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士丹利峰会：AI时代的现实与挑战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 在刚刚过去的一周，华尔街举办了一场顶级盛会——摩根士丹利年度TMT峰会。这场峰会每年都精准预示着全球科技市场未来一年的走向，而 2026年的这场峰会与往年相比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2025年，会场里满是对AI未来的乐观畅想，所有人都在讨论AI的潜力有多大，AI Agent何时能真正落地。但是今天，这场争论已经彻底结束了。AI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未来，它已经成为了当下的现实，成为了所有企业必须面对的生死命题。 用CNBC金牌主播、知名记者迪尔德丽·博萨的话来说，今年的会场氛围是狂欢中透着更严峻的冷静。哪怕是强如黄仁勋、纳德拉等大佬，在会场里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AI算账压力。就在峰会召开的短短一周内，全球企业软件公司的万亿市值凭空蒸发，无数SaaS企业的CEO们站在投资者面前，拼尽全力想要自证一件事：我还能活下去。 不止是软件股，硬件交易板块也开始出现裂痕。甚至那些历史上资产负债表极其稳健的科技巨头，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亚马逊为了给AI基础设施建设融资，自由现金流已经转为负值；谷歌甚至直接发行了百年期债券，为AI投入储备弹药。 而站在AI行业最顶端的两家实验室，也没能置身事外。Anthropic被美国政府正式列入了供应链风险黑名单，OpenAI则在全力平息外界对其内部决策的愤怒。 可以说，这场峰会彻底撕开了AI行业狂欢背后的残酷真相。而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最有资格解读这一切的人，莫过于摩根士丹利全球科技投资银行部主管大卫·陈。作为大摩科技投行部的一把手，大卫直接领导并管理着全球范围内科技企业的并购、IPO、融资以及战略咨询业务，是连接硅谷顶级科技巨头、新兴AI初创公司与华尔街资本市场的核心桥梁。 这次峰会上，许多顶流嘉宾的炉边谈话也都是由他主持完成的。峰会结束后，迪尔德丽与大卫进行了一场长达25分钟的深度对谈，其中的行业判断，对于所有关注AI行业的人来说，价值难以估量。 今天，我们就来分享一下这场对话的关键内容。

软件行业的生存危机与“战时状态”

首先，大卫·陈没有回避当前行业面临的严峻态势。他直言，当前的全球科技行业正处于一场极其微妙的拉锯战中。一边是AI技术全面落地带来的全行业狂热，所有人都知道，不跟上AI的浪潮就一定会被淘汰，没有人愿意掉队。而另一边，是华尔街资本市场对财务纪律的极致审视。所有投资者和企业高管都在苦思冥想一个核心问题：这些动辄千亿、万亿的AI巨额投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回报呢？这种对增长的无尽追逐，到底能不能持续下去呢？

这场拉锯战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软件行业，尤其是SaaS行业，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过去几年，SaaS行业一直是科技投资的黄金赛道，而AI的出现，彻底改写了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大卫在对话中，直接拆解了当前软件行业投资圈正在面对的两个残酷真相。

第一个真相，是投资者对SaaS公司的质疑，已经变得无比直白和尖锐。过去一年，所有SaaS企业的CEO都在和投资者讲同一个故事：我们会用AI技术提升运营效率，削减行政、销售和营销开支，提升企业的营业利润率。但是到了2026年，这些内容已经只是进入资本市场的入场券而已。现在的投资者根本不想听你如何利用AI提高效率，他们只想问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到底是AI的受益者，还是AI的威胁对象呢？AI会不会从根本上直接威胁到你的整体业务呢？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AI对软件行业底层逻辑的颠覆。过去，一款SaaS产品，只要能做好用户界面，把线下的手动功能搬到线上，把公开数据整理成可视化的内容呈现给用户，就能获得用户和资本市场的认可。但是现在，这些事情AI大模型分分钟就能完成，而且成本更低、效率更高。如果你的产品只是给公开数据包了一个漂亮的壳子，那么对不起，你现在已经身处战时状态，而不是和平时期，你的核心业务随时都可能被AI原生公司彻底颠覆。

第二个真相，是2026年一整年，整个软件行业都会异常专注于一个核心命题：什么才是软件公司真正的竞争护城河呢？在这次峰会上，无数企业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比如你是否拥有独家的专有数据呢？你是否拥有无法替代的网络效应呢？你是否有深厚的垂直领域专业知识呢？你和垂直行业的客户关系是否足够紧密呢？你是否有产品捆绑销售的能力呢？这些都是构成护城河的重要因素。

但是大卫特别提到了一个反直觉的核心判断逻辑，也是当前资本市场判断一家软件公司能否活下去的核心标准：你的软件功能是确定性的，还是概率性的？所谓确定性的软件功能，就是零容错的功能，错1%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比如企业的工资核算、税务申报、给客户的账单发放。这些场景里，任何一点错误都可能带来合规风险、财务损失，甚至法律责任。而概率性的软件功能，就是允许存在一定容错空间的功能，比如用AI生成会议摘要、帮你整理商务谈判的草稿，哪怕内容里有2%的偏差，也不会毁掉你的会议，更不会给企业带来致命的损失。 大卫明确指出，如果你的软件核心是确定性功能，那么恭喜你，你的护城河依然存在，因为这类场景对行业合规规则、业务逻辑的理解要求极高，往往需要企业在垂直领域深耕十几年、甚至二十年。这些积累，是AI原生公司很难在短时间内追上的。但如果你的软件核心只是概率性功能，只是把公开数据做了简单的包装，那么你必须立刻开始重塑自我，否则很快就会被市场淘汰。

SaaaS：智能体即服务的新范式

而在这场软件行业的生死之战里，还有一个正在发生的重大范式转移，正在彻底改写软件行业的未来。这次峰会上，CNBC的制片人Jasmine提出了一个被全场认可的天才概念：整个行业正在从SaaS，也就是软件即服务，向SaaaS——也就是Software for Agents as a Service（智能体即服务）转型。 这个概念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过去几十年，所有的软件都是写给人类用的，我们需要打开软件、点击界面、输入指令、获取结果，互联网的入口就是这些软件、网站和APP。但是未来，软件的服务对象不再是人类，而是AI智能体。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过去你想要订机票和酒店，需要打开对应的APP，选择时间、地点、房型，完成支付。但是未来，你的个人AI智能体，会直接在后台调用对应的软件服务，全程不需要你打开任何APP，不需要你做任何操作，甚至不需要你知道背后是哪家公司提供的服务，智能体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办好了。 Box的首席执行官亚伦·莱维在峰会上就说道，这个面向AI智能体的软件市场，规模将比现有的SaaS市场大10倍。而这个范式转移，也意味着过去软件行业的流量逻辑、入口逻辑、用户运营逻辑，全部都会被彻底推翻。那些无法跟上这个转型的软件公司，将会彻底失去未来的市场。

也正是因为行业进入了这样的战时状态，软件企业的领导层正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迭代。大卫在对话中提到，他在无数企业的董事会讨论中，都听到了同一个问题：我们的CEO，到底是谁呢？他是那种只有销售和营销背景的人，还是一个真正产品导向型的CEO呢？这个问题的背后，是整个行业对CEO能力要求的彻底反转。在过去的和平时期，软件行业更偏爱营销型CEO，他们擅长讲故事、做营销、拉融资、冲营收，能把公司的市值做上去，能带着公司完成上市。但是在现在的战时状态，企业需要的不是讲故事，而是彻底的自我重塑，是从底层重构产品的后端架构，实现真正的AI原生化，是要带着企业在生死之战里活下来。这个时候，只有那些对产品有动态且深刻洞见的产品型CEO，才能完成这个任务。营销型CEO，正在全面失宠；而产品型CEO，正在全面回归。

AI基建的投资逻辑与半导体新范式

基于这些判断，大卫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行业预判：AI不会杀死软件，但是会彻底重塑软件。2027年，尤其是在企业软件领域，将会迎来一次彻底的赢家与输家的大洗牌。那些能够守住自己的护城河，能够把AI深度嵌入到企业的记录系统中，能够完成AI原生化转型的企业，会成为最终的赢家。而那些无法完成转型的企业，将会被市场彻底淘汰。

聊完了软件行业的生死之战，我们再来看AI行业的底层根基，也就是硬件和半导体赛道正在发生的重大变化。过去一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英伟达的AI芯片上。而在这次峰会上，大卫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判断：AI基础设施的投资狂热，大概率会在2027年触顶。2027年全年对于AI基建的投资支出，会和2026年基本持平。 很多人会问，这是不是意味着AI基建的行情要结束了呢？恰恰相反，大卫指出，AI基建的投资逻辑正在发生结构性的变化。过去12个月里，整个半导体赛道里，一些原本不那么受关注的细分板块，现在已经成了资本市场的明星赛道。投资者正在疯狂寻找那些无需押注特定AI应用就能获利的“铲子和锄头”，也就是不管哪一家AI公司、哪一个AI应用最终能跑出来，都必须用到的基础设施。这些赛道包括内存芯片、磁盘供应商、光通信网络、半导体设备厂商。这些都是过去12个月里整个科技赛道里最大的赢家，因为AI计算量的爆发式增长，给整个科技供应链带来了一系列的瓶颈，而这些细分赛道，正是解决这些瓶颈的核心，也是整个AI行业发展过程中最确定的受益环节。

这里我们还要提到一个在这次峰会上被反复讨论的交易案例，就是AMD和Meta、OpenAI达成的两笔几乎一模一样的合作。很多人都不理解，现在全球算力极度稀缺，应该是客户抢着买AMD的芯片，为什么AMD要分别给Meta和OpenAI让出部分股权呢？大卫作为全球顶级的并购专家，直接点破了这笔交易的本质：这不是简单的芯片买卖，而是一种双向的价值交换。对于AMD来说，AI芯片是它必须抓住的历史性机遇，它需要完成从传统CPU产品线向AI赛道的跨越。而要做到这一点，它必须在客户侧进行激烈的竞争，锁定Meta、OpenAI这样的顶级核心客户。通过和这些全球最顶尖的AI企业合作，不断优化自己的产品，建立自己的市场壁垒。所以这笔交易，本质上是AMD用股权换取了长期的核心客户绑定、产品优化的场景和未来的市场空间，是AI时代一种全新的交易范式。

聊到这里，很多人都会有一个疑问：现在亚马逊为了AI基建，自由现金流已经转负；谷歌发行了百年期债券；Meta的自由现金流也在持续缩减。这些科技巨头的资产负债表都在为AI投入发生变化，这会不会给整个行业带来系统性的风险呢？大卫·陈在对话中明确表示，市场完全不需要为此感到紧张。核心原因在于，我们现在才刚刚触及企业级AI的皮毛，整个行业仍处于企业级智能体普及的第一局，真正的大规模落地，还在后面。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现在绝大多数企业对AI的应用还停留在非常基础的阶段，比如用AI辅助写代码、生成会议和销售电话的摘要。这些都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概率性场景，容错率很高。但是在企业内部，有太多核心的工作负载是不能容忍任何概率性误差的，也就是我们说的确定性场景。现在整个行业正处于构建正确的AI技术栈的第一局，核心目标就是利用大语言模型驱动真正的确定性产出。一旦这个目标实现，我们将会解锁企业内部数以十亿计，甚至万亿计的商业价值，更不用说正在发生的消费者行为改变和价值创造了。 这其实就是经济学里经典的杰文斯悖论：技术进步提升了资源的使用效率，反而会带来资源总需求的持续增长。AI推理能力的提升，只会让市场对AI算力、AI基建的需求持续增长，而不是减少。这也是大卫对整个行业长期保持乐观的核心原因。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技术突破和长期的市场空间，这次峰会上，投资者的态度也发生了非常明显的转变。大卫提到，从周一到周四，四天的时间里，资本市场的钟摆发生了明显的摆动。峰会刚开始的时候，投资者大多是悲观和审慎的。但是在听完黄仁勋、纳德拉、奥特曼、达里奥等各路CEO分享的技术突破，亲眼看到了AI能为消费者和企业带来的实际改变之后，投资者的态度，已经转向了审慎乐观。

OpenAI与Anthropic：IPO前景与挑战

聊完了行业的整体趋势，我们再把目光聚焦到这次峰会最受关注的两家AI公司——OpenAI和Anthropic身上。这两家站在AI最前沿的企业，它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行业的神经。 这次峰会上，达里奥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数字：Anthropic的年化营收正在逼近190亿美元。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看到通用人工智能商业化的巨大潜力。但是与此同时，Anthropic也正面临着巨大的监管压力，五角大楼和白宫已经将Anthropic标记为供应链风险，列入了相关黑名单。 而另一边，山姆·奥特曼也在会上分享了自己对未来工作模式、人类与AI互动方式的判断。他非常直接地表示，在就业问题上，他不是一个毁灭论者，人类始终还是想和人类交流。但是他同时也提到了一个颠覆认知的预判：在未来几年内，你可能只需要10个人，就能运营一家年营收10亿美元的企业。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是超乎想象的。 当然，这两家企业也都面临着各自的挑战。Anthropic要应对监管带来的不确定性，OpenAI则要平息外界对其内部决策的愤怒。所以所有人都在问一个问题：这两家背负着巨额亏损的AI实验室，到底能不能在2027年完成IPO呢？ 面对这个问题，大卫·陈给出了非常明确且乐观的回答：考虑到这些公司已经建立起的强大品牌影响力、庞大的潜在市场、发展机遇，以及它们所创造资产的稀缺价值，它们在2027年完成IPO是完全有可能的。很多人会质疑，它们背负着数十亿美元的亏损，这样的财务状况，也能上市吗？大卫解释道，资本市场看待一家企业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看当下的盈利情况，更要看它的长期增长空间和它所拥有的资产的稀缺性。对于AGI这个赛道来说，全球范围内真正拥有核心技术、品牌影响力和商业化能力的企业屈指可数。这种稀缺性，加上整个赛道万亿级的潜在市场规模，足以让资本市场为它们的IPO敞开大门。

华尔街的AI工具箱与2027年展望

在对话的最后，主持人还问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也是很多人都好奇的问题：华尔街的顶级投行家们，现在到底是在用ChatGPT，还是Claude呢？ 大卫的回答也非常坦诚：他说自己不能代表摩根士丹利的所有人，但是就个人而言，他会用一点ChatGPT，同时刚开始尝试Claude的协作功能，但是也会用Perplexity，因为很喜欢它的用户界面。他还分享了自己用Claude做的一些小产品，比如能在股票达到某个价位或市值时发出提醒的工具，还有通过Vibe Coding做的、能对接日历和Gmail的日程管理工具。他直言，自己非常喜欢Claude的一点是，它更像一个真正的合作者，会反驳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一味地服从，这也是他目前更倾向于使用Claude的原因。

在对话的结尾，大卫也给出了自己对2027年科技行业的两个核心预判： 第一个预判，是我们前面提到的，企业软件领域会迎来一次彻底的赢家与输家的重新洗牌，而他最看好的垂直赛道是网络安全，因为网络安全赛道具备了所有构成竞争护城河的特征，它有巨大的上升空间，是AI的直接受益者，同时也不容易被AI技术颠覆。 第二个预判，是在半导体和系统层面，会出现一批非常有意思的次世代公司。这些公司会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解决AI计算层面的连接性、能源消耗等底层瓶颈。未来，我们将会看到一批高度垂直整合的次世代科技公司登上行业的舞台。

好了，以上就是整场对话的内容了。从中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AI行业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几年讲故事、炒概念的阶段，进入了真刀真枪的实战阶段。对于所有身处这个行业的人来说，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拥抱AI的问题，而是要想清楚：你的核心护城河到底是什么呢？你到底是AI的受益者，还是要被AI颠覆的对象呢？以及在这个行业的战时状态时，自己有没有做好全面的准备呢？ 感谢收看本期视频，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