒂娜上网浏览时点开了一则超市广告,宣国军立即下楼查看她在做什么。中国员工都称宣国军为“老师”。警方发现谢维亚张的手机里储存的宣国军信息也是以“老师”这个名字。宣国军管理员工非常严格,车停在垃圾桶前、忘记关灯、没有冲马桶,这些都会通过监控录像找出肇事者,开会批评并罚款。蒂娜和其他五位员工后来提起了集体诉讼,称遇到管理公司拖欠加班费、剥夺休息时间。此案于2025年达成和解。

蒂娜说,员工经常能听到宣国军谢维亚张争吵,伴随着摔门、扔东西和谢维亚张的大声尖叫。2022年,谢维亚张又生下一个儿子,孩子早产且出现并发症。在蒂娜看来,经常争吵的环境对孩子肯定不好。不止一个前员工说,谢维亚张脾气火爆,喜欢喝酒的宣国军情绪也不稳定。他喜欢喝茅台,早上十点身上就散发出一股酸涩、略让人头晕的酒味。有保姆说,面试时就看到宣国军直接对着瓶子喝酒。有的代孕妈妈说,见面过程中宣国军会喝醉,举止有些奇特。他也有过喝酒太多到医院输血的案例。2022年,宣国军发现自己收藏的40箱茅台突然不见了,报警时他说这些酒价值约40万美元,但由于缺少证据,窃贼一直没有找到。宣国军还遭到过指控,存在明显的攻击性行为,例如踹开租户的门恐吓,用电击枪射击住户家的狗,也用突击步枪威胁过其他人。然而,这些都没有达到刑事指控的程度。

“婴儿生产线”与总统梦:凯拉的代孕经历

豪宅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宣国军想尽可能多地生孩子,以增加其中某一个将来成为美国总统的概率。他相当一部分孩子的名字来自历任美国总统或外国殖民领导人,且涵盖民主党和共和党,这显示出宣国军超越当下美国意识形态之争的灵活身段和跨党派诉求。梅洛迪·宋说,如果宣国军出生在美国,他自己可能都会想着竞选总统。他随身携带着几张名片,上面写着“特朗普政府效力部成员”、“特朗普顾问”等头衔。美国记者就宣国军的工作安排询问白宫,白宫表示查不到他在联邦政府任职的任何记录。

代孕妈妈****凯拉(Kayla)生活在德克萨斯州靠近墨西哥的城市,她在2024年1月开始在脸书的一个代孕群组发帖,寻求代孕信息。当时她26岁,已有四个孩子,她喜欢怀孕的特殊兴奋感,认为作为代孕妈妈既能充实自己也能帮助家庭。几天后,洛杉矶的马克代孕机构联系了她,询问她是否有兴趣为一对中国夫妇服务。凯拉收到一张照片,64岁的宣国军手搭在36岁的谢维亚张肩膀上。这对意向父母(Intended Parents: 寻求代孕服务并希望成为孩子法定父母的个人或夫妇)说,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还想再要一个孩子,会将代孕妈妈视为自己大家庭的一员,共同经历一个旅程,并根据代孕妈妈的意愿保持亲近的联系和互动。

凯拉很高兴,接受了一系列的医学筛查,包括心理评估。在评估中,她形容自己性格活泼、直率、富有爱心、同情心、乐于付出。她减掉了15磅体重后,进入标准的代孕流程:先服用避孕药稳定生理周期,然后接受激素注射增厚子宫内膜,这些手段都是为了让胚胎在移植时有最佳的着床概率。胚胎用的是宣国军的精子和匿名捐赠者的卵子,而不是谢维亚张的。按照计划,移植于2024年7月在洛杉矶的一个生殖服务机构进行。临近预约日期时,凯拉向中介马克代孕机构表达了失望,因为这对夫妇一直没有联系她。据她了解,像她这样的代孕妈妈宣国军谢维亚张这样的意向父母,通常会通过喝咖啡或远程视频的方式互相了解。但当凯拉表达类似意愿时,马克代孕机构的协调员总是说他们太忙了。这不一定是托词,宣国军谢维亚张确实应该很忙,他们有很大的生意,而且有许多已经出生或正在安排出生的孩子,基本上是在运作一条“婴儿生产线”。从他们身上能够看出中国制造业的精神,即构建快速、稳定、具有韧性的供应链,这个理念已经渗透进了人口繁殖领域。

2024年7月,凯拉飞到洛杉矶,宣国军马克代孕机构的员工到了胚胎移植诊所,谢维亚张没有到场,说是胃不舒服。在候诊室里,宣国军送给凯拉一个红包、一束粉色玫瑰和一只豆青玉手镯。宣国军凯拉戴上这只手镯,说这就是一个标志,凯拉成为了大家庭的一员。凯拉宣国军的印象是:个子不高,举止很受尊重。几周后,凯拉在家乡德州的妇产科医生那里确认胎儿有了心跳。她在激动中给马克代孕机构发消息,想知道意向父母的反应,但没有收到什么反应,所以她感到有些奇怪。她仍然坚持向马克代孕机构更新孕期进展,也在TikTok上记录下这些过程。她在TikTok上的关注者比宣国军谢维亚张更关心胎儿的成长。

怀孕后,凯拉开始分期收到4.5万美元的基础报酬,另外还有每月300美元的孕期开销补贴,包括汽油费、医用压力袜和助产士服务。这些收入远高于她偶尔做家庭清洁工时的收入。凯拉的男友布莱克·布克(Blake Booker)从事害虫防治工作,家里收入主要靠他,但肯定不会太高,所以他们和四个孩子都还住在布莱克父亲家里。这种在美国不常见的“啃老”情况,在有了这笔代孕收入后,他们打算在靠近墨西哥湾的地方租房自己住,从父亲家里搬出来。

怀孕到17周时,凯拉从脸书上看到一条讨论马克代孕机构的帖子。发帖人也是一位代孕妈妈。一般来说,代孕合同会禁止讨论相关各方的身份,但凯拉还是给这位宾夕法尼亚州的代孕妈妈发了私信。宾州妈妈比凯拉掌握更多信息,她说宣国军夫妇已经有了13个孩子。凯拉立即联系了马克代孕机构,告知了自己的困惑。她原来以为只是为宣国军夫妇增添第二个孩子。马克代孕机构的协调员说,宣国军夫妇只是想要一个大家庭,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目前正在和好几个代孕妈妈合作,让孩子们获得更多的兄弟姐妹。协调员特意补充说,他们肯定不会有太多孩子,不会要到100万个孩子。

2025年3月13日,凯拉在德克萨斯州接受催产,晚上7点48分顺利生下了一名健康的女婴。谢维亚张过了五夜才从加州赶到德克萨斯州,第二天上午去了医院。凯拉谢维亚张拥抱时,隔着皮夹克也能感觉到她身形的骨感。谢维亚张没怎么多看女儿,她将2000美元现金放到凯拉腿上。在场的还有凯拉的妈妈、男友布莱克和两个孩子。谢维亚张给大家各发了100美元。当天,谢维亚张说自己忘了带婴儿安全座椅,布莱克就出去买了一个。布莱克凯拉开车送谢维亚张到机场时,谢维亚张又给了他们500美元,安全座椅也留在了车里,没有带回家。

接下来的几周,凯拉谢维亚张有一些互动,她知道了孩子的名字,也看到了视频。谢维亚张凯拉的孩子寄去了礼物,同时不止一次提出希望凯拉再做一次代孕。凯拉动过念头,但到了两个月后,2025年5月,她决定放弃了。因为她在脸书群组上看到了信息,说谢维亚张实际上就是马克代孕机构的拥有者,代孕生下的这些孩子可能会被出售。然而,马克代孕机构告知凯拉说,不存在任何非法行为,所有事情都经过了律师和合法流程,散布谎言的人将面临诉讼。

监管真空、伦理困境与代孕产业的未来

商业代孕在中国、印度和西欧大多数国家都遭到禁止或严格限制,但在美国并没有联邦层面的统一法律监管,谁都可以成立代孕机构,只有纽约州才要求专门执照。美国开设托儿所需要比较严格的资质认证,但代孕不需要,似乎印好一盒名片就可以开张了。托儿所要经过安全评估,代孕很多时候只靠良好的祝愿,希望一切顺利。有需求的人可以聘请一位甚至好几位代孕妈妈,剩下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自行协商安排。过去十多年来,大量富裕的外国人受到这种宽松环境和高水平医疗服务的吸引,到美国来寻求代孕,大多数又选择加州的诊所。加州对代孕产业格外友好,全球生育产业的规模已达到420亿美元,加州在其中占据重要份额。

2025年5月,宣国军谢维亚张家里孩子受伤的新闻爆出后,凯拉不断给谢维亚张打电话、发短信。谢维亚张最终回电解释说,她和宣国军在监狱待了四天,但没有说明原因,只说肯定没有出售孩子,两人并未遭到起诉就释放了。宣国军花了很多钱,只想要一个大家庭。凯拉录下了这通电话,因为她知道自己生下的女儿已在加州政府的监护当中。儿童福利案件一般都是保密的,但凯拉知道自己生下的女儿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且她是代孕妈妈,所以最终她还是联系上了洛杉矶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一名社工,了解到了21个孩子的规模,也知道事发原因是其中一个孩子头部受伤住院。与社工打完电话后,凯拉泪流满面,她原以为孩子会成长在一个充满爱的家,而不是进入社会福利系统。她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发到TikTok上,视频迅速走红。她也因此与其他马克代孕机构代孕妈妈联系上了,大家开始互通信息。虽然可能遭到违反合同的指控,因此将失去已拿到的报酬,但代孕妈妈们愿意冒这个险,她们迫切希望知道孩子的遭遇和未来。其中还有几位正怀着孩子,她们感觉自己“被困在水中央,但没有救生筏”。

代孕妈妈们住在美国不同地方,有白人、黑人、拉丁裔,有传统男女搭配类型,也有同性恋人士,还有军人配偶。因为宣国军谢维亚张,她们都有同样的玉手镯和同样装满现金的信封,还有同样的谢维亚张——她总是穿着皮夹克,在分娩后几小时来到病床前微笑合影。谢维亚张给这些代孕妈妈们的共同印象是比较冷淡,不像是在充满期待当中。当代孕妈妈们欣喜地分享进展时,不管是超声波照片还是胎动的小故事,都收不到热烈的回馈。

这些代孕妈妈们无法从警方和执法部门获取信息。阿卡迪亚警察局表示,他们计划以疏忽照料儿童、危害儿童安全起诉宣国军谢维亚张,但法律调查仍在进行。洛杉矶县法院裁决,孩子不能回到宣国军谢维亚张身边,相关的听证会也不对公众开放。FBI既不能证实也不能否认是否存在相关的调查。

一般来说,代孕妈妈需要训练自己情感上的克制,这是一份工作,不要与孩子们产生过深的依恋。但是,她们对宣国军谢维亚张的了解越多,产生的疑虑也就越多。她们希望至少从道义上来说能够出手干预,她们用自己的身体帮助宣国军谢维亚张生下的孩子,现在却不再希望孩子继续留在这两个人身边。代孕妈妈与孩子没有基因联系,法律上界限比较清楚,但美国各个州的情况还是有所区别。加州这样的代孕友好州,允许宣国军谢维亚张这样的意向父母在孩子出生以前取得法律文件,提前就明确法定父母的身份。但其他州关于代孕的规定有所不同,有些要求走收养程序,有一些州拒绝承认代孕合同。为宣国军谢维亚张提供代孕的妈妈们分散在全美各地,如果她们在不同的州打官司争取自己的监护权,代孕产业在美国就将经受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考验。

由于宣国军可能是唯一的精子提供者,所有这些孩子从基因上来说至少有一半是相同的,所以都是兄弟姐妹关系。代孕妈妈们半开玩笑说,要搬到一块住,组成一个互相照看的托儿联盟。这些代孕妈妈们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希望获得监护权,也有的希望要回孩子以后再寻找愿意保持联系的收养家庭。例如佐治亚州的海莉,她与宣国军谢维亚张之间没有签订法律协议,有可能被视作孩子的法定妈妈。她所在县的儿童福利机构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抚养,要么交给县里的儿童福利机构。最后她琢磨出来,先将孩子带回家,提供一个爱的起点,但单身妈妈的她无力再承担抚养第二个孩子长大的责任,她会送给其他家庭收养。2025年8月分娩时,海莉通知了谢维亚张,但她赶到佐治亚医院后遭遇了障碍。海莉要求医院将自己登记为信息保密的患者,有一名保安守在病房外,访客报出海莉设置的口令后才能够继续探视,口令是海莉最喜欢的歌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猫王。谢维亚张应该不太爱听猫王这种古老的流行音乐,所以她没有见到儿子。儿子加布里埃尔(Gabriel)出生后,程序上的安排是佐治亚州政府监护,然后政府再指定海莉为主要的照护人,她没有法律上的实际责任和权利。宣国军谢维亚张到佐治亚州出席了父母身份认定的保密听证会,但他们可能一直以为儿子是由政府看护,并不知道实际上还是跟代孕妈妈****海莉在一起。目前,宣国军还扣着12000美元的代孕费用没有支付。随着孩子的成长,海莉的女儿已将加布里埃尔视作亲弟弟一样,非常喜欢,其他家人也是这样。海莉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就将孩子留在身边,放弃送给收养家庭的原来计划,她是单亲妈妈,独自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确实也很不容易。

商业地产的非法活动与法律纠缠

到2025年10月份后,《洛杉矶时报》发表了一篇重磅报道。南加州城镇政府对宣国军提起了一项民事骚扰清除诉讼。政府诉状中指控宣国军作为房产所有人、管理者、经营者,对现场发生的非法活动要么明知,要么在加州调查的情况下表现出严重的鲁莽态度,并且多次通过转移控制权给其他公司来规避执法。政府要求宣国军采取行动清除其房产上发生的非法活动。

宣国军在有一处叫做太平洋广场(Pacific Place)的庞大地产,粉色的围墙环绕着,构成一个包括办公楼和仓库的综合体。宣国军于2019年以1050万美元购买,总面积约11000平方米。这片产业离他们在阿卡迪亚的豪宅大约15分钟车程。宣国军后来就将这个地方作为房地产业务的总部,他旗下的几十家持有房产的空壳公司都注册在太平洋广场太平洋广场与当地警方出现过多次交集。2021年12月,警方接到举报,说太平洋广场的房产可能被用作非法夜总会。警方在监控中拦下一位开车离开的男子,搜查后发现了五磅冰毒。警方因此获得了法院授权,对太平洋广场展开全面搜查。他们发现存在非法赌博活动,工具包括电子赌博机、扑克和麻将,这个地方也贩卖毒品。接下来的几年,警方返回过这个地方几次,赌博没有终止,有伪钞和枪支,还有大麻种植和储藏,甚至种植迷幻蘑菇。2023年,警方再次来到太平洋广场,一名物业经理在办公区遭到袭击。警方搜查了太平洋广场的另外一处房产,发现一座规模庞大的蘑菇种植园,有托盘、玻璃瓶、纸箱和各种培养皿。警方共缴获了84箱715磅蘑菇、5磅高浓度大麻产品、弹药和形状酷似手机的小型平板手枪以及现金。2024年12月,警方再次在宣国军的一间仓库里发现了赌博机、摆放好的扑克牌、麻将桌,还有伪钞和装满大麻的垃圾袋。

警方目前无法完全确定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犯罪实体,有可能是人口贩卖、赌博、种植贩卖大麻和迷幻蘑菇,也可能是其他的非法活动。警方目前仍然没有做出结论。宣国军谢维亚张有可能运作一个成熟、复杂、持续非法经营的企业。但也有其他的可能,他们只是房东,从事犯罪活动的是房客,他们只是受到牵连,或者他们的企业是犯罪活动的温床,但他们本身并没有犯罪。法院记录显示,宣国军的公司在2025年的确驱逐过几名租户,理由就是他们从事非法活动,违反了租约。目前,宣国军只面对市政府的民事诉讼,并没有刑事指控。

批量化生育的争议与未来监管

最后,我们来对宣国军谢维亚张的案子做个总结。公众关心的根本问题,目前并没有明确的答案:宣国军谢维亚张为什么安排这么多孩子出生?广泛流传的一种说法是“人口贩卖论”,说宣国军谢维亚张生这么多孩子是为了美国公民身份的福利,然后可以将孩子转卖,用作“定锚婴儿”(Anchor Baby: 指在美国出生,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从而可能为父母带来移民便利的孩子)。

曾经在马克代孕机构工作过的安德里亚(Andrea)认为这种说法比较荒谬,孩子都在宣国军家里怎么可能贩卖呢?2025年秋天,FBI曾到她家询问,安德里亚解释说,贩卖这件事情从经济上说不通,代孕妈妈的报酬、医保、医疗、生育程序、律师费、差旅费成本怎么说也在15万美元左右。其他潜在的买家如果想要孩子,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代孕妈妈,直接从福利机构收养孩子也更便宜。宣国军接受《中文世界日报》采访时说,这些孩子都是自己的,没有一个会拿去卖的,他一直想要一个大家庭,但中国过去的独生子女政策下难以实现这个愿望。到了晚年,被很多孩子围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的目标是未来每个孩子事业都能够超过自己。宣国军在法律文件当中也说,只是想建立一个大家庭,并没有违法。目前,针对他们的虐待指控和媒体上相关的报道是过度渲染了,非常不真实,他们最终会赢得所有案件,重新获得所有孩子的监护权。

关于人口贩卖的离奇说法,掩盖了一个让人非常不安的事实:宣国军这种批量化、工业化的家庭扩张方式完全是合法的,而且在富裕的精英群体中并不罕见。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已经与四位女性至少生育了14个孩子,他曾说过要在末日来临以前达到“军团规模”,所以要使用代孕。即时通讯平台Telegram的创办者、俄罗斯人帕维尔·杜罗夫(Pavel Durov)将传播自己的基因作为一种公民义务,他自然生育了六个孩子,通过捐精又成为100多个孩子的父亲,这些孩子都会参与他数十亿美元财富的继承。《华尔街日报》前不久也报道了中国电子游戏富豪许波的状况,他通过代孕已经有了100多个孩子,其中至少有12个是在美国出生的。这些人已经模糊了子宫和3D人体打印机的区别。

虽然宣国军谢维亚张目前失去了孩子的实际监护,但他们拥有雄厚的资源。除了跟洛杉矶县政府争夺20多个孩子的监护权,他们也在另外四个州展开了法律诉讼。另外他们两位也还在各种官司之下继续前行。他们自己的马克代孕机构已经关闭了,但并没有停止收集更多孩子的步伐,他们回到了2018年最早寻求服务的代孕机构婴儿树,而且至少有一个孩子已经离降生不太远了。可以看得出来,即使遭遇重大麻烦,宣国军要孩子的决心并没有从根本上动摇。

代孕妈妈们的角度看,她们希望用馈赠(Giving: 描述代孕妈妈动机的一种说法,强调利他精神而非纯粹商业行为)这个说法来描述自己的动机,类似于器官捐献。虽然她们希望获得报酬,但并不希望看起来就是唯利是图。她们努力希望调和报酬与利他精神,这个过程中确实存在“卖方的精神分裂”,服务提供方在商业逻辑或道德立场上存在自相矛盾。那么怎么来看待代孕妈妈们的处境呢?首先,代孕存在价格本身就显示出了这是一个市场。她们的做法是希望保持较低的价格来突出本质上的馈赠性质。但是,如果意向父母对新生命漠不关心,代孕妈妈们的劳动价值就会被剥离。宣国军谢维亚张这样像收集房产一样收集孩子的做法,让代孕妈妈们感到惭愧、尴尬,她们觉得自己成了纯粹商业化的一部分。

马克代孕机构合作过的几位女性,都决定再提供一次代孕服务,以此压制住与宣国军谢维亚张合作留下的不良记忆。她们用这样一种特殊的救赎来增加馈赠的分量,她们愿意再压低一些价格。从监管的角度看,美国各级政府的反应速度非常慢。现在能够采取的做法,可能是增加代孕妈妈们的知情权,以后让她们再做决定。比如要求意向父母披露家中已经有多少孩子,是不是同时正在进行多项代孕安排,由此让潜在的代孕妈妈们自己做决定。代孕机构也需要申请执照,州政府需要严格审批过程。在联邦政府层面,佛罗里达州的参议员里克·斯科特(Rick Scott)于2025年11月提出了一项法案,要求禁止包括中国在内的一部分国家在美国使用代孕服务。最近,斯科特参议员参与联名致函国土安全部,表达对与中共有关的人员利用代孕的担忧,说可能构成国家安全风险。但是美国各级政府的措施什么时候能够实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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