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定义“离岸爱国”现象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本期节目将探讨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为什么会有人一出国就爱国？之所以选择这个话题，是因为近期一位国内男生发邮件给我，表示对国内现状不满，想出国留学，但又担心自己会像网上很多海外华人一样，一出国就“爱国”。他担心自己对国外有“滤镜”，出来后也会变得如此。正好，这些年我对这个话题也有一些切身体会，并且墙内墙外谈论此话题的，基本上清一色都是“粉红号”，讲得也不是特别清楚，于是便有了这期节目。

在节目开始前，我们首先需要定义一下，我们经常听说的一出国就爱国群体里的“爱国”，指的并不是想念国内的亲朋好友，或者怀念家乡小吃这类情感。因为这些情感连接是针对具体真实的人或物，而不是那个抽象的“国”。这里所说的爱国（Offshore Patriotism: 指身在海外却强烈认同中国现行政治制度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的现象），指的是强烈认同中国现行的政治制度，认为中国在很多方面领先其他国家，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其次，本期讨论不包括职业爱国表演艺术家兼带货主播，例如以前的司马南、陈平，以及现在的大头鹰、意大利筹妈、行走的大羊腿等。我们仅指那些发自内心的普通爱国爱党人士。废话不多说，我们马上开始。

信息战：中共宣传的组合拳

之前，我在一期聊中共宣传工作的节目里，曾经提到过一个观点，那就是中共在宣传上的投入远超人类历史上所有独裁政权投入的总和，基本上可以做到针对全世界任何国家、任何族群和细分群体都有专门的解决方案和话术。比如北美很多白人对中国的错误观念，就大都来自于CGTN的外宣素材，这也是我一直想做一个英文电视台的原因。同理，针对墙内用户和海外华人，中共也有一套完整且细致的组合拳。接下来，我们将一一拆解。

简中信息环境下的信息战

首先也是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信息战（Information Warfare: 通过控制信息流来影响公众认知和态度的策略）。我们频道的观众可能都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在很多问题上，多数中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都有着截然相反的认知。这种情况甚至会发生在很多海外定居很久的人身上。比如，绝大多数中国人在谈到为什么欧洲各国，包括以色列，早已经和德国和解，但中国人依旧如此痛恨日本时，都会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说是因为日本政府从未认真反省，对中国道歉过，所以不能原谅。但真实情况是，日本政府和历任首相、政府官员仅在公开场合对中国的道歉，就至少有100多次。但你只要长期生活在简中信息里，就很难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因为党不会允许你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信息战的一个实际案例。

要达成这样的效果，具体来说，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封言禁号（Content Blocking and Account Suspension: 指删除、封禁不希望被看到的内容和账号）加算法推荐（Algorithm Recommendation: 通过计算机算法向用户推送其可能感兴趣的内容）。这种主要是针对墙内的，通俗说就是删除封禁他们不希望你看到的，然后给你推荐他们希望你看到的。比如我之前举过例子，我刚到加拿大以后，在小红书上两个号都发布了我的移民过程以及在这边的一些真实感受，然后稍微有点流量以后，就被删帖加永久禁言了。这种逆向筛选的结果，就是你能听到的所谓海外华人的声音，都是他们希望听到的。长此以往，你自然就会产生“一出国就爱国”的错觉，因为不按那些说的，你在墙内也看不见。

针对海外和翻墙人群的“饱和式攻击”

第二类方法叫饱和式攻击（Saturation Attack: 指动用大量资源，通过海量信息覆盖特定目标，以达到宣传或干扰目的），主要是针对在海外生活或者能翻墙的人。具体的说，就是动用国家力量，注册海量的水军，在推特上扮演海外华人，给党做宣传。之前提到中国网军，很多人还都当成个笑话或者将信将疑。但这两天推特公开用户IP的事，基本上算是把窗户纸彻底捅破了。不少假装是“4干5”或者自称在海外的账号被发现，居然是中国直连。

推特IP事件揭示的“直人”现象

这里稍微补充点背景知识。这次推特显示的用户信息主要有两块：一个是连接设备，一个是IP地址。先说设备，它会显示你是通过什么设备登录的。Twitter webb就是指电脑，手机的话，会显示你是哪的手机，系统是安卓还是苹果。如果显示是中国手机，那基本说明这个用户就在中国境内。有人可能要问，那如果我这部手机是在中国买的，但后来带出国了，怎么算呢？是这样，如果你这部中国手机在海外用过一段时间，通常是两周以上，IP更新了，这个地方就会显示所在国的信息，不再显示中国。也就是说，只要显示是中国手机接入的，基本上就是人在墙内没跑了。而IP这块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直连（Direct Connection: 指在中国境内无需翻墙即可直接访问境外网络），也就是直接显示所在国的名字。第二种呢，就是不显示具体国家，只显示笼统的东南亚和太平洋地区的，这个基本上也是墙内挂梯子出来的，选择了东南亚等节点。

以上几种情况中，最有意思的是中国直连，由此还诞生了一个梗，叫直人（Direct User: 指在中国境内无需翻墙即可直接访问境外网络的特殊用户，通常指政府或特定机构人员），直接的“直”。众所周知，普通人在中国是没法访问外网的，所以大部分人都得挂梯子。因此，对于那些IP显示中国的直人，那就只有三种情况：第一是政府官媒账号；第二是中国网警，这两种人都不需要梯子，有专线直连；第三是某些外企员工，他们也可能会申请专线。但近期推特上最有意思的是，大量粉红账号，包括不少大V都被人发现，居然是中国直连，并且显然不是第三种情况。因为其中不少人都关注了好几千，甚至四五万其他的粉红账号，形成了庞大的矩阵，互相点赞、留言、转发。显然没有哪个外企员工会这么闲，关注好几万粉红的。然后这些账号又都不是官媒账号，表现得像是某个个人，那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网警了。由于这些账号是矩阵式操作，粉丝增速快，很容易获得算法推荐，导致的结果就是一个中文用户上推特，哪怕像我这种“反贼”推荐的时间线上，也一大半都会出现这些伪装成海外华裔的网警号。长此以往，你就很容易产生“一出国就爱国”的错觉。

“离岸爱国”的群体画像

但这并不是说就没有人一出国就爱国。据我所知，生活在海外的华人，的的确确是存在这么个群体的，具体比例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为数不少。接下来，咱们就按照细分人群挨个说说。

留学生：象牙塔中的认知盲区

首先也是出国就爱国的重灾区——留学生，尤其是在父母的安排下，而不是自己主动申请出国的这部分群体，比例极高。在开始讨论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自己真的爱某个人呢？比如说你对自己的另一半，对中学时暗恋但从来没有说过话的“白月光”，或者对某个男团女团的idol，感情一样吗？显然不一样。因为我们称之为“爱”的这种深刻情感，必须是以充分了解为前提的。你得真的了解这个人的各个方面，既包括优点，也包括缺点，才能确定自己对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感情。所以虽然我超级喜欢Lisa，上学时也有过“白月光”，但我不能说这叫爱情，因为看到的都是他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并不是真正的了解。

同理，当我们在说爱不爱某个国家时，也必须建立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之上。举个例子，假设某个人说自己更爱中国而讨厌美国，或者反过来，你的这个说法要有参考价值，前提必须是你对这两个国家都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如果一个中国人去美国旅游了半个月，或者美国人在中国待了一个礼拜，又或者虽然待的时间很长，但并没有深入地了解这个国家的全貌，那你得出的判断就很值得怀疑。

回到前面提到的，为什么留学生是离岸爱国（Offshore Patriotism: 指身在海外却强烈认同中国现行政治制度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的现象）的重灾区呢？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几乎没有留学生了解中国。原因很简单，一个人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国家，不能只停留在书本阶段，而必须得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深度参与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你得知道在这里工作什么样、失业什么样、职场文化和氛围什么样、有没有潜规则、要不要加班、有没有职场霸凌、是否需要拍领导马屁、有没有贪腐和回扣。同理，你还得了解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是先看病还是先交押金、生了大病能不能报销、报销比例多少、是报销有上限还是自负的部分有上限、能报销的药质量如何、效果好的药和治疗方案能不能报。再者，你还需要了解孩子的教育问题、养老问题、食品安全问题、人口和器官买卖问题，包括新闻是否自由，比如华为这样的企业汽车自然死人了，媒体能不能报出来。因为这决定了你看到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是粉饰在外的一层装饰物。

更进一步，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个国家，还必须跳出自己所在的圈层，去了解其他人，尤其是底层的生活境遇，因为这决定了你的判断是否具有道义上的正当性。以上这些都是最能体现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和综合治理水平的点，也恰恰是大部分还没成年或者刚成年就直接从象牙塔（Ivory Tower: 比喻脱离现实社会、专注于学术研究或理想化生活的环境）去到海外的留学生们的认知盲区。原因很简单，能够出国留学的孩子，家里条件一般都不错，父母给保护得很好。可以说，99%的留学生出国前在中国的这十几二十年，人生都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这个社会最肮脏、最闹心的部分都让爹妈给挡驾了，自己完全接触不到。换言之，他们从未了解过中国，他们能接触到的也都是中国最好的一面。大部分家长不会告诉孩子，自己为了交赞助费，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给校长送礼；他们也不会告诉孩子，你留学的学费是我贪污所得，而我拿回扣的那个项目已经烂尾了；前几天，刚有4个农民工因为要不到工资而从楼上跳下来，并且这个事已经让政府给压下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曲婉婷一直坚信自己的母亲清正廉洁，是一位勤劳善良正直的公职人员，为家乡做出了巨大贡献，她出事纯粹是被奸人陷害的原因。因为哪怕再坏的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知道这些破事儿。反过来，留学生们在留学阶段也不可能深入了解当地社会，因为你依然生活在象牙塔里，没有以实习生、职场中人、公司老板、孩子的父母、病人、退休老人等身份参与过社会生活。当然即便后来参与了也没用，因为以上绝大部分的过程，你在中国也没经历过，没经历过又怎么做对比呢？尤其是大部分留学生是在父母的安排下留学的，事先并没有移民的意愿，他们纯粹是以被动接受的过客心态来到了一个举目无亲，且语言和生活习惯都截然不同的陌生国度，并且从此前随时被保护，几乎什么都不需要自己操心，突然切换到了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独自处理的状态。

总结下来，就是对留学生而言，他们只看到中国的好，看不到中国的糟；而对留学所在国，这正好反过来。这个国家的优点，对低收入和残疾人士的福利和善意，给有子女家庭的补贴和退税，对孕妇和产妇的关怀，穷人癌症确诊十多天以后就安排手术，且全程免费。这一切的一切，他们都体会不到。他们能看到的就是，以前我只需要学习，饭菜都是爸妈端到面前，现在还得自己去超市买菜做饭、洗碗，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以前都和范晓梅一起骑着上下学，有说有笑，而现在呢，下课以后，native speaker的同学们都打成一片，而我要么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要么即便听懂了也get不到笑点，因为他们聊的那部当地孩子8岁就看过的剧，我连听都没听过。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成年人，也往往很难适应，你又怎么指望一个半大孩子能享受这样的生活，并对留学国产生好感呢？

这种情况下，他很容易就会把对以往便利生活的怀念跟对中国体制的认同混为一谈，认为自己现在的不愉快都是由于留学所在国的政治制度造成的，出现所谓的一出国就爱国。比如视频中的留学生：

I think if they go in jail, there must be some reason. You don't think that the communist government is a little bit dodgy? No, long been in years. You don't believe that the communist government do wrong? Do you prefer communism or capitalism? Do you here, because we here learn. Are you studying? You're gonna go back after? Yeah. Of course. I see you prefer communism. Yes. And, you don't think that the government in China does anything wrong? No. No wrong. So, stop. So, putting people in jail for practicing religion is okay? Freedom of speech, stopping people from protesting. It's okay? Yes. China. China, do you support them? You went across. In in mainland, is there freedom to religion? Here's no freedom to this. I don't care about that. You just like the cross. Do you think they should be freedom to religion? No. They're not asking for independence. Is it okay for them? They want to be. They're still part of China. Is it okay for them to say th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not good? No. Not good. Why not? No. Chinese is good. Chinese government is good. The Communist government is good. Even though they don't let Christians, Muslim in. Nobody care about that. This right now, a million people in jail for practicing religion. Just I don't want forever.

当然，以上视频中的留学生，你能看出来，他们其实带着墙内那套预设的操作系统出国的，心态又比较封闭，对于政治，既没概念，也缺少深入思考。他们对于政治议题的粗浅理解，基本都是对中国义务教育阶段“洗脑包”的机械式背诵。原因很简单，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因为对普世价值的认同而主动选择过来的。

经济导向型移民：心理防御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如果说部分留学生的离岸爱国（Offshore Patriotism: 指身在海外却强烈认同中国现行政治制度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的现象），是因为被动出国，那还有一类人，虽然出国的决定确实是自己做出的，但他们后来也依然有可能远程爱国。这种人我们可以称之为经济导向型移民。意思是，他出国不是因为更喜欢这边的生活方式，就是为了搞钱。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他们什么狗屁浪漫爱情故事，我现在就想搞钱。

以我自己的亲身体验为例，我所在城市有不少华人群经常会组织聚会。我自己的感受是这样，但凡是成年以后在中国工作过，自己选择移民，尤其是还拖家带口出来的人，出现粉红的概率极低。像我所在的一些教会群、露营群，每个群都有好几百个家庭，基本遇不到你在抖音上看到那些战狼型华人。只有一次例外，是某个露营群的一个哥们在群里，因为政治议题和人吵了起来，吵架内容和你经常见到的粉红大同小异，无非是中国现在多么多么牛逼，华为遥遥领先一类的。这哥们干嘛呢？福建人，原来在国内某批发市场做窗帘，疫情期间生意不好，铺子黄了，还欠了一大笔钱。于是在老乡们的帮助下，就通过雇主移民来了加拿大，依然做窗帘批发生意。然后短短几年之内，这夫妻俩就在本地买车买房，又生了个孩子。按理说，这样的人生经历，总该能想明白一点事吧？但他俩不是。一方面深深眷恋那个伤害过自己的党，让自己倾家荡产的“祖国”；一方面，天天抱怨加拿大不够方便，外卖配送和快递费太高，却没想过，如果这的快递费也是1块钱人民币一单，你去给人装窗帘，又怎么能收取那么高的上门费呢？

这类人的心态比较复杂，可以说是多种心态共同作用形成的结果。先说第一块，分析一下他的抱怨，你就会发现他在对比中加两国日常生活时采取了双重标准。在赚钱时，他拿的是加拿大的收入标准，并想当然认为自己几年内就买车买房，是因为自己能力强。而在花钱时，他要锚定中国的低人工，把高物价、高配送费归罪于加拿大政治体制的低效，是这个地方不行。但一个逻辑自洽的人就会明白，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不同职业间的人力成本会呈现一个相对固定的比例。简单说，就是不可能存在一个地方剪头发、送快递特别便宜，唯独上门安装窗帘收费高。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快递小哥就转行去装窗帘了，到时候装窗帘的价格自然会被打下来。那他为什么要用双重标准看待这个问题呢？简单说，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要知道绝大部分经济导向而非价值观导向型的移民，他脑子里都有这么个思想钢印，那就是必须得爱党爱国，并且只有叛国者、汉奸才会出国，甚至移民。这可能是他前半生都笃定的一个信念，而现实是他被祖国搞得倾家荡产，为了生计，最终不得不拖家带口来到加拿大赚钱。而这种巨大的割裂感，会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严重的愧疚和负罪感。为了平衡这种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痛苦，他就会极力赞美祖国的强大，同时贬低包括加拿大在内的其他国家，以此证明自己并不是叛徒，自己的离开只是权宜之计，而不是缴械投降。这本质上其实是一种心理防御和补偿机制，为了防止自己的精神世界彻底崩溃而进行的自救。类似这种心态，在另一个群体里也特别普遍，那就是随子女出国生活的老头老太太。你看到很多中国老人一边在美国拿白卡（Medicaid/Medi-Cal: 美国为低收入人群提供的免费医疗保险）免费看病，领免费食品薅羊毛，一边在习近平到访时举牌子支持表演爱国，其实都是一种心理的体现。

除此以外，这类人身上还体现出了另外一种国人常见的习惯心理，那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过这种情况，那就是有很多人自己明明被中共伤害过，但过了一段时间就好像失忆了一样，又开始重新支持和赞美这个体制。比如众所周知的朱南山，他父亲早年被批斗，母亲因为不堪受辱跳江身亡，但他后来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到了。再比如我之前提到过，那个曾经跟我关系很好，后来又断交的中学同学H，疫情期间一家人被锁在屋里出不去，十几天买不到任何菜，只能吃米饭面条，牙龈都肿了。那会儿，他也在校友群里骂过习近平，但疫情结束后，他立马又恢复成了小粉红，开始大骂美国人军运会投毒。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况，是源于由创伤后遗症而引发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Stockholm Syndrome: 指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情感依赖，甚至认同其行为的心理现象）。简单说，人类大脑都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你遭遇了极大痛苦，长期面对恐惧和无助的时候，这种保护机制就会启动。怎么做呢？一是试图忽略遗忘痛苦，转而去强化那些积极正面的部分，也就是所谓的“苦中作乐”。其次是试图为自己的苦难寻找意义，因为人类大脑很难接受无意义的苦难，这种自适应到后面就会演变成美化歌颂苦难。而当这种保护机制和加害者联系到一起，就形成了众所周知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就是人质赞美劫匪，觉得自己和劫匪是一伙了。就像这位装窗帘的福建老哥一样，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封店的，只记得国庆阅兵、六代机，认为自己的店虽然倒闭了，但那是为防疫大计而做出的必要牺牲，是值得的。生活中这类例子也很常见，很多从小被家暴虐待又无法逃离原生家庭的孩子，往往会主动讨好父母或者自欺欺人，说父母那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好。再比如一些女生在被“渣男”前男友伤害以后，过几年还是会怀念和前任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包括那些广场舞上跳中字鼓的老胡外兵都有点这个意思。

既得利益群体：特权丧失的抱怨

离岸爱国（Offshore Patriotism: 指身在海外却强烈认同中国现行政治制度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的现象）的第三种情况是既得利益群体，也就是此前在国内赚到过钱，或者是所谓“人上人”的群体。你在网上看到最多的关于海外如何如何不方便、怎么歧视华人、说出国以后阶层下滑沦为底层的言论，大多来自这个群体。多说一句，前面提到，留学生有相当一部分人也属于这个群体，只不过留学生在墙内没有体验过完整“人上人”的社会生活，这方面的落差还没有那么明显。

关于这种落差，有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医疗。在墙内，你可能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吐槽，说这些发达国家所谓的免费医疗有什么好的，挂个急诊排几个小时，约个医生等两三个月，效率比国内医院差远了。以至于这几乎已经成了对比中国和其他国家医疗体系时的标准答案。但与此同时，你也可能听到过另外一种声音，说觉得在加拿大的看病体验非常好，定期体检，医院干净漂亮，医护人员很亲切，全程免费等等。那到底哪种声音才是真实的呢？应该说，两种观点都对，会有怎样的观点，取决于你所处的位置。以我自己为例，之前的节目里说过，我家在当地的条件还算可以，父母都是干部子弟，也都在体制内工作。我们家有人病了，除非做检查或者住院，一般都是三甲医院（Class A Grade III Hospital: 中国医院等级划分中最高级别的医院）的主任直接来家里看，去做检查也不用排队，推门就进。我爸做手术都是外地专家，几天内就约上。我姥姥去世前在高干病房（High-Ranking Cadre Ward: 中国为高级干部提供的特殊医疗服务病房）躺了大半年。以至于我小时候一直认为，所有中国人都是这么看病的。如果以这个标准来看，加拿大的医疗条件当然是不够瞧的，毕竟哪怕得了癌症，也最少得等个两周才能排上嘛。但我17岁离开老家以后，在北京又生活了二十几年。所以我切身体会过一个没什么关系的普通病人在中国的医疗体系里看病是什么感觉。我试过药物中毒以后，浑身僵硬，连舌头都动不了了，排队六七个小时以后，依然得站在医院大厅里自己举着吊瓶输液，连个挂吊瓶的输液架都没有。我也知道，中国几乎所有的医院夜里都会躺着一帮打地铺、宛如乞丐的外地病患或者家属。这些才是绝大部分中国人真正能享受到的医疗待遇。对他们来说，加拿大的医院自然像是天堂。就像小马过河那个故事所说，老牛当然觉得河水很浅，但绝大部分人只是那只小松鼠。

所以你明白了，对很多既得利益群体而言，他们抱怨的其实不是公共服务的质量，而是丧失了特权。在国内，他们习惯了养尊处优，走到哪都有人哈着；出去了，却得跟周围所有人平等相处，包括那些此前在国内可以随便呼来喝去，他们看不起的餐馆服务员。这在他们眼里就是得不到尊重，就是歧视，是阶层降级。对这个群体的人来说，如果他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而不从整个社会的公平正义的维度考虑问题，很容易就会演变成一出国就爱国。然而，甭管这些人嘴上怎么说，他们往往又是最不愿意回国的一群人。原因很简单，这个国家的政治和司法系统有多黑暗，有多不尊重私有财产，多喜欢搞政治运动、大清洗，他们比谁都清楚。

华人二代：民族主义价值观的灌输

除开上面三种，还有一种情况，也就是部分的华人二代。这种一般什么情况呢？就是他本人是海外出生或者长大的二代，但父母或者家里老人有那么几只“战狼”，在家反复灌输“你是龙的传人，走到哪都要爱国爱党”这类民族主义（Nationalism: 强调民族认同和国家利益至上的思想）价值观。加上欧美国家的教育系统又偏左，喜欢搞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ism: 倡导不同文化群体在社会中平等共存和发展的理念），要求孩子们唾弃白人殖民者，以自己的种族为荣，到最后就很容易产生这种没去过中国的爱国者。比如我之前在小红书上看到过帖子，是一个在澳洲的母亲。奥运会期间，他在澳洲出生长大的儿子为澳大利亚队加油，这个母亲就受不了了，觉得孩子不爱国，然后不停地给他灌输中国队如何如何厉害，你应该给中国加油，还特意从淘宝上买了中国国旗空运过来，说要加强孩子的爱国主义教育。

在澳洲教育一个澳大利亚国际的孩子要爱中国，荒诞不经。完了，他还虚伪地来了一句，“我以后会尊重他的选择，但在他小的时候，还是应该告诉他自己的根在哪儿。”是这样啊，您先别说尊不尊重孩子的选择，您尊重自己的选择了吗？您跑来澳洲，是澳洲政府请你来的嘛？您自己用脚投票，全家跑过来，让孩子成了澳大利亚人，现在要告诉他应该爱中国，给中国队加油，不经分嘛。上面说了这种情况，其实还挺常见的，就包括我家，我老婆的爷爷就经常干这种事。视频的时候经常盯住我儿子，说要永远记得自己是个中国人，不要丢国家的脸之类的。好在事后我都会提醒孩子，孩子也不用跟他生活在一起，要不好好的娃也得给教坏了。关于这部分群体的心理特征，我在之前查理·柯克预言案那一期里有详细阐述，这里就不赘述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翻出来看看。

历史的镜鉴：陈兰斌与“离岸爱国”

以上就是你在网上能看到所谓一出国就爱国的几个群体了。节目的最后我想说，离岸爱国（Offshore Patriotism: 指身在海外却强烈认同中国现行政治制度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的现象）这件事其实自古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晚清时期，清廷驻美公使陈兰斌奉命主持幼童留美事宜，为此，他曾经多次访美，算是当时极少数有机会见到西方社会真实情况的中国官员。然而，陈兰斌到了美国以后，看到了什么？又是如何评价呢？在他留下的见闻录《十美纪律》一书中，他说：“现在学生外扬之常计，尚未知，彼足之交锋。早经袭染，以大师该局之初心。”翻译过来，就是这些小孩，美国好的东西还没学到，坏毛病倒先学全了。那他口中的坏毛病指的是什么呢？剪辫子，跟美国人交朋友，还参加本地教堂的宗教活动，跟着唱赞美诗。对这种情况，他得出结论：“他日纵能学成回国，菲特无异于国家，一且有害于社会。”意思就是这批人学成回国，会变成一群不忠无效，满脑子离经叛道思想的怪胎，会破坏大清的根基。除了怕教坏小孩，陈兰斌对于美国的政治制度，包括人情风俗也是看不上的。比如在观摩了美国的总统大选和政党轮替以后，他说：“齐国之利，以民为主，故一政之师，必循众论，四，遂一役，总统上下乡压，举国政令不能专一。”翻译过来，就是他们这国家老百姓说了算，每四年就要换个总统，所有人互相扯皮，搞得全国政策都不统一，不能持续，哪比得上咱们大清朝定于一尊（Centralized Authority: 指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人或一党，不容置疑）呢？此外，他还批评美国人眼里只有钱，缺少商人推崇的那种道德教化，说：“鄙邦之人，逐利为新，以奢靡向上，其公益器械之巧，皆由利之所趋，而非由得之所感。”最终在结束回国以后，陈兰斌上书给朝廷，极力主张召回所有留美幼童，并不再派遣留学生。在他的坚持下，留美幼童项目最终夭折。

结语：无知与封闭的悲剧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陈兰斌那些观点，无疑是陈腐可笑的，但他这种思维方式却在100多年后的今天有了一大批继承人。陈兰斌和所有离岸爱国者（Offshore Patriotism: 指身在海外却强烈认同中国现行政治制度并支持中共长期执政的现象）们的悲剧，不在于他们的无知，而在于他们出国是带着一整套标准答案去验证和挑错，而不是持着开放心态去思考学习。他们虽然是地理上的移民，却成了精神上的留守儿童。他们并不是出来以后才爱国，而是从来就没有了解过自己的祖国。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者发邮件，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