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闻与认知作战的现代挑战

在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唐纳德·特朗普指控选举舞弊，并呼吁紧急计票。他声称：“如果计算合法选票，我将轻松赢得选举；如果计算非法选票，民主党人就会窃取我们的胜利。”随后，一篇关于“民主党舞弊”的新闻在台湾的特朗普支持者中广泛传播，但最终被证实是假新闻（Fake News: 故意捏造或传播的虚假信息，旨在误导受众）。

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各种关于病毒是人造的假新闻阴谋论层出不穷，尽管科学界对此尚未有定论。去年台湾的公投期间，也出现了各种涉嫌操纵选民的假新闻和网军攻击，导致整个社会辩论充斥着错误信息。今天，我们将通过《向下扎根！德国教育的公民思辨课》这本书，探讨如何辨别假新闻。

这本书的作者是德国政治学家曼弗雷德·泰森（Manfred Theisen）。他在这本书中介绍了假新闻的历史、几种辨别假新闻的方法，以及近年来备受关注的认知作战（Cognitive Warfare: 指通过信息操纵影响目标群体认知、情绪和行为的策略）。

假新闻的悠久历史

首先，我们需要打破一个迷思：假新闻并非互联网时代的专属产物。早在古埃及时代，就出现了历史上第一则假新闻。公元前1274年，埃及军队与赫梯人交战，埃及军队战败。然而，当时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却告诉埃及人民，他击败了赫梯人。由于没有人会质疑法老的话，也没有战地记者记录第一手真相，这则假新闻被埃及人刻在石头上，作为真相被记录下来。直到今天，如果你前往埃及底比斯，仍然可以看到赞美拉美西斯二世的历史记载。

历史上最大的假新闻则发生在公元4世纪。罗马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将罗马迁都至拜占庭，也就是今天的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根据当时流传的文献《君士坦丁献土》（Donation of Constantine），皇帝迁都的原因是教宗西尔维斯特一世（Pope St. Vis I）治愈了君士坦丁大帝的麻风病。为了报答教宗，皇帝将整个罗马捐赠给教宗统治。然而，在15世纪，意大利学者洛伦佐·瓦拉（Lorenzo Valla）发现，这份所谓的4世纪文献中使用的地名是“君士坦丁堡”，而当时这个地方应该被称为“拜占庭”，而非“君士坦丁堡”。这表明这份文件实际上是天主教会伪造的，是8世纪教宗为了争夺权力而制造的假新闻。正是这则假新闻，使得天主教会得以名正言顺地统治西方长达一千年，堪称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骗局。

现代假新闻与战争宣传

现代大规模的假新闻出现在20世纪。一本声称统治世界的神秘组织手册《锡安长老会纪要》（The Minutes of the Zion Presbyterian Church）问世，其中记载了犹太人密谋统治世界的消息。这本书在20世纪初从俄罗斯传播到欧洲，使得欧洲人对犹太人越来越厌恶。直到1920年，《泰晤士报》（Thames newspaper）才宣布这份文件是伪造的，但为时已晚。欧洲各地的反犹主义在德国达到了顶峰，希特勒（Hitler）在《我的奋斗》（My Struggle）中，甚至将《锡安长老会纪要》作为其反犹主义的依据。换句话说，假新闻助长了纳粹的兴起。直到今天，在阿拉伯国家，《锡安长老会纪要》仍被用来煽动民众，用于反以色列犹太人。

另一方面，假新闻在战争中是极佳的伎俩。因为发动战争的一方往往需要伪造一个正当理由。例如，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德国以什么名义进攻波兰？希特勒派遣卫队导演了一场戏，假装袭击德波边境的一个广播电台，让德国人误以为波兰士兵已经入侵。但这实际上是希特勒精心安排的场景，这让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德国人说：“我们遭到了波兰的袭击！我们必须反击！”第二天凌晨，德国士兵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同样，1990年伊拉克军队入侵科威特时，为了让美国老布什政府介入，科威特政府派出一名16岁女孩到美国国会公开作证，声称伊拉克士兵如何残忍，甚至从保温箱中抢走婴儿。这使得美国人以“正义”之名加入了第一次波斯湾战争。但后来被揭露，整个听证会基本上是由一家广告公司安排的骗局，作证的女孩实际上是一名演员。到了2003年，为了继续发动第二次波斯湾战争，美国推翻了伊拉克的萨达姆·侯赛因（Hussein）政权。小布什政府（George W. Bush）制造了虚假照片，谎称伊拉克拥有研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实验室，正是这些虚假信息的传播，使战争行动合理化。

美国政府非常聪明地阻止“真相”被发现。因为在越南战争期间，美国允许战地记者自由报道，导致许多记者揭露了越南战争的血腥画面，引起了美国民众的厌恶，并发起了大规模的反越战运动。因此，美国政府吸取了教训，不再允许战地记者自由行动，改为只允许内嵌记者（Embedded Journalists: 指在军事行动中，随军行动并受军方限制报道范围的记者）。这意味着记者必须跟随军事单位，所以他们只能记录军官希望他们记录的内容。这就是为什么在关于伊拉克战争的新闻中，你甚至看不到平民被袭击的画面，只能看到双方交火的“干净”画面。所以，政府一方面制造假新闻，另一方面又阻止人们发现真相，以达到政治目的。

如何辨别假新闻？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辨别假新闻呢？

首先，我们必须了解媒体的本质。媒体（Medium）的原文是“表达内容的媒介”。也就是说，我们在接收信息时，必须通过一个媒介。例如，旧媒体：报纸、广播和电视；或新媒体：博客、社交媒体网站、影音平台。旧媒体和新媒体之间存在一个主要区别：在旧媒体中，客观事实报道和主观个人意见之间会有区分。记者通常在报道新闻时会尽量保持中立，因为记者的工作是传播正确的信息。但在新媒体中，客观事实和主观意见常常混淆。受众关注网红博主或YouTuber，只是想听他们的主观评论，并不要求他们保持中立。但当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时，又常常需要讨论一些基本事实和信息，此时主观和客观问题就会出现。因为新媒体的本质是人人都可以发表意见，他们不一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媒体人，所以你可能会相信在网上看到的假新闻，并传播错误信息。换句话说，社交媒体实际上是假新闻的温床。

例如，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特朗普声称《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和《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与民主党联手制造假新闻，想要诋毁他并阻止他当选。特朗普曾说：“我不需要媒体，不需要假新闻，我可以通过Twitter说出真相。”但后来电视台也发现，特朗普本人也在Twitter上制造假新闻。这使得“假新闻”一词成为全球关键词。“假新闻”意味着有人故意伪造，因此新闻内容是带有目的性的欺骗。但当所有媒体都认为自己代表“真相”时，公众又该如何判断呢？

就像在特朗普2017年的就职典礼上，白宫发言人声称有150万人参加。这立即遭到记者的质疑，因为从照片来看，特朗普就职典礼的人数明显少于奥巴马的就职典礼。特朗普的顾问辩称，这是一种替代事实（Alternative Facts: 一种委婉说法，指与客观事实不符但被某些人坚持的说法）。假新闻使得整个白宫新闻办公室的公信力受到质疑。

作者指出，我们有几种方法可以辨别假新闻：

1. 确认第一手信息来源： 新闻报道是否提及消息来源？如果没有，你必须保持怀疑。如果有，你可以查看这个信息的来源。看看网站的负责人是谁，幕后的资助者是谁？这个网站通常发布什么样的内容？其他内容是否可信？例如，2018年台湾在辩论同性婚姻合法化时，Line的“长辈群”中流传一则帖子，称“法国20万人上街要求废除同性婚姻，因为社会付出的代价太大”。但后来经在台法国人协会核实，那只是一场2万多人参加的小型游行，法国大多数人并不反对同性婚姻。如果你追溯这则新闻的来源，你会发现它源自一个反对性别平等的宗教团体网站。所以，辨别假新闻的第一步是追溯新闻来源。

2. 查看其他媒体是否报道了相同内容： 如果是真正出乎意料的新闻，那么所有媒体都会争相报道，而不仅仅是少数报道。但如果只有个人Facebook帖子或少数媒体报道，就要小心，这可能是“带风向”的操作或未经证实的假新闻。例如，台湾研发出本土疫苗后，Facebook和Line上出现了各种谣言和假新闻，例如“政府强制全民接种国产疫苗，不打就罚款”，甚至更夸张地说疫苗是生物化学武器，会影响人体健康。这些后来都被证明是假新闻。所以，如果你没有看到所有媒体都报道这则新闻，你必须保持怀疑，因为这个消息来源可能尚未被证实。

3. 关注图片和影音材料： 许多制造假新闻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将图片或视频与错误的文字搭配，然后“看图说故事”，再配上一个诱导性的标题，就可以轻松制造假新闻。例如，去年台湾公投前，网络上流传一段视频，声称民进党为公投宴请数百桌，台湾将被他们毁掉。但经查证，这段视频实际上是台南市议会议长举办的一场联谊餐会，整个餐会与公投无关。这就是典型的假新闻制作手法——“看图说故事”。

4. 参考专业人士的意见： 是否有专业人士对这个话题发表评论？或者是否有更专业的人士出来核实真相？例如，2020年中国国民党Facebook发布了一段猪抽搐的视频，声称这是吃了瘦肉精（Ractopamine: 一种用于促进动物生长的药物，常被误用于指代其他类似物质，如盐酸克伦特罗，即Clenbuterol）的结果。但后来农委会出来辟谣，称这段视频是美国推广快速屠宰的影片，并未提及吃了瘦肉精。所以，像这样“看影片说故事”也是在制造假新闻，甚至可能违反《社会秩序维护法》。因此，在不确定视频内容的情况下，不要“看到黑影就开枪”。如果你无法判断新闻真伪，也可以在各种查核平台上确认，例如“台湾事实查核中心”（TFC Taiwan Fact Checking Center）的“LINE讯息查证”或“美玉姨”（Mygopen）。

认知作战与过滤气泡

在过去几年，台湾社交媒体上是否也有中国网军在幕后进行认知作战，也就是所谓的“小粉红”，专门在网络上散布假新闻？虽然台湾目前还没有详细的实证研究，但我们可以先看看其他国家的经验。

首先是气候科学的例子。近几十年来，西方许多能源公司受到环保运动的压力，开始想方设法改变公众对这些企业形象的看法。例如，英国石油公司（BP）花费大量资金为自己“洗绿”（Greenwash: 指企业或组织通过宣传、营销等手段，营造环保形象，以掩盖其对环境的负面影响）。BP原本指“英国石油公司”（The British Petroleum Company），但由于受到太多环保人士的批评，于2001年将名称改为“超越石油”（Beyond Petroleum），甚至商标也改为绿色外观，通过各种新闻宣传为自己“洗绿”。

另一个更典型的认知作战案例是俄罗斯。德国有450万人会说俄语，这些人通常将俄罗斯新闻作为信息来源。因此，俄罗斯政府从2014年开始，在德国播放“今日俄罗斯”（Russia Today）频道，而这个频道实际上是由俄罗斯国有企业运营的，所以新闻内容也是俄罗斯政府的声音。在普京政权下，2015年在圣彼得堡出现了一家名为“互联网研究机构”（Internet Research Institute）的公司。柳德米拉·萨夫丘克（Lyudmila Savchuk）表示，她的工作就是在网络上赞扬普京的政策。所有的网军每天分两班，每班12小时不眠不休地在网络上进行认知作战。研究发现，在2015年至2017年间，俄罗斯互联网研究机构申请了超过4000个账号，在Twitter、Facebook和Instagram上进行大规模的内部宣传。2018年，美国政府甚至起诉了该互联网研究机构，因为他们涉嫌利用认知作战干预美国总统大选，煽动政治对立。因此，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之所以如此两极分化，实际上有俄罗斯网军在幕后推波助澜。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土耳其。2013年土耳其发生了“土耳其之春”，当时的抗议者利用社交媒体联系抗议活动。这给了土耳其政府一个教训：仅仅使用旧媒体进行政治宣传是不够的，必须利用新媒体的网军。因此，在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执政期间，政府培养了超过6000名网军。这起事件后来被维基解密（WikiLeaks）揭露，证实土耳其政府确实在私下进行认知作战。

你可能会觉得几千人听起来不算多，但实际上这些受雇工作的网军可以使用“软机器人”（Bots: 指在社交媒体上模拟真人行为、自动发布评论、点赞和分享的计算机程序或自动化账号）程序，在社交媒体上创建多个虚假账号。这些虚假账号实际上是计算机程序，但它们看起来像真人一样会发表评论、点赞和分享。只要这些虚假账号同时在某个帖子下留言，就会让人觉得大多数人都这样认为。此时，你的观点就会受到影响和左右。通过这种方式，网军可以成功实现认知作战。

这种虚假账号的问题非常严重。在2017年德国大选前，所有主要政党都同意不使用软件机器人。甚至有研究指出，政治人物的粉丝专页中，可能近三分之一不是真人，而是虚假账号。但同时我们也要注意，这些虚假账号之所以如此盛行，实际上是因为社交媒体上发布和分享的账号越多，Facebook和Twitter等平台就能从中赚取更多的广告利润。换句话说，虚假账号越多，社交平台就越赚钱。当然，这些平台不可能主动阻止虚假账号的出现。

算法陷阱与过滤气泡

我们在之前关于“监控资本主义”的视频中谈到，社交平台会利用算法记录你的浏览内容，然后自动为你生成其他相关内容供你查看。这样你就会在这些平台上花费更多时间，公司也能赚取更多广告利润。但这种算法会将人们困在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s: 指用户在网络上因算法推荐机制，只接触到与自己观点相似的信息，从而陷入信息茧房的现象）中。例如，我只看到我支持的政党的新闻，却误以为整个社会的风向都是如此。但实际上，你只是看到了自己的“镜子”，听不到与你不同的声音。网络学者伊莱·帕里泽（Eli Pariser）将此称为“过滤气泡”。

我们常说的“同温层效应”遇到假新闻时，事情变得更加困难。例如，奥巴马（Barack Obama）成为美国总统后，一则假新闻在他的反对者Facebook频道上疯传，称奥巴马并非在美国出生，因此不能成为美国总统。这种同温层效应如此强大，以至于到2010年，四分之一的美国人相信奥巴马不是美国人。

摆脱过滤气泡，提升媒体素养

那么，我们是否有可能摆脱同温层的影响呢？作者提出了几个实用建议：

1. 不妨使用多个搜索引擎，而不仅仅是Google。
2. 经常清除你的浏览历史和Cookie。
3. 在Facebook上关注与自己观点不同的粉丝专页，保持开放的心态。
4. 安装一些额外的组件来防止被监控和追踪，例如Ghostery。
5. 最后，你不妨尝试“数字排毒”（Digital Detox: 指有意识地减少或停止使用数字设备和社交媒体，以减轻其对心理和生活的影响）。在社交媒体上，你不需要参与讨论，也不需要立即回复信息。如果新闻媒体或Facebook上的意见领袖发布帖子，你立即回应，那正中他们下怀。因为他们想要的就是你的点击浏览，你越是不假思索地凭直觉回应，他们就越高兴。相反，我们应该夺回对自己时间的掌控权，不要把生命浪费在回应社交媒体喂给我们的信息上。

今天的视频介绍了假新闻的历史、辨别方法和同温层效应。希望未来每个人都能更自觉地使用数字媒体。无论是否有中国网军进行认知作战，只要公民具备足够的媒体素养技能，就不会被牵着鼻子走。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媒体素养的知识，欢迎阅读这本《向下扎根！德国教育的公民思辨课》，推荐给所有需要学习媒体解读的公民。也欢迎将此视频分享给所有会在Line上发布虚假信息的长辈群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