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网络“开盒”与暴力:一位自媒体博主的经历与反思 安争鸣(Stella An) 2025-08-16

突如其来的“开盒”事件

我是安争鸣。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今天我们不读书,而是久违地聊聊天。星期一晚上11点左右,我刚关灯准备睡觉时,手机突然响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失眠和偏头痛的毛病,所以从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当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我最初以为是朋友家里出了急事需要帮忙,结果没想到出事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电话是我一个朋友打来的,她一接通就告诉我:“安同学,你知道吗?你又被人开盒(Doxxing: 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并公开他人个人信息的行为)了。” 有个疑似小粉红(Little Pink: 中国大陆网络上对持有极端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观点的年轻群体的称呼)的人,不知道这个手机号绑定的是我的微信,就把我当成了她。对方一上来就说:“你是安争鸣吧?我告诉你,我手里面有你的个人资料,我现在命令你把你YouTube上的影片都给我删除。你放心,我绝对不要你一分钱,我就要你把影片删了。”

困惑与不解:为何成为攻击目标?

听到这些,我感到非常无语,心情一时复杂。因为这种行为显然不是官方的,而是个人行为。他大费周章地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我的个人信息,居然只是为了让我删除YouTube上的影片,而不是为了勒索钱财。我的天呐,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正在做正义的事情,觉得自己正在代表正义制裁我。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种人让我觉得非常可悲。

一直关注我节目的朋友应该都知道,我的节目是单纯的读书分享,分享的都是经过严格内容审查后允许公开的知识和观点,从来不会涉及到任何敏感话题。所以即使这些年来不断有人向有关部门举报我,我的内容也从未被下架过。因此,我真的很惊讶,自己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制作的如此人畜无害的节目,竟然会给某些人的心里造成如此严重的恐惧,以至于让他们觉得无论用尽什么手段,都一定要阻止我继续创作,甚至喊出“上面不管那就我来管”的口号。他们把宝贵的人生耗费在毫无意义的愤怒之中,千方百计地去伤害一个自己既不认识也不了解的普通自媒体博主,还把这种恶行视为正义。有些人的认知,真的是扭曲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认知扭曲与群体影响:恶行的根源

我认为他们对我做出这种事情,并非因为他们是心理变态或反社会人格,纯粹是他们的认知导致的。我之前讲过一本书叫《害马之群》(The Crowd: 一本探讨群体行为和认知扭曲的书名),那本书最核心的观点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发指的恶行,往往并不是出自先天基因有问题的变态者之手,而是由正常人犯下的。换言之,很多恶行不是冲动的产物,而是认知的产物。

那么,是谁让这些个体的认知发生了扭曲,无法做出正确的道德判断,让他们能够坦坦荡荡地作恶呢?就是他们背后的群体。只要通过传递信息、给予赏罚这两种最简单的社会化手段,群体就可以从根本上塑造个体的认知,让个体做出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没底线的、最令人发指的恶行。那些一直以来对我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愤怒,不断举报我的影片,在我的每一个影片下面留恶评,甚至开盒我、网暴(Cyberbullying: 通过互联网对他人进行恶意攻击、骚扰和侮辱的行为)我的人,就属于上述这种情况。他们就好比那些到处发动恐怖袭击的伊斯兰极端主义者一样,已经被他们所处的那个极端群体高度社会化了。他们高度认同自己所在的那个极端群体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所以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作恶,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

这几年下来,看着这种人越来越多,我真的是想不明白,这个社会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我在一个不受打扰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做我的节目,读我的书,和喜欢我的观众分享我从书里获得的知识和感悟,怎么就能让一些人觉得跟我势不两立,必须把我除之而后快?如果我不被除掉,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生活呢?这就像伊斯兰国家的许多家长制男人,可能他的女儿只是在外面谈了个男朋友,只是秀了秀恩爱,他就觉得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不把她除之而后快,他的人生就无法继续了。这真的很无语。

还有就是,他们为什么专挑我呢?难道是觉得我看起来比较好欺负吗?我都已经在腥风血雨里活到现在了,难道他们还感觉不出来我其实是那种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人吗?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再去纠结这些了,因为我已经逐渐说服了自己: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没有办法让某些人不去信仰某种宗教,你也没有办法一口气消灭所有的恐怖分子。所以我选择把开盒网暴、恶评都视为我生活的一部分,视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而不再为这些事情内耗。所以这次听说我又被开盒了,我其实挺淡定的。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去睡觉了。

我不想再去深究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痛恨我的节目,他们到底在愤怒些什么了。我周围的小粉红太多太多了,我的很多亲戚朋友就是小粉红,但并不是所有小粉红都会变成恐怖分子。那么为什么只有这么一部分小粉红会变成网络恐怖分子,去对一个陌生的博主施暴呢?这就好像信伊斯兰教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那一撮人会变成恐怖分子呢?这不就足以说明他们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既然这些人已经无可救药,我觉得用以暴制暴的方式去对待他们就可以了。

第一次“开盒”:愤怒与“现代批斗”

老观众应该都知道,这其实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被开盒了,这也是我现在如此淡定、从容、无所畏惧、驾轻就熟的原因。第一次被开盒的时候,我确实非常愤怒。当时,先是一群微博上的大V集体网暴我,导致我在墙内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被封了。随后,我的个人信息被泄露,收到了大量威胁内容。那种感觉真的非常恶心,因为你的所有社交账号都被禁言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别人却可以尽情攻击你,想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你,简直就跟批斗(Struggle Session: 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对被批斗者进行公开羞辱和攻击的政治运动)的感觉差不多。很多人可能觉得批斗已经成为历史了,但我觉得批斗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变了一种形式而已,这其实就是现代版的批斗

而且当时,因为我的手机号和身份证都被发布到网上了,于是那段时间,我的微信被大量的人恶意添加好友,发过来的验证信息全都是一些骂人的脏话,你根本无法想象他们骂得有多脏。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几张断章取义的影片截图。没错,仅仅因为几张影片截图,这些人就对我展开了一场网络猎巫。讽刺的是,这些影片至今都还在B站上没有被下架。B站的审查是什么级别,相信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这就充分说明了这场针对我的猎巫,就是一场无中生有的恶意引导的网暴

所以我当时真的是气得要死,我想不明白,我明明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冒出来一大群人对我开始施加暴力呢?到底是哪里突然来了这么一群疯狗呢?他们难道就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丁点的羞耻吗?讲真,我当时真的是有点三观崩塌的感觉,因为我真的想不到,这么多陌生的网民,居然会对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也不了解的人怀有那么强烈的恶意。我真的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存在那么多邪恶的人,并且是邪恶到这种程度,是一种没有来由的、无端的邪恶。

我2021年的时候确诊了轻度抑郁,本来我自己已经调整得快好了,结果2023年这么一闹,又让我断断续续抑郁了一年多。我真的从来都没有像当时一样那么厌世,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恶心了,恶心到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好在我还是挺过来了,泄露我个人信息的那个账号也被炸了,内容也被删除了。没错,是炸号而不是禁言,某平台的这个操作确实还挺让我意外的。说到这,最初发帖挂我的那个大V,好像前段时间也被炸号了,几百万粉丝瞬间化为乌有。虽然恶人自食恶果是件好事,但是他的号一炸,当时挂我的那个帖子也就跟着一起炸了,相当于把他们当时网暴我的一个重要证据给销毁了,所以我还挺郁闷的。不过我相信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至少我和我的观众肯定不会忘记他们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

应对策略与心态转变:接受与放下

回到我被开盒的事情。虽然事情到最后是妥善处理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我用了快10年的微信号注销掉了,把我用了快20年的手机号也换了。所以这件事情对我生活的影响其实蛮大的。

然而你会发现,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平息。一开始我还挺咽不下这口气的,想过要报警、起诉之类的。所以我把我的旧手机号绑定在了我一个朋友的微信小号上,这样她就可以利用她的职业帮我收集一些骚扰者的信息。头两个星期,她确实每天都能收到十几条验证信息,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些信息渐渐地就都消失了。仅仅过了不到几个月的时间,这件事情就彻底在网络上平息了。星期一加她微信的那个人,还是这两年以来的头一个。朋友确实帮我收集了不少信息,但到2023年底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什么脾气了,也懒得再去报警、再去起诉、再去折腾了。

所以你看,即使真的遇到了开盒,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现在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吗?所以大家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慌张。对待这样一个不理性的世界,一切情绪都是不值得的。不必去想这些人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愤怒,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只要想,他们其实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ISIS,是一群怪物,但同时也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可以了。我们的人生如此漫长,遭遇这种事情在所难免,就像没有人能一辈子不生病一样。冷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去应对它,把它对你的影响缩减到最小就可以了。你可以像我一样更换微信号、更换手机号,发动你的亲戚朋友为你提供帮助。但即使你觉得累,什么都不想做,也没有亲戚朋友能为你提供帮助,其实也不要紧,因为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事情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摆平的。在这个难以让人集中注意力的年代里,人们对一样事物失去兴趣的速度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警惕线下威胁:从私生饭到极端分子

当然,难缠的人也是有的,我也遇到过不少。其实如果只是网络暴力的话还好,因为无论人们怎么在网上冲你发泄情绪,都无法在现实世界中物理层面上影响到你。当我们被开盒之后,最担心的情况其实是,会不会有不法之徒在得知你的住址之后,真的跑到现实生活里来找你,或者对你的亲戚朋友施加暴力。

你别说,这种杀到线下来找我的人我还真遇到过。不过幸运的是,我遇到的并不是一些精神魔怔的小战狼(Little Wolf Warrior: 指中国网络上激进的民族主义者,常带有攻击性),并不是来杀我的,而是私生饭。比如之前我在X上回复了一个大哥的私信,来回聊了两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不料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大哥突然发给了我一张火车站的照片,说他已经到我的城市了,给我准备了礼物,如果我不见他他就不走了。我当时脑子真的是“嗡”的一声响,心想这人有病吧,就给他回了一个说我在外地,不过我当时也确实在外地。结果你猜大哥说什么?大哥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可以一直在这等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要了他的电话,然后让我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像黑社会的男性朋友给他打了过去。过了好久之后,我那个朋友才给我回电话,说:“放心吧,人已经劝走了。”我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赶紧把他拉黑。

还有个小哥跟个侦探一样,把我照片里出现过的所有地点挨个圈出来,然后推理我大概住在哪个位置,然后他就开始不停地在那一带逛,不停地发照片然后圈我。这种人真的是,拉黑了都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还有个大哥更是厉害,他应该是用了什么天眼查、企查查之类的这种高端会员功能,直接查到了我的公司,然后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杀到我公司去了。幸亏我当时不在,但是把我的同事都吓坏了。所以希望正在收看节目的各位,无论你有多喜欢我,都千万不要做这种事情。当然了,如果你是讨厌我、恨我才想跟我对线,那就另当别论了。

自我防卫与法律意识:从恐惧到力量

还记得我第一次被开盒之后不是换了手机号吗?所以很多银行之类的机构的个人信息都要变更,我就只好拿着证件挨个地方跑。然后跑着跑着,我突然间有一种特别咽不下这口气的感觉,我就在想,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现在却要做这种事情。

我那段时间突然间就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有Hater(仇恨者)线下来找到我,让我好好行使一下我的正当防卫权。然后我就在我住的地方,一进门的走廊旁边放了一把水果刀和一把剪刀,还在正对大门的地方安装了监控。我甚至还专门去研究了一下正当防卫相关的法律。注意,一定要等不法侵害开始之后再下手,反抗的过程中把对方杀死不要紧,但万一没有杀死,只是让对方失去了反抗能力,那这个时候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千万不要上去补刀,不然的话就成了故意伤害。

做完这一切之后,那段时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幻想这个反杀的场景,幻想得我兴奋得睡不着觉。人是可以被幻想满足的,当你幻想自己发财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提前体会到那种发财的喜悦了。所以我的水果刀和剪刀虽然至今都没有用过一次,但是我感觉我已经充分体会到那种反杀的快乐了。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间意识到,我们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对任何形式的网络暴力感到恐惧,因为网络暴力其实就是以恐惧为食的,一旦你不再恐惧他们了,他们其实也就伤害不到你了。

从他人经验中汲取力量:反击“配件哥”

不久前我在微信读书上看到一部纪实文学作品,叫《被开盒一年,我遭受了1,672次骚扰》,是一位在B站拥有20多万粉丝的博主的真实遭遇全纪实。这个博主在网络上遭遇到了一个名叫“配件哥”的incel(Involuntary Celibate: 非自愿独身者,指因无法找到性伴侣而感到沮丧和愤怒的群体)男的纠缠。这个“配件哥”特别擅长威胁和恐吓的话术,从这些话就能看出他之前已经骚扰过不止一个女生了,而且都得手了。但是没想到,他这次居然踢到了铁板。

这位博主不但完全没有在害怕,拿起法律武器跟他大战了300回合,还把他之前的所有黑料都扒了出来,曝光在了网上。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B站看看那位博主讲述全过程的影片。我觉得她的做法,还有那种较真的勇敢无畏的精神,真的是非常有参考意义。那个博主看起来也是一个柔弱的小女生,但是最后把“配件哥”都整得怀疑人生了,发邮件说:“哎,你怎么不害怕呢?你应该害怕才对啊!”所以让我们都不要害怕,都不要内耗,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结语

关于开盒这个话题,今天就先跟大家分享到这里。大家也可以把自己的经历、经验和应对方法分享在评论区里。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所有内容,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