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训练的经验科学与方法论
[课代表]: 查晟现在是在 Amazon AGI 担任 Senior Manager。你之前是在 Alex Smola 的组做深度学习框架,后来参与了亚马逊第一批大模型的开发,始终偏向 Pre-training。你跟李沐共事过,也深度参与了亚马逊现有的 Frontier 模型训练。
现在大家说 DeepSeek 用 1% 的成本就能训出好东西,中国有很多好模型,但亚马逊、微软、Meta 拥有海量资源却似乎很难搞。训练模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起来又难又不难?
查晟: 现在大模型的训练,基本上用 Next-token Prediction 的方式去给模型压缩信息。要做好这件事,环节非常多,每个环节都得搞对。
首先是实验方法论。它是一个经验科学,基础的东西必须做对。比如训练数据不应该泄露 Benchmark 的信息。其次是预训练过程,因为成本很大,大家现在的做法是利用好 Scaling Laws。通过在小规模上做实验,预测大规模时的效果,这样能大大节省迭代成本。
[课代表]: 理解 Scaling Laws 就是对那个数据量与表现的曲线有好的拟合,从更小的数据量判断变大后的效果,是吗?
查晟: 基本上是这个意思。Scaling Laws 是一个经验率,目前并没有理论基础。各家的做法会因为 Design Space 特别大而产生分歧。虽然概念简单,但在 Scale up 过程中非常容易踩坑。
比如模型在某个规模下突然不 Scale 了,掉出了曲线(Fall off scaling laws)。很多实验室都得踩过一遍这个坑,才能知道在小规模实验时,除了 Loss 之外还要看哪些变量趋势。这需要很多 Discipline(纪律性)。
另外,过去的 Research 有个不好的趋势是 Over-generalize。有人在某个 Setting 下试了一个 Idea 不行,就说这个 Idea 不 Work。其实要提高 Research Taste,消化论文时重点不是看结论,而是看实验 Setting 到底适不适合你关心的场景。
实验设计中的“信息增益”:为什么要敢于试错
[课代表]: 你上次提到一个观点:团队要 Optimize for Information Gain(优化信息增益)。去做那些高失败率、但能最有效得到信息的东西。为什么这反而更容易成功?
查晟: 因为成功率太高或太低的东西,你已经有了很强的 Prior(先验知识),这只是在 Confirm 你的直觉,是 Incremental(增量式)的。
如果成功率正好是一半一半,说明你对这个方向了解较少。不管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会获取非常有用的信息,试错迭代的速度会快得多。在不熟悉的方向上面挖掘,能很快 Cover 一个更大的空间。
算力基建的挑战:当超算级需求撞上云厂商架构
[课代表]: 这种规模的训练需要哪些团队配合?
查晟: 首先 Infra(基础设施) 团队得靠谱。规模大了会有意想不到的 Bug。比如我们现在的 Synchronous Optimization,在 Backward(反向传播)时大量计算同时发生,所有 GPU 同时开始算梯度,会导致 Compute Surge。
这时候所有 GPU 同时从数据中心抽电。如果 Data Center Design 的 Buffer 不够大,电量不足,Node 就会突然 Crash。甚至 GPU 在 Peak 阶段抽的电会超过它标定的功耗。
此外,规模上去后,GPU 会坏,Memory Bank 会出问题,还会有 Silent Data Corruption(静默数据损坏),没有报错但给了错误的数字。这都对 Compute 质量提出了极高要求。
[课代表]: 搞数据中心不是亚马逊的强项吗?毕竟有 AWS 多年的积累。
查晟: 云厂商也有学习过程。云服务倾向于规模化零售计算,而大模型训练的性质更接近超算,这是非常独特的 Workload 场景。
在分布式训练中,为了让 GPU 保持 Busy,要尽量减少访存。常用方式是算子融合(Operator Fusion)。比如算完矩阵乘法(Matrix Multiplication)后直接接一个激活函数(Activation Function),省去中间写回再读出的过程。做这件事的人需要既懂模型,又懂硬件和网络,这样的人非常少。
团队管理与人才密度:大厂病与小精尖团队
[课代表]: 听说像 DeepSeek 这种公司,模型和数据团队合作很紧密。传统大厂如果不解决这些业务问题,很难凑齐这样的人?
查晟: 大模型要出来,所有方面都必须做对。大厂的问题是东西分给不同的 Director,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团队和小文化。如果 Talent Density(人才密度)不够,就没法把一个重要方向完全做对。
小而精的团队没有交流的 Overhead,也没有 Scope Politics。哪怕大家都是好意,但人才密度不够时,是没法避免互相拆台或拖后腿的。更可怕的是 Google 模式,他们团队大但文化非常 Technical,人才密度够,所以不但 Catch up 快,迭代也极快。
数据洗练的艺术:从“微波炉群组”到合成数据
[课代表]: 数据这一块需要什么样的人?
查晟: 需要好的常识和 Taste。比如 AI2 讲过一个例子,Reddit 上有个 Microwave Gang 的版块,里面全是模拟微波炉声音的文本(MMM...ding!)。这种文本跟其他 Domain 完全不同,会导致 Loss 爆炸。
网上还有很多为了 SEO 存在的垃圾文本,这些都得过滤掉。对于 Trillion 级别的文本,虽然没法人工看,但搜索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可以用 Scalable 的工具去做。
[课代表]: 现在很多人用 Language Model 去洗数据,甚至用合成数据(Synthetic Data)。这种“左脚踩右脚”有意义吗?
查晟: 生成文本比理解文本更难。如果模型生成的不好,但它能识别出不好并过滤掉,那依然能提升数据质量。这就像“猴子打字机”,信息空间已经在那了,找比生成简单,这种 Asymmetry(不对称性)是有意义的。
现在还有 Self-distillation(自蒸馏)和利用 Reward 信号让模型自我调和的工作,有点像女生给男生设置测试看他能不能“开悟”。
评价体系的陷阱:Benchmark 泄露与刷分真相
[课代表]: Evaluation(评估)似乎是所有环节中最重要的?
查晟: 是的。如果你把 Evaluation 搞错,决策就会错。很多人觉得预训练就是为了让模型记住知识,哪怕有 Leakage(数据泄露)也没关系。
但如果数据泄露,优化出来的模型会更偏向于 Memorize(记忆)。Benchmark 被 Overfit(过拟合)后,就没法指示模型的真实能力,你也不知道 Compression(压缩)发生得怎么样。
现在很多数据厂商会猜测你会测哪些 Benchmark,然后把数据 Paraphrase(改写)进去,虽然不是 Exact Match 但有 Leakage。所以每个公司都必须有一份自己的 Secret Evaluation Benchmark,永远不能公开。
[课代表]: 现在的 Benchmark 还能信吗?
查晟: 很多已经成了 Marketing 工具。比如 Humanity's Last Exam,它数据本身的错误率可能就有 40% 多,如果你刷出 70 分,那肯定说明模型见过错误答案。老师改卷子时发现错得都一样,那肯定是抄了。
这本质是 KPI 衡量与 Science 精神的 PK。如果你试图用偷懒的方式、用 Quantifiable 的指标去管理科研团队,反而会损害科研精神。
预训练团队的激励机制:以算力换精度
[课代表]: 你在过去工作中有什么领悟?你是怎么设计团队 Incentive(激励)的?
查晟: 我们团队秉持做好 Science。在有了干净数据后,我们会利用小规模实验降低成本。每个季度,我们会申请一批大规模算力(比如 10^23 次 FLOPs 以上),进行一次 Scale up 的实战演练。
我们用 Cost-to-accuracy bar 来衡量进度:训练到同样的精度,相比上个季度节约了多少算力。
这种打包衡量的好处是,不同方向(比如理论、优化器、数据)得到的 Gain 周期不同。有些工作(如初始化方法)可能不直接反映出 Gain,但它 Enable 了 Everything else。如果拆开考核,就很难公平。
NVIDIA 的护城河:不只是显卡,更是生态标准
[课代表]: 你觉得 NVIDIA 有明显的竞争对手吗?
查晟: 硬件厂家有了硬件只完成了一小部分。中间从框架到 Compiler(编译器)再到硬件有很厚的一层。不同厂家为了保护 Proprietary(私有)的东西,指令集不开放,导致这一层很难有有效的 Software Sharing。
NVIDIA 非常勤奋,他们在搞 Tile Language,弥补 Triton 的 Feature gap,还用 Agent 去写自己的 Kernel。它的护城河不仅是硬件,更是一个行业标准。你要竞争的是一个标准,第 2 名到 100 名加起来也挺难搞定。
技术的下一次跃迁:从“答题”到自主“出题”
[课代表]: 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技术 Disruption(颠覆)?
查晟: 现在的模型改进瓶颈在人。要 Cover 新领域,需要人找 Intent,在 Post-training 找环境和 Reward,再写程序放回模型。
如果模型能自己找新的 Environment 和 Reward Function,学习就不再依赖于人。现在模型善于“答题”,但不善于“出题”。如果模型能自动化地出一些有灵性的题目,实现 Self-improvement,那进步速度可能再也不会有瓶颈感。
[课代表]: 这实现可能性有多大?
查晟: 我比较 Conservative,觉得五年之内有 70% 的概率解决。一旦解决,只要给 Context,它马上能学会只跟你相关的 Task。
宏观趋势与职业终结:当智能成为大宗商品
[课代表]: 技术变革对人意味着什么?
查晟: 24、25 年开始,不仅是 Entry level 的工作难找,上面的 Job level 也会变少。这基本否定了工业革命以来定义的传统的 Career 路线。Career 本身可能就是个假的东西。
现在的难题是大家如何继续参与经济活动。美联储调利率看就业率,但如果资金流向 AI 产业,它不是劳动密集型的,资金流向不会反映在就业率上,工具就失灵了。
[课代表]: 这是 Labor 与 Capital(资本)的长期博弈,AI 加剧了这一点。
查晟: 是的。即便民众希望有政策确保人的福利,但在国际竞争压力下,大家不得不把资源投向提高生产力的方向。结果就是发了很多电,但电得给 AI 用,不能给人用。
物理世界的界限:算法已准,但传感器还远
[课代表]: 如果带娃这种事变成了仿生机器人呢?
查晟: 我没那么看好机器人应用会那么快。算法可以解决,但 Sensor(传感器)和控制不是容易解决的。
在数字世界盖 1000 亿层的楼很容易,因为那是 Scalable 的。但在物理世界,我们对手部神经元这种敏感度的控制还差得远。我们可以合成钻石,但合成不了翡翠或蓝宝石,因为化学物稍复杂一点就不行。人类科技在原子的精确控制上还有一个很大的天花板。
[课代表]: 我觉得人类智能相比机器智能其实很小。如果解锁了自进化,人在它面前的智能会非常渺小。
查晟: 现在是不确定的时代,大家还是要践行反脆弱。现在是 Take risk 的时候,大家应该勇敢去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