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频发与公众的“麻木”
近期,中国大陆重大灾害事件频发,包括湖南浏阳的工厂爆炸、山西的煤矿矿难、南方大洪水以及多起“献忠事件”(指以暴力手段报复社会或无差别攻击的事件)。主持人提到,这些事件在互联网上出现频率极高,犹如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的“拆迁事件”,公众起初关注,但最终却陷入麻木。
这种麻木不仅体现在国内,甚至在海外的“自由互联网世界”,对中国这些灾难的讨论也“不多”。节目嘉宾提出,人们似乎对“中国洪水究竟死了多少人”、“为什么献忠事件这么多”等问题习以为常,缺乏深入探讨,仿佛“天上掉石都没砸到我”,便与己无关。
然而,这种“不关心”并非绝对。以去年天水事件和于朦胧事件为例,尽管这些事件与大多数人的生活相距甚远,却能在网上引发长达一两个月的持续关注。这表明中国人对社会问题的关心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偏向性”。
选择性共情:基于身份代入的道德结构
节目深入探讨了中国人对灾难事件的选择性共情(Selective Empathy)现象。这种共情模式强烈依赖于个人能否“代入身份”:
- 父母与子女身份:例如,此前的红黄蓝幼儿园事件、厦门儿童医疗事故,以及引发全国父母焦虑的江油事件。只要是涉及自身“父母”身份的,其他孩子的事情就很容易引发共情。
- 宠物主人身份:虐猫、虐狗事件能够引发人们“网暴”、“人肉搜索”,甚至“报警”的高度动员。
- 日常经验身份:如杭州的水污染事件和食品安全问题,因与居民的日常生活直接相关,也能引发广泛关注。
- 城市白领身份:对996猝死、胖猫跳桥等事件,由于城市白领普遍面临工作压力,更容易产生共情,并持续关注。
相反,对于矿难、上访户、农村拆迁等问题,城市白领很难代入矿工或农民的身份,因此普遍不关心。嘉宾直言,这种现象的背后是“话语权的归属”问题。矿工往往没有话语权,地方政府倾向于隐瞒和私了,而城市白领对矿工的苦难知之甚少,即便想关心也缺乏获取信息的渠道。
媒体失语与信息黑箱:以矿难报道为例
一位资深记者分享了其亲身经历的2005年辽宁阜新孙家湾矿难报道案例。该矿难导致214人死亡,但官方信息高度封锁:
- 信息阻断:记者抵达后,医院被封锁,伤者和家属难以接触。官方发布会不回答任何问题,只宣读通稿。
- 现场封锁:矿难现场被军人看守,遗体被运到军分区大院。记者只能通过望远镜从高处估算遗体数量,发现与官方数字不符。
- 宣传管制:事件发生数日后,中宣部即发通知,所有报道必须使用新华社通稿,记者被要求撤回。
- 新闻审查:记者冒着风险深入采访,写出了一篇揭露“同命不同价”**(指城乡户籍矿工死亡赔偿金标准差异巨大)**的3000字深度报道,最终仍被“毙稿”,理由是“未审过总社”。
这起事件深刻反映了中国新闻媒体在重大灾难报道中的无力感。记者们逐渐认识到,“标准操作”就是封锁现场、不让接触受害者和家属、统一使用通稿。这导致新闻媒体的作用被边缘化,无法发挥监督和推动社会共识的功能。
节目提到,虽然近年仍有《水平纪元》**(一个偏女性主义和左翼的公众号)这样的媒体通过采访矿难安全员,揭露煤矿安全漏洞和“暗面矿”(指未注册或非法开采的煤矿)**问题,但这类深度报道的技术性超越了一般市民的关心,且其传播环境也日益艰难,甚至面临账号被封杀、转战海外平台的命运。
灾难事件的“解读框架”与“坏人叙事”
公众对灾难的理解往往需要一个“解读框架”,而“坏人叙事”是最容易被接受的:
- 道德问题化:当灾难事件被简化为“里面有个坏人”**(如恨小孩、唯利是图的个人)**时,公众更容易理解和关注,如同此前的红黄蓝事件和天水投毒谣言。
- 技术性与制度性问题被忽视:而对于技术性、制度性问题,如矿难中的安全设施失灵、社会收容遣送制度的问题,普通市民由于缺乏专业知识和媒体的引导,往往难以理解和关注。
- “阴谋论”的滋生:在信息不透明和缺乏官方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公众倾向于用“阴谋论”来填补信息空白,例如对小花梅事件中“李莹”身份的猜测。这种阴谋论能够将抽象的社会问题具象化,与公众的“道德身份”高度契合,从而引发关注。
节目指出,这种倾向使得公众的关注点容易被私人化、道德化的叙事所吸引,而对政府监管失灵、系统性问题等“无直接责任人”的事件则显得麻木,甚至“干脆就认了”。
“冤有头债有主”与无差别报复的困境
嘉宾们讨论了“献忠事件”**(指以暴力手段报复社会或无差别攻击的事件)**中,受害者寻求“冤有头债有主”的困境。在媒体和法律渠道受限的情况下,一些绝望者可能选择无差别报复社会:
- 体制压制:律师、记者、NGO等社会制衡力量被大幅度压制。律师被吊销执照、法院不予立案、上访者被抓捕拘留,使得受害者维权“水泄不通”。
- 信息黑箱:许多献忠事件的肇事者,其作案动机和个人经历往往被官方掩盖,缺乏解释力,只用“报复社会”一言以蔽之,切断了公众对因果链条的理解。唯一的例外是首都机场的冀中星爆炸案,因其提前在网上发布了个人经历,才让公众了解其被逼无奈的经历。
- 集体性孤立:社会治理的溃败导致一些被边缘化的人群遭遇“村八分”**(日语“ムラハチブ”,意指全社会强制性孤立)**般的境遇,最终可能选择同归于尽式的报复。
然而,对于为何无差别地伤害普通民众,而非针对具体责任人进行报复,嘉宾们仍感到困惑。这可能源于个体无法建立抽象的结构性压迫与身边具体责任人的关联,或是因为直接对抗体制的风险过高。
高压教育下的“麻木”与“心硬”
节目还探讨了中国高压教育体系下,学生们对同伴自杀的“淡然”与“心硬”:
- 校园跳楼事件频发:多位嘉宾表示,中国高中生跳楼事件远超想象,但学校和家长却集体保持沉默,甚至以保密协议、影响高考志愿等手段压制信息。
- 家长价值观扭曲:有案例显示,在孩子面临巨大心理压力甚至生命危险时,部分家长仍将“考好大学”置于孩子生命之上,认为“作业比身体更重要”。这种扭曲的价值观导致家长对教育高压状态下的孩子自杀问题表现出“不反对”的态度。
- 系统性压力的内化:学生们将来自高考制度、社会竞争的系统性压力,错误地归结为父母或身边人的“不够好”,而非对抽象的体制产生憎恨。这种内化使得他们无法形成对系统性问题的批判性认识。
这种现象让人不禁发问:“中国人还是不是人?”“还值不值得救?”节目嘉宾认为,这种“心硬”与“麻木”已经达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预示着中国社会治理的深层溃败。
改变的可能与“精英”的责任
面对社会普遍的麻木和信息管制,嘉宾们讨论了中国社会改变的可能性:
- 公众认知的局限:大多数中国人可能是“墙头草”,只有在“力量反转”时才会意识到改变的好处。他们的观点和感知固然重要,但改变并非完全依赖于此。
- 少数精英的责任:少数社会精英在推动改变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们需要认识到问题,并尝试去影响社会。
- “情绪价值”与“认知同情心”:在民粹化的互联网社会中,能够引发广泛关注的往往是提供“情绪价值”而非深入分析的问题。真正的同情心是“认知同情心”(Cognitive Empathy: 基于理性和知识,而非本能情绪的同情),需要通过习得来建立。这需要媒体和专业人士去构建因果链条,将个体苦难与系统性问题连接起来。
- 外部压力的作用:例如,白纸运动前社会对防疫的支持,在解封后转变为对“糖匪”的指责,这表明外部条件或少数人的推动,有时能比民众自发觉醒更有效地带来改变。
节目以邵一辈为温州动车事故死难者所写的歌曲《正确死亡指南》中的歌词作为结尾,呼吁人们在社会溃败面前,不应麻木,而应正视苦难,思考如何面对。