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本期节目将深入探讨基督教与现代文明的关系,以及无神论国家中一个可能出乎意料的现象——热衷于造神。许多人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对《旧约》中上帝的暴力形象感到困惑,例如动辄降下洪水、瘟疫、天火,灭城灭族,这无疑与现代社会的道德观念相悖。
对于《旧约》中上帝的暴力,即便在基督教内部,也有不同解释。例如,相对保守的加尔文(John Calvin: 16世纪法国神学家,宗教改革家)认为,神是万事万物之源,其命令本身即定义了正义,无需外部道德评判。然而,这种解释在今天缺乏说服力。许多人,尤其是马克思主义者,则倾向于将宗教视为恐吓和洗脑工具。但如果宗教真仅是恐吓与洗脑,那为何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洗脑,以及由此引发的大规模非正常死亡、大饥荒和屠杀,往往发生在号称不信神的共产主义国家?相反,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文明、最宽容、最富裕的时代,恰恰是由几个基督教国家开启的。接下来,我们将尝试厘清这一复杂问题。
宗教的原始面貌:道德中立的交易与生存法则
当我们谈到宗教,常联想到爱、善、道德、心灵。诚然,今天所有主流宗教都强调这些,即道德教化、劝人向善。但这些理念在宗教诞生初期并不存在。
以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为例,其创世神话《阿特拉哈西斯》明确记载,神创造人类并非出于爱或寂寞,而是因为神灵劳累,需要人类替他们挖渠、种粮、承担体力劳动。人存在的意义是为神服务,供奉神灵以避免灾祸。这本质上是一份劳动合同,与善恶、道德教化无关。
再看古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如宙斯、阿波罗、雅典娜、波塞冬。这些神灵本身常有道德瑕疵:宙斯四处留情,赫拉嫉妒心强,阿瑞斯嗜血。按照今天的道德标准,他们堪称“神渣”。古希腊人造神并非为了树立道德榜样,而是为了给城邦寻找守护神。例如,雅典供奉雅典娜,斯巴达供奉阿瑞斯。既然是寻求“保安”,其主要考量是业务能力,而非道德楷模。出征前求问神谕,也只关心“我能赢吗”,而非“我这样做道德吗”。因为若神看重道德,特洛伊战争中,拐走海伦的帕里斯王子背后,就不会有阿波罗、阿瑞斯、阿芙洛狄特等神灵支持了。这些神灵遵循的是契约,与爱和善良无关。
一个对华语观众更熟悉的例子是台湾原住民赛德克族。电影《赛德克巴莱》展现了他们独特的出草(Headhunting: 猎取敌人首级)风俗。赛德克族的核心概念是嘎雅(Gaya: 通常翻译为“祖训”),它规定成年男性必须出草,砍下至少一个敌人的头颅,并在脸上纹面。这并非简单风俗,而是一整套人与祖灵之间的契约和宗教义务。只有完成这些,死后灵魂才能走过彩虹桥,与祖灵团聚。未完成者将在桥边徘徊。
这种宗教义务极其重要。赛德克族与日本殖民者的主要矛盾,正是源于日本人禁止他们出草。日本人认为自己是文明国家,不能允许这种行为。然而,在赛德克族的神学框架中,这不只是文化压制,更是切断了他们履行对祖灵义务的途径,等同于宣判整个族群的灵魂死刑。在此过程中,他们的宗教和神灵有道德善恶可言吗?若以今日道德标准衡量,一个要求杀人才能救赎的祖灵,无异于魔鬼。
事实上,从东北亚萨满教、商朝祖先崇拜到中美洲阿兹特克人,几乎所有早期宗教的神灵都道德中立,甚至残忍。例如商朝和阿兹特克都流行活人祭祀,有时一次献祭数千人。相比之下,同一时期《旧约》中的上帝并非格外残忍。
早期宗教为何如此残酷?因为它们首先解决的不是“如何做个好人”,而是“如何活下来”。数万年前的人类面对的是雷电、洪水、瘟疫、饥荒、野兽以及随时降临的死亡。现代社会习以为常的天气预报、电力系统、疫苗、医疗,在彼时完全不存在。他们会认为这一切由某种超自然力量控制,无论是雷神、水神、老天爷还是祖灵。这些神灵绝非善良,因为善良者无法施加如此灾祸。在他们看来,神灵更像脾气暴躁的老板:做对了不一定有奖赏,做错了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因此,当时的宗教逻辑简单粗暴:交易。我献祭、守规矩,您别降灾;遇战事,我加餐,您站我这边。这就是早期宗教中神灵暴力形象的由来。它并非因为人类热爱暴力,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充满暴力。换言之,神的形象是现实世界的放大投射。世界越不可控,神越不可预测;世界越危险,神越残酷。
宗教的升级:从对抗自然到维护社会秩序
若宗教仅用于应对自然,那它如何演化成带有道德色彩、能规范人类行为,甚至决定生死的思想体系?我们今天看到的上帝、佛陀,总体形象慈祥。这一切如何发生?简单说,因为人口增多。
随着人类社会发展,比洪水、瘟疫更可怕的问题出现——人群扎堆。几十人的小部落,靠血缘、习俗、长辈威望尚能维持秩序。但当规模达到几千、几万人,甚至跨地区时,仅靠这些就不够了。此时,需要一个更高层、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规则体系。如果这规则仅由部落首领或酋长制定,别人为何要听?因此,人类必须发明一种更稳定的权威来源。这来源必须比任何人都高,甚至高到无法质疑。
于是,宗教在此阶段发生了一次关键升级:它不再仅仅解释自然,而是开始为社会秩序提供神圣性背书。规则被提升为神的命令。如此一来,违反的不再是部落规矩,而是神意。得罪部落领袖可能招致麻烦,但得罪神则可能导致整个部落毁灭。这一变化至关重要,它解决了古代社会最大的难题:如何让大量互不认识的人遵守同一套规则?这可被理解为一种超大型信任系统。
例如,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法典直接刻在石碑上,宣称法律由太阳神沙马什授予国王,意在表明其神圣性。在中国,也有类似的“天命”逻辑,皇帝被称作天子。虽然“天”不像一神教那样是人格化的神,但它同样是超越个人的最高权威。皇帝的合法性源于天,而非民意。中东、埃及、中国乃至其他文明,几乎都经历了将政治权力与超自然权威绑定以强化规则的路径。
理解这些,再回看《旧约》中为何有大量清除异教徒、禁止混居、要求绝对忠诚的规定,便不难理解。信徒会视之为神的旨意,现代人可能觉得残酷,但在当时语境下,这是一种典型的生存逻辑。以色列人作为一个规模不大、被强敌环伺的族群,若内部信仰松动,极可能被同化、分裂,最终消失。宗教在此承担了维护族群边界的现实功能,明确“谁是我们,谁是他们”。
2020年《细胞》杂志一项针对黎凡特地区(Levant: 今天的以色列、巴勒斯坦一带)古DNA研究显示,青铜到铁器时代该地区不同族群基因构成高度相似。换言之,当时的犹太人与迦南人、腓力基人、腓力士人等敌对族群,在基因上无异。犹太人的希伯来语与迦南语也基本是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在这种情况下,区分敌我、避免被吞噬的唯一方法便是宗教信仰和生活习俗。因此,“你只能信一个神”、“禁止偶像崇拜”等规定,本质上是人为方法区分敌我,维系集体存在。
这一阶段,宗教从对抗自然的工具转变为维持秩序的系统。为适应这一变化,神灵形象也需升级:不再仅是呼风唤雨,而是需立规矩、颁布奖惩制度,成为小团体的裁判。
轴心时代的转向:从外部仪式到内在道德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想象一个场景:你是商朝祭司,按时祭祀,供品仪式俱全。但当年旱灾仍至,庄稼枯死,孩子挨饿。此时你可能会反思:这套规则本身是否有问题?这是人类史上最重要的疑问之一,因为它一旦被提出,便可能动摇宗教根基。
大约在公元前800年至前400年间,地球上几个几乎完全没有联系的地区,同时出现了一批思想家。在中国有孔子、老子;印度有佛陀;希腊有苏格拉底;以色列则有先知阿摩斯、以赛亚。他们背景各异,却互不相识、著述未曾交流。然而,他们提出的问题却惊人地相似。在此之前,人们问的是:神为何不下雨?如何献祭才能取悦神?如何击败敌人?而这批人开始问:人为何作恶?何为公义?好人为何遭受不公?我内心的困惑如何解决?
这是一个从“向外看”(神在哪、神要什么、神高兴吗)转向“向内看”(人本身出了什么问题、人应如何生活)的变化。历史学家将这一时期命名为“轴心时代”(Axial Age: 人类思想的轴心与转折点)。
以色列先知阿摩斯是这一转变中最激烈的例子之一。作为牧羊人,他宣扬:你们的献祭和宗教仪式毫无意义,因为你们欺压穷人,以不公之秤牟利。神视这些行为为恶心。这句话的杀伤力巨大,它彻底改变了上帝的考核指标。过去只需献祭和忠诚,现在上帝设定了新的KPI:除了对神虔诚,也要善待同胞。这无疑对当时的宗教体系造成巨大冲击!它标志着宗教第一次获得了批判其所在社会的能力。过去,祭司或国王的旨意常被包装成神意,人们必须服从。现在,先知可以站出来批判国王的行为不符合神的要求,号召人民不必服从。这表明神意的解释权开始扩散。
同样的变化在世界各地以不同语言发生。佛陀批判婆罗门教的祭祀与种姓制度(Caste System: 印度社会按职业和血统划分的等级制度)为天命。他提出,人的高贵与卑贱不取决于出生,而由行为与内心决定。真正的解脱在于向内修行,而非外部祭祀。孔子在中国也做了类似之事,他为之前的礼(Li: 古代社会行为规范)和天命加入了仁(Ren: 爱人、宽容、和谐的道德准则)的道德枷锁。若行礼而无仁,则礼为空壳。这些思想家不约而同地将焦点从外部仪式转向了内部道德修养。
当然,这批质疑秩序、要求道德的人,在历史上命运往往不佳,因为他们做了统治者最害怕的事:告诉普通人,你有权利用一个高于君权的道德标准来质疑现有秩序。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批判暴君,也可能被用作制造新权威、压迫民众的工具。但从整体上看,这仍是一次进步。当宗教开始进入人的内心,这种从外在到内在的转变,是宗教史上一次巨大升级。若说前一阶段宗教是法律系统,那现在它更像心理系统,指导人应成为何种人。这种力量更强大,因为它能限制世俗权力。一旦承认存在更高道德标准,任何现实统治者便不再是最终裁决者。国王或祭司理论上都必须接受某种更高标准的审视。例如,以色列传统中,先知可以直接批评国王的不公。这在之前难以想象。你可以理解为,宗教在此阶段建立起一种超越性的权威(Transcendental Authority: 不属于任何个人,悬在所有人心中),它不为任何人所有,而是深埋于人们心里。在中国,理论上也有“道统”(Daotong: 儒家传承的道德和文化传统),但秦以后形同虚设。
基督教的“神迹抑制机制”与权力制衡
真正将这套体系推向极致的,是基督教的出现。基督教做了两件事。第一是向内审视,即不仅信仰上要成为自己人,还需品行端正,内心纯洁,因为教义认为所有人都有原罪(Original Sin: 人类与生俱来的罪性)。为此,基督教设计了独特的告解制度(Confession: 基督徒向神父忏悔罪过,以获得赦免)。
更重要的是,基督教在神与人之间画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神是神,人是人。两者之间存在绝对界限,任何人都不能跨越。你可以成为圣人、先知,但永远不能成为神。这句看似废话,但在对比各国历史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古埃及的法老是神,日本天皇法律上是神的后裔,中国皇帝是天子。这些设定使普通人无法质疑统治者,因为他们不仅是政治权威,也是神权的象征。质疑他们等同于质疑神。
然而,基督教则不同,它直接封锁了这条路。因为“神”的位置已被耶稣占据,且他已不在人间。任何活着的人试图坐上这个位置,这套系统会自动判定:“对不起,你只是个有罪的凡人,那个椅子你不配。”
这带来一个实际后果:现实中任何权力核心,无论是最伟大的国王还是在任的教皇,都不能宣称自己是真理本身,因为真理存在于一个现实世界无法触及的地方。这套机制可被称为神迹抑制机制(Miracle Suppression Mechanism: 通过特定设定阻止新的神迹、神启和神性权威的出现)。其逻辑很简单,将所有神圣权威锁定在过去,使现实中任何人无法“开新账户”。直白地说,正是因为我们信仰神,所以不相信你是神。
具体如何上锁?有三条:
- 时间锁:基督教认为真正的启示已在使徒时代(Apostolic Age: 早期基督教时代,使徒们传播福音的时期)完成。今天你可以相信、解释,但不能声称获得新的启示。
- 文本锁:《圣经》一旦成为正典(Canon: 被教会认可为具有权威性的圣书汇编),便是一个封闭系统。你可以有不同解释,但不能自行添加内容,例如声称有“最新约”。这将被视为异端。
- 身份锁:在此体系中,神与人之间有绝对界限,任何人都不能声称自己是神。
理解这些,便明白为何当初洪秀全造反时,罗马教廷的人一听说他自称“上帝的二儿子”,便立即不予理会,因为他触犯了第三条。
这种机制旨在防止一个极度危险的现象:某人通过宣称拥有神迹和终极解释权,从而成为不可质疑的存在。一旦出现这种“再世的神”,所有纠错机制和权力制衡机制便会失效。我们常说,欧洲出现了教会与国王并立、权力互相制约的局面,而中国及大部分地区未能形成这种权力制衡机制,最终导致一家独大。其中最核心的原因,便是上述的神迹抑制机制。
中国的宗教解释系统从未设置这样的防火墙,导致“谁拳头大,谁就能宣称自己是天子”,占据耶稣的“生态位”。中国也未发展出“只有已故的某某才是天子,其他人皆不配”的反造神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孔子试图通过道统制衡法统、限制君主权力的设想,从一开始便失灵了。
漏洞与“新神”的出现:亚伯拉罕诸教与无神论国家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既然有这套防神机制,为何历史上在亚伯拉罕诸教(Abrahamic Religions: 包括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共同尊亚伯拉罕为先祖)这棵大树上,仍接二连三地出现更新版和新的权威?因为这套机制存在漏洞,总有“脸皮厚”之人能够钻空子。
洪秀全无需多言,他确实找到了《圣经》中的漏洞,自称“上帝的二儿子”,可谓聪明。最经典的案例是穆罕默德和伊斯兰教的出现。前面提到,耶稣已占据“神”的生态位,后来者无法再自称是神。但《圣经》中并未禁止再出现先知!《旧约》、《新约》前后有数十位先知,多一位也无妨。于是,七世纪的阿拉伯半岛,自称先知的穆罕默德横空出世。他虽非神,但真主(Allah: 伊斯兰教对上帝的称谓)通过他完成启示,因此人们理应听从。这如同“我虽非皇帝,但皇帝不在,我是摄政王,那便与皇帝无异”。
穆罕默德为了防止后人效仿篡权,还特意加了一条:他是封印先知(Seal of the Prophets: 伊斯兰教认为穆罕默德是最后一位先知,之后不再有先知),在他之后,任何自称先知的人都应格杀勿论。这无疑是“上车关门”之举。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总有比他“脸皮更厚”者。1863年,一位名叫米尔扎·侯赛因·阿里的伊朗大叔在伊拉克宣布,他是上帝在此时代的显现者(Divine Manifestation: 巴哈伊信仰中指神圣真理的体现者),创立了巴哈伊教(Baháʼí Faith: 19世纪中叶创立于伊朗的独立宗教),自称巴哈欧拉(Baháʼu'lláh: 巴哈伊信仰的创始人,意为“神的光辉”)。例如,歌手方大同就是虔诚的巴哈伊教徒,他的名字“大同”也源于巴哈伊教在华人世界被译作大同教。巴哈欧拉解释道,穆罕默德确是最后一位先知,但“封印先知”并非指上帝的启示就此关闭,而是指先知这一“职位序列”在穆罕默德处完成了一个循环。因为神的启示是周期性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遣新人来“系统升级”。这些人并非先知,而是神圣显现者,是一个不同的概念。先知虽已终止,但神圣显现者仍会不断涌现。当然,为避免短期内权力受挑战,巴哈欧拉也限定:下一个神圣显现者出现,至少需等待一千年。
这些看似“耍赖”的行为,从长远来看,神迹抑制机制仍运作良好,至少抑制了大部分野心家。例如,公元632年穆罕默德去世后不久,阿拉伯半岛便冒出数人自称先知。这段历史在伊斯兰传统中被称为叛教战争(Ridda Wars: 穆罕默德去世后,一些部落反叛伊斯兰教的战争)。其中最著名的是穆赛利麦,他自称与穆罕默德一样接受真主启示,甚至曾提议两人平分先知权力,最终被剿灭。
总之,尽管不断有人试图“闯关”,但由于穆罕默德的“封印”,任何试图挑战其权威的行为,在穆斯林世界都会遭到打压或排挤,难以获得当年穆罕默德那样几乎不受限制的权力。
以上是宗教体系内部发生的事,即主流一神教体系都在试图抑制神迹,将神圣力量留在历史传说中,而非当下。那么宗教体系之外呢?
启蒙运动宣称不再需要神,我们拥有理性和科学。这听起来进步,但当你移除天上的神时,必须回答一个问题:终极权威何在?何为对,何为错?谁来决定?你可以设计民主体制,通过投票选举来解答,但建立成熟的民主宪政体制需要漫长时间。在此之前,谁来填补这个空白?要知道,社会任何时候都不会缺少野心家以及渴望寻找“神”来崇拜的人。
有人好奇,为何即便在无神论社会,也会有人渴望给自己找个神或主子来拜?哆啦A梦中有一集对此解释得很明白:大雄的父亲受委屈回家撒酒疯,大雄和哆啦A梦只好用时光机请来已故的奶奶。父亲在奶奶怀里哭诉心酸。此时大雄才发现,大人也很可怜,因为他们找不到比自己更强大的人来保护、安慰自己,但他们有这种需求。这表明野心家与这些人的结合是双向奔赴。
设想一下,若你是一个野心家,想大权独揽,成为权力不受限制的“神”,你会选择出生在哪个社会?美国或欧洲是硬核模式(Hard Mode: 挑战难度极高的模式)。若你胆敢宣称自己是神或先知,只会招致唾弃。即便在拥有悠久威权传统的伊斯兰世界,你最多也只能成为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 伊朗伊斯兰革命领袖)那样的大阿亚图拉(Ayatollah: 伊斯兰什叶派高级宗教领袖),只能解释《古兰经》,而不敢宣称自己是真主,更不敢再写一本《古兰经》。
但在一个号称无神论的国家则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神迹抑制机制,没有一个理论上永远无法触及的神高悬头顶,没有一部封闭经典规定以后再无神,所有人皆凡人。在这种情况下,若尚未建立成熟的、划定权力边界的宪政体制,那它无疑会成为野心家的乐土。你无需宣称自己是神,只需说你代表历史规律、人民意志和科学真理。这些概念比神更好用。因为若你像巴哈欧拉那样自称“真主的使者”,会有一堆人拿着《古兰经》来反驳你。但历史规律这种东西,你如何反驳?如何证伪?马克思本人都未自称是神,《资本论》中也未禁止后来人自称代表历史规律。
许多中国人评价政治制度时有幼稚病,只看名号。例如,认为英国有国王是“封建君主制落后”,而共和国、主席、总书记是“现代进步”。但政治制度从来不看头衔,而看它是否有一套权力制衡机制,是否有不可更改之物压在权力之上。无论是称之为神、宪政还是司法独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够不够硬。英国国王无法随意逮捕批评者、罢免民选首相、搞内部清洗,因为他头上有议会、法院,有持续数百年的宪政传统。其国王头衔虽威风,实际权力可能不如普通议员。
反之,即使你宣称是共和国,领导人头衔听起来现代,但若此人可随意修改宪法、操控媒体、没收企业家财产、判处重刑,或让秘书写本书便自动占据书店最佳展位,甚至小学生写日记都必须引用其思想,那他与事实上再世显圣的神权教主有何区别?
因此,我们看到一个诡异现象:越是高喊打倒神权、人民当家作主的地方,往往最终造出的“神”比任何宗教社会都更彻底、更极端。从列宁、斯大林到毛泽东、习近平、金日成、波尔布特,这些“伟大领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打击封建迷信为名,清除宗教在民间的影响力。其目的在于搬走压在自己头上的太上皇。“我不要你们这些过时的神悬在老百姓心里,对我指手画脚。我自己就是神。”
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宣传画,其画风几乎与中世纪圣像画(Icon Painting: 描绘宗教人物或场景的图像,常见于东正教)一模一样:人物被光环照耀,表情庄严肃穆,周围是崇拜他的人民。苏联的卫星国也纷纷效仿。从形式上看,最典型的例子是:传统东正教俄国人家中的偶像角(Icon Corner: 东正教徒家中供奉圣像的特定角落,俄语Krasnaya Ugra),原本供奉耶稣和圣母玛利亚画像。1920年代苏共掌权后,迅速强迫俄罗斯人撤下这些画像,代之以列宁像。这意味着保佑你的不再是上帝,而是直接掌握你生杀大权的布尔什维克和列宁。中国人对此一定不陌生:强迫藏人将家中的佛像和达赖像换成毛泽东像,包括现在的习近平像,是中共掌权后一直以来的做法。这便是无神论国家“新神换旧神”最具体的体现。
这些没有“名号”的新神比宗教的旧神更危险。因为宗教至少还有一个忏悔和认错机制:教皇也可以告解,亨利四世(Henry IV: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曾为赎罪在雪中站立三天)也可在雪中站三天认错,因为大家都是凡人,在上帝面前认错并不丢人。但斯大林、毛泽东们能认错吗?他们自视为“神”,若承认错误,整个系统将如何维系?下面的人将如何看待?因此,他们只能一错到底,用更大的错误来掩盖、转移,包括消灭那些发现他们并非“神”的人。
所以,一个够不着的神比一个活着的“神”更安全。对于一个无神论者来说,最好的生活是生活在一个基督教国家。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发邮件。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