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大事”与“生活大事”：语言与三观的塑造

今天外面下雨，无法划艇也无法骑车，我们继续讲故事。年底前，我去了趟日本，见到了几位朋友和几位书人，走了两段熊野古道。在中途，我做了两场演讲，随想随说，讲的都是些国家小事、生活大事。为什么反过来说呢？道理是这样的：

年轻时，我喜欢哲学，在哲学系念书。有位德国哲学家叫马廷·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20世纪德国哲学家），他有句话说：语言是存在的家（海德格尔哲学核心概念：语言是人类存在和理解世界的基础）。我们生存在语言当中，我们说话的习惯，包括一些习惯用语，从小就塑造了我们的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中文习惯讲“国家大事”，但其实对于芸芸众生来讲，我们自己的人生才是大事。跟自己的人生相比，国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大多是一些小事，越是乌七八糟，越是微不足道。但他们总会有人发明一堆高大上的说法，装神弄鬼，让你感觉到只要跟国家一沾边都是大事。所以，当听到“国家大事”这四个字的时候，我们头脑中一定要有根弦，尤其是在一个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的地方，大小、是非可能都是颠倒的。那些用高大上的名词包装起来的“国家破事”，对我来讲其实都是些小事。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才是大事，你每天的生活、我每天的生活才是大事。当你有了这种觉醒，可以扬起下巴轻蔑所谓“国家大事”的时候，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对你就装不成了。皇帝新装（安徒生童话：讽刺虚伪和盲从）穿不成了，皇帝就要裸奔了。

圣诞故事中的“不要害怕”：低起点的启示

昨天是圣诞节，我去朋友家参加聚会。他是路易三纳（Louisiana: 美国南部一州）人，出生在社会底层，出身贫寒。他父母都是天主教徒，路易三纳有很多天主教徒。他是家里第一个念大学的人，毕业以后在德克萨斯工作。我们都喜欢户外运动，像徒步、自行车。他骑山地车比较多，我骑公路自行车比较多。几年以前，我们去犹他州（Utah: 美国西部一州）的山里徒步，曾经说起一些小时候的故事。其实美国和中国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虽然贫穷的程度不一样，差别很大，但经历的日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说起来共同话题也很多，相互一讲也都觉得很亲切。

现在是圣诞节期间，在有基督教传统的地方，从国王到乞丐，从贵族到平民百姓都过圣诞节。但是流传到今天最能打动人心的一些故事、一些戏剧、一些传说，都是穷苦人的圣诞故事。这是基督教的一个悠久传统，从福音书（基督教《新约圣经》中记载耶稣生平、言行和教导的四部书）中记载的最早的圣诞故事开始，其实就是这样。不管信不信基督教，耶稣诞生的故事都能够给我们的人生一些启发。耶稣的父母没有钱，他降生的时候，父母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母亲玛利亚用布把他包了一下，把他放到马槽（喂牲畜的食槽，耶稣诞生时被安放之处）里面，马槽就成了他的摇篮。我们中文世界习惯讲人生的起点，实际上任何一个人的人生起点可能不会比这更低了。

在新约的四个福音书中，路加福音（《新约圣经》四福音书之一，详细记载耶稣诞生故事）是讲述圣诞故事最完整的一个，其中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害怕”（Don't be afraid）。詹姆斯王清定本圣经（King James Version of the Bible: 17世纪初英格兰教会翻译的英文版圣经）译作“Fear not”，就是不要害怕、不要恐惧、不要怕。这是路加福音里面反复讲的一句话。当这些小人物觉得害怕、觉得恐惧、觉得困苦、觉得困惑的时候，就会有一位天使降临，告诉他“不要怕，不要害怕”。这个最早的圣诞故事好像就是要反复告诉那些无助的人、穷苦的人、忧虑的人，告诉他们不要害怕。耶稣的母亲是个出身穷苦的女孩子，当她恐惧担忧、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不知所措的时候，天使就降临了。这当然是一种宗教的理念，就是有天使这样一个形象，是基督教的一个宗教形象，但是我们可以从中得到一种启发。天使就对玛利亚说“不要害怕”。当牧羊人在黑夜的旷野中担惊受怕的时候，也有天使降临对他们说“不要害怕”。当时牧羊人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一个人群。每个人面对未知和不确定性的时候，都会有无力感，都会担忧，都会害怕，这是人性，说明我们都是正常人，对周围环境都有正常的反应。如果身边有好同学、好朋友、好老师、好父母或者好兄弟姐妹，可能会帮助我们克服这种恐惧、克服这种忧虑。但是，在任何情况下，更重要的是心中要有一个天使。这个天使不一定是哪个宗教的天使，就是每当我们产生害怕、担忧、恐惧的情绪的时候，要静下心来倾听自己心中发出的那个声音，就是“不要害怕”。

生而不平等：现实与追求

在中文世界，这些年流行一种说法，说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很多父母经常为此忧虑，很多孩子也因为起跑线太低而自暴自弃。但一个人的起跑线再低，我想也不可能比父母一无所有、降生在马槽当中更低了吧？世界上的各大宗教都讲自己创始人的来历，像佛祖释迦牟尼（佛教创始人，尊称为佛祖）是尼泊尔的王子，那肯定是出身高贵；先知穆罕默德（伊斯兰教创始人，被穆斯林视为真主派遣的最后一位先知）也是出生于阿拉伯的贵族，出身也够高贵。但是你看基督教的创始人耶稣，他的父母既没有钱也没有地位，而且处在社会底层。他一出生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我们现代人相信人人生而平等，至少人生要有差不多平等的起跑线，但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是什么呢？我们面对的现实是每个人都生而不平等（指个体在出生时在家庭背景、社会地位、天赋等方面存在差异）。不但在家庭、社会地位、金钱方面不平等，而且在体力、智力等各个方面也有先天的不平等，至少是不完全平等。美国一位教练曾经用棒球比赛中的一个说法来描述这种生而不平等的现象，这些年这种说法流传很广。他说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第三垒（棒球术语：本垒前的最后一垒，比喻在人生起点上已占据优势）。这是什么意思呢？这跟棒球比赛的一个规则有关系：看过棒球比赛的人应该知道，打棒球要跑垒，击球后从第一垒开始跑，然后跑到第二垒，再跑到第三垒，最后从第三垒跑到本垒就得分了。第三垒是跑到本垒前的最后一垒。那么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第三垒，说明他一出生，他的起跑线就比别人前移了两个垒。在中国，这种生而不平等的现实更是司空见惯。如果生对了家庭，你再笨也能上名校，也能上大学，你小学毕业也能被推荐上清华。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现实，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这个现实就是世界。

面对这样的一个现实，面对这样一个世界，我很欣赏我一位北大老师的说法，他说：“之所以人人生而不平等，所以我们才追求平等。”我们的起跑线是高是低，这是我们自己决定不了的。我们能决定的是要起跑，要凭着耐力跑下去，不要放弃，等到达生命终点的时候，离起跑线越远越好。如果只看社会地位、只看特权或者只看财富的话，一些人一生来就是在第三垒。有人早早地从第三垒跑到本垒，这就比出生在第一垒甚至出生在场外的人要轻松很多。但也有的人虽然生在第三垒，但是终其一生成了第三垒的永久居民，永远跑不到本垒。不过，上帝虽然在每个人的出生方面不是完全公平的，但是至少在某些问题上面上帝是公平的。在精神世界，在心智成长上，每个人的起跑线其实都是一样的，就是无知。每个人都是从无知开始，也可以说都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但是，像我们每个人都是出生之后从无知开始，从那条无知的起跑线上，从小学一年级的那条起跑线上，拼命地奔跑，远远地跑离了自己的起跑线。但是也有的人在名校拿到了博士学位，认知的脚后跟却还没离开小学的起跑线。

毅力与爱的力量：超越起跑线

最早的圣诞故事也让我想起了那些从小被抛弃的中国女孩子，经常在新闻中看到她们。她们一出生就被亲生的父母遗弃，有些被国外的家庭收养。2020年奥运会在女子游泳比赛中，一位名叫Margaret McNeil的加拿大运动员获得了100米蝶泳冠军。听她的名字不像是中国人，但她是出生在中国的江西，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街上，在孤儿院长到了一岁，被加拿大的一个家庭收养。在2017年举行的世界体操锦标赛上，一位名叫Morgan Hurd的美国运动员获得了女子个人全能冠军。听这个名字也不像中国人，但她是出生在中国的广西，也是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到了两岁的时候被一家美国家庭收养。她的养父母其实并不富裕，为了供她练体操，据说要打好几份工。

前年春天，我跟一群自行车运动爱好者一起骑车穿越美国，从加州的圣地亚哥（San Diego: 美国加州城市）出发，一直骑到佛罗里达的奥古斯丁（St. Augustine: 美国佛州城市），从太平洋岸边骑到大西洋岸边。每天骑到营地的时候，饭后大家聚到一起讲故事，大多是讲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人和一些事。直到德州离奥斯丁不远的时候，我讲了一位北大女同学的故事。她出生在中国北方的农村，她的人生实际上是从一辆自行车开始的，可以这样说。小时候她父母把主要的精力金钱都花在她弟弟身上，但她在村里上小学，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名。她第一次骑自行车出村子是去乡里上初中，当时她那辆自行车比她还高不了多少。她实际上在北大念书的时候，她也不算个头高的。你想一下，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骑一辆很大的自行车，像天晴疫情这个路上尘土飞扬，一下雨道路就特别泥泞。哪一天，我想一般的女孩子甚至男孩子一闪念可能就放弃了，但是你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让她坚持下来了，她没有放弃。所以初中毕业的时候，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人生第一次坐汽车就是去县里上高中。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考上了北大，人生第一次坐火车就是去北大上大学。我在上研究生的时候认识她，北大毕业以后她来美国念研究生，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我来美国以后跟她通话，得知她去了哈佛做研究，后来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小时候在农村，在北方的农村，直到雨后的乡村道路泥泞的道路上骑车有多么艰难。如果她哪一天稍微一放松，人就容易放弃。如果她辍学的话，可能就跟中国北方无数农村的女孩子一样，父母给她找个婆家，被计划生育干部威胁，或者离开家乡去城里打工。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像有句话说的那样，万事随命运跌宕了。但是她没有放弃。

去到密西西比（Mississippi: 美国南部一州）的时候，一位队友跟我说，他那天讲的那个故事让他想到自己的侄女。他说他侄女出生在苏州。听他这么一说，我有些不明白，有些诧异，因为他看上去没有任何中国血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一位出生在苏州的侄女。她后来解释了一下，她说：“是这样的，二十多年前，她妹妹从苏州的孤儿院收养了一位女婴，今年五月就要从美国海军学院毕业了。”她是一个海军陆战队的队员，因为他在海军陆战队表现特别出色，然后成绩也好，所以他就考进了海军学院。他还拿出手机来，从相册中翻出来了一张照片。看着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子，很文静很漂亮，但是谁能想到她刚刚出生就被她的亲生父母抛弃在了苏州的大街上。

我想这些至少给我本人很多人生的启示。一个人的起跑线再低，可能也不会比降生在马槽中更低吧？也很少会比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的女婴更低，也不会太多会比出生在中国北方农村的一个女孩子的起跑线更低。我想这些故事，从2000年前的古老的圣诞故事到今天自己耳闻目睹的生活世界的故事，都让我体会到要有信心，要有希望，也让我体会到爱的力量。这是我们虽然生而不平等，但不断追求平等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