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貢體系與台灣的“九二共識”
上期“禁書筆記”提出了一個觀點,即朝貢體系(Tributary System: 東亞歷史上以中國為中心,周邊國家向中國皇帝進貢並獲得冊封的國際關係模式)是解決台海問題的金鑰匙。許多台灣觀眾認為,今天的中國已非傳統古代的中國,因此歷史經驗無法借鑒。然而,向中國磕頭,用政治紅利向北京朝貢以換取經貿紅利,這並非“禁書筆記”獨創。國民黨早在连战時期就已開始實踐,這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在马英九總統任內,九二共識(1992 Consensus: 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就「一個中國」原則達成的模糊共識,台灣方面多解釋為「一中各表」)被正式確立。九二共識與ECFA(Economic Cooperation Framework Agreement: 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旨在促進兩岸貿易與投資自由化)共同確立了台灣與中國之間類似藩屬國的朝貢共識。不只是马英九,所有推崇九二共識的國民黨黨主席,包括郑丽文在內,到了大陸都只會做三件事:首先是向中國表示認同一個中國原則,不想搞台獨;中國領導人會欣然同意,並賞賜經貿紅利。最後,國民黨黨主席回到台灣後,立刻轉頭對所有台灣人說,一個中國原則指的其實是中華民國,而非中華人民共和國,言下之意是中國的正統不在對岸,而在中華民國手上。
這不正是“禁書筆記”上一期講述的,朝鮮面對滿清時所採取的「中華正統在朝鮮」的小中華精神勝利法(Small China Spiritual Victory Method: 弱勢文化群體在面對強勢文化入侵時,通過宣稱自己繼承了正統文明,並貶低對手為蠻夷,以維持自身文化優越感和集體自尊的心理策略)嗎?朝鮮和台灣都採取了內外有別的雙重策略:一方面不得不承認對手在現實政治中的優勢地位,另一方面又絕對否認對手的道德與合法性。朝鮮認為清朝沒有「天理」,台灣社會以前嘲笑中國是蘇俄的野蠻追隨者,現在則嘲笑中國沒有民主。面對強大的外部威脅,弱者無法在軍事上取勝,就必須在精神上找到優越感來維持集體自尊。朝鮮士大夫(Scholar-officials: 古代東亞社會中,受過儒家教育並擔任官職的知識分子階層)通過鄙視清朝的野蠻,確認了自己的高貴;台灣則通過鄙視大陸的文革和專制,確認了自己的文明高度。這種優越感是維持內部統治合法性的關鍵。如果中華民國只是一個流亡者,那其政權存續就失去了道德基礎。今天我們就繼續深挖一下朝鮮的「小中華精神勝利法」,還有蒋介石在台灣發起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這兩段歷史,因為誰控制了歷史,誰就掌握了未來。
朝鮮的“小中華意識形態”:文明災難與精神重建
丙子胡亂(Second Manchu Invasion: 1636年清朝入侵朝鮮,導致朝鮮仁祖向皇太極投降的事件)是朝鮮民族記憶中的巨大創傷。朝鮮仁祖在南漢山城(Namhansanseong: 位於韓國京畿道的一座山城,朝鮮仁祖曾在此抵抗清軍)被圍後投降,被迫向清太宗皇太極(Hong Taiji: 清朝第二位皇帝,建立了清朝並改國號為大清)行三跪九叩之禮(Three Kneels and Nine Kowtows: 中國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禮,行禮者需三跪,每跪叩頭三次),並且斷絕了和明朝的宗藩關係(Tributary Relationship: 宗主國與藩屬國之間形成的政治、經濟、文化依附關係)。對於深受朱子理學(Neo-Confucianism of Zhu Xi: 宋代朱熹集大成的儒家思想體系,強調格物致知、存天理滅人欲)影響的朝鮮士大夫而言,這是一場文明災難。明朝在當時被朝鮮視為父親國和文明的源頭,而滿清則被視為禽獸不如的夷狄。
隨著1644年明朝滅亡,朝鮮統治階級對內面臨嚴峻的合法性危機:如何對自己的國民解釋野蠻戰勝了文明呢?為了化解這種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 指一個人同時持有兩種或多種相互衝突的信念、思想、態度或價值觀時所感受到的心理不適),朝鮮大儒發展出了「小中華意識形態」(Small China Ideology: 指朝鮮等周邊國家在中國衰落或被異族統治時,自認為繼承了中華文明正統的觀念)。他們認為朝鮮才體現了真正的中華性,既然中原已經被野蠻人佔領了,那中華文明的法統就自然東移到了朝鮮半島。在清朝的嚴密監控下,朝鮮官方在對清的外交文書中被迫使用康熙這種清朝年號。然而在國內祭祀、族譜、墓誌銘,還有私人書信中,朝鮮士大夫還頑強地堅持使用明末皇帝崇禎(Chongzhen: 明朝最後一位皇帝)的年號。這種紀年方式延續了長達200多年,甚至出現了「崇禎後234年」這樣的表述。在朝鮮士大夫的精神世界裡面,時間在1644年明亡的時候就已經停止了,清朝的統治在道德時間軸上根本就不存在。這跟台灣現在仍然堅持使用民國紀年,有異曲同工之妙。
為了具象化自己的意識形態,朝鮮還建立了專門祭祀明朝皇帝的朝鮮版太廟,比如大報壇(Daebodan: 朝鮮為祭祀明朝皇帝而建立的祭壇)。這個太廟在漢城昌德宮後苑,專門祭祀明神宗萬歷帝(Wanli Emperor: 明朝第十三位皇帝)。「大報」的意思就是為了報恩,這是為了感謝萬歷皇帝在日本豐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 日本戰國時代末期統一日本的武將)入侵時出兵抗日援朝(Resist Japan and Aid Korea: 明朝出兵幫助朝鮮抵抗豐臣秀吉入侵的戰爭)的救命之恩。後來還增設了祭祀明義宗崇禎帝(Chongzhen Emperor: 明朝最後一位皇帝)。這是為了宣誓自己仍然是明朝皇帝精神上的兒子。萬東廟(Mandongmyo: 位於朝鮮忠清道,由宋時烈建立,祭祀明朝皇帝)地處在忠清道華陽洞,根據朝鮮大儒宋時烈(Song Si-yeol: 朝鮮王朝後期著名的儒學家和政治家)的遺言建立。「萬東」取自「萬折必東」(Wan Zhe Bi Dong: 意指江河萬般曲折,最終必歸於東海,比喻忠誠不渝),寓意忠誠如江河歸於大海。這裡是朝鮮儒生的聖地,他們在此舉辦非常繁瑣的明朝禮儀祭祀,用於強化自己排清復明的集體記憶。這些太廟的建立,使得朝鮮在向清朝朝貢的同時,在內部構建了一個封閉且意識形態純潔的「小中華帝國」。在這裡,朝鮮皇帝穿著不知道多少年前明朝賞賜的龍袍,行著明朝之禮,假裝自己是文明世界最後的皇帝。
到了18世紀中葉,隨著清朝康乾盛世(Prosperous Reigns of Kangxi and Qianlong: 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位皇帝統治時期,國力達到頂峰)的到來,朝鮮知識界內部出現了分化。其中的北學派(Northern Learning School: 朝鮮王朝後期主張學習清朝先進技術和文化的學派)知識分子去了北京後,目睹了清朝的繁榮與進步,開始反思僵化的「小中華意識形態」。洪大容(Hong Dae-yong: 朝鮮王朝後期著名的實學家和天文學家,北學派代表人物)在**《醫山問答》**(Uisan Mundap: 洪大容的著作,其中提出「華夷統一論」)中提出了一個「華夷統一論」(Hua-Yi Unification Theory: 洪大容提出的觀點,主張華夷之分並非絕對,只要具備文明實質,夷亦可為華),他主張「天視人,人也」、「華視夷,夷也」、「夷視華,夷也」。翻譯一下就是:只有上天才有資格居高臨下,人看猴子覺得猴子都長得一個樣,猴子反過來看人也覺得人都長得一個樣,誰都別假裝高貴。這種相對主義試圖淡化華夷之爭,這個理論認為只要具備文明的實質,夷也可以變成華。朝鮮的北學派類似現代台灣的統派,認為華夷遲早會統一,沒必要分你我。
蒋介石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流亡政權的合法性保衛戰
接著,我們再來看看蒋介石(Chiang Kai-shek: 中華民國總統,國民黨總裁)的精神勝利法。1949年國民黨政府遷台後,高度推崇鄭成功,將其塑造成民族英雄,並且在1963年修復了延平郡王祠(Koxinga Shrine: 位於台南,祭祀鄭成功的廟宇),將原來的福州式建築改建為北方宮廷式建築,用以強化中原正統的視覺符號。這顯示了中華民國和鄭成功的東寧王國(Kingdom of Tungning: 鄭成功在台灣建立的政權,旨在反清復明)兩個流亡政權,都試圖以台灣為基地,重回大陸,恢復往日的舊秩序。雖然失去了對大陸的統治權,但蒋介石始終堅持中華民國才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
1966年當中國大陸爆發文化大革命(Cultural Revolution: 1966年至1976年中國大陸發生的一場政治運動,對中國社會和文化造成巨大破壞)時,紅衛兵大肆破壞文物。蒋介石看準時機,在台灣發起了「中華文化復興運動」(Chinese Cultural Renaissance Movement: 1960年代台灣國民黨政府發起的一場文化運動,旨在對抗中國大陸的文化大革命,並宣稱台灣是中華文化的繼承者),以此來展示這裡才是中華文化最後的故鄉。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本質上是一場政治合法性保衛戰。蒋介石將中共定義為「黃俄漢奸」(Yellow Russian Traitors/Han Traitors: 國民黨對中共的貶稱,暗示其為蘇俄代理人且背叛中華民族),指責中共毀滅了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相對的,中華民國政府將自己塑造成儒家道統(Confucian Orthodoxy: 儒家思想的正統傳承,強調道德倫理和政治合法性)自堯舜禹湯(Yao, Shun, Yu, Tang: 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四位聖王)文武周公孔子(King Wen, King Wu, Duke of Zhou, Confucius: 周朝的奠基者和儒家思想的創始人)以來的唯一繼承者。蒋介石提出了倫理、民主、科學(Ethics, Democracy, Science: 蒋介石提出的三民主義的本質)作為三民主義(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eople: 孫中山提出的民族、民權、民生思想)的本質,並將其與儒家傳統道德相結合。這不僅僅是為了對抗馬列主義(Marxism-Leninism: 馬克思主義與列寧主義結合的政治哲學),更是為了向西方陣營證明自由中國才是文明一方,而中共是野蠻人。
為了把政治理念符號化,蒋介石也學朝鮮,建立了自己的「小中華太廟」,這就是台北的國立故宮博物館(National Palace Museum: 位於台北,收藏了大量中國古代文物)。“禁書筆記”以前在台北工作時經常去這裡參觀。台北故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隱喻。有句話叫做「北京故宮有宮無寶」、「台北故宮有寶無宮」。蒋介石的敘事是,代表皇權的文物在哪裡,天命就在哪裡。另一個證據是,台灣將中共推行的簡體字(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s: 中國大陸推行的簡化漢字)稱為殘體字(Deformed Characters: 台灣對簡體字的貶稱),視為文化墮落的證據。這和朝鮮把清朝「剃髮易服」(Queue Order: 清朝統治者強制漢人剃髮並穿滿族服飾的政策)視為文明淪喪的邏輯完全一致。在反攻大陸軍事希望渺茫的現實下,文化復興運動成為了一種制度化的「精神勝利法」。通過國文、歷史課本、大眾媒體和節慶儀式,國民黨政府在台灣民眾心中植入了一種優越感:雖然我們領土狹小,但我們擁有文化上領先的道統。這種心態成功在冷戰時期凝聚了內部共識,使得台灣在國際孤立中仍然能夠維持某種程度的尊嚴。
“九二共識”的誕生與“一中各表”的模糊藝術
隨著80年代末冷戰結束和台灣民主化,傳統的「漢賊不兩立」(No Coexistence Between Us and the Bandits: 國民黨在冷戰時期堅持的與中共不共戴天的政策)政策難以為繼。台灣開始尋求務實的兩岸交流模式,同時試圖在國際法理上重新定義中華民國的地位。這就是「九二共識」和「一中各表」(One China, Respective Interpretations: 台灣方面對「九二共識」的解釋,指雙方都承認「一個中國」,但對其涵義有各自的表述)誕生的背景。
1992年10月,台灣海基會(Straits Exchange Foundation: 台灣處理兩岸事務的半官方機構)和大陸海協會(Association for Relations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s: 中國大陸處理兩岸事務的半官方機構)在香港舉行會談。雙方的核心分歧在於如何表述一個中國。北京的立場是:堅持一個中國原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唯一合法政府,台灣是其一部分。台灣方面的立場是:堅持一個中國,但內涵是成立於1912年的中華民國,主權包括大陸在內的全中國,但治權目前僅限於台澎金馬。由於雙方分歧過大,無法簽署書面協議,最終雙方採取了口頭表述的方式。台灣方面的表述是:在海峽兩岸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的過程中,雙方雖然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但是對於一個中國的含義認知各有不同。大陸方面的回覆是:海峽兩岸都堅持一個中國的原則,努力謀求國家統一,但在海峽兩岸事務性談判中,不涉及一個中國的政治含義。
2000年,陸委會(Mainland Affairs Council: 台灣負責中國大陸事務的政府部門)主委苏起(Su Chi: 台灣政治人物,曾任陸委會主委,被認為是「九二共識」一詞的創造者)創造了「九二共識」這個名詞,用來概括1992年的這種模糊默契,並且將其核心定義為「一個中國,各自表述」。苏起這個發明是一個具有後現代主義色彩的「精神勝利法」。九二共識的政治結構和朝鮮的崇禎紀年非常類似:雙方都供奉一個中國這個神主牌,類似朝鮮和清朝表面上都承認儒家天理,但是實質上朝鮮對外稱臣,使用清朝年號,對內卻祭祀明朝皇帝,用崇禎年號。台灣則是在兩岸交流中不挑戰一中的框架,但是內部的法律體系、教育和國際宣傳中,堅持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朝鮮在不與清朝爭辯誰是真中華的前提下,關起門來自己人內部確立了一個「小中華」。台灣則通過「各表」,在不觸怒中共紅線的前提下,保留著中華民國的法理生存空間。
在2008年到2016年的马英九執政時期,九二共識被推向高峰,並且進一步法理化為「憲法一中」(One China under the Constitution: 台灣國民黨對「一個中國」原則的解釋,認為中華民國憲法涵蓋中國大陸,但治權僅限於台澎金馬)。根據中華民國憲法及其增修條文規定,中華民國的領土範圍仍包含中國大陸,但治權僅限於台澎金馬。將兩岸關係定位為自由地區(Free Area: 台灣方面對台澎金馬地區的稱呼)和大陸地區(Mainland Area: 台灣方面對中國大陸地區的稱呼)的特殊關係,而非國與國的關係。大陸地區是講的好聽一點,講難聽點就是淪陷區。這種精神勝利並不是關起門來自己暗爽,也有實際的好處。朝鮮的「小中華」通過與清朝的朝貢貿易獲得了實際的利益,同時還可以在邊境維持清帝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走私貿易。台灣的「一中各表」則是兩岸經貿紅利的政治基礎,沒有這個模糊的共識,ECFA等兩岸經貿交流就無法推進。民進黨執政十幾年,到最後發現自己並沒有能力突破中華民國的法統框架,反而是造成了台灣社會巨大的撕裂。到最後換一個政黨輪替,還是要回到九二共識的基礎上,和中國繼續玩朝貢的家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