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民主国家为何步履维艰?优质民主与劣质民主的六大分水岭 夸克说 2025-12-05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不久前有观众发来邮件,问了这么个问题,说他经常在网上跟“粉红们”辩论,争到最后,对方总会来一句:“民主也不是万能的,世界上有很多民主国家都发展不咋地,有的地方还隔三差五搞政变,三天两头打仗呢。阿根廷是民主国家吧,连通胀率都200%。”他觉得对方似乎在偷换概念,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所以希望我聊聊这个事。正好之前我其实也收到过类似的邮件,这里就一并汇总,深入聊聊这个话题。

驳斥对民主制度的常见谬误

首先,如果你只是想反驳这种观点,其实很容易,因为它有几个非常明显的逻辑错误。

1. 以偏概全 举个例子,你不能说因为姚明比沙奎尔·奥尼尔高,所以中国人整体上就比美国人高。反过来,我也不能说因为埃隆·马斯克比你有钱,所以非洲就比中国更富裕,因为马斯克也是非洲人嘛。所以你发现了吗?这种观点错误在于用“田忌赛马”式的对比,把个例当成普遍规律,混淆视听。但我们都知道,如果你要比较民主和独裁这两种政体各自的优劣势,应该要对比均值,比如民主和独裁国家各项指标的平均线在哪,孰高孰低。到最后你会发现,尽管民主政体的国家占了绝大多数,但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那二十几个国家,大部分还都是独裁政体。尤其是你还需要做对照组实验,也就是约束其他变量,尽可能排除干扰因素。比如大家经常说南北韩、东西德就是个很好的对照组,因为两边的民族文化、历史,包括分开前的发展水平都差不多。结果分开几十年以后,就有了天壤之别。那很明显就是制度的问题嘛。

2. 错误归因 其次是错误归因,也就是把某些国家发展得不好,简单归罪于民主制度。这就像什么呢?像一个人吃药做手术,结果还是死了,你能说他就是吃药吃死、做手术做死了嘛?显然不行啊,因为也有可能他本来就癌症晚期了,如果不吃药、不手术,一年以前就死了,熬不到今天。同理,你看到某些糟糕的民主国家,有可能如果当初他选择了独裁制度,现在更完蛋。

3. 虚假的两难选择 第三是制造了虚假的两难选择。还以吃药为例,假如某个医生让病人吃药,这病人说:“反正这个药也不能让我长生不老,所以还不如摆烂,天天吸毒呢。”你觉得这个逻辑有说服力嘛?因为这个病人其实是在逼你二选一,要么长生不老,要么吸毒。因为长生不老实现不了,所以就只能选B。问题在于,真实的人生从来就不是只有两种选择,几乎所有人的选择都是通过科学的治疗方案,延长寿命和生活质量。类似虚假两难的例子,还包括动不动感谢政府、感谢党,拿出叙利亚、加沙做对比,说庆幸生在中国,起码没有战乱,反复,你要投胎重生,也只有这两个选项一样。回到一开始的观点,一个国家当然也不止独裁和劣质民主这两条路,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发展得很好的优质民主国家,要不怎么会有人移民呢?

当然以上只是简单的从逻辑上反驳,但你如果不仅仅想反驳,还想更有说服力的话,那咱们就得深入探讨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国家即便民主了,发展得也不好?

民主的本质:非仙丹,有适用范围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咱们得先摒弃那种非黑即白的思维。你可以把民主制度当成现代医学。既然是医学,而不是仙丹或者魔法,那它就做不到药到病除、起死回生,也会有适用范围、副作用。使用不当,或者遇到庸医是有可能死人的。但只要这种医学体系被证明是科学有效,能够整体上提升了人类的寿命,那我们就没有理由摒弃它,转身投入巫医的怀抱。

前面咱们提到两个词:劣质民主和优质民主,这是比较通俗的说法。如果要准确分类,我们可以换两个词:形式民主实质性民主。简单说就是前者只有个民主的壳,看起来好像有选举,也有正常的党派轮替,但其他方面都一团糟。而后者呢,不仅包含选举,更重要的是,拥有了一整套限制和约束权力的机制。但为了方便记忆,咱们姑且还叫劣质民主和优质民主。

那劣质和优质民主的国家到底有哪些不同呢?或者说哪些因素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民主制度是优还是劣呢?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有六条:第一是国家能力,第二是财政结构,也就是这个国家钱是怎么来的。第三是政党的竞争方式,也就是这个国家的政党到底是靠什么赢得选举的。第四是媒体和新闻自由。第五是司法独立。第六是民间文化、社会信任度和公民合作。以上这六条可以说是优质和劣质民主的分水岭。以下咱们一条条说。

第一道分水岭:国家能力

先说第一条:国家能力。什么叫国家能力?简单说,就是一个国家是否具有强大的执行力。听到这儿,可能某些“粉红”要兴奋了,说要论执行力,那肯定得说咱“东大”啊,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制度优势啊。注意,这里的执行力指的不是能不能高效地按照领导的意思办事,而是能不能执行自己制定的规则、法律和制度,能不能贯彻下去。比如,你宪法上写了保护公民的言论自由,生活中能不能做到?你宣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总统犯法与民同罪,现实中能不能落地?

国家能力涉及的范围很广,咱们随便说几条比较核心的。

1. 官僚制度 一个国家有没有一支专业、有连续性、政治中立的技术官僚队伍,某种程度上决定它的执行力。这里先介绍一个概念,叫恩庇侍从制(Patronage System: 指政客依据政治联盟和支持,而非根据功绩、能力等工作相关因素来选择公职人员)。中文语境里有个更通俗的说法,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看,一些民主和法治指数比较低的劣质民主国家,像是尼日利亚、科特迪瓦,包括中南美洲的玻利维亚、洪都拉斯等等,几乎每次政府换届,新任总统或总理都要清洗上一届官员,在政府里安插一些自己人。结果是什么?是整个政府成了临时工地、草台班子,政策没有连续性。今天A部长要往东,明天换了个B部长又要往南,结果出了问题,也没人负责。

而一些民主质量较高的国家,比如挪威、丹麦等等,都建立起了高度独立和制度化的文官体系,确保政府公职人员不受选举干预,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政治中立。以挪威为例,它早在1918年就颁布了公务员法,详细地规定了一整套基于能力和专业性的官员选拔制度。并且规定,任何高级官员如果想要解雇一个普通公职人员,必须得有充分并且非政治性的渎职理由,并且得经过严格的法律程序和独立机构审查。你不能以这个科长对总理不够忠诚,或者他跟我们党的政治观点不一致,就给人开了。简单说,哪怕你是新选上来的总统,也撤不了一个小警察。他没必要怕你,也就不必巴结讨好你,继续照章办事就行了。

有人可能会说,那美国呢?我看特朗普上台,不是换了一堆部长、白宫官员什么的,这不就是劣质民主国家的换届大清洗吗?这也得说一句,政府部门里的决策层和执行层是两码事。在美国总统能换的只是部长、副部长、政务官、白宫幕僚这一层,也就是所谓的政治任命层。这些人是定方向和政策大框架的决策层,他们的撤换本来就属于制度设计的一部分。但总统再怎么折腾,他也动不了真正让国家运转起来的发动机,也就是那一大堆的职业文官,比如税务人员、工程师、审计员、职业检察官、情报分析师、科研人员等等专业服务人员。这些人是通过考试、资历、专业认证、业绩评估进来的。1883年的彭德尔顿法案(Pendleton Civil Service Reform Act: 美国联邦政府公务员制度改革法案,旨在通过功绩制取代恩庇侍从制)已经通过工会保护、升迁制度、独立监察长、国会监督、媒体曝光,一起构成了一个铁桶般的结构。特朗普也动不了人家。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2017年上台的环保署署长普鲁伊特。他按照特朗普的要求,希望大规模削减奥巴马时代制定的环保法规,比如电力清洁计划,结果下面一堆技术官僚,包括科学家、工程师和律师们都不理他,直接甩出一堆科学证据、法律分析和成本效益评估,说你这哪哪有问题,到最后也没推行成功。有人可能会说,那你这个技术官僚集团不是很僵化,成了政府执行力的阻碍了吗?这不是好事啊。是这样,文官制度设立的初衷,其实是为了形成一道防火墙,防止政府高层脑子一热,就冲动、草率、非法地改变那些需要长期稳定执行的国家政策。它宁可牺牲一些效率,也要保障稳定性、专业性和法治性。随便举个例子,像当年毛泽东搞的大炼钢铁、全民捕杀麻雀、无产万金,这一系列拍脑袋的“骚操作”,换了美国就搞不起来。因为就算你伟大领袖拍了板,总理部长们也想拍马屁,下面的干部也不会执行的。这也是为什么你看到美国三天两头换部长,日本隔三差五换首相,对老百姓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的原因。别说换领导了,就算卡预算,政府停摆,这套极具韧性的文官集团,也能保持政府的基本运转,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2. 行政流程 除了官僚制度,国家能力的另一个体现叫行政流程,也就是政府内部的流程什么样?是手写批条子还是数字化、透明化?比如爱沙尼亚,一个不到140万人的小国家,却被称为“数字政府之王”。他们从2001年开始全面电子政务化,办任何事情都会留下数字痕迹。一个关于审批事项,只要动了系统,后台就能看到谁什么时候批的,一目了然。结果就是,爱沙尼亚的腐败率极低,行政效率很高。你想办公司,如果有数字身份的话,20分钟就能办下来。但在某些劣质民主或者独裁国家,要办个事,就得找十几个人批条子、盖章,而且流程极不透明,官员裁量权很大,这就给贪腐留下了巨大的寻租空间,属于国家能力孱弱的表现。

第二道分水岭:财政结构

讲完了国家能力,咱们再说第二条财政结构。通俗说,就是你这个国家财政收入是从哪来的?从财政的角度,我们可以将这个世界上的国家分成两类:一类叫税国(Tax State: 财政收入主要来自人民税收,政府需对纳税人负责),另一类叫租国(Rentier State: 财政收入主要来自自然资源租金,政府无需对民众负责)。

所谓税国就是国家的钱来自人民的税收,政府必须对纳税人负责。而租国呢,就是国家靠卖石油、天然气、矿产这种资源租金活着,它不怎么靠税收,所以也不需要对身为纳税人的民众负责。税国好理解,因为今天几乎所有主流的发达国家都属于这类,靠纳税人养活,说白了你就是个服务部门,跟开餐馆没啥区别,自然得提高服务水平。而类似沙特、卡塔尔、阿联酋这类国家就属于典型的租国,政府财政主要来自石油和天然气出口。这钱不是人民给的,而是地下喷出来的,说白了,政府掌握了钱袋子,就不用看老百姓的脸色,反过来,老百姓还得等他们的恩赐呢。包括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国,也是类似的情况。有学者也将这种现象叫做资源的诅咒(Resource Curse: 指拥有丰富自然资源的国家,反而经济增长缓慢,政治腐败,民主化进程受阻)。除了以上这种,还有一类准租国,也就是虽然没什么资源可卖,但掌握了大量垄断国企的,其本质也类似,政府的钱来得太容易了。

总的来说,一个国家越偏向税国,就越容易达成优质民主。反之,越偏向租国,就越容易形成劣质民主,或者没有民主。为什么租国往往会跟优质民主无缘呢?原因很简单,现代民主制度的核心是权力来自于人民。但如果国家的钱不是来自人民,又或者虽然来自人民,但主要是靠暴力抢劫,根本不需要征求民众同意,那你怎么监督这个政府呢?这就像说相声,像德云社这种得靠卖票活着的,就只能琢磨怎么提高业务水平,让衣食父母们听爽了。但如果是姜昆那种体制内吃财政饭的,他会在乎你观众笑不笑嘛。

关于这一点,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委内瑞拉。上世纪80年代以前,委内瑞拉曾被视为拉丁美洲的民主典范,号称“南美洲的瑞士”。当时的委内瑞拉在1958年推翻独裁政府以后,已经经历了十多年的民主化尝试。虽然有腐败,但当时的政府财政依然是以税收为主,需要通过各种社会组织争取选票,对基层民众有基本的问责压力。从1950到70年代,该国的人均GDP长期位居世界前二十几位,和当时的一众发达国家,包括美国、瑞典、加拿大等国,相当。但到了1973年,事情渐渐起了变化。由于中东战争,这一年油价暴涨了4倍。这给了委内瑞拉政府前所未有的财政实力和政治底气。在民族主义和反殖民主义的呼声下,当时的总统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顺势抓住这个历史机遇。在国际油价暴涨,西方公司无力反抗的背景下,以国家征用的名义,于1976年正式将所有的外国石油资产收归国有,并成立了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这一事件彻底锁死了委内瑞拉租国的命运。石油收入在财政中的占比,甚至一度飙升到了90%以上,带来直接后果,就是税收契约彻底断裂。政治精英们不再关心优化治理水平,他们只关心谁能控制国家石油公司这个巨大的金库。而今天的委内瑞拉什么样,大家都看到了,基本上已经沦为了南美的“垃圾国家”。

当然,也不是说有资源的国家就一定会出现资源诅咒,成为租国。比如挪威就依然是全球公认的高质量民主国家之一。原因也很简单,挪威在发现石油以前就已经经过200年的民主化探索,它有成熟的官僚体系,预算透明,社会信任度极高,有长久的民主传统,所以石油没有改变挪威,反而被挪威的制度驯服了。

第三道分水岭:政党竞争方式

接下来是优劣质民主的第三道分水岭:政党制度。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国家的选举到底是在比什么?比政策,还是比谁更会撒钱?谁更会搞动员?谁背后站着更强的财团?这就是优质民主和劣质民主最直观的区别。优质的政党都有个特点,就是会坚持长远的政策路线,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建立信誉,靠议题理念和治理能力赢得选票。但劣质政党就不同了,它靠的是最简单粗暴的一条:会选,也就是给选民直接的好处,依靠部分人短视的天性,拿票。如果要拿公司打比方的话,前者就像苹果,靠的是实实在在做好产品,积累好口碑。而后者就像是拼多多或者美团上的某些外卖餐馆,不花心思把饭菜做好,光靠打价格战、免配送费,招揽顾客。

之前,高晓松在他的某期节目里曾经提到过民国时期的“会选”,说即便“会选”也比不选强。“会选”起码说明您这选票是真的,人家在乎你才会“会选”嘛。这个说的其实就是民主的劣质阶段,因为民主制度也和人一样,得有个慢慢长大,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嘛。

这里讲个小案例,1980年代,印度的北方邦出了个很有名的政治人物,叫拉卢·普拉萨德·亚达夫。这位拉卢并不是政策专家,也没有什么治理能力。他的取胜秘诀就俩字:买票。1970年代,拉卢在巴特拉大学读书。他发现,学生会选举靠的不是竞选纲领,而是看谁能帮同学搞到实际好处,比如帮人搞到奖学金、宿舍床位、免考试费,甚至是摆平校园霸凌。他于是每天晚上在宿舍的走廊上摆张桌子,帮学生们解决问题。交不起学费,有人被警察抓了酒驾,有人想进政府学院需要推荐信,他来者不拒,全部包办。结果呢?1974年,他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学生会主席。巴特拉大学几乎所有的低种姓学生都成了他的铁票仓。他第一次学会了用实际好处换取政治忠诚。

1977年,拉卢第一次参选了国会议员,靠的正是学生时代积累的这套工作经验。他白天喊口号,晚上继续坐在自家院子里接见选民,帮人找铁路上的工作,免农业税,摆平警察局的案子。他的逻辑是在一个极度贫困、高失业、制度不稳定的社会里,选民最在意的是选谁能给我带来立竿见影的好处。靠着这一招,他一路过关斩将,并在1990年顺利胜选,当上了比哈尔邦的首席部长。但他上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路、建学校,而是大规模回报支持者,把全省几万个政府岗位、教师岗位、警察岗位,直接塞给了他所在的亚达夫家族和支持者。所有工程承包、矿产专卖权都分给了自己人和一些地方小头目,财政预算则用来发免费沙丽、免费自行车等个人福利,而不是投资基础设施和教育医疗。结果,从1990年到2005年,比哈尔邦迎来臭名昭著的“丛林统治时期”。15年没修过新路,电力供应全国倒数第一,甚至绑架都搞成了产业。比哈尔邦从印度中等偏上的省份,迅速跌落,成了穷乱的代名词。与此同时,拉卢的家族却成了比哈尔最富有的政治家族。直到2017年,他因为腐败丑闻下台,这场政治闹剧才暂时告一段落。

拉卢的行为,也就是用实际好处换取选票,用选票换权力,再用权力继续发好处。在政治学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客户主义(Clientelism: 指政治人物或政党通过提供物质利益或服务来换取选民支持的行为)。它指向人性中的一个弱点,那就是大多数人,尤其是缺乏公民意识的群体,天然都具有短视的倾向。只要这个政客能继续给我发钱,我不在乎其他人会怎么样,明年会不会通胀,失业率会不会提高,高速路是否修得起来,我甚至不关心法院议会是不是被他控制了,只要我现在爽了就行。拉卢的故事和前面委内瑞拉的案例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当政治竞争的激励,从提供公共服务转向分配私人利益时,民主的质量就会系统性地崩塌。如果你再把镜头拉远一点,你就会发现菲律宾的马科斯家族、阿根廷的庇隆主义,包括委内瑞拉的查韦斯、马杜罗,他们几乎都是翻版拉卢,靠买票上台,这就是典型的劣质民主。

这里要强调的一点是,买票在很多国家,甚至包括一些优质民主国家都是普遍存在的,很难完全杜绝。只能通过一些制度安排来尽量制约,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比如,德国就有一套严格的政党财务公开制度,你竞选花的每一分钱都必须公开,你从哪拿了钱,拿了多少,花在哪都必须公布。报少了报假了,政党会被罚到破产。再比如新西兰,它禁止政党用预算向特定的选区撒钱。如果某个部长被发现给自己的选区发特殊预算,那国会就会启动弹劾程序。此外,还有许多国家通过立法推动了福利制度的常态化。比如加拿大生娃是有牛奶金的,无论哪个党、哪个政府上台,这个钱都得发。这样一来,政客再想通过发牛奶金这条路,让宝爸宝妈选自己就会很困难。除非你加钱,但加钱就又会涉及到一个预算超支的问题,议会那可能通不过。总之就是用各种办法加大政客买票的难度,让选民们更加聚焦于政客及政党的长期政策和公共分配问题。

第四道分水岭:媒体独立和新闻自由

接下来咱们说说第四条:媒体独立和新闻自由。如果把国家比作一个人的话,民众是这个人的肉体,那媒体就是这个人的神经系统。如果神经系统坏了,信息被少数人操控,整个社会就会失去现实感,民众就会集体活在幻觉里。这时,即便还有个民主的壳,也已经是行尸走肉了。以下,我们会有两个同样发生在2000年以后的故事,通过对比来证明新闻自由对一个国家的命运有多么重要。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2014年的巴西。2014年3月,一起看似普通的洗钱案,引起了巴西媒体的注意。当时,巴西联邦警察库里第八分局的警员抓捕了一个名叫阿尔贝托·尤塞夫的洗钱中间人。尤塞夫被捕以后,为了减刑,吐出了一个庞大的腐败链条,涉及到了巴西乃至整个南美最大的企业——巴西国家石油公司。根据以《圣保罗夜报》和《巴西环球电视台》为首的调查团队的调查,巴西石油的多个巨额工程虚报了数百亿雷亚尔的回扣,其中有超过60亿被割入政治力量分走。针对上面的报道,时任总统迪尔玛·罗塞夫立刻反击,指控记者是搞政治阴谋,破坏国家形象,干扰大选。但记者没有退缩,在法官塞尔吉奥·莫罗和检察官德尔坦的主导下,证据被源源不断地放出来。在2014年大选前的17天,巴西媒体公布了详细调查报告,一场名为洗车行动(Operation Car Wash: 巴西联邦警察于2014年发起的大规模反腐调查,揭露了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及政界的大规模贪腐)的震动全国的反腐运动由此爆发。最终,整个腐败网络被连根拔起。2016年,总统罗塞夫被弹劾。2018年,前总统卢拉被判刑。在民主国家中,巴西的各项民主清廉指数并不算靠前,但依然保有了基本的媒体独立性。这个国家的一把手依然无法掌控,或者收编媒体,限制新闻自由。

而在这方面,一个典型的反例就是俄罗斯。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媒体黄金时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独立电视台NTV。NTV勇于揭露车臣战争、曝光寡头腐败,是俄罗斯社会最关键的制衡力量之一。但2000年弗拉基米尔·普京当选总统以后,一切都变了。普京非常清楚,只要媒体还是自由的,他的集权计划就无法推进,所以他必须先做一件事:掐断引线。冲突发生在2001年4月,普京政府以税务违规为名,派戴着黑面罩、手持冲锋枪的特警,直接冲进NTV的办公室,将记者全部赶出大楼。尽管记者们哭着拒绝交出编辑权,但最终也只能在直播中向全国观众告别。那是俄罗斯人第一次在现场直播中看到媒体被夺权。NTV随后被收归国有,编辑部由新的人马掌管,所有具有批评精神的记者,不是逃往海外,就是永远告别了电视行业。从那一刻开始,俄罗斯就再也没有全国性的独立媒体。所有电视台开始统一口径,俄罗斯人民看到新闻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你今天看到俄罗斯对内宣传铺天盖地,外宣也几乎都成了普京的喉舌,批量生产假新闻,选举更是成了彻底的摆设。这一切的变化几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甚至于可以这么说,假设今天俄罗斯的媒体仍然能够正常发声,普京侵略乌克兰的军事计划都有可能无法实施,因为几乎一定会遭到舆论的口诛笔伐和民意的反对。

第五道分水岭:司法独立

接下来咱们再说说第五条,也是墙内很敏感的一个词,叫司法独立。除了中国最高法院院长周强的“要敢于向西方司法独立等错误思潮亮剑”外,关于司法独立还有个很奇葩的表述,来自于张维维那档节目《这就是中国》,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压制人民的不满和反抗,怎么去限制人民获得选举权,防止人民来要求分配财富。以及如果人民拥有选举权的话,我如何去否决他?所以后来发明了最高法院这样一种独立司法权,就是为了否决人民的意志,那么它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人民来燃置这份权利。”

这段话刻意歪曲、妖魔化了司法独立,将司法独立说成是否决人民的意志,不让人民来燃置政治权利。那司法独立到底是干嘛呢?简单说,它是民主制度的终极安全阀,因为在所有的国家,选举只能决定谁来掌权,但只有司法能够决定掌权可以掌到什么程度。我们知道,无论独裁还是劣质民主,它的腐败都是系统性问题,不是靠运动式反腐,抓几个贪官就能解决的。它是一种集体行动的失败。简单说,就是如果在一个国家里,人们的普遍预期是大家都贪,那么任何一个官员选择清廉都会成为一个异类,除非你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博弈结构,而这个结构中能够一锤定音,让清廉成为最优生存策略的关键,就是司法独立。

设想一下,在一个司法不独立的社会,假设你是个警察、检察官或者法官,你敢抓你们市长、你们省长的儿子吗?很难,对吧?因为司法不独立嘛,你的乌纱帽还攥人手里的,你不赶着拍马屁就不错了。有人说可以让上级来查嘛,比如搞个钦差大臣、某某巡视组什么的,让中央查地方就行了吧。问题是,如果地方上犯事这个人是总统的亲戚或者儿子呢?又或者犯罪的是总统本人呢?你怎么查?所以你发现了,在司法不独立的国家,腐败的风险是很低的。只要编制好一张关系网,确保自己永远和强者是利益共同体,贪腐就不是事儿。因为即便反腐,也是自己人查自己人,到最后只会拿那些站错队、在关系网以外的人开刀,而只有司法独立才能结构性地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司法独立的核心价值,从来就不是什么否决人民的意志,而是用来解决两个问题:其一是选举结束后的制衡失效问题。第二是多数人的暴政,也就是民粹和民众的非理性。我们知道,在民主国家,总统也好,州长、省长也罢,包括议员都是有任期的。相当于选举的时候,选民给了你权利,但选完以后,这几年谁来制约你,不让你胡搞瞎搞呢?虽然法律上规定的民主有监督权,但具体谁来监督?怎么监督呢?你坐在政府办公楼里,打电话,跑会所里跟内幕和happy搞利益输送,我一小老百姓连你的面都见不着,咋监督?这种情况下,你就得通过某种制度安排来确保这种监督权,不至于沦为摆设,而这也是优质和劣质民主最重要的区别之一。

简单来说,优质的民主国家通常会有三道防火墙。前两道分别是上面提到过的文官系统和独立的媒体,而这第三道就是独立的司法系统。你普通选民没时间也没能力查,没关系,我记者可以暗访做报道,还有专业的警察和检察官替你们查。还要判断一个国家司法是否独立,是否在有效运转,有个最简单的判断标准,就是看除了政变以外,这个国家的一把手有没有被本国的司法系统查过。关于民主国家检察官和国会调查弹劾总统、总理的案例已经很多了,无论英美还是日韩都多如牛毛,这里就不赘述了。反过来,独裁国家司法系统都是领导打手,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里呢我想举一个劣质民主国家的反例,也就是司法系统有那么一丁点独立性,但不多,还想挣扎一下的案例。事件发生在2015到2018年的中美洲国家危地马拉。当时的危地马拉由于深陷腐败泥潭数十年,政府、军队各种丑闻缠身。这种情况下,联合国在2007年帮他们建立了一个特别机构,叫危地马拉反有罪不罚国际委员会(CIIG: 联合国与危地马拉政府合作成立的独立机构,旨在调查和起诉危地马拉的严重犯罪和腐败案件),和危地马拉的检察机关共同调查涉及政府的腐败案件。

2015年,CIIG和危地马拉检察官联合揭发了一个惊天腐败案。总统奥托·佩雷斯·莫利纳建立了一个巨大的海关贪腐链条,海关官员收黑钱,然后把钱交给总统团队,几乎所有的政府部门都卷入其中。当时的检察总长,危地马拉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反腐人物伊万·贝拉斯克斯·戈麦斯(在视频中被称为“阿尔多纳”)决定彻查到底。他用了3个月时间,将一个触角复杂的贪污集团全部锁定,还公布了监控文件,整个的贿赂链条。这一刻,危地马拉全国震动。但即便如此,总统佩雷斯却依然拒绝辞职,这激起了民众们的愤怒。上百万危地马拉人涌上首都广场,高喊审判总统。要知道,危地马拉总人口也才1700万,可以想象,当时反对声音有多大。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总统佩雷斯被迫辞职,并被当场带走。这一刻,本来是危地马拉希望重新开始的瞬间,但故事随即发生了反转。2017年,新总统吉米·莫拉莱斯上台。此时,拥有巨大声望的贝拉斯克斯·戈麦斯决定继续追查,结果一查就查到了莫拉莱斯的竞选资金违法。结果,2018年9月的一天,危地马拉历史上最戏剧性的场景出现了。莫拉莱斯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撤销贝拉斯克斯·戈麦斯的国际合作签证,剥夺他的安全保护,并立刻命令军队包围检察院,试图抓捕他。如果不是联合国立即出手,把他紧急转移到华盛顿,他很可能已经入狱,甚至更糟。这个国家短暂闪现的一点法治之光,就这样被权力强行掐灭了。

有人可能会好奇,说贝拉斯克斯·戈麦斯具有那么大的声望,为什么新总统说抓就给抓了?难道危地马拉的军队被新总统一个人控制了吗?答案是,是的。军队和警察等执法力量听命于总统这个行政首长,这正是劣质民主的核心弱点。而这就回到咱们前面提到过的官僚系统能否保持政治中立?这里的官僚系统既包括文官,也包括军队和警察。而在危地马拉,军队和警察名义上由国防部和内政部管辖,而这两个部的部长是总统直接任命的。有人可能会问,美国的国防部长、司法部长不也是总统任命的吗?那美国为什么没有发生过军队和警察支持总统抓捕检察官的事?答案是,美国总统的权力在法律和制度上被安排了多重防火墙。在危地马拉,军队服从的是总统个人,而在美国,军队和司法部服从的是法律和制度。

具体说有三条:首先是司法部的独立文化。美国的司法部长虽然是总统任命的,但他上任时是对宪法,而不是对总统宣誓效忠。如果总统要求司法部长去抓捕一个政治的检察官,这名部长很可能做两件事:第一,拒绝执行,然后辞职。如果他执行了,他将面临国会的弹劾和司法追责。其次也是最关键的是法律这层物理防火墙。这条法律就是1878年颁布的地方治安官法(Posse Comitatus Act: 美国联邦法律,禁止联邦军队在未经国会授权或宪法例外情况下,参与国内执法行动)。当时南北战争刚结束,联邦军队在南方被广泛运用于维持秩序和执行法律,这引起了公众对于军事干预民事事务的强烈反对,于是就出台这部法律。它明确规定,国防部和军队不能用于国内的检察行动。所以,如果美国总统命令国防部长调动陆军去抓捕一名检察官,国防部长会回答:“对不起,总统,您的命令是违法的,我拒绝执行。”这条法律就确保了,即便是总统,也不能无法无天,动用武力打击竞争对手或者干预司法。

最后还有第三道防火墙,也就是国会的制衡。如果一位美国总统真的突破了所有法律底线,强行命令联邦警察抓捕检察官,那么在国会针对总统的弹劾程序,将会在24小时之内启动。媒体的曝光、公众的愤怒,以及军队和执法部门内部的反抗,将会在瞬间让总统失去所有的政治合法性。

以上这些就是优劣质国家在司法独立问题上的差异。简单说,劣质民主的司法体系是有禁区的,它只查弱者,不查强者,只查反对派,而很难查执政党,并且经常会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还得不到制衡。关于劣质民主下的政客,是如何削弱媒体和司法系统的独立性,甚至掌控整个政党的,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话题,因为时间有限,就不多说了,有机会咱们单做一起讨论。

第六道分水岭:社会信任和公民合作文化

最后也是优质民主和劣质民主之间最隐蔽,但最决定命运的第六道分水岭:社会信任和公民合作文化。很多人以为民主的质量只取决于法律制度、官僚体系。没错,那些当然也很重要,但更底层的是,社会内部的人与人之间到底能不能互相信任、互相合作、互相承担责任。这听起来有点悬,可你一旦用历史和现实的案例去观察,你就会发现,民主其实不是靠选票维持的,而是靠一种彼此相信规则的文化。这就是社会学家罗伯特·普特南在他那本经典著作**《使民主运转起来》**(Making Democracy Work: Robert Putnam的著作,通过比较意大利不同地区的治理绩效,强调了社会资本、信任和公民参与对民主制度成功的重要性)里讲的核心观点。

为什么有些地方不需要太多监督,政府也能把事办得很好?而有些地方把制度照搬过去,政府还是一塌糊涂?因为社会的信任度不同。当一个社会的运行基本逻辑是“我不相信别人,别人肯定会骗我,规则就是拿来钻漏洞的,只要我不占便宜,就是我亏了”,那这个地方无论给他什么制度,都很容易演变成劣质民主。这里我可以举一个日本的例子。我们都知道战后,日本的民主制度是美国人帮着统一设计的,国会内阁、政党、地方自治,全国各地都一样。但是日本学者却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对比日本东北地区,比如秋田、青森和日本的关西地区大阪,同样的制度,东北地区的自治政府效率极高,而大阪却经常陷入政府效率低、财政混乱、公共项目腐败的问题。日本学者后来把普特南的研究方法搬到日本,他们的调查结果非常清晰,在东北地区村落里有非常强的互助传统。几十年前,农协、渔协,它是一个巨大的公民互助网络,你修房子邻居来帮你,缺劳动力大家一起顶。这种社会结果产生了一个治理结果:大家都彼此相信,也相信制度,政府修水渠,大家都愿意参与,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们的事。而大阪的部分地区则不同。在过去的几百年,它在缺少良好透明的法治体系的情况下,发展出了一种高度竞争,甚至有些涉黑的教育文化。遇到问题,大家想的都是“我为什么要多出钱,别人会不会占我便宜?”这一点和今天中国很像。结果就是同样是公共工程,东北地区效率高、成本低,而大阪经常出现工程超支、议员被黑社会渗透、地方财政负担重的问题。

类似的情况其实非常普遍。比如普特南的书里就提到了意大利也是这样,具有合作和自治传统的北部政府效率极高,而黑手党文化盛行、南部就一塌糊涂。这种现象,中国人肯定不陌生,在上海、杭州或者广州、深圳,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包括政府效率和透明度都要高得多。而很多北方地区,比如山东,包括“投资不过山海关”的东北,大家就不太相信规则,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找关系。这是为什么那么多新兴国家的民主实验,往往沦为劣质民主的原因,因为你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制那种需要时间积淀的公民合作文化,只能一点点来。

结语:民主是一栋需要维护的房子

节目的最后,我想强调一点,民主制度从来就不是一种静态的,引入了就可以一劳永逸的灵丹妙药。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栋房子,它有可能由新变旧,沦为贫民窟,也有可能从废墟中重生,变成金碧辉煌的豪宅。一切都取决于你有没有好好维护,经常修补打理。但无论如何,有一栋房子,并且有人维护了,就是个好的开始,毕竟怎么也比住在监狱里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